牛津通识读本:中国文学 - 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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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读孟郊诗,
细字如牛毛。
寒灯照昏花,
佳处时一遭。
初如食小鱼,
所得不偿劳,
又似煮彭越,
竟日嚼空螯。
在第五节也就是最后一节,苏轼提出了另外一种选择:
何苦将两耳,
听此寒虫号。
不如且置之,
饮我玉色醪。
苏轼身上既有佛家色彩,也有道家色彩,他这种包容的态度促进了所谓“豪放派”的发展,后来人们常将豪放风格与更细密含蓄的婉约风格相对照。
印刷术让更广泛的阅读群体接触到诗歌,13世纪出现的重要诗话、韵书扩大了写诗者的阵容,于是这种风格的区分以及与之相伴的关于诗歌目的的争论也更加激烈了。在其中一个阵营里,出现了一股很有影响的复古潮流,这些人强调,写诗者应熟谙从前代大师,尤其是盛唐诗人那里习得的“诗歌风格”。 [19] 与之抗衡的派别则认为唐朝以后的许多诗作都是平庸无趣的仿作,他们担忧模仿会窒息诗人的创造力,主张个性化的表达,推崇情感而不是道德意图,并且以一种享乐主义的态度对待文学。 [20] 当各个文学群体为诗法与个人独创力孰长孰短而争执不休的时候,即使看重个性的作者其实也相信前人诗法的价值,只不过他们把诗法比作佛教譬喻中的“筏”,一旦登岸,就应抛弃。诗歌团体的影响不断扩大,其中一些甚至欢迎女性和圈外人参加,越来越多的读者都熟悉了这些论争的内容。
写诗论诗的女性日益增加,到了17世纪中叶,王端淑、黄媛介这样的女作家已开始创造一种迥异于传统的生活。她们有男性师长的引导,有知音般的丈夫鼓励,还有文人家庭赞助作品的出版,不仅可以写诗作文,还可教授其他上层女性,甚至编辑文选。她们还时常泛舟赏玩,饮酒唱和,王端淑的《名媛诗纬》(1667)之类的文集更在促进女性写作方面起到了开创性的作用。在书的序言中,她的丈夫俏皮地责备她为写诗忽略了家务,但现存的记录表明,她对丈夫和小妾都尽心尽责,关心备至。
先前的女诗人大多只以相思怀人为题材,这些新的女诗人却有不少表达了对明朝故国的忠诚。她们对个性表达有一种新的信心,因而敢于翻新传统的比喻和语汇,黄媛介的《题山水小幅》就是一例:
懒登高阁望青山,
愧我来年学闭关。
淡墨遥传缥缈意,
孤峰只在有无间。
她的这首诗表达了转向内心的愿望,我们于此可以发现诗人们面对满族征服和清初统治的艰难处境。在抵抗与屈从之间挣扎,文人们越来越将美学信念与政治立场绑在一起。以前的诗派往往建立在地域或者师徒关系基础上,在清朝的盛期,理论原则成了划分派别的关键。例如,大师级诗人袁枚(1716-1797)为了对抗卷土重来的复古主义,举起了“性灵”的大旗,主张一种非常现代的个人主义态度,下面这几句诗可为证:
人生行乐耳,
所乐亦分类。
但须及时行,
各人自领会。 [21]
第三章 文言叙事:史书、笔记和志怪小说
中国最早的散文体叙事作品至少可以追溯到公元前5世纪,但中国作家究竟何时开始有意识地创作小说,仍然没有答案。这些作品虽然并不被视为文学创作,许多却生动有力地表现了情感、鬼神以及种种自然和超自然的现象。然而人们由于深信孔子“述而不作”(《论语·述而》)的教诲,便以为历史仅仅是记录事实,后世归于孔子的编年史 [1] 的简洁风格便反映了此种观念。不以历史为蓝本的故事被人们讥为“小说”,这个词很久之后变成英语fiction的汉语译名。然而,尽管当代讨论小说时经常把早期历史和哲学经典著作中的寓言和虚构段落包括进来,这些作品在古代是极不可能被人们蔑称为早期史家所定义的“小说”的。对于史家班固(32-92)来说,“小说”仅仅是“巷语”,这些记录对政治有参考意义,却没有文学价值。后来的几个世纪里,这个标签一直用来表达温和的贬斥。
然而,在中国最早的长篇叙事作品《左传》里明显能够找到虚构成分。这部作品据称为盲人史家左丘明(约前4世纪)所撰。在它的第一条编年记录里,有一长段文字赞美了孝道的救赎力量。深受母亲嫌恶的郑庄公阻止了母亲试图推翻自己的密谋,然后将她囚禁起来,发誓不到黄泉不再相见。然而,当他得知管理疆界的官吏颍考叔省下食物是为与母亲分享时,不禁深受触动,悲叹道:“尔有母遗,繄我独无!”他向颍考叔坦承了自己的悔恨之情,后者向他献计,挖地道直达泉水,既不违背誓言,也可与母亲相见。当母亲走出地道时,母子都吟诗表达欣悦,故事最后称赞了这位官吏的至纯孝心 [2] 。
直到8世纪,刘知几(661-721)才在《史通》(710)里正式区分了历史和小说,他把与严肃历史著作相对的文本称为“调谑小辩” [3] 。后来的许多学者便按照内容而不是真实性将叙事作品分为两类。历史讲述公共话题:军事、政治、外交以及宫廷事务,而小说描绘的则是私人生活。然而,很多早期作品无法纳入这种二分结构。例如结合了历史传奇和游记的《穆天子传》(约前4世纪)虽然记述的是帝王巡游天下的事,却充满了各种虚构主题,颇具超自然色彩的地理著作《山海经》(约前320)也是如此。
在自觉创作小说之前的一千三百年里,文人们如何理解这类作品的功能与目的?像下面这篇选自干宝(活跃于320年前后)《搜神记》的故事,我们应当如何看待?
苏易者,庐陵妇人,善看产,夜忽为虎所取,行六七里,至大圹,厝易置地,蹲而守,见有牝虎当产,不得解,匍匐欲死,辄仰视。易怪之,乃为探出之,有三子。生毕,牝虎负易还,再三送野肉于门内。 [4]
这则简短的故事颇能代表后来所称的“志怪”小说。干宝这样的记录者兼编纂者借用了官方史书的记录风格,为这些怪异现象的记述蒙上一层历史的高贵色彩。这则故事将同情、机智和感恩的高贵品质赋予老虎,让它们成为道德的榜样。此类故事先是在口头流传,然后被文人记录,它们的目的与官方历史是一致的,那就是鼓励人们相信宇宙充满善意,受益于传统的道德观和合乎礼仪的行为,人类所行之事都有意义,遵行伦理也一定有回报。
礼:臧否的史书
在古代中国,写作的首要功能似乎是辅助记忆。周朝(前1027-前256)太史寮的官员 [5]负责记录祭祖仪式、朝廷谕令、公文信函以及天子的言行。到了战国(前475-前221)中期,写作又获得了伦理教化的功能。面对战争和诸侯国的兼并,思想家们日益频繁地在历史中寻找先例,以促使人们信仰一个规范有序的宇宙。统治者也急于用道德和自然的原因来解释各种变化,所以允许甚至奖掖史学家们著书立说,好为他们的政府披上合法的外衣。
儒家总将道德与天意相联系,为了强化这种传统信仰,早期史家在记录事件时下了一番筛选的功夫,极力为自己的恩主赢得声誉,而将罪责推到他们的竞争者头上。如果某个星座的位置预示着自己国家的兴盛,而某场战役发生在该天象出现之前或之后,那么记录的日期就会被篡改。从一开始,确定事件的日期就是服务于政治意图的,当《庄子》《孟子》等哲学著作表明,故事天生的感染力使它成为宣扬思想的有力工具时,写作的意识形态功能就得到了更广泛的使用。
早期史家的著作并不仅仅是为了传播事实,而是自命负有从历史中提炼道德教训的重任。《春秋》位居托名孔子的“五经”之列,为它作传的史书影响尤其巨大。这些传相信,《春秋》简洁的记述通过省略、双关和风格的微妙暗示表达了道德判断,由此它们确立了一种以恰当的仪礼为基础的伦理规范体系。在这些传里,因果关系遵循报偿原则:道德和仪礼的过犯引发战争和动荡,而严守礼法和历史传统则会带来和平和公正。
以史为鉴就必须严肃对待文字的力量,中国第一部既叙事也记言的史书《左传》证明了语言的强大作用。例如,当郑国人聚于乡校,指责他的政策时,子产没有听从毁乡校的提议,认为与其强迫臣民沉默,不如虚心听取他们的意见:
我闻忠善以损怨,不闻作威以防怨。岂不遽止?然犹防川也:大决所犯,伤人必多,吾不克救也;不如小决使道,不如吾闻而药之也。
这段文字的最后是托名孔子的评论,他在听说子产的故事后说道:“以是观之,人谓子产不仁,吾不信也。” [6]在一部以史实叙述为主的书里,偶尔插入这样的议论(一共八十四处)可以表达一种清晰的立场和记述者的道德用意,即让读者相信,善有善报,恶有恶报。
许多早期史书都突出了史家兼说教者捍卫这种道德正义的强力角色。例如在《国语》(前4世纪)中,统治者尽可忽略臣下基于天道循环和历史兴废提出的建议,但结果一定是他们自己或者所爱之人遭遇厄运。晋献公出征骊戎前,史苏警告说,战事虽会胜利,结果却不吉利,晋献公不听,获胜后将敌酋的女儿骊姬封为妃子,并且相信她的诡计,废黜了世子申生,把她的儿子立为继承人。故事里的申生是孝道-百善之先-的化身,然而正是这一美德毁灭了他。在他眼中,孝道的绝对律令甚至比生存还重要,虽然他已得知骊姬的阴谋,却不肯采取任何有辱父亲名声的行动。既然申生最终在祖庙里自缢身亡,读者应当如何看待三位大臣关于骊姬阴谋的慷慨争辩呢?里克感叹史苏的预言即将成为现实,荀息认为事君者的义务就是“君立臣从”,丕郑反驳道:“吾闻事君者,从其义,不阿其惑。惑则误民,民误失德,是弃民也。” [7]虽然从申生个人的角度看,奉行孝道以悲剧收场,但故事却可能暗示,历史反思本身以及仗义执言的大臣能够发挥阻止道德堕落的作用,并让钟摆复归美德一方。
早期文献经常会对事件作道德评判,这些文字可能是后代编者所加,而且往往托名孔子(或者被理解为孔子的“君子”),并不突出作者。第一部有心强调作者的著作是记录早期历史的杰作《史记》(约前100),该书由史家司马迁(前145-?前87)撰写。其父司马谈临终前嘱咐他不仅要继续家族世代记录宫廷历史的事业,而且要拓宽史家的职责,将历史上杰出人物的功绩也纳入写作范围。当司马迁因为替战败的将军李陵辩护而被控以“诬罔主上”的罪名时 [8] ,他毕生修史的宏愿遭遇了严峻考验。他宁可接受残忍的腐刑,也不肯为避免羞辱而像士人那样自杀,正是为了完成父亲托付的使命。
司马迁的史书虽然是更早历史文献的汇编整理,却有开创性的意义;它在编年体的传统外补充了纪传体的新样式,这就为个人和群体的性格刻画提供了空间。全书长达五十多万字,分为一百三十章,覆盖了约二千五百年的历史,各章的内容有一定交叠。作为二十五史的第一部也是最具创意的一部,《史记》确立了后代史家普遍遵循的许多规范和主题。书中的传记叙事鲜活,引言精炼,节奏明快,让读者身临其境。除了以帝王、将相、刺客和其他人为对象的个人传记外,司马迁还为酷吏、循吏、儒林、游侠、佞幸、滑稽、货殖等各类人群撰写了集体传记,还不忘加上一篇《太史公自序》。
为了教育国人,司马迁重点渲染了他欣赏的事件,省略或只是简短记录了他憎恶的事件,借此暗示出自己的态度。通常出现在每章末尾的“太史公曰”部分则明确表达了他的评价。“悲夫”或“呜呼哀哉”是他惯用的开场语,为读者的思考定下了基调。借助这些情感化的反应,司马迁的《史记》在中国史书传统中第一次将作者本人作为一个角色和评论者带入了作品中。(后世的许多断代史书则选择了更客观的叙述语气,叙述者代表了一种集体声音。)
在《报任安书》里,司马迁为后世保存了一份珍贵记录,亲身讲述了自己的生平、观点和愤懑的心境,也为《史记》的创作雄心提供了证词:“欲以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这些话表明,司马迁认为历史和历史书写都系于人的决定。
纯文学传统
汉朝的作品多半服务于实际的目的,公元220年中央政府的崩溃使得许多题材和形式不再受限制。从3世纪到6世纪,文人们逐渐建立起了一个纯文学传统,写作的声望也提高了。由于尊经的传统抑制了大规模的哲学写作,文学主要采用了评语、散文、书信、游记以及其他短篇形式。一些文选和理论著作为这一传统确立了规范,相应的体裁、文学谱系和评价语汇也发展起来。
在或许是最早的文学专论里 [9],魏国(220-265)皇帝曹丕(187-226)将文章称为“经国之大业”。他指出,“年寿有时而尽,荣乐止乎其身,二者必至之常期,未若文章之无穷”。因此,文学成了对抗时间暴政的武器。曹丕尤其赞美坚忍的品格和“清气”。他认为“气”是天生的,所以后来的文学评论就深刻地受到“人物品藻”习气的影响,所谓品藻就是品评人的才能、外貌、气质与风格。
至少从曹丕的《论文》开始,文人们便有意识地思考文学的功能,并通过这样的思考,逐渐形成了一个阶层。正因为他们有了这种意识,20世纪作家鲁迅(1881-1936)把3世纪初期称作“文学的自觉时代” [10] 。虽然出仕的重要性使得颂、辩、祝之类官方文体颇受尊崇,这一时期的作者也关注个人的种种情感,从而强化了文学的疗治功能。例如,文人李密(224-287)在《陈情表》中就颇为动情地以第一人称讲述了自己的经历,请求皇帝恩准辞官回乡。他写道:“伏惟圣朝以孝治天下……臣密今年四十有四,祖母今年九十有六,是臣尽节于陛下之日长,报养刘之日短也。乌鸟私情,愿乞终养。”
图7 当文人逐渐凝聚为一个阶层,他们中的许多人都表现出深厚的友情,彼此扶持。这幅仇英的画(约1550)描绘的是一位穷书生的文人朋友们攒钱买了一头驴赠给他的场景,便反映了这种风尚
到了4世纪,一些既非历史也非哲学的内容被文人们当作“笔记”存录。这些作品都采用了典雅的古文,深受士大夫青睐,因为其中不仅可以有历史掌故、社会评论、个人感悟、旅行见闻、山水美景,还有日记、笑话以及我们今日可以称为小说的内容。许多这类作品都是逐渐汇集而成的,当时难以出现自觉创作的小说,这是其中一个因素。然而,由于更看重叙事性而不是说教性,它们逐渐远离了史书的传统,而聚焦到想象的现实上了。
志怪小说
“志怪”小说是一种新文体,其最初的动因或许是控制奇异现象对人们心理的影响力,让它为道德规范服务。为了让读者相信他们的笔记,编者常会遵循史书纪年的传统,并且采用真实的地名人名。然而,我们却不能不佩服这些作品的想象力和艺术技巧。许多故事都与神灵、鬼怪、僧尼、道士、奇人、奇地、奇事相关。正如4世纪的干宝在《搜神记》序言中所说,他希望自己搜集的故事能证明“神道之不诬”,也能为将来的文人提供“有以游心寓目”的材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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