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入东西三十二町、南北三十六町的奈良都，于罗城门前下马。正四位下安宿王以敕使身份迎接他们，当即领至宿处东大寺，寺中挤满了欢迎的武士、公卿和僧侣。
东大寺别当少僧都良辨［88］ 引导一行到大佛殿，参拜高十五丈余的卢舍那佛［89］ 。大佛刚于去年四年四月开眼供养，尚未全镀金身，有未完成之感。普照想起这次遣唐使清河的使命之一，即是取得涂此佛像的金料。
良辨是个头矮小、面无表情、让人有冷淡感觉的僧侣，他说明大佛建造的由来，问起唐国是否有这样大的佛像。鉴真平静地回答“没有”。普照总觉得幸而鉴真目盲看不到此像，虽然唐国确实没有这么大的佛像，但此时良辨的语气并不适当。
一同参拜了卢舍那佛，众人出大佛殿来到寺院的客堂，再由敕使致言慰问。
五日，道璿偕同一起来日本的婆罗门僧菩提仙那来访。道璿于天平八年来此后，一直住在大安寺西唐院，讲解《梵网经》［90］ 及《四分律行事钞》，打好了律藏广布的基础。天平胜宝三年四月与隆尊一起担任律僧，在东大寺的大佛开眼供养会列为咒愿师。在奈良的佛教界，他们的存在是不容忽视的。菩提则始终与道璿同住大安寺。天平胜宝四年被任命为僧正。大佛开眼时受敕为导师，也是奈良佛教界立于指导地位的僧人。见到道璿，普照颇怀念起去世的荣睿及尚在唐土的戒融与玄朗。当初提议请道璿赴日的是戒融，正式交涉的是普照与荣睿。稍晚于道璿和菩提，那位林邑国（安南）的僧人佛哲也露面了。佛哲与道璿等入朝之后亦同住在大安寺，大佛开眼供养时，与仙那一同被请参列奏舞乐。这日右大臣丰成、大纳言仲麻吕以下藤原氏的高官陆续都来了。
此后一个月的时间里，鉴真一行每天都接待宾客。其中尤以随第九次遣唐使的留学僧中，唯一回国者普照的访客最多。
普照在唐土的二十年间，日本的政界与佛教界完全改变了。最让普照吃惊的是上次随遣唐船回来的秀才僧——玄昉多变的遭遇。
玄昉归国后即崭露头角，早在天平九年已成为僧正，君临佛教界。一起回国的真备也在一年之中连升两级，为从五位上，次年即为右卫士督。两人作为新从唐国归来的有识之士，逐渐成为日本政界的大人物。但由于发迹太快，引起藤原氏一族的嫉妒，甚至发生了大宰少贰藤原广嗣举兵欲除真备、玄昉的事件。叛乱虽然很快平定，但为此事件的余波所累，最为倒霉的是带回真备、玄昉的遣唐副使中臣名代。他被认为是叛乱者的党徒而被放逐。嗣后于十三年虽得赦免，但至十七年，终于在逆境中故去。
而玄昉回国后十年间皆得天皇宠信，骄纵其权势。至十七年，终于下台被赶至筑紫的观音寺，十八年于该寺圆寂。
宗教界本身的种种在这二十年间也完全改变。普照渡唐时，百姓为免课役，纷纷出家，成为很大的社会问题。追随行基的一派在民众之间具有深厚的影响力，带来的混乱扩及全国，僧尼的行为极度堕落，政府为取缔佛徒而头痛。因此隆尊才计划由唐国招请传戒之师，以释尊的至上命令取缔僧尼、淘汰僧尼。
但是得民众支持的行基逐渐扩大势力。政府陷于非得借重行基的力量来整理混乱的宗教界不可的状态，于是跟随行基流浪的僧人各得度牒。天平十七年，政府任命原本曾迫害过的行基为大僧正。如今行基亦于数年前即天平二十一年去世。
玄昉、行基等有权势的人物相继物故，在这期间，乘遣唐船来日的异国僧菩提、道璿等，其学问才能被认定，取而代之受到政府重用。
普照渡唐前佛教界的情况与现在已如此不同。荣睿与普照至唐求传戒师原有两个意义，其一即是防止日本佛教界的混乱。这一政治上的意义现在已完全消失，如今授戒传律纯粹是宗教上的问题。
比普照他们第二船稍晚，副使真备的第三船同样漂流到萨摩。大使清河的第一船与判官布势人主的第四船仍无消息。
平安回国的第二船与第三船的人，彼此见面总不免提起第一船与第四船的事，担心着他们的安全。
普照乘第二船漂流到萨摩那个早上所做的似幻似真的白日梦，一直不敢跟别人讲出来，只是每天牵挂在心，猜想那天早上第一船或许真的发生了什么重大变故。是沉没了？或不致沉没，却有业行的经卷掉入海里的那种幻觉或梦境，普照直觉不祥，因而闭口不谈这事。
在第一、第四两船迄无音讯的情形下，二月过去了，三月里吉备真备以钦差敕使身份来东大寺下诏：
大德和上远涉沧波，来投此国，诚副朕意，喜慰无喻。朕造此东大寺经十余年，欲立戒坛传授戒律，自有此心，日夜不忘。今诸大德远来传戒，冥契朕心。自今以后，授戒传律之事，一任大和上。
于此前后又命提呈临坛僧名。法进将名册交给良辨，不久即赠鉴真、法进、普照、延庆、昙静、法载、思托、义静等传灯大法师位。
三月十七日，大宰府派到阿古奈波岛去调查的人，传来关于第一船的报告。清河等皆举帆向奄美出发，唯以后的事情不明。
四月初于东大寺卢舍那佛前立戒坛。圣武天皇登坛，以鉴真、普照、法进、思托等为师证，受了菩萨戒。皇后、皇太子亦登坛受戒。接着沙弥证修等四百四十余人亦受戒。
这日，举行空前未有的盛仪之后，天已快暗了。普照与思托两人一起走向仿长安建造的奈良街衢，朱雀大路旁的寺坊到处樱花盛开，虽无长安的繁盛，但赏花的男女不少。
人们时时回头探看他们两人。一个唐人僧与一个日本僧亲切地用唐语交谈，在人们的眼里或许觉得奇异吧。普照说唐语比日语来得习惯。不仅如此，普照觉得自己变得最与日本人不同的是对事物的感觉与对事物的想法。普照不管面对谁，都没有面对鉴真时的从容；不管同谁讲话，都没有与思托、法进等讲话时的投机。赌几十年性命于大唐的流浪生活，已成为一条不能言喻的系绳，把普照与唐人僧他们联结在一起。
首次给日本天子授戒之后约十日，传来判官布势人主第四船到达萨摩地石篱浦的消息。人人得此佳音，对第一船的命运又再生起希望。
五月鉴真将自唐土带来的如来肉舍利三千粒、西国琉璃瓶、菩提子三斗、青莲花二十茎、天竺草履二十双、王羲之真迹行书一帖、王献之真迹行书三帖、天竺朱和等杂体书五十帖等献给宫中。
从这时起，将鉴真先行献上的自唐新携来的经疏，交给东大寺的誊经所开始抄写。普照有一天探访誊经所，看见众僧各自面向书案抄经。普照久久不能离开，坐在誊经所的一角，想起在长安禅定寺、扬州禅智寺、洛阳大福先寺，还有那些如今已忘记其名的洛阳郊外小寺，业行屈身面向书案的背影。
从普照所坐之处可望见室外的小庭院，那里有晚放的茶花尚留在枝上，显得非常鲜艳。普照想起在阿古奈波岛的台地上，最后与业行同在一起的时候，业行像被什么附身，念念有词地滑出口来，说内阵为象征二十五菩萨，撒二十五朵花……记得业行说的是茶花，一时不知是悲哀还是懊恼的感情自五内涌了上来。普照起身静静地走出誊经所。
大使清河第一船的消息长久未传来日本，但其遇难的风闻传到唐长安，是天平胜宝六年（天宝十三年）的夏天。《唐诗纪事》或《全唐诗》所收李白吊阿倍仲麻吕的诗是这时候所作的：“日本晁卿辞帝都，征帆一片绕蓬壶。明月不归沉碧海，白云愁色满苍梧。”
可是清河、仲麻吕却于次年天平胜宝七年六月与十余名生存者同至长安都域。他们乘船远流至安南州沿岸，大部分乘员为土人所杀或病殁。清河、仲麻吕等仅以身免。生还者之中并无业行。仲麻吕复仕唐朝，清河亦始任唐官。
清河、仲麻吕生还的消息传到日本尚需经过四年的岁月。二人入长安不久，即逢安禄山之乱，玄宗皇帝于次年天平胜宝八年（天宝十五年）西狩蜀都蒙尘。此一大乱，致使清河、仲麻吕的信息未能很快传到日本。
仲麻吕再入长安的同时，建立于奈良大佛殿西侧的戒坛院即将落成。这是继前年天子受戒之后，五月一日降旨建立戒坛院时兴工的。戒坛堂、讲堂、回廊、僧房、经藏，皆依规矩正式正道地建造。鉴真的住所唐禅院，建在相隔一方水池的戒坛院之北。日本最早的结界净洁之地于九月全部完成。戒坛堂安置金刚四天王像，第一次来到戒坛院的奈良僧侣皆觉得全身甲胄的武将，很适合立誓持戒的受戒场所。
这戒坛院落成不久，出现了一个问题。那就是反对鉴真以三师七证［91］ 的授戒为佛道入门的正式仪式。贤璟、志忠、灵福等布衣高行之僧主张自誓授戒即可，排斥依唐土来僧的新戒。
关于此一问题，决定于兴福寺维摩堂辩论。
这种对立的场面，鉴真这边派出任何人皆可，法进、思托都好，但在日语不够自如这一点上比较逊色，于是普照自告奋勇引为己任。对方都是铮铮有名的学者，但普照奇异地觉得有辩倒对方的勇气，同时也有非要辩倒对方不可的强烈意志。
当日兴福寺维摩堂拥挤着旁听这场辩论的僧侣，堂内爆满，堂外也围绕着听众。午后贤璟等登堂坐于东侧。稍迟，鉴真等进来坐于西侧，只有普照一人坐于鉴真等稍前一些。辩论不久即开始，贤璟等引《占察经》［92］ 据以驳辩，普照以《瑜伽论·决择分》五十三卷责问对方。贤璟等无以回答，普照两次催请对方答复，贤璟等依然无言以对。瞬间堂内屏息等待。普照并未再想什么，不知为何，他略微仰着脸坐在稍暗的堂中，一刹那脑际浮现出客死端州龙兴寺的荣睿。
辩论后不久，包括贤璟等在内的八十余名僧侣皆弃旧戒，于戒坛院按新仪受戒。贤璟于后年成为大僧都，依敕住持西大寺，于八十岁时圆寂。
此事以后，普照的声名大扬，乃于东大寺维摩堂专事说开遮、讲律疏。
天平胜宝七年二月，鉴真承赐西京新田部亲王旧地，于此营造精舍，名为建初律寺。工事中圣武天皇驾崩，营造一时中止。孝谦天皇继先帝遗志，于天平宝字元年敕命金堂等开工。三年八月完成，天皇赐“唐招提寺”，敕额悬于山门。
与唐招提寺落成同时，天皇下诏凡出家者必先入唐招提寺习律学，然后再选本宗。自此四方学徒皆集合于此，习律受戒颇盛。
唐招提寺工事进行中，天平宝字元年七月，大伴古麻吕参与右大辨橘奈良麻吕等废立事，案发受牵连，在狱中受杖致死，看来是符合古麻吕曲折命运的死。次年天平宝字二年派去渤海国的使者小野田守回朝，始传来唐国的大乱，同时也传来清河、仲麻吕等漂流到安南，仅几十人生还者入长安，目下清河、仲麻吕皆仕于唐的消息。至此，普照才放弃长久猜测业行或许尚在人间的想法。仅有的十几名中不可能还有那位年高的老僧，也不能想象丢弃了经卷，尚能活下去的业行。
普照在得到清河等消息之日，遥祭业行之灵，并打算在城外种植果树作为供养。他想起长安九街十二衢路旁的榆树，若奈良的街树亦能夏季以其繁茂的枝叶，秋季以其果实取悦行人，岂不是好事。
普照的希望不久实现，六月奏准，自此，普照整年中一有空暇即从事于种植果树之事。
遣渤海使小野田守的回朝，不仅使普照看破了对业行的梦想，还为普照带来一样使命，那就是小野为他带回来一个甍，收受者写明为日本僧普照，只知道那是自唐经渤海送来日本，却并不知是何人传送。
甍是放在寺院大栋两端的鸱尾。很古老，不甚完整，上又有一条很粗的龟裂。普照对这鸱尾的形状似有记忆，定是在唐土什么地方看到过，极力要把它想出来，却无从想起。或者那是在他刚入唐时曾度过两年余岁月的洛阳大福先寺，或者是长久居留的长安崇福寺，又或者是鄮山的阿育王寺。没有明确的记忆，但过去确是见过多次的，或一定是看过与此形状相似的东西。
普照猜不出是何人送这个给他。唐人也不可能特别送这样的东西。在唐土他最亲密的朋友，以日本人来说是玄朗和戒融。不管是谁，此刻普照带着某种感慨注视着来自大乱中的唐土，渡渤海，辗转送到手上来的这块异形的瓦制物体。
鸱尾之甍长久地放置在东大寺普照所住寺坊入口处。此物来到日本三个月后，普照把它交给了负责唐招提寺工事的藤原高房。
唐招提寺的主体建筑，大致落成于三年八月。普照每入唐招提寺，必仰望金堂屋脊，终在其大栋两端使用了照他交出的唐国风格的鸱尾之甍。
次年宝字四年二月，菩提仙那遗诫诸弟子，念阿弥陀佛，以年仅五十七岁圆寂。像是追随菩提的死，四月，道璿以五十九岁圆寂。与道璿有挚交的真备编纂了他的一生行谊。最澄的《内证佛法相承血脉谱》［93］ 曾引用其文：“和上每诵《梵网》之文，其谨诵之声，零零可听，如玉如金，发人善心。吟味幽味，律藏细密，禅法玄深。”后世把道璿视为华严宗初传，禅宗第二传。与道璿圆寂同日，律师招请的提倡者——也就是当初促使普照、荣睿渡唐的那位隆尊亦告迁化。
鉴真圆寂是在唐招提寺落成的第四年天平宝字七年春天，弟子僧忍基梦见讲经堂栋梁摧折，惊惧地认为是和尚将迁化的预兆，乃率诸弟子临写鉴真的肖像。这年五月六日，鉴真结跏趺座［94］ 面西而寂，年七十六。死后三日，头部仍然温暖，因而久久不能下葬。
次年天平宝字八年，朝廷遣使至扬州诸寺，每一寺院的僧侣皆服丧三月，向东遥致哀悼之意。鉴真长久居住的龙兴寺也为之设大斋会［95］ 。后年龙兴寺失火全焚，唯独鉴真曾住过的坊舍免于难。
这年新罗使节金才伯来朝，转达经由渤海去新罗的唐敕使韩朝彩的请求，询问前由唐经渤海国回日本的留学僧戒融有否返国。以此判断，戒融说不定已改变了不再重返故土的决心。有一史料似可当作戒融回国的证据：天平宝字七年，有称为戒融的僧侣，带了一名优婆塞曾乘驶往渤海的使船，经渤海回国。途中遇暴风雨，船夫将优婆塞投入海中。此事有古老的记录记载。
普照的殁年不详，有关戒融的消息传来时，他可能已告物故。若这时尚在人间，普照已是年近六十岁的人。
注释＊
［1］圣武天皇：日本第四十五代天皇。生于大宝元年（701 年），殁于天平胜宝八年（756 年），父是文武天皇，母是藤原不比等之女宫子。于神龟元年（724 年）即位，积极引入大唐的文化物产充实国政，并于诸地建立国分寺、国分尼寺，由东大寺、法华寺掌理。又建造东大寺大佛，促使佛教兴隆，创造天平文化。于天平感宝元年（749 年）逊位于其女孝谦天皇。
［2］遣唐使：七世纪至九世纪之间，自日本朝廷派遣到中国唐朝的正式使节。派遣遣唐使前后曾下诏十九次，但实际成行的是十五次。第一次是舒明二年（630 年）派遣犬上御田锹、药师惠日等人。遣唐使一行除大使、副使等使节之外尚有留学生、留学僧。不是单纯的外交使节，而是以引入唐代制度、文物为目的。人数由百人至二百五十人，有时多至五百人构成。通常分乘四艘船。开始是取沿朝鲜半岛的北路，自八世纪取横穿中国东海至扬子江口的南路。留学生之中有如吉备真备这样归国后受重用于庙堂的，也有如阿倍仲麻吕这样，数次策划回国皆未成，仕唐朝廷而殁于任的。
东大寺别当少僧都良辨［88］ 引导一行到大佛殿，参拜高十五丈余的卢舍那佛［89］ 。大佛刚于去年四年四月开眼供养，尚未全镀金身，有未完成之感。普照想起这次遣唐使清河的使命之一，即是取得涂此佛像的金料。
良辨是个头矮小、面无表情、让人有冷淡感觉的僧侣，他说明大佛建造的由来，问起唐国是否有这样大的佛像。鉴真平静地回答“没有”。普照总觉得幸而鉴真目盲看不到此像，虽然唐国确实没有这么大的佛像，但此时良辨的语气并不适当。
一同参拜了卢舍那佛，众人出大佛殿来到寺院的客堂，再由敕使致言慰问。
五日，道璿偕同一起来日本的婆罗门僧菩提仙那来访。道璿于天平八年来此后，一直住在大安寺西唐院，讲解《梵网经》［90］ 及《四分律行事钞》，打好了律藏广布的基础。天平胜宝三年四月与隆尊一起担任律僧，在东大寺的大佛开眼供养会列为咒愿师。在奈良的佛教界，他们的存在是不容忽视的。菩提则始终与道璿同住大安寺。天平胜宝四年被任命为僧正。大佛开眼时受敕为导师，也是奈良佛教界立于指导地位的僧人。见到道璿，普照颇怀念起去世的荣睿及尚在唐土的戒融与玄朗。当初提议请道璿赴日的是戒融，正式交涉的是普照与荣睿。稍晚于道璿和菩提，那位林邑国（安南）的僧人佛哲也露面了。佛哲与道璿等入朝之后亦同住在大安寺，大佛开眼供养时，与仙那一同被请参列奏舞乐。这日右大臣丰成、大纳言仲麻吕以下藤原氏的高官陆续都来了。
此后一个月的时间里，鉴真一行每天都接待宾客。其中尤以随第九次遣唐使的留学僧中，唯一回国者普照的访客最多。
普照在唐土的二十年间，日本的政界与佛教界完全改变了。最让普照吃惊的是上次随遣唐船回来的秀才僧——玄昉多变的遭遇。
玄昉归国后即崭露头角，早在天平九年已成为僧正，君临佛教界。一起回国的真备也在一年之中连升两级，为从五位上，次年即为右卫士督。两人作为新从唐国归来的有识之士，逐渐成为日本政界的大人物。但由于发迹太快，引起藤原氏一族的嫉妒，甚至发生了大宰少贰藤原广嗣举兵欲除真备、玄昉的事件。叛乱虽然很快平定，但为此事件的余波所累，最为倒霉的是带回真备、玄昉的遣唐副使中臣名代。他被认为是叛乱者的党徒而被放逐。嗣后于十三年虽得赦免，但至十七年，终于在逆境中故去。
而玄昉回国后十年间皆得天皇宠信，骄纵其权势。至十七年，终于下台被赶至筑紫的观音寺，十八年于该寺圆寂。
宗教界本身的种种在这二十年间也完全改变。普照渡唐时，百姓为免课役，纷纷出家，成为很大的社会问题。追随行基的一派在民众之间具有深厚的影响力，带来的混乱扩及全国，僧尼的行为极度堕落，政府为取缔佛徒而头痛。因此隆尊才计划由唐国招请传戒之师，以释尊的至上命令取缔僧尼、淘汰僧尼。
但是得民众支持的行基逐渐扩大势力。政府陷于非得借重行基的力量来整理混乱的宗教界不可的状态，于是跟随行基流浪的僧人各得度牒。天平十七年，政府任命原本曾迫害过的行基为大僧正。如今行基亦于数年前即天平二十一年去世。
玄昉、行基等有权势的人物相继物故，在这期间，乘遣唐船来日的异国僧菩提、道璿等，其学问才能被认定，取而代之受到政府重用。
普照渡唐前佛教界的情况与现在已如此不同。荣睿与普照至唐求传戒师原有两个意义，其一即是防止日本佛教界的混乱。这一政治上的意义现在已完全消失，如今授戒传律纯粹是宗教上的问题。
比普照他们第二船稍晚，副使真备的第三船同样漂流到萨摩。大使清河的第一船与判官布势人主的第四船仍无消息。
平安回国的第二船与第三船的人，彼此见面总不免提起第一船与第四船的事，担心着他们的安全。
普照乘第二船漂流到萨摩那个早上所做的似幻似真的白日梦，一直不敢跟别人讲出来，只是每天牵挂在心，猜想那天早上第一船或许真的发生了什么重大变故。是沉没了？或不致沉没，却有业行的经卷掉入海里的那种幻觉或梦境，普照直觉不祥，因而闭口不谈这事。
在第一、第四两船迄无音讯的情形下，二月过去了，三月里吉备真备以钦差敕使身份来东大寺下诏：
大德和上远涉沧波，来投此国，诚副朕意，喜慰无喻。朕造此东大寺经十余年，欲立戒坛传授戒律，自有此心，日夜不忘。今诸大德远来传戒，冥契朕心。自今以后，授戒传律之事，一任大和上。
于此前后又命提呈临坛僧名。法进将名册交给良辨，不久即赠鉴真、法进、普照、延庆、昙静、法载、思托、义静等传灯大法师位。
三月十七日，大宰府派到阿古奈波岛去调查的人，传来关于第一船的报告。清河等皆举帆向奄美出发，唯以后的事情不明。
四月初于东大寺卢舍那佛前立戒坛。圣武天皇登坛，以鉴真、普照、法进、思托等为师证，受了菩萨戒。皇后、皇太子亦登坛受戒。接着沙弥证修等四百四十余人亦受戒。
这日，举行空前未有的盛仪之后，天已快暗了。普照与思托两人一起走向仿长安建造的奈良街衢，朱雀大路旁的寺坊到处樱花盛开，虽无长安的繁盛，但赏花的男女不少。
人们时时回头探看他们两人。一个唐人僧与一个日本僧亲切地用唐语交谈，在人们的眼里或许觉得奇异吧。普照说唐语比日语来得习惯。不仅如此，普照觉得自己变得最与日本人不同的是对事物的感觉与对事物的想法。普照不管面对谁，都没有面对鉴真时的从容；不管同谁讲话，都没有与思托、法进等讲话时的投机。赌几十年性命于大唐的流浪生活，已成为一条不能言喻的系绳，把普照与唐人僧他们联结在一起。
首次给日本天子授戒之后约十日，传来判官布势人主第四船到达萨摩地石篱浦的消息。人人得此佳音，对第一船的命运又再生起希望。
五月鉴真将自唐土带来的如来肉舍利三千粒、西国琉璃瓶、菩提子三斗、青莲花二十茎、天竺草履二十双、王羲之真迹行书一帖、王献之真迹行书三帖、天竺朱和等杂体书五十帖等献给宫中。
从这时起，将鉴真先行献上的自唐新携来的经疏，交给东大寺的誊经所开始抄写。普照有一天探访誊经所，看见众僧各自面向书案抄经。普照久久不能离开，坐在誊经所的一角，想起在长安禅定寺、扬州禅智寺、洛阳大福先寺，还有那些如今已忘记其名的洛阳郊外小寺，业行屈身面向书案的背影。
从普照所坐之处可望见室外的小庭院，那里有晚放的茶花尚留在枝上，显得非常鲜艳。普照想起在阿古奈波岛的台地上，最后与业行同在一起的时候，业行像被什么附身，念念有词地滑出口来，说内阵为象征二十五菩萨，撒二十五朵花……记得业行说的是茶花，一时不知是悲哀还是懊恼的感情自五内涌了上来。普照起身静静地走出誊经所。
大使清河第一船的消息长久未传来日本，但其遇难的风闻传到唐长安，是天平胜宝六年（天宝十三年）的夏天。《唐诗纪事》或《全唐诗》所收李白吊阿倍仲麻吕的诗是这时候所作的：“日本晁卿辞帝都，征帆一片绕蓬壶。明月不归沉碧海，白云愁色满苍梧。”
可是清河、仲麻吕却于次年天平胜宝七年六月与十余名生存者同至长安都域。他们乘船远流至安南州沿岸，大部分乘员为土人所杀或病殁。清河、仲麻吕等仅以身免。生还者之中并无业行。仲麻吕复仕唐朝，清河亦始任唐官。
清河、仲麻吕生还的消息传到日本尚需经过四年的岁月。二人入长安不久，即逢安禄山之乱，玄宗皇帝于次年天平胜宝八年（天宝十五年）西狩蜀都蒙尘。此一大乱，致使清河、仲麻吕的信息未能很快传到日本。
仲麻吕再入长安的同时，建立于奈良大佛殿西侧的戒坛院即将落成。这是继前年天子受戒之后，五月一日降旨建立戒坛院时兴工的。戒坛堂、讲堂、回廊、僧房、经藏，皆依规矩正式正道地建造。鉴真的住所唐禅院，建在相隔一方水池的戒坛院之北。日本最早的结界净洁之地于九月全部完成。戒坛堂安置金刚四天王像，第一次来到戒坛院的奈良僧侣皆觉得全身甲胄的武将，很适合立誓持戒的受戒场所。
这戒坛院落成不久，出现了一个问题。那就是反对鉴真以三师七证［91］ 的授戒为佛道入门的正式仪式。贤璟、志忠、灵福等布衣高行之僧主张自誓授戒即可，排斥依唐土来僧的新戒。
关于此一问题，决定于兴福寺维摩堂辩论。
这种对立的场面，鉴真这边派出任何人皆可，法进、思托都好，但在日语不够自如这一点上比较逊色，于是普照自告奋勇引为己任。对方都是铮铮有名的学者，但普照奇异地觉得有辩倒对方的勇气，同时也有非要辩倒对方不可的强烈意志。
当日兴福寺维摩堂拥挤着旁听这场辩论的僧侣，堂内爆满，堂外也围绕着听众。午后贤璟等登堂坐于东侧。稍迟，鉴真等进来坐于西侧，只有普照一人坐于鉴真等稍前一些。辩论不久即开始，贤璟等引《占察经》［92］ 据以驳辩，普照以《瑜伽论·决择分》五十三卷责问对方。贤璟等无以回答，普照两次催请对方答复，贤璟等依然无言以对。瞬间堂内屏息等待。普照并未再想什么，不知为何，他略微仰着脸坐在稍暗的堂中，一刹那脑际浮现出客死端州龙兴寺的荣睿。
辩论后不久，包括贤璟等在内的八十余名僧侣皆弃旧戒，于戒坛院按新仪受戒。贤璟于后年成为大僧都，依敕住持西大寺，于八十岁时圆寂。
此事以后，普照的声名大扬，乃于东大寺维摩堂专事说开遮、讲律疏。
天平胜宝七年二月，鉴真承赐西京新田部亲王旧地，于此营造精舍，名为建初律寺。工事中圣武天皇驾崩，营造一时中止。孝谦天皇继先帝遗志，于天平宝字元年敕命金堂等开工。三年八月完成，天皇赐“唐招提寺”，敕额悬于山门。
与唐招提寺落成同时，天皇下诏凡出家者必先入唐招提寺习律学，然后再选本宗。自此四方学徒皆集合于此，习律受戒颇盛。
唐招提寺工事进行中，天平宝字元年七月，大伴古麻吕参与右大辨橘奈良麻吕等废立事，案发受牵连，在狱中受杖致死，看来是符合古麻吕曲折命运的死。次年天平宝字二年派去渤海国的使者小野田守回朝，始传来唐国的大乱，同时也传来清河、仲麻吕等漂流到安南，仅几十人生还者入长安，目下清河、仲麻吕皆仕于唐的消息。至此，普照才放弃长久猜测业行或许尚在人间的想法。仅有的十几名中不可能还有那位年高的老僧，也不能想象丢弃了经卷，尚能活下去的业行。
普照在得到清河等消息之日，遥祭业行之灵，并打算在城外种植果树作为供养。他想起长安九街十二衢路旁的榆树，若奈良的街树亦能夏季以其繁茂的枝叶，秋季以其果实取悦行人，岂不是好事。
普照的希望不久实现，六月奏准，自此，普照整年中一有空暇即从事于种植果树之事。
遣渤海使小野田守的回朝，不仅使普照看破了对业行的梦想，还为普照带来一样使命，那就是小野为他带回来一个甍，收受者写明为日本僧普照，只知道那是自唐经渤海送来日本，却并不知是何人传送。
甍是放在寺院大栋两端的鸱尾。很古老，不甚完整，上又有一条很粗的龟裂。普照对这鸱尾的形状似有记忆，定是在唐土什么地方看到过，极力要把它想出来，却无从想起。或者那是在他刚入唐时曾度过两年余岁月的洛阳大福先寺，或者是长久居留的长安崇福寺，又或者是鄮山的阿育王寺。没有明确的记忆，但过去确是见过多次的，或一定是看过与此形状相似的东西。
普照猜不出是何人送这个给他。唐人也不可能特别送这样的东西。在唐土他最亲密的朋友，以日本人来说是玄朗和戒融。不管是谁，此刻普照带着某种感慨注视着来自大乱中的唐土，渡渤海，辗转送到手上来的这块异形的瓦制物体。
鸱尾之甍长久地放置在东大寺普照所住寺坊入口处。此物来到日本三个月后，普照把它交给了负责唐招提寺工事的藤原高房。
唐招提寺的主体建筑，大致落成于三年八月。普照每入唐招提寺，必仰望金堂屋脊，终在其大栋两端使用了照他交出的唐国风格的鸱尾之甍。
次年宝字四年二月，菩提仙那遗诫诸弟子，念阿弥陀佛，以年仅五十七岁圆寂。像是追随菩提的死，四月，道璿以五十九岁圆寂。与道璿有挚交的真备编纂了他的一生行谊。最澄的《内证佛法相承血脉谱》［93］ 曾引用其文：“和上每诵《梵网》之文，其谨诵之声，零零可听，如玉如金，发人善心。吟味幽味，律藏细密，禅法玄深。”后世把道璿视为华严宗初传，禅宗第二传。与道璿圆寂同日，律师招请的提倡者——也就是当初促使普照、荣睿渡唐的那位隆尊亦告迁化。
鉴真圆寂是在唐招提寺落成的第四年天平宝字七年春天，弟子僧忍基梦见讲经堂栋梁摧折，惊惧地认为是和尚将迁化的预兆，乃率诸弟子临写鉴真的肖像。这年五月六日，鉴真结跏趺座［94］ 面西而寂，年七十六。死后三日，头部仍然温暖，因而久久不能下葬。
次年天平宝字八年，朝廷遣使至扬州诸寺，每一寺院的僧侣皆服丧三月，向东遥致哀悼之意。鉴真长久居住的龙兴寺也为之设大斋会［95］ 。后年龙兴寺失火全焚，唯独鉴真曾住过的坊舍免于难。
这年新罗使节金才伯来朝，转达经由渤海去新罗的唐敕使韩朝彩的请求，询问前由唐经渤海国回日本的留学僧戒融有否返国。以此判断，戒融说不定已改变了不再重返故土的决心。有一史料似可当作戒融回国的证据：天平宝字七年，有称为戒融的僧侣，带了一名优婆塞曾乘驶往渤海的使船，经渤海回国。途中遇暴风雨，船夫将优婆塞投入海中。此事有古老的记录记载。
普照的殁年不详，有关戒融的消息传来时，他可能已告物故。若这时尚在人间，普照已是年近六十岁的人。
注释＊
［1］圣武天皇：日本第四十五代天皇。生于大宝元年（701 年），殁于天平胜宝八年（756 年），父是文武天皇，母是藤原不比等之女宫子。于神龟元年（724 年）即位，积极引入大唐的文化物产充实国政，并于诸地建立国分寺、国分尼寺，由东大寺、法华寺掌理。又建造东大寺大佛，促使佛教兴隆，创造天平文化。于天平感宝元年（749 年）逊位于其女孝谦天皇。
［2］遣唐使：七世纪至九世纪之间，自日本朝廷派遣到中国唐朝的正式使节。派遣遣唐使前后曾下诏十九次，但实际成行的是十五次。第一次是舒明二年（630 年）派遣犬上御田锹、药师惠日等人。遣唐使一行除大使、副使等使节之外尚有留学生、留学僧。不是单纯的外交使节，而是以引入唐代制度、文物为目的。人数由百人至二百五十人，有时多至五百人构成。通常分乘四艘船。开始是取沿朝鲜半岛的北路，自八世纪取横穿中国东海至扬子江口的南路。留学生之中有如吉备真备这样归国后受重用于庙堂的，也有如阿倍仲麻吕这样，数次策划回国皆未成，仕唐朝廷而殁于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