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平之甍 - 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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鉴真忽然转向隔有十几尺远的普照。由正面看来,虽然稳重,但仍是鉴真才有的那张意志力独特的脸孔。
“照啊,睡得好?”鉴真说。
“刚刚醒过来,老师您怎么知道?”普照吃惊地说。
“瞎了眼,怎么知道,刚才我已唤了你几声。”
说着鉴真笑了。普照笑不出来,面向拂晓的江上寒风,一任眼泪流下脸颊。虽然未出一声,鉴真仍是问了:
“照,你在哭吗?”
普照呜咽着回答:“没有啊。”
不久其他的僧侣也都醒过来了。思托已无早年的青年僧人模样,体格堂堂显得稳重,无论从什么方面看,皆已具血成为鉴真门下高僧之一的分量。法载和昙静比起流浪时更为健康。普照看到他们,不禁想起曾经一起度过多年流离生活的荣睿与祥彦如今却已不在,不觉黯然。
到黄泗浦,一行马上将装满物品的箱子搬上第二船及第三船。带去的佛像主要有阿弥陀如来像、雕白栴檀千手观音像、刺绣千手观音像、救世观音像、药师像、弥陀像、弥勒菩萨像等。
至于其数庞大的经卷,有《大方广佛华严经》八十卷,《大佛名经》十六卷,金字《大品经》一部,金字《大集经》一部,《南本涅槃经》一部四十卷,《四分律》一部六十卷,法砺师《四分疏》五本各十卷,光统律师《四分疏》百二十纸,《镜中记》二本,智首师《菩萨戒疏》五卷,灵溪释师《菩萨戒疏》二卷,天台《止观法门》《玄义文句》各十卷,《四教义》十二卷,《次第禅门》十一卷,定宾律师《饰宗义记》九卷,《补释饰宗记》一卷,《戒疏》二本各一卷,观音寺亮律师《义记》二本十卷,南山宣律师《含注戒本》一卷及《疏》,《行事钞》五本,《羯磨疏》二本,怀素律师《戒本疏》四卷,玄奘法师《西域记》一本十二卷等。
普照从思托处看到携带物品的目录,知道许多经典是自己所熟悉的。在唐二十年的前半期,普照牺牲不少时间致力于这些经典的研习。目录最后所记玄奘法师的《西域记》,是在广州戒融曾提过的。
除了这些,目录上尚有如来的肉舍利[85] 三千粒,各种珍宝、佛具类等,写得满满当当。特别其中有“阿育王塔样金铜塔一区”的一行字,最引普照注目。
二十三日众人被告知,鉴真一行二十四人分配到四艘船上。鉴真及从僧十四人在大使清河的第一船,十名同行者在真备的第三船,业行与普照在古麻吕的第二船。
这一日,普照不意竟得到玄朗的消息,是托从扬州来到黄泗浦的船夫送来的。信上首先为禅智寺失约之事道歉,诉说归乡之情虽则难忍,却觉得仍是过分的妄念,只想埋骨唐土算了。用简单的语句写着这些。据送信的船夫说,玄朗居住在扬州西南部市场商铺中的一舍。
普照反复读着玄朗的信,知道玄朗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只因为耻于自己目前的身份,才不打算回国。但普照还是很想把他带回日本。四艘船的出航预定在十一月中旬。除非更改,应该还有充足时间再回到扬州去接玄朗一家前来。
普照马上与古麻吕商量,古麻吕本来就对日本留学僧是否离开了僧籍,或有无求学等事不太在意,反而认为娶了唐人妻室的总比其他不晓得学了什么的更具有回国的资格。
古麻吕这一次也不太了解玄朗裹足不前的理由,因与普照说:“真笨!不想回去便没话说,既然想回去,就去把他们拉来。”
普照即刻奔往扬州,本以为再也不会重踏扬州之地,不意托玄朗之福,再度重临这十月末的,榆树、槐树开始枯黄的扬州。普照到了玄朗住的市场商铺,却找不到玄朗。听说玄朗一家人住了几天,已于两天前去长安了。
普照非常失望,匆匆忙忙特地专程赶回来,竟是徒劳往返。普照本要当即折返黄泗浦,不知是否因疲劳过度,忽然发烧,不得不在扬州的客栈卧病五日。普照躺着焦急,一退烧便踉跄地拖着初愈之身离开扬州。回到黄泗浦已是十三日。
回来看到原乘第一船及第三船的鉴真等一行,全部被收容在古麻吕的第二船。原来普照不在期间,鉴真等一行发生了一件事。在普照出发前往扬州那天,一行上第一船,不久即被赶了下来。使节团的部员中有人提出意见,担心广陵郡的官吏知道鉴真东渡,前来搜索。如在遣唐使船抓到鉴真等人,问题就大了。又说即使在此地顺利出航,如漂流到唐国某地,鉴真东渡之事还是会暴露出来,此时宜请和尚及众僧下船。众人对此措施当然有种种意见,但最后大使清河也只有基于明哲保身,决定命鉴真等下船。
因为这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渡日受阻的一行茫然留在黄泗浦。幸而古麻吕挽救了这桩意外,独断于暗中收容鉴真等二十四人。那是普照回到船上的三日前,十一月十日夜晚的事。
普照与业行本来是坐古麻吕的第二船,因第二船的人数增加,改乘了吉备真备的第三船。
还有,普照不在时,业行也惹出事情。业行坚持非得把他携带的经卷箱装上自己所乘的同一条船不可。当业行须从第二船换来第三船时,他要把那如山的经卷箱从第二船卸下,改装上第三船。对解缆前繁忙的船夫来讲,这是很麻烦的事。好几个人请业行不要这样做,业行硬是不肯。最后还是顺了业行的意思,但许多同船者及船夫因此怨恨起业行来。
普照上了第三船,发现业行一个人占住靠近船尾处,坐在那里,四周围绕着装有经卷的几十个箱子。不如说,他是在箱与箱之间仅有的空隙里,勉强找出自己的位置。
十四日夜,普照离船到第二船去找和尚与思托。要坐不同的船出海,不知会有总样不同的命运发生在彼此的身上。
十五日夜半,利用月明,四艘船同时出发。
航向故国的遣唐船,以第一船、第二船、第三船、第四船的顺序离开黄泗浦。船到江上约半个时辰,第一船之前有一雉鸟飞翔,约在帆樯的高处有如投石般直线横过。在月明如白昼的灿烂的海上,衬出那么一个黑色的物体,虽然看到的人不多,船长却觉得很不吉利。当夜用灯火送信号给连续航行于后的三艘船,就原处下锚于江上过一夜。
十六日晨再行,幸无风浪,江上平静。可是过了差不多一刻,船列已乱,第二船超前越过第一船。如此在黄浊的江流中,四艘船航向江口。
普照与业行所乘副使真备的第三船,平安到达阿古奈波(冲绳)岛,是从黄泗浦出发后的第四天,二十日半夜。第三天还可遥远望见前面第一船、第二船与后面第四船的船影,从第四日清晨起,已与其他的船只分开。第三船完全是独自航行在海上。
第三船到阿古奈波的次日黄昏,大使清河的第一船及副使古麻吕的第二船才相继到达该岛的港口,整整迟了一天。
次日三艘船的乘员从各船下来,来到岛上,彼此称庆,也担心着第四船的消息。
再次日海上风浪开始汹涌。大波浪涌向港口的断崖。一日之中几次有不知名的鸟群飞过荒海。三艘船唯有留在岛上等候风浪平静。
乘员每日来到岛上。海上虽然汹涌,却是万里晴空。照在岛上白土与槟榔树上的阳光明亮耀眼,很难想象是属于这个季节的天气。普照与思托一起走到离海岸很远的地方。思托跟以前一样仔细记录岛上的风物。
进入十二月,调动了一部分乘员。因为古麻吕的船上多了鉴真一行,为避免危险,把这些人分配到其他两艘船。鉴真、思托等七人仍留在第二船,其他的人各分别到第一船及第三船。
同时要把懂唐语的人平均分配在三艘船上,业行改乘第二船,普照改乘第一船。但业行对这样的分配不同意,说如果是第一船他就愿意去,普照问其理由,业行的意见是:第一船是大使的船,船体大,有渡海经验的船夫分配得多,既然要换乘,就希望换到第一船。
普照把业行的意愿转达给古麻吕,并表示自己愿与业行交换。对普照来说,与其坐第一船,不如坐第二船,可在鉴真身旁度过返回故国的最后航程,也想跟鉴真一起共享踏上日本国土的喜乐。
但就在换船的时候,如同在黄泗浦一样,业行又闹出不愉快。他非要把自己所携带的经卷箱自第三船移到第一船不可。这时,普照又去拜访古麻吕,请求答应业行的要求,普照能够了解业行对经卷的珍视之情。
十二月三日风平浪静,只欠顺风。五日近晚,普照下船到第一船去找业行。业行跟在第三船时一样,也是占住船尾附近的位置,把苍老的身体埋在四周高高堆积的经卷箱之间。
普照邀业行到岛上的台地走走。普照不过是不知何时出航,来看看业行罢了。但这日的业行跟往日不同,很温顺。来到台地,他表示是第一次来。在港口已停泊了十几日,竟然从未上岸到此,普照简直难以相信,不过唯有业行才有此可能吧。在台地上望着海上暮色的业行,真是个可怜的老人。把业行置于广阔明亮的风景之中,无情地暴露出他在唐土所受的劳苦。不像是唐人,也不像是日本人,一个弯了腰的瘦小老人伫立在海风之中。
业行面向着海,用那一向含糊不清的语调讲话:
“不知道你怎么想,我希望坐大使的船,不是爱惜自己的生命,是为了我费几十年所抄写的经卷,万一有什么差错会后悔不及。至少那些经卷是非要带去日本不可的,失掉两三个律僧还可替代,但没有可替代那些经卷的东西,你不这样认为吗?”
业行拖拖拉拉地谈了很久。似乎几十年没讲话,一说就说个没完没了,那么绵绵不绝地低声絮叨。又像是没有人认定他的工作价值,唯有向天申诉了。
业行说的两三个律僧还可替代,恐怕是因遣唐使对待他不如对待鉴真等一般厚遇而生气的怨言。
但鉴真东渡赴日,与业行一字一句不易地抄写庞大经典之山,普照没法正确判断究竟哪一样对故国更有价值。普照只知道,一边是一个人穷尽其一生全力以赴,甚至为此摒弃了正常人的生活;另一边是牺牲了两条性命与多人长久的流浪才得到如今的结果。
普照一时想起,这位老僧回日本后不知要做什么,既无僧侣的特殊资格,恐怕也不具有对经典的特殊知识,归国后不可能有什么可期的。不知是否看透了普照的心思,业行说:
“我抄写的经卷一踏上日本之地,会自己走起来,丢弃我走向各处。许多僧侣读它们、抄它们、学它们。佛陀的心、佛陀的教训会正确地传布各地,会建筑佛殿,所有的行事越盛,各寺庙改变装饰的样式,连供物的放法也都会不一样。”
业行似乎被什么附身一般,继续说:
“阿弥陀佛之前,内阵撒花来象征二十五菩萨[86] ,在日本是菊花或茶花。象征五如来[87] 吊下五叶幡,还有……”
业行的声音变得越来越低,念念有词。普照倾耳而听,只听到“伎乐”、“舍利”、“香水”等词,除此以外不知说了些什么,都无法辨别。有一种不可思议、唯有他自己才能理解的陶醉感,抓住这位即将回到国土的老留学僧。
天暗,风浪冷峻,普照邀业行下来台地,在他所乘第一船之前暂别。分手后,普照注视着业行的背影自码头走向搭在船舷的板桥上,直到走进船中不见。
普照所乘的第二船停泊在离第一船将近两百尺处。想起自己领着业行上岸去却未谈任何事,冲动地很想再跟业行见面。对业行有这种感情,普照觉得奇怪,但还是径自走回自己的船上。
次晨刮起南风,三船即刻自停泊半月的阿古奈波岛出发。出航不久,航行在前的清河第一船触礁不动。要花费多少时间才能脱离暗礁,谁也不能判断。第一船打了信号指示,第二船、第三船各自向前航行。两艘船驶过第一船旁,见到所有第一船的乘员都下船站在浅滩,其中有几十人正在设法让船脱离暗礁。站在浅滩的众人中应该有业行吧,但普照找不出他那个人。
次日,普照所乘第二船到达益救岛,在此再等候顺风,停留了十天。十八日自益救出发,次日整日处于暴风雨中,所有的人了无生气。午后在浪头上见有山顶,船夫说大概是萨摩地南部的山,乘员这才略见生气。浪涛迄至二十日晨仍不停歇,但鉴真、思托、普照都不认为船会出事,他们都有过受更强烈的惊涛骇浪拨弄、漂荡几十天的经验。
二十日破晓,普照不知是做梦或是现实,听到业行的喊叫声而睁开了眼。虽然没有什么可资证明,但普照深信不疑那是业行的喊叫声。波浪汹涌,船仍然像树叶漂荡,被带到巨浪的顶峰,再被丢下波涛的谷底。每当船掉下谷底时,普照的眼睛可以奇异地窥见清澄的海面。潮水呈透明的青色,看到条条绿色的长藻在海底摇动,然后有几十卷的经卷次第沉落下去,一卷一卷地颤抖着连续落入潮水,消逝于绿藻摇晃的海底。那一卷一卷,间隔急促她沉入海底的过程,仿佛永远无止无休地倾倒的景象,予人再也无法挽回的真实的丧失感。每当这样的海面映入眼帘,普照便听到不知从何处而来的业行悲痛的叫声。
船无数次涌上波涛之山,又沉下波涛之谷。普照一次又一次听到业行的叫喊,看到数不尽的经卷一一滚落清澈的潮水中。
普照忽然清醒过来,没办法分别自己是在梦中还是在现实的世界。业行那不明其意却只觉悲痛的叫声尚在耳边。还有那几十几百的经卷摇摇晃晃消逝于绿藻之间的模样及那吞入经卷的清澈潮水,仍清晰地浮在眼前。
普照抱着冰冷的心,定神环顾四周。船漂荡在高大的波涛上,海浪虽然汹涌,却有暴风雨险境已过的异样安静。天明后白色阳光下的海面上,与幻觉不同,竟是漆黑的怒涛。
普照再一次环顾四周。鉴真、思托、法进皆如失去知觉般仰卧着。船内没有直立着身体的人。与巨浪搏斗了两日,他们已筋疲力尽地熟睡了。
这天下午,第二船到达萨摩地阿多郡秋妻屋浦——萨摩半岛西南部渔村。
登陆秋妻屋浦之后,副使古麻吕等遣唐使一行刻不容缓向大宰府出发。普照与鉴真、思托、法进等八名唐人僧,比古麻吕他们迟了几天离开秋妻屋浦,于二十六日进大宰府。
离别了二十年,再度踏上故国的土地,普照觉得故国的一切显得渺小。山、川、森林、平原,还有散处于平原的聚落,什么都很小。空气则清澄美妙,与中国大陆相比觉有芳香气息。
大伴古麻吕完成到唐土的使命,于筑紫大宰府正式禀奏归朝是正月十三日。
普照与鉴真一行于二月一日到达难波。二十年前普照与荣睿从这港口出发,现在只有他一个人回来。难波有唐人僧崇道等前来迎接。一行于三日到达河内地。河内府有正二位大纳言藤原朝臣仲麻吕任欢迎使前来迎接,也有随上次遣唐船来日本的道璿派来善谈等弟子。还有志忠、贤璟、灵福、晓贵等三十余僧为慰劳一行来到此地。一时鉴真周围热闹起来。
四日,一行出河内府,越龙田下大和平原至平群驿。短暂休息之后,迎接的人引导一行向奈良都出发。
鉴真、普照、思托皆骑马前行。普照在马鞍上眺望丘陵边缘的各寺院,法隆寺、梦殿、中宫寺、法轮寺、法起寺的堂塔,在清澄的空气中沐浴着日本平静的阳光。入奈良都之前,林荫间处处可见寺院之甍。有以前就有的,也有普照在唐朝期间所建的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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