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照自洛阳出发上长安。从天宝元年计划回国离开此都，迄今已满十年。所见之物，普照皆兴感怀。造访以前当留学僧时分发去的崇福寺，一入寺门马上回想起当年专心致志翻阅《四分律疏》和《饰宗义记》的日子。旧知尚有数位，大家很惊奇普照未回日本，仍留在唐土。
普照知道了此寺藏有自己所求经典的抄本。交涉借出，却因已无留学僧僧籍，亦未持有在唐八年可得的归化僧的资格，借书事未能得到许可。
普照打算烦请阿倍仲麻吕代为交涉。当时仲麻吕官位名衔为卫尉卿，是统辖武器、武库、守宫三署，掌握器械、文物政令的大官。又与李白、王摩诘等交往，文名亦甚高。普照过着流浪生活的十年间，仲麻吕在官场及著作方面皆比以前更有名气。过去普照曾在洛阳皇城中的门下外省会见过仲麻吕，这次无法那么简单地见到了。通过几个官吏，普照的请求才传到仲麻吕，仲麻吕的答复也经过了几个人才传回给普照。为了会晤仲麻吕，普照还得再等四天。
普照爬上徐缓的坡路，经后官厅街的一角，会见了仲麻吕。仲麻吕跟十余年前一样，始终不露感情，似乎只用耳朵，横坐着身躯垂听。大概明白了普照的意思，他保持同样的姿势点了两次头，然后就说今天还有其他的事，便起身先走出去了。
普照觉得仲麻吕是冷淡又不可靠的老人。但是跟与之交谈时所得的印象不同，次日仲麻吕属下的官吏来访，告以已照普照的希望安排妥当，而实际上也确是如此。
普照在崇福寺寺坊的一室埋头抄写《称赞如来功德神咒经》等几部经卷，直到夏天。这期间普照很想得到玄朗的消息。四面八方托人打听，却无法得到玄朗后来的任何信息。
七月，普照从洛阳来的僧侣口中，听到日本遣唐使的船队漂到扬州的消息。四条船的乘员全部安然无恙。对普照来说真是晴天霹雳，隔了二十年，第十次遣唐使突然到来。
一个月后，长安都城内也有一部分人士风闻了日本遣唐使入唐。从这时起，普照更加爱惜光阴，勤奋抄经。既然遣唐使一行业已入唐，回程的日子当在不远。想来最早秋天，最迟明年，总是会归国的。好像被追赶着，普照终日埋首于案上抄写。
奈良朝议派遣第十次遣唐使是在天平胜宝二年（天宝九年），距上次多治比广成等出使已隔二十年。九月二十四日任命藤原清河为遣唐大使，大伴古麻吕为副使，同时也安排了判官、主典等人事。接着十一月间，随上次遣唐船归国的吉备真备也加入了，与大伴古麻吕一同被任命为副使。
可是赐节刀给藤原清河是两年后的胜宝四年闰三月九日。晚春自难波津出发的四艘船共载五百余人，平安地于宁波附近登陆，已是七月，秋末入长安都城。
普照获得一行人到京的消息，马上到鸿胪寺（迎宾馆）去访晤满身带有故国风味的人士，见了清河、古麻吕及真备。
一见就知道出自名门，有端正容貌、优雅举止的大使清河，关问了普照长久羁留在唐的生活。普照扼要地告知了与鉴真相共辛苦，度过好几年流浪生活的经历，但这些倾诉似乎并未打动与自己年龄相仿的高官们。
副使吉备真备也同样不表感动。普照曾在二十年前，于洛阳四方馆的一室与归国前的留学生真备见过面。但真备已完全不记得普照了。在四方馆，普照对真备有如唐人般优雅的印象，现在已无此感觉，只觉是个有些傲气、自尊心强、难以伺候的老人。真备在故国颇为飞黄腾达，任右卫士督，已年近六十。真备对普照询问了一二有关留学僧求学的方法及专攻项目的事情。普照无法给故国这位德高望重的前辈满意的答复。荣睿在流浪中去世，戒融说是要去天竺，在广州分手后全无消息，玄朗也是一样。这一辈留学僧的遭遇，比起曾经以秀才留学生著名的真备，不啻是天壤之别。
虽然尚不明显，普照已看出真备有嘲笑的眼色。真备该知道鉴真的盛名，可是普照谈及鉴真多年的劳苦，真备连眉毛都未为之一动。
“只要做好能够渡海的准备，自然可以渡过海去。那就非要借重月、星、风、波所有的力量，使船航向日本不可。否则，永远别想靠近日本。”
真备不悦地说，口气简直是在指责那些遇难者。也难怪，这位留学僧在唐土就是专事研究经史，透彻阴阳历算的，自然会讲出这种话。
只有大伴古麻吕倾听了普照一番叙述，似乎是对什么人说：
“那位鉴真那么想到日本，我们就请他一起回去如何？”
古麻吕不知道鉴真是什么样的人物，也不知道传戒所具有的意义，但对普照的话多少有点关心的唯有他一个。
普照辞别鸿胪寺，久违地走在长安街衢。这时听到一位商人说宰相李林甫逝世。普照感慨无量，从最初渡航计划得到帮忙以来，再也未见过面，觉得那一次拜晤已是颇为久远的事了。
从这时到次年天宝十二年的春天，普照从未踏出崇福寺一步，整日面对书案。其间时时接受乘此次遣唐使船入唐的年轻留学僧的拜访。普照回想当年自己入唐亦曾去拜访景云、业行，如今自己在年轻留学僧眼中大约也显得很是匮乏无力。
从那些年轻日本僧口中，普照听到了许多事情。清河等朝见时，玄宗赞叹使臣是来自颇有礼义的君子之国。仲麻吕奉玄宗之命引领使节一行参观了安置儒教、道教、佛教经卷的三教殿，及东西两街一百一十坊中主要的寺庙。新年贺宴时，清河、古麻吕、真备等赴席，又与新罗使臣争起席次，古麻吕不让，最后终在诸外国使臣中居于首位。
但是普照对日本使节一行在长安显眼的活跃行动，不如对二月前已去世的李林甫被剥夺官爵来得关心。那是因为林甫殁后，朝野方始明了其对玄宗蓄有叛意，才采取了措施。这当中充斥着政治斗争与阴谋的味道，此后更是波及林甫一族。记得二十年前荣睿预感大唐政治文化已有衰亡之兆，现在普照也感觉到了。
入三月，风闻遣唐使即将归国，传说入秋一行人要从长安城出发，先向乘船地去。这一次阿倍仲麻吕要结束在唐土的长久生涯，与遣唐使节一行一起回国。
听到这些传闻，普照心想非要早一日离开长安不可。需要去洛阳的大福先寺叫业行做回国的准备，自己也得回阿育王寺，料理回国的事务。幸而预定抄写的经典大部分已完成。
普照在出发的两天前，拜访了大伴古麻吕，重新说明招请鉴真赴日的意义：鉴真东渡，日本才能传入真正的戒律。由于戒律的传入，佛教东流后二百年始具完美的形态。古麻吕安静地听着普照的申述，然后要普照提出与鉴真一起招请的唐人僧的名单。
除了鉴真以外，普照提出了五位唐人和尚。台州开元寺的思托、扬州白塔寺的法进、泉州超功寺的昙静、扬州兴云寺的义静与衢州灵耀寺的法载。每一位都是普照所尊敬、持戒坚定的律僧。其中思托、法载、昙静是自第一次渡航计划以来与鉴真共度多年流浪生活的僧侣。古麻吕大概有直接奏启玄宗，正式招请鉴真等的意思。
普照未再等待古麻吕的启奏，启程离开长安。礼聘鉴真等就交给遣唐使办了。只须鉴真尚有东渡赴日的意思，想来自会答应日本使节的邀请；如已改变初衷，则自会拒绝。
普照从长安出发是在四月末。为了最后一次俯瞰不可能再见的九街十二衢，他出城登上北山眺望都城内新绿涵翠的街容，然后方始下山离开长安。
到洛阳普照往访大福先寺的业行，告诉他两年来所抄写的经典及遣唐使船可能在年中归国，进言可以开始做乘船的准备。业行知道丧失的经典又回来身旁，态度比先前客气得多，对普照已不再有忿懑之情，温顺地表示愿将不久于人世的老身及庞大经典之山交给普照安排。
普照交代清楚要将托放在各处的经卷收集于扬州禅智寺，告别业行离开洛阳，直接折回鄮山阿育王寺，在此等候归国之日。先前已经联络妥当，遣唐船回航之日一有决定，便会通知他。
普照觉得阿育王寺的这段日子，是在长久的唐土生活中最适合于自己性情的。特别是归国之行已定，候船期间，此地的一朝一夕都很使自己身心满足，优雅而舒服。对将近五十岁的普照而言，长安、洛阳、扬州都不如安详无事的鄮山。他喜欢上这座颇有来历却已衰微的小寺，以及废园的阳光和摇动竹林的风声。
一日，院子里来了一位访客，普照无法一下子认出是谁，稍顷才轻轻地说：
“这不是玄朗吗？”
玄朗着唐衣，已成为不折不扣的唐人。他表情复杂，泫然欲泣，看来是由衷地渴念那样，开口便说：
“很想见你。”
彼此寒暄叙过别情，玄朗说起来访的目的：
“今天是特来拜托你一件事……”
他年轻时的清秀面目已失，服装亦非僧衣，头发留长了，看不出贫穷，但给人一种孤独之感。
普照请玄朗进来。玄朗问：“外面还有人，可以进来吗？”普照点头。玄朗出去一下，然后跟着来了一位容貌平凡但看似温柔的中年女人及两个十岁上下的小孩，是玄朗的妻小。女人问候了普照，不肯进来，说小孩想在院子里玩，再去了院子那边。
玄朗是想带妻小回日本，请教有没有什么好的方法。
“我以留学僧的身份来唐国，二十年来什么也没有学好。刚入唐那几年所学的早就忘了，仅仅拥有的是肤色容貌皆不同的老婆与两个小孩。如有钱，还可买几样对日本有好处的东西，可是我没有钱。但是我很想回去，想让妻子小孩看到我长大的国家。”
玄朗以黯淡的表情谈了这些，普照没什么话好说。即使在留学的生活中误了自己，如是单身，回去还可有借口辩解。要带妻小回去，那立场就麻烦了。就是准许回国，归国后世人批评的眼光一定也非常严峻。普照说：
“我不敢保证你能不能得到乘船的许可，但我来帮你说说看。”
可就是要说项也得等候使节一行来到乘船地之后。普照吩咐玄朗要跟妻小在扬州等待，随时准备上船，并约好以禅智寺做联络之处。
玄朗为了此事远道而来鄮山，讲完话站起来就要走。普照本想在吃饭时从容地跟这位阔别几年的朋友叙叙旧。玄朗似乎定不下心，说已定了客栈，请他原谅，便慌忙告辞而去。玄朗走后，普照长久呆坐在窗边。玄朗的处世，从留学僧的立场来看当然颇多可非议之处。但纯就一个人来看，似乎不必加以非难。自己也好，荣睿也好，长久地生活在唐土是为了拼尽自己的一切招请鉴真到日本去，假如没有这样的使命，说不定也跟玄朗一样，其差别是很微小的。
虽然玄朗与异国的女性有了夫妻关系，但他珍视这个关系，并未把妻小丢弃不管，独自逃回故国。想来也是真心真意要把妻小带回自己的故国那自然与人情的世道之中的。为玄朗着想，只要接到开船通知，他就要赶快离开这个地方赶去扬州了。
直到一行决定了离开长安的日期，日本遣唐使节方始启奏玄宗有关招请鉴真及五位僧侣一事。玄宗并不反对鉴真东渡赴日，但要把道士也一起带去。这对使节来说是头痛的问题。玄宗尊奉老子，推崇道教，但在日本，佛教以外，尚未有其他的神教流传。
使节一行无可奈何，只好保留自己的愿望。但为免玄宗不悦，在已经决定成行的人员中复又选出春桃源等四人留在唐土学习道法。关于招请鉴真一事决定另作处理，也就是说，一行在夏末离开长安，往乘船地途中，由清河、古麻吕、真备加上决定一道回国的阿倍仲麻吕，四人到扬州的延光寺来拜访鉴真。
一行将交涉的经纬禀报给鉴真。古麻吕以“但请大和尚自行裁夺”作为请示。官方的许可虽未获得，但鉴真如仍有东渡的意志，准备妥当的四艘大船尽可利用。鉴真轻轻地点头，回答：“过去五次的航行都归于失败，这一次一定要用日本国的船完成此愿。”
但是日本使节一行中的四人来拜访鉴真太惹眼了，扬州街上广传鉴真即将再度东渡日本，因而官方对鉴真为准备渡海进住的龙兴寺严加监视。
普照离开阿育王寺到达扬州是十月初二。他马上赶到与业行约好的禅智寺。业行已将庞大的经卷之山装入十几个箱子，随时可以搬运。可是玄朗尚未有联络。
普照进入禅智寺的次日，到遣唐使一行下榻的住处拜访大伴古麻吕，提到玄朗的事情，意外地没有普照想象那么难，简简单单就办好了归国的手续。
普照这时才从古麻吕这里得知鉴真仍然抱定东渡的意志，将伺机从龙兴寺逃出，潜往出航地黄泗浦搭乘遣唐船。普照很想早一刻见到和尚，为师效劳。只因龙兴寺的监视严密，又怕自己的访问误了大事，于是克制自己不敢走近龙兴寺。
船期一天一天逼近，禅智寺迄无玄朗任何联络。玄朗一家四人回国的手续已办妥，只等他们到来。玄朗是否猜测得不到回国的许可，或是胆怯不敢前来，普照甚为焦急。四艘遣唐船自黄泗浦出航的日子预定在十一月半，乘船者最迟非在十月中到达黄泗浦不可。
遣唐使一行分成三批赴黄泗浦。第一批于十月十三日自扬州出发，隔两日第二批，再隔两日第三批出发。业行与数量庞大的经卷是第二批上船。
普照本来打算等候玄朗至最后期限，与第三批离开扬州。但听同船的古麻吕说，鉴真等已预备十九日夜自扬州出发，因而改变预定日期，打算与鉴真等一起出发。虽然只是延后两三天，普照愿为玄朗尽可能多留在扬州几天。
据古麻吕说，鉴真在婺州（浙江省金华县）的弟子仁干，将在十九日当夜，暗中把船调来江头，接送鉴真一行到黄泗浦。
普照在禅智寺等候至十九日黄昏，玄朗终还是未联络，没办法只好放弃，单身离开扬州赶往江头。仁干禅师的船很快就找到了，但此时尚未见鉴真一行。普照先上了船，在不安之中企盼着。不一刻，河岸黑暗中似有人群走近，普照急忙下船奔到堤上。来的却不是鉴真他们，而是二十四名沙弥，众口一声地说和尚今渡东海，再也无重见的日子，唯想在此作个最后的结缘。
沙弥来了之后约半刻，鉴真一行来了。普照重又回到堤上，在黑暗中报上自己名字，马上传来和尚的叫声：“照！”
普照走近声音出处，握起老师的手。正如此前在天宝九年夏六月，于韶州开元寺的一室分别时一样，普照感觉鉴真厚重满是皱纹的手掌抚摸自己的脸颊、肩膀、前胸，感动之余无法发出一声。
鉴真为在河岸等候自己的二十四个沙弥授了具足戒。之后一行人上船，缓缓地直下大江。
普照感慨良深。与鉴真一起为赴日本而下大江，这是第三次。第一次是天宝二年十二月月明之夜。第二次是天宝七年六月，与这次一样，都是漆黑的暗夜。从第一次到现在已有十年，从第二次到现在亦有六年的岁月了。
普照上了船才知道自己向大伴古麻吕提举的思托、法进、昙静、义静、法载五人皆跟随了鉴真。此外尚有窦州开元寺法成等九名僧侣及其他十名同行者，其中有胡国人、昆仑人及瞻波国［84］ 人，几乎都没有行李。鉴真这次所准备的众多物品，已分作几批先行运至出航地。
鉴真的容颜不用说，普照也很想看到思托、法载、昙静各人的脸孔。但是除非到天亮，目前能听到声音就该满足了。天晓，普照醒过来，才看到失明了的鉴真师父的容貌。鉴真不知是否还在睡眠中，背靠船缘坐着，略微抬起头来。普照以为三年的岁月一定催使和尚更加苍老，想不到更为年轻。两眼虽失明，却了无阴沉的感觉，原有严厉如古武士的风貌变得更为从容，使六十六岁的鉴真的容貌显得安静明亮。
普照知道了此寺藏有自己所求经典的抄本。交涉借出，却因已无留学僧僧籍，亦未持有在唐八年可得的归化僧的资格，借书事未能得到许可。
普照打算烦请阿倍仲麻吕代为交涉。当时仲麻吕官位名衔为卫尉卿，是统辖武器、武库、守宫三署，掌握器械、文物政令的大官。又与李白、王摩诘等交往，文名亦甚高。普照过着流浪生活的十年间，仲麻吕在官场及著作方面皆比以前更有名气。过去普照曾在洛阳皇城中的门下外省会见过仲麻吕，这次无法那么简单地见到了。通过几个官吏，普照的请求才传到仲麻吕，仲麻吕的答复也经过了几个人才传回给普照。为了会晤仲麻吕，普照还得再等四天。
普照爬上徐缓的坡路，经后官厅街的一角，会见了仲麻吕。仲麻吕跟十余年前一样，始终不露感情，似乎只用耳朵，横坐着身躯垂听。大概明白了普照的意思，他保持同样的姿势点了两次头，然后就说今天还有其他的事，便起身先走出去了。
普照觉得仲麻吕是冷淡又不可靠的老人。但是跟与之交谈时所得的印象不同，次日仲麻吕属下的官吏来访，告以已照普照的希望安排妥当，而实际上也确是如此。
普照在崇福寺寺坊的一室埋头抄写《称赞如来功德神咒经》等几部经卷，直到夏天。这期间普照很想得到玄朗的消息。四面八方托人打听，却无法得到玄朗后来的任何信息。
七月，普照从洛阳来的僧侣口中，听到日本遣唐使的船队漂到扬州的消息。四条船的乘员全部安然无恙。对普照来说真是晴天霹雳，隔了二十年，第十次遣唐使突然到来。
一个月后，长安都城内也有一部分人士风闻了日本遣唐使入唐。从这时起，普照更加爱惜光阴，勤奋抄经。既然遣唐使一行业已入唐，回程的日子当在不远。想来最早秋天，最迟明年，总是会归国的。好像被追赶着，普照终日埋首于案上抄写。
奈良朝议派遣第十次遣唐使是在天平胜宝二年（天宝九年），距上次多治比广成等出使已隔二十年。九月二十四日任命藤原清河为遣唐大使，大伴古麻吕为副使，同时也安排了判官、主典等人事。接着十一月间，随上次遣唐船归国的吉备真备也加入了，与大伴古麻吕一同被任命为副使。
可是赐节刀给藤原清河是两年后的胜宝四年闰三月九日。晚春自难波津出发的四艘船共载五百余人，平安地于宁波附近登陆，已是七月，秋末入长安都城。
普照获得一行人到京的消息，马上到鸿胪寺（迎宾馆）去访晤满身带有故国风味的人士，见了清河、古麻吕及真备。
一见就知道出自名门，有端正容貌、优雅举止的大使清河，关问了普照长久羁留在唐的生活。普照扼要地告知了与鉴真相共辛苦，度过好几年流浪生活的经历，但这些倾诉似乎并未打动与自己年龄相仿的高官们。
副使吉备真备也同样不表感动。普照曾在二十年前，于洛阳四方馆的一室与归国前的留学生真备见过面。但真备已完全不记得普照了。在四方馆，普照对真备有如唐人般优雅的印象，现在已无此感觉，只觉是个有些傲气、自尊心强、难以伺候的老人。真备在故国颇为飞黄腾达，任右卫士督，已年近六十。真备对普照询问了一二有关留学僧求学的方法及专攻项目的事情。普照无法给故国这位德高望重的前辈满意的答复。荣睿在流浪中去世，戒融说是要去天竺，在广州分手后全无消息，玄朗也是一样。这一辈留学僧的遭遇，比起曾经以秀才留学生著名的真备，不啻是天壤之别。
虽然尚不明显，普照已看出真备有嘲笑的眼色。真备该知道鉴真的盛名，可是普照谈及鉴真多年的劳苦，真备连眉毛都未为之一动。
“只要做好能够渡海的准备，自然可以渡过海去。那就非要借重月、星、风、波所有的力量，使船航向日本不可。否则，永远别想靠近日本。”
真备不悦地说，口气简直是在指责那些遇难者。也难怪，这位留学僧在唐土就是专事研究经史，透彻阴阳历算的，自然会讲出这种话。
只有大伴古麻吕倾听了普照一番叙述，似乎是对什么人说：
“那位鉴真那么想到日本，我们就请他一起回去如何？”
古麻吕不知道鉴真是什么样的人物，也不知道传戒所具有的意义，但对普照的话多少有点关心的唯有他一个。
普照辞别鸿胪寺，久违地走在长安街衢。这时听到一位商人说宰相李林甫逝世。普照感慨无量，从最初渡航计划得到帮忙以来，再也未见过面，觉得那一次拜晤已是颇为久远的事了。
从这时到次年天宝十二年的春天，普照从未踏出崇福寺一步，整日面对书案。其间时时接受乘此次遣唐使船入唐的年轻留学僧的拜访。普照回想当年自己入唐亦曾去拜访景云、业行，如今自己在年轻留学僧眼中大约也显得很是匮乏无力。
从那些年轻日本僧口中，普照听到了许多事情。清河等朝见时，玄宗赞叹使臣是来自颇有礼义的君子之国。仲麻吕奉玄宗之命引领使节一行参观了安置儒教、道教、佛教经卷的三教殿，及东西两街一百一十坊中主要的寺庙。新年贺宴时，清河、古麻吕、真备等赴席，又与新罗使臣争起席次，古麻吕不让，最后终在诸外国使臣中居于首位。
但是普照对日本使节一行在长安显眼的活跃行动，不如对二月前已去世的李林甫被剥夺官爵来得关心。那是因为林甫殁后，朝野方始明了其对玄宗蓄有叛意，才采取了措施。这当中充斥着政治斗争与阴谋的味道，此后更是波及林甫一族。记得二十年前荣睿预感大唐政治文化已有衰亡之兆，现在普照也感觉到了。
入三月，风闻遣唐使即将归国，传说入秋一行人要从长安城出发，先向乘船地去。这一次阿倍仲麻吕要结束在唐土的长久生涯，与遣唐使节一行一起回国。
听到这些传闻，普照心想非要早一日离开长安不可。需要去洛阳的大福先寺叫业行做回国的准备，自己也得回阿育王寺，料理回国的事务。幸而预定抄写的经典大部分已完成。
普照在出发的两天前，拜访了大伴古麻吕，重新说明招请鉴真赴日的意义：鉴真东渡，日本才能传入真正的戒律。由于戒律的传入，佛教东流后二百年始具完美的形态。古麻吕安静地听着普照的申述，然后要普照提出与鉴真一起招请的唐人僧的名单。
除了鉴真以外，普照提出了五位唐人和尚。台州开元寺的思托、扬州白塔寺的法进、泉州超功寺的昙静、扬州兴云寺的义静与衢州灵耀寺的法载。每一位都是普照所尊敬、持戒坚定的律僧。其中思托、法载、昙静是自第一次渡航计划以来与鉴真共度多年流浪生活的僧侣。古麻吕大概有直接奏启玄宗，正式招请鉴真等的意思。
普照未再等待古麻吕的启奏，启程离开长安。礼聘鉴真等就交给遣唐使办了。只须鉴真尚有东渡赴日的意思，想来自会答应日本使节的邀请；如已改变初衷，则自会拒绝。
普照从长安出发是在四月末。为了最后一次俯瞰不可能再见的九街十二衢，他出城登上北山眺望都城内新绿涵翠的街容，然后方始下山离开长安。
到洛阳普照往访大福先寺的业行，告诉他两年来所抄写的经典及遣唐使船可能在年中归国，进言可以开始做乘船的准备。业行知道丧失的经典又回来身旁，态度比先前客气得多，对普照已不再有忿懑之情，温顺地表示愿将不久于人世的老身及庞大经典之山交给普照安排。
普照交代清楚要将托放在各处的经卷收集于扬州禅智寺，告别业行离开洛阳，直接折回鄮山阿育王寺，在此等候归国之日。先前已经联络妥当，遣唐船回航之日一有决定，便会通知他。
普照觉得阿育王寺的这段日子，是在长久的唐土生活中最适合于自己性情的。特别是归国之行已定，候船期间，此地的一朝一夕都很使自己身心满足，优雅而舒服。对将近五十岁的普照而言，长安、洛阳、扬州都不如安详无事的鄮山。他喜欢上这座颇有来历却已衰微的小寺，以及废园的阳光和摇动竹林的风声。
一日，院子里来了一位访客，普照无法一下子认出是谁，稍顷才轻轻地说：
“这不是玄朗吗？”
玄朗着唐衣，已成为不折不扣的唐人。他表情复杂，泫然欲泣，看来是由衷地渴念那样，开口便说：
“很想见你。”
彼此寒暄叙过别情，玄朗说起来访的目的：
“今天是特来拜托你一件事……”
他年轻时的清秀面目已失，服装亦非僧衣，头发留长了，看不出贫穷，但给人一种孤独之感。
普照请玄朗进来。玄朗问：“外面还有人，可以进来吗？”普照点头。玄朗出去一下，然后跟着来了一位容貌平凡但看似温柔的中年女人及两个十岁上下的小孩，是玄朗的妻小。女人问候了普照，不肯进来，说小孩想在院子里玩，再去了院子那边。
玄朗是想带妻小回日本，请教有没有什么好的方法。
“我以留学僧的身份来唐国，二十年来什么也没有学好。刚入唐那几年所学的早就忘了，仅仅拥有的是肤色容貌皆不同的老婆与两个小孩。如有钱，还可买几样对日本有好处的东西，可是我没有钱。但是我很想回去，想让妻子小孩看到我长大的国家。”
玄朗以黯淡的表情谈了这些，普照没什么话好说。即使在留学的生活中误了自己，如是单身，回去还可有借口辩解。要带妻小回去，那立场就麻烦了。就是准许回国，归国后世人批评的眼光一定也非常严峻。普照说：
“我不敢保证你能不能得到乘船的许可，但我来帮你说说看。”
可就是要说项也得等候使节一行来到乘船地之后。普照吩咐玄朗要跟妻小在扬州等待，随时准备上船，并约好以禅智寺做联络之处。
玄朗为了此事远道而来鄮山，讲完话站起来就要走。普照本想在吃饭时从容地跟这位阔别几年的朋友叙叙旧。玄朗似乎定不下心，说已定了客栈，请他原谅，便慌忙告辞而去。玄朗走后，普照长久呆坐在窗边。玄朗的处世，从留学僧的立场来看当然颇多可非议之处。但纯就一个人来看，似乎不必加以非难。自己也好，荣睿也好，长久地生活在唐土是为了拼尽自己的一切招请鉴真到日本去，假如没有这样的使命，说不定也跟玄朗一样，其差别是很微小的。
虽然玄朗与异国的女性有了夫妻关系，但他珍视这个关系，并未把妻小丢弃不管，独自逃回故国。想来也是真心真意要把妻小带回自己的故国那自然与人情的世道之中的。为玄朗着想，只要接到开船通知，他就要赶快离开这个地方赶去扬州了。
直到一行决定了离开长安的日期，日本遣唐使节方始启奏玄宗有关招请鉴真及五位僧侣一事。玄宗并不反对鉴真东渡赴日，但要把道士也一起带去。这对使节来说是头痛的问题。玄宗尊奉老子，推崇道教，但在日本，佛教以外，尚未有其他的神教流传。
使节一行无可奈何，只好保留自己的愿望。但为免玄宗不悦，在已经决定成行的人员中复又选出春桃源等四人留在唐土学习道法。关于招请鉴真一事决定另作处理，也就是说，一行在夏末离开长安，往乘船地途中，由清河、古麻吕、真备加上决定一道回国的阿倍仲麻吕，四人到扬州的延光寺来拜访鉴真。
一行将交涉的经纬禀报给鉴真。古麻吕以“但请大和尚自行裁夺”作为请示。官方的许可虽未获得，但鉴真如仍有东渡的意志，准备妥当的四艘大船尽可利用。鉴真轻轻地点头，回答：“过去五次的航行都归于失败，这一次一定要用日本国的船完成此愿。”
但是日本使节一行中的四人来拜访鉴真太惹眼了，扬州街上广传鉴真即将再度东渡日本，因而官方对鉴真为准备渡海进住的龙兴寺严加监视。
普照离开阿育王寺到达扬州是十月初二。他马上赶到与业行约好的禅智寺。业行已将庞大的经卷之山装入十几个箱子，随时可以搬运。可是玄朗尚未有联络。
普照进入禅智寺的次日，到遣唐使一行下榻的住处拜访大伴古麻吕，提到玄朗的事情，意外地没有普照想象那么难，简简单单就办好了归国的手续。
普照这时才从古麻吕这里得知鉴真仍然抱定东渡的意志，将伺机从龙兴寺逃出，潜往出航地黄泗浦搭乘遣唐船。普照很想早一刻见到和尚，为师效劳。只因龙兴寺的监视严密，又怕自己的访问误了大事，于是克制自己不敢走近龙兴寺。
船期一天一天逼近，禅智寺迄无玄朗任何联络。玄朗一家四人回国的手续已办妥，只等他们到来。玄朗是否猜测得不到回国的许可，或是胆怯不敢前来，普照甚为焦急。四艘遣唐船自黄泗浦出航的日子预定在十一月半，乘船者最迟非在十月中到达黄泗浦不可。
遣唐使一行分成三批赴黄泗浦。第一批于十月十三日自扬州出发，隔两日第二批，再隔两日第三批出发。业行与数量庞大的经卷是第二批上船。
普照本来打算等候玄朗至最后期限，与第三批离开扬州。但听同船的古麻吕说，鉴真等已预备十九日夜自扬州出发，因而改变预定日期，打算与鉴真等一起出发。虽然只是延后两三天，普照愿为玄朗尽可能多留在扬州几天。
据古麻吕说，鉴真在婺州（浙江省金华县）的弟子仁干，将在十九日当夜，暗中把船调来江头，接送鉴真一行到黄泗浦。
普照在禅智寺等候至十九日黄昏，玄朗终还是未联络，没办法只好放弃，单身离开扬州赶往江头。仁干禅师的船很快就找到了，但此时尚未见鉴真一行。普照先上了船，在不安之中企盼着。不一刻，河岸黑暗中似有人群走近，普照急忙下船奔到堤上。来的却不是鉴真他们，而是二十四名沙弥，众口一声地说和尚今渡东海，再也无重见的日子，唯想在此作个最后的结缘。
沙弥来了之后约半刻，鉴真一行来了。普照重又回到堤上，在黑暗中报上自己名字，马上传来和尚的叫声：“照！”
普照走近声音出处，握起老师的手。正如此前在天宝九年夏六月，于韶州开元寺的一室分别时一样，普照感觉鉴真厚重满是皱纹的手掌抚摸自己的脸颊、肩膀、前胸，感动之余无法发出一声。
鉴真为在河岸等候自己的二十四个沙弥授了具足戒。之后一行人上船，缓缓地直下大江。
普照感慨良深。与鉴真一起为赴日本而下大江，这是第三次。第一次是天宝二年十二月月明之夜。第二次是天宝七年六月，与这次一样，都是漆黑的暗夜。从第一次到现在已有十年，从第二次到现在亦有六年的岁月了。
普照上了船才知道自己向大伴古麻吕提举的思托、法进、昙静、义静、法载五人皆跟随了鉴真。此外尚有窦州开元寺法成等九名僧侣及其他十名同行者，其中有胡国人、昆仑人及瞻波国［84］ 人，几乎都没有行李。鉴真这次所准备的众多物品，已分作几批先行运至出航地。
鉴真的容颜不用说，普照也很想看到思托、法载、昙静各人的脸孔。但是除非到天亮，目前能听到声音就该满足了。天晓，普照醒过来，才看到失明了的鉴真师父的容貌。鉴真不知是否还在睡眠中，背靠船缘坐着，略微抬起头来。普照以为三年的岁月一定催使和尚更加苍老，想不到更为年轻。两眼虽失明，却了无阴沉的感觉，原有严厉如古武士的风貌变得更为从容，使六十六岁的鉴真的容貌显得安静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