码头一带毗连着餐馆，人群拥集于此。两人在其中的一家饮着异国的酒，普照听戒融述说将要远赴天竺，去时取海道，归途要走玄奘唐三藏《大唐西域记》之路返唐。戒融所说的玄奘及许多唐人僧开拓到天竺的路途，以及相关行记之类的书名，普照全都一无所知，这方面他一向相当生疏。
“彼此都为渡海辛苦了！”
戒融笑着说。同样是为渡海辛苦，但我的跟你的不一样——普照很想这样说，很想反驳戒融。但是在异国人群集的码头，听着异国的话，眼见着异国的船，想归想，普照终未否定戒融的话。
这日不意从戒融处听到业行的消息。戒融似乎对荣睿、普照这几年来的辛苦并不很动心，但一提起业行则赞不绝口。他并未见过业行，而是从熟人口中听到业行的近况，知道业行在洛阳大福先寺，仍然在抄写仪轨类。大福先寺给予他特别待遇，提供坊舍，也供衣食。普照仿佛可见业行的姿态：身体比以前更小，背更弯，视力更衰退……
普照只见过戒融这一次。数日后普照再去婆罗门寺，戒融已与众梵僧不知去往何方。
在广州，鉴真他们度过了一个春天。这里虽是与外国往来频繁的港口，却无开往日本的船只。鉴真终于放弃从这里渡海的希望，拟改经韶州前往江南。一行出发时，很多广州道俗来欢送他们远行。
乘船溯北江而上七百余里，到达韶州入禅居寺。长久以来在船上无法安枕，这番可也酣然睡了一个长觉，然后由官吏道俗迎接，移到市郊的法泉寺。这是则天为慧能禅师［82］ 所造之寺。禅师去世三十八年，方丈尚留有禅师影像。一行在此寺住了一段时日，搬到开元寺。
此时普照的心情已定。荣睿既然已去，自己无力再鼓励鉴真一行走向新的冒险。
还有，与别的唐人僧不同，普照已失去日本留学僧的资格。如与鉴真等再至扬州，可能以唆使鉴真赴日为由，而被官方定罪。就这件事而言，普照之外，祥彦、思托也持同样的看法。对他们来说，一行之中唯一的日本僧的普照，其立场已颇为尴尬。
祥彦说：“和尚自荣睿死后，一句都不提赴日的事。究竟还去不去日本，和尚的内心我们无法猜测。但我们唯和尚之心是赖，和尚若去日本，我们跟随；若留在国土，我们自也留在国土随侍在侧。”
祥彦又说：“我们的态度已定。但普照，你的立场不同。不管和尚心意如何，你不能不回去。”
思托倒未特别发表意见，但普照知道关于赴日一事，年轻的唐人僧的想法与祥彦相同。祥彦、思托以外，大家在荣睿死后都未表示什么，回避赴日已是明显的事。
普照只是不知道鉴真的想法。对赴日一事缄默不言，从那犹如日本武人、持有强烈意志的脸上，无法窥伺其藏在内心的意思。普照只知一事：如今鉴真再度把目标改向扬州。
不管鉴真存有什么样的想法，普照知道，只要自己离开，便可使这一小群人从赴日计划中解脱出来。如此正是一行人的希望。祥彦、思托或许也希望这样。敦请鉴真做传戒之师，对日本来讲是很重要的事情，但从另一角度来看，像鉴真这样崇高的僧侣，让他冒生死难卜的渡海之险，是好是坏很难判断。
普照打算离去，但这样荣睿的死将失去意义，自己流浪八年的辛苦也要完全归于徒劳。但除去坚持自己所信之路以外，亦别无他途。暂时放下鉴真的事，普照开始想起业行。业行所拥有的数量庞大的经典，无疑才是非搬回日本不可的东西。不幸他的一部分成果不仅未能送回日本，还留置在南方的边疆。但是业行所抄写的经卷够多，普照决意要赌上自己以后的生命，想办法把那些经卷运回故国。
普照的这些想法，是荣睿去世后半年之间在心里慢慢形成的。但决定性因素还是鉴真的视力在韶州的三个寺辗转之间急速衰退。鉴真已六十三岁，一行除思托外，几乎都不再是原来的人，体力渐衰，容貌也变了，尤以年老的鉴真最剧。如今自己必须早点离开，好让鉴真重新获得官方的庇护。
普照来见鉴真，述说自己的想法：“我要在此离开一行去山的阿育王寺，等候赴日的便船，不能侍奉您到日本实在遗憾。我认为不能再勉强和尚过流离艰苦的生活。”鉴真闭目聆听普照的话，然后张开眼睛注视普照说：
“为传戒律发愿到日本，我已几度浮于海。不幸迄今尚未如愿。但此愿定有一天要完成的。现在我们把目标指向扬州是因为长年的流浪生活，同行众人皆疲惫不堪。祥彦身子亏损，我的视力也衰退了。没有办法，只好回扬州休息，然后再重新筹划，这恐怕还要几年的时间，可是普照啊！你的立场不同，这样下去你是徒然在唐土生活了。假如有便船先回日本也好，只是多年辛苦相共，却不能一道同行，真是不甘心。”
说罢请普照靠近去。普照膝行到鉴真身旁，感觉和尚握起他的手。他把手交在鉴真手中，哭了。
次日普照与长久共患难的同伴诀别，独自循陆路前去山。思托来送普照，始终无法分手。直到离城十里，两人方始依依相背而别。时天宝九年六月，普照已四十五了，思托是二十七岁。
普照于秋末到达鄮山阿育王寺。在半年的旅途间有两件奇异的事。
其一发生在他从韶州出发差不多两个月的时候，彼时他正要进入福州。取这条路是因为只要经福州出温州，以后的余程便是天宝三年与鉴真走过的路，这条到鄮山的路是熟悉的。
普照越过大庾岭，经两个月穿越山岳地带，至近海的平原后，尽是平坦的路。有一天午后不久忽然天黑，四周如夜色降临。正是夏季却吹起冷风，路旁树叶沙沙作响，普照在微暗中伫立，听到叫声：
“照啊！”
无疑是鉴真的声音从身旁传来。
“和尚。”
普照停下来回答，奇怪鉴真为什么会到这里。这异象仅极短的时间，慢慢又回复白昼的光明。自然未看到鉴真，普照担心鉴真是否发生了什么事。
这是以后才知道的：是时正如普照所担心，鉴真真的有事了。普照走后，鉴真的眼力一天比一天差，物象越来越觉模糊。经周围徒弟的劝告，接受一位据说专门治眼的胡人诊疗，却无功效，终至失明。普照听到“照啊”的声音时，正是鉴真失明的时候。
另外一个异象发生在一个月后，普照出福州，沿海岸走过温州的时候。那夜普照宿在温州荒废的禅寺，天将亮时梦见祥彦。祥彦原很瘦弱，但梦中的祥彦更瘦。祥彦以非常怀念的表情坐在普照面前，很安静地念了一声“南无阿弥陀佛”，随即梦醒。普照的耳朵里仍留有祥彦的声音。他感觉非常不安，牵挂着祥彦的身体。
这也是以后才知道的：祥彦在荣睿之后不久也去世了。鉴真失明后，一行自开元寺出发，巡游灵鹫寺、广果寺至贞昌县。越梅岭关之险，出得岭北，乘船下赣江，入虔州开元寺。这里有中书令钟绍京在隐居。一行被请求入其邸立坛授戒。然后再上船，过吉州即入长江。
天将亮，在病床上的祥彦忽然起身端坐，询问思托，和尚是否还在安睡。思托告以鉴真未醒，祥彦说：
“我的命数将尽，请容向和尚道别。”
鉴真即行起身，焚香，带来曲几给祥彦依靠，请其面向西方念“阿弥陀佛”。祥彦柔和地念了一声：“南无阿弥陀佛。”之后什么也没再说。
“彦啊！彦啊！”
鉴真叫时，祥彦已端坐着断气。普照在梦中遇见祥彦该是这时候罢。
普照入阿育王寺，有一个月时间，长久流离生活的疲倦终得休息。这里有许多故知，宛如回到老家，长久流浪边境的日子犹如昨日之梦。普照身体的疲倦消除后，为见戒融所说在大福先寺的业行，即往洛阳。中途经过扬州，尚未听到鉴真和尚一行到扬州的消息。
对普照来说，东都洛阳自开元二十四年随玄宗御驾离开以后再未来过。相隔十四年拜访大福先寺，师定宾已然去世，亦已无其他熟人。但正如戒融所说，业行居住在那位不幸的老僧景云住过的坊舍里。普照请寺僧通报进去，业行马上出来。业行比以前更瘦小了许多。他一见普照，便露出吃惊的表情，问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普照就在庭院里，把长年不断的流浪生活长话短说一番。业行听后变得非常不愉快，颤抖着身体走动着说：“那么就是把我托付的经卷丢在南国不知名的寺里了吗？”仍然是含糊不清，但语气明显是在指责。
“或许不出名，但大云寺在振州是数一数二的名刹，如想到那些经卷并未成为海底的藻屑，现在仍在唐土宣扬佛陀的功德，还不能得到你的原谅吗？”
普照平静地辩解。如果别人这样讲话，普照一定动怒，但是被业行这么数说，普照不生气。明明说定要送到日本，却放在几千里之遥的南海僻地，虽说不得已，也是自己的过失。
“那是为了要运去日本的经卷。自然，捐给佛像以外一无所有的边境寺庙也有道理。可那是为了日本，我牺牲一生所做工作的一部分啊。”
“那么，等船不知还要几年，这期间留在振州大云寺的那一部分经卷，由我来抄写。不管能做多少，我来补偿你。”
普照说了，也真的想在等船期间埋头于这桩工作——是为了业行，也似乎是为自己应做的工作。
普照从业行那里取出留在大云寺经卷目录的留底，再回鄮山的阿育王寺。路过扬州，仍未听到鉴真一行回来的消息。
普照在阿育王寺，坐在一间小房里，面向着有如废园的竹林，为实行对业行的诺言，专心于抄写工作。普照需要抄写的大部分是义净译的经典。有的可以到手有的不能到手，普照便从容易到手的开始抄写。
普照风闻鉴真一行回到扬州的消息是天宝十年的春天。
鉴真在端州龙兴寺死了荣睿，不久自己失明，还在下赣江的船上失去如影随形的祥彦。其后鉴真的行动，普照都是后来从思托那里听来。
鉴真一行出吉州，再下赣水，过南昌，过鄱阳湖，继续前往江州的旅途中，去了庐山的东林寺。那里是晋代慧远法师［83］ 于太元十一年所建，慧远在此立坛授戒，其时天降甘露，于是世人称之为甘露坛。此坛现在仍在，最近鉴真的弟子志恩律师来此寺授戒，天又及时降下甘露。弄湿列席者衣着的露水有黏性，呈紫色，其味比蜜还甜。道俗见此，惊与慧远法师的故事相同，始知甘露坛之名果然不虚。
鉴真以怀念的心情听着有关他门下弟子的传闻。住了三日，再赴浔阳龙泉寺，也是慧远法师所建，初时无水，慧远法师发愿以锡杖叩地，于是不知从何处出现两条青龙，自锡杖叩地处升天。其时水自地面喷出三尺高，依此传说便取名为龙泉寺。
一行从此走陆路行向江州城。江州（九江）太守集合州内僧尼、道士、女官以及州县官吏、百姓等，焚香、饰花、奏乐迎接，供养三日。一行离开时，太守又亲自由浔阳县送至九江驿，鉴真等随即在此乘船与太守告别。
下大江东行七日，到达润州江宁县（南京），在此参诣瓦官寺，登上著名宝阁。阁系梁武帝所建，高约二十丈，经三百余年岁月，已有些倾斜。据传说有一夜天起飓风，次晨见阁下四隅有四神支撑痕迹，因而造四神王之像于阁下四隅，高三尺，下端入地三寸。这所谓的神迹迄今犹存。
江宁县伽蓝甚多。现存的江宁寺、弥勒寺、长庆寺、延祚寺等皆为梁武帝所建。一行顺序参拜名寺，莫不叹其装饰雕刻的极尽工巧。
参谒期间，有一天，想不到居住于离此不远的摄山山麓栖霞寺的灵祐来访。灵祐来到鉴真面前，五体投地，跪在大和尚脚下，流泪说：
“大和尚远去海东日本国，以为一生再也瞻仰不到了。今日不意参见，正如盲龟开眼仰见天日，戒灯复明，充塞于街市的阴郁之气全消。”
鉴真对这位过去出于善意的告密者已不再生气。此后由灵祐引导，将盲者之身移至栖霞寺。
栖霞寺是以齐永明七年明僧绍所捐献的自宅为始。三论宗的高僧慧布、慧峰等都曾住过此处。近年除灵祐之外，鉴真门下弟子璿光、希瑜、昙玭也亦都在此住过，对鉴真来说，算是因缘不浅的一处寺院。
在此停留三日，下摄山，终于踏上返回故乡扬州的最后一段行程。乘船渡大江，自瓜州至新河之岸，一行暌隔好几年，遥望着平原尽处日夜怀念的扬州城壁。只是一行暂不进城，先到郊外的既济寺。既济寺是第一次渡日计划时所居之地。对鉴真、思托而言，这里的一草一木皆令人感慨良深。
听到鉴真归来，江都道俗皆出城壅塞于路。迎接的船只舳舻相接，排满了运河。
一行随即入城，鉴真仍住龙兴寺。鉴真宛如并未经过长久流浪生活，与几年前一样在龙兴寺扬起充满意志的脸孔讲律授戒。唯一与以前不同的是，眼窝深陷，双目不幸已盲。
读累了记得休息一会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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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天宝十年从春到夏，普照在阿育王寺每日执笔抄经。春天里虽然听到鉴真一行回到扬州的消息，普照也没有前去的意思。一来害怕会扰乱了鉴真的心情，二来觉得时间宝贵。普照开始抄经以后，才发现这是很花费时间与劳力的工作。从早到晚足不出户，伏案抄写，一天的分量也很有限。
普照听说鉴真不仅在龙兴寺，也在崇福寺、大明寺、延光寺等讲律授戒。听到这种消息的日子，普照时时停下笔来将目光从黑暗的室内转向明亮的窗外，想念和尚的音容。虽然听人说和尚已失明了，但普照没办法想象老师瞎了眼的容貌。
在抄写经卷之中，普照送走了天宝十年，迎来了十一年。所期待的渡海的便船仍未到来。其实普照无法明白地判断自己是否真正在盼望回日本的便船在某个时刻到来。普照知道自己在不知不觉之中心理上已变得很像业行。为业行抄写的经卷在天宝十年整年之中已抄有三十余卷，不过那只是必须要抄写的一半左右。在未全部抄完以前，但愿那便船还不会来。发觉自己为这种矛盾的想法所困扰，普照体会到了以前业行表现的那种使人觉得含糊不清的复杂情绪。
隔年，普照向洛阳出发。因为义净译的经卷有些在阿育王寺无法到手，需要去问业行在何处才有。到大福先寺，业行躺在病床上。一向普照拜访他时他都在抄写，只有这次离开书案仰卧在床上。
普照询问了义净于景云二年在大荐福寺所译的《称赞如来功德神咒经》等十二部二十一卷经典抄本的所在地，业行提起可能藏有的几个寺名，全在长安。普照想避免到长安之劳，再问洛阳或扬州诸寺是否也有。业行说：
“不知道，寻求经典相当困难。我为了找一本经典，来回于西都与东都之间好几次。”
言下颇有非难普照不肯奔波的意思。上次遇到业行才感觉到其易怒的性格，一年来变得更厉害。往日初见时那愚钝和好的外表已失，刻满皱纹的脸，表现出老耆的难侍候。他似已到达把一生的大部分花在异国抄写经卷工作上的人，最后应该到达的境界。
普照知道把业行所抄两箱经卷留在振州大云寺的事，尚未得到谅解。但是现在普照已能够理解业行。那两箱经卷确是业行心血所系。
“彼此都为渡海辛苦了！”
戒融笑着说。同样是为渡海辛苦，但我的跟你的不一样——普照很想这样说，很想反驳戒融。但是在异国人群集的码头，听着异国的话，眼见着异国的船，想归想，普照终未否定戒融的话。
这日不意从戒融处听到业行的消息。戒融似乎对荣睿、普照这几年来的辛苦并不很动心，但一提起业行则赞不绝口。他并未见过业行，而是从熟人口中听到业行的近况，知道业行在洛阳大福先寺，仍然在抄写仪轨类。大福先寺给予他特别待遇，提供坊舍，也供衣食。普照仿佛可见业行的姿态：身体比以前更小，背更弯，视力更衰退……
普照只见过戒融这一次。数日后普照再去婆罗门寺，戒融已与众梵僧不知去往何方。
在广州，鉴真他们度过了一个春天。这里虽是与外国往来频繁的港口，却无开往日本的船只。鉴真终于放弃从这里渡海的希望，拟改经韶州前往江南。一行出发时，很多广州道俗来欢送他们远行。
乘船溯北江而上七百余里，到达韶州入禅居寺。长久以来在船上无法安枕，这番可也酣然睡了一个长觉，然后由官吏道俗迎接，移到市郊的法泉寺。这是则天为慧能禅师［82］ 所造之寺。禅师去世三十八年，方丈尚留有禅师影像。一行在此寺住了一段时日，搬到开元寺。
此时普照的心情已定。荣睿既然已去，自己无力再鼓励鉴真一行走向新的冒险。
还有，与别的唐人僧不同，普照已失去日本留学僧的资格。如与鉴真等再至扬州，可能以唆使鉴真赴日为由，而被官方定罪。就这件事而言，普照之外，祥彦、思托也持同样的看法。对他们来说，一行之中唯一的日本僧的普照，其立场已颇为尴尬。
祥彦说：“和尚自荣睿死后，一句都不提赴日的事。究竟还去不去日本，和尚的内心我们无法猜测。但我们唯和尚之心是赖，和尚若去日本，我们跟随；若留在国土，我们自也留在国土随侍在侧。”
祥彦又说：“我们的态度已定。但普照，你的立场不同。不管和尚心意如何，你不能不回去。”
思托倒未特别发表意见，但普照知道关于赴日一事，年轻的唐人僧的想法与祥彦相同。祥彦、思托以外，大家在荣睿死后都未表示什么，回避赴日已是明显的事。
普照只是不知道鉴真的想法。对赴日一事缄默不言，从那犹如日本武人、持有强烈意志的脸上，无法窥伺其藏在内心的意思。普照只知一事：如今鉴真再度把目标改向扬州。
不管鉴真存有什么样的想法，普照知道，只要自己离开，便可使这一小群人从赴日计划中解脱出来。如此正是一行人的希望。祥彦、思托或许也希望这样。敦请鉴真做传戒之师，对日本来讲是很重要的事情，但从另一角度来看，像鉴真这样崇高的僧侣，让他冒生死难卜的渡海之险，是好是坏很难判断。
普照打算离去，但这样荣睿的死将失去意义，自己流浪八年的辛苦也要完全归于徒劳。但除去坚持自己所信之路以外，亦别无他途。暂时放下鉴真的事，普照开始想起业行。业行所拥有的数量庞大的经典，无疑才是非搬回日本不可的东西。不幸他的一部分成果不仅未能送回日本，还留置在南方的边疆。但是业行所抄写的经卷够多，普照决意要赌上自己以后的生命，想办法把那些经卷运回故国。
普照的这些想法，是荣睿去世后半年之间在心里慢慢形成的。但决定性因素还是鉴真的视力在韶州的三个寺辗转之间急速衰退。鉴真已六十三岁，一行除思托外，几乎都不再是原来的人，体力渐衰，容貌也变了，尤以年老的鉴真最剧。如今自己必须早点离开，好让鉴真重新获得官方的庇护。
普照来见鉴真，述说自己的想法：“我要在此离开一行去山的阿育王寺，等候赴日的便船，不能侍奉您到日本实在遗憾。我认为不能再勉强和尚过流离艰苦的生活。”鉴真闭目聆听普照的话，然后张开眼睛注视普照说：
“为传戒律发愿到日本，我已几度浮于海。不幸迄今尚未如愿。但此愿定有一天要完成的。现在我们把目标指向扬州是因为长年的流浪生活，同行众人皆疲惫不堪。祥彦身子亏损，我的视力也衰退了。没有办法，只好回扬州休息，然后再重新筹划，这恐怕还要几年的时间，可是普照啊！你的立场不同，这样下去你是徒然在唐土生活了。假如有便船先回日本也好，只是多年辛苦相共，却不能一道同行，真是不甘心。”
说罢请普照靠近去。普照膝行到鉴真身旁，感觉和尚握起他的手。他把手交在鉴真手中，哭了。
次日普照与长久共患难的同伴诀别，独自循陆路前去山。思托来送普照，始终无法分手。直到离城十里，两人方始依依相背而别。时天宝九年六月，普照已四十五了，思托是二十七岁。
普照于秋末到达鄮山阿育王寺。在半年的旅途间有两件奇异的事。
其一发生在他从韶州出发差不多两个月的时候，彼时他正要进入福州。取这条路是因为只要经福州出温州，以后的余程便是天宝三年与鉴真走过的路，这条到鄮山的路是熟悉的。
普照越过大庾岭，经两个月穿越山岳地带，至近海的平原后，尽是平坦的路。有一天午后不久忽然天黑，四周如夜色降临。正是夏季却吹起冷风，路旁树叶沙沙作响，普照在微暗中伫立，听到叫声：
“照啊！”
无疑是鉴真的声音从身旁传来。
“和尚。”
普照停下来回答，奇怪鉴真为什么会到这里。这异象仅极短的时间，慢慢又回复白昼的光明。自然未看到鉴真，普照担心鉴真是否发生了什么事。
这是以后才知道的：是时正如普照所担心，鉴真真的有事了。普照走后，鉴真的眼力一天比一天差，物象越来越觉模糊。经周围徒弟的劝告，接受一位据说专门治眼的胡人诊疗，却无功效，终至失明。普照听到“照啊”的声音时，正是鉴真失明的时候。
另外一个异象发生在一个月后，普照出福州，沿海岸走过温州的时候。那夜普照宿在温州荒废的禅寺，天将亮时梦见祥彦。祥彦原很瘦弱，但梦中的祥彦更瘦。祥彦以非常怀念的表情坐在普照面前，很安静地念了一声“南无阿弥陀佛”，随即梦醒。普照的耳朵里仍留有祥彦的声音。他感觉非常不安，牵挂着祥彦的身体。
这也是以后才知道的：祥彦在荣睿之后不久也去世了。鉴真失明后，一行自开元寺出发，巡游灵鹫寺、广果寺至贞昌县。越梅岭关之险，出得岭北，乘船下赣江，入虔州开元寺。这里有中书令钟绍京在隐居。一行被请求入其邸立坛授戒。然后再上船，过吉州即入长江。
天将亮，在病床上的祥彦忽然起身端坐，询问思托，和尚是否还在安睡。思托告以鉴真未醒，祥彦说：
“我的命数将尽，请容向和尚道别。”
鉴真即行起身，焚香，带来曲几给祥彦依靠，请其面向西方念“阿弥陀佛”。祥彦柔和地念了一声：“南无阿弥陀佛。”之后什么也没再说。
“彦啊！彦啊！”
鉴真叫时，祥彦已端坐着断气。普照在梦中遇见祥彦该是这时候罢。
普照入阿育王寺，有一个月时间，长久流离生活的疲倦终得休息。这里有许多故知，宛如回到老家，长久流浪边境的日子犹如昨日之梦。普照身体的疲倦消除后，为见戒融所说在大福先寺的业行，即往洛阳。中途经过扬州，尚未听到鉴真和尚一行到扬州的消息。
对普照来说，东都洛阳自开元二十四年随玄宗御驾离开以后再未来过。相隔十四年拜访大福先寺，师定宾已然去世，亦已无其他熟人。但正如戒融所说，业行居住在那位不幸的老僧景云住过的坊舍里。普照请寺僧通报进去，业行马上出来。业行比以前更瘦小了许多。他一见普照，便露出吃惊的表情，问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普照就在庭院里，把长年不断的流浪生活长话短说一番。业行听后变得非常不愉快，颤抖着身体走动着说：“那么就是把我托付的经卷丢在南国不知名的寺里了吗？”仍然是含糊不清，但语气明显是在指责。
“或许不出名，但大云寺在振州是数一数二的名刹，如想到那些经卷并未成为海底的藻屑，现在仍在唐土宣扬佛陀的功德，还不能得到你的原谅吗？”
普照平静地辩解。如果别人这样讲话，普照一定动怒，但是被业行这么数说，普照不生气。明明说定要送到日本，却放在几千里之遥的南海僻地，虽说不得已，也是自己的过失。
“那是为了要运去日本的经卷。自然，捐给佛像以外一无所有的边境寺庙也有道理。可那是为了日本，我牺牲一生所做工作的一部分啊。”
“那么，等船不知还要几年，这期间留在振州大云寺的那一部分经卷，由我来抄写。不管能做多少，我来补偿你。”
普照说了，也真的想在等船期间埋头于这桩工作——是为了业行，也似乎是为自己应做的工作。
普照从业行那里取出留在大云寺经卷目录的留底，再回鄮山的阿育王寺。路过扬州，仍未听到鉴真一行回来的消息。
普照在阿育王寺，坐在一间小房里，面向着有如废园的竹林，为实行对业行的诺言，专心于抄写工作。普照需要抄写的大部分是义净译的经典。有的可以到手有的不能到手，普照便从容易到手的开始抄写。
普照风闻鉴真一行回到扬州的消息是天宝十年的春天。
鉴真在端州龙兴寺死了荣睿，不久自己失明，还在下赣江的船上失去如影随形的祥彦。其后鉴真的行动，普照都是后来从思托那里听来。
鉴真一行出吉州，再下赣水，过南昌，过鄱阳湖，继续前往江州的旅途中，去了庐山的东林寺。那里是晋代慧远法师［83］ 于太元十一年所建，慧远在此立坛授戒，其时天降甘露，于是世人称之为甘露坛。此坛现在仍在，最近鉴真的弟子志恩律师来此寺授戒，天又及时降下甘露。弄湿列席者衣着的露水有黏性，呈紫色，其味比蜜还甜。道俗见此，惊与慧远法师的故事相同，始知甘露坛之名果然不虚。
鉴真以怀念的心情听着有关他门下弟子的传闻。住了三日，再赴浔阳龙泉寺，也是慧远法师所建，初时无水，慧远法师发愿以锡杖叩地，于是不知从何处出现两条青龙，自锡杖叩地处升天。其时水自地面喷出三尺高，依此传说便取名为龙泉寺。
一行从此走陆路行向江州城。江州（九江）太守集合州内僧尼、道士、女官以及州县官吏、百姓等，焚香、饰花、奏乐迎接，供养三日。一行离开时，太守又亲自由浔阳县送至九江驿，鉴真等随即在此乘船与太守告别。
下大江东行七日，到达润州江宁县（南京），在此参诣瓦官寺，登上著名宝阁。阁系梁武帝所建，高约二十丈，经三百余年岁月，已有些倾斜。据传说有一夜天起飓风，次晨见阁下四隅有四神支撑痕迹，因而造四神王之像于阁下四隅，高三尺，下端入地三寸。这所谓的神迹迄今犹存。
江宁县伽蓝甚多。现存的江宁寺、弥勒寺、长庆寺、延祚寺等皆为梁武帝所建。一行顺序参拜名寺，莫不叹其装饰雕刻的极尽工巧。
参谒期间，有一天，想不到居住于离此不远的摄山山麓栖霞寺的灵祐来访。灵祐来到鉴真面前，五体投地，跪在大和尚脚下，流泪说：
“大和尚远去海东日本国，以为一生再也瞻仰不到了。今日不意参见，正如盲龟开眼仰见天日，戒灯复明，充塞于街市的阴郁之气全消。”
鉴真对这位过去出于善意的告密者已不再生气。此后由灵祐引导，将盲者之身移至栖霞寺。
栖霞寺是以齐永明七年明僧绍所捐献的自宅为始。三论宗的高僧慧布、慧峰等都曾住过此处。近年除灵祐之外，鉴真门下弟子璿光、希瑜、昙玭也亦都在此住过，对鉴真来说，算是因缘不浅的一处寺院。
在此停留三日，下摄山，终于踏上返回故乡扬州的最后一段行程。乘船渡大江，自瓜州至新河之岸，一行暌隔好几年，遥望着平原尽处日夜怀念的扬州城壁。只是一行暂不进城，先到郊外的既济寺。既济寺是第一次渡日计划时所居之地。对鉴真、思托而言，这里的一草一木皆令人感慨良深。
听到鉴真归来，江都道俗皆出城壅塞于路。迎接的船只舳舻相接，排满了运河。
一行随即入城，鉴真仍住龙兴寺。鉴真宛如并未经过长久流浪生活，与几年前一样在龙兴寺扬起充满意志的脸孔讲律授戒。唯一与以前不同的是，眼窝深陷，双目不幸已盲。
读累了记得休息一会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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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天宝十年从春到夏，普照在阿育王寺每日执笔抄经。春天里虽然听到鉴真一行回到扬州的消息，普照也没有前去的意思。一来害怕会扰乱了鉴真的心情，二来觉得时间宝贵。普照开始抄经以后，才发现这是很花费时间与劳力的工作。从早到晚足不出户，伏案抄写，一天的分量也很有限。
普照听说鉴真不仅在龙兴寺，也在崇福寺、大明寺、延光寺等讲律授戒。听到这种消息的日子，普照时时停下笔来将目光从黑暗的室内转向明亮的窗外，想念和尚的音容。虽然听人说和尚已失明了，但普照没办法想象老师瞎了眼的容貌。
在抄写经卷之中，普照送走了天宝十年，迎来了十一年。所期待的渡海的便船仍未到来。其实普照无法明白地判断自己是否真正在盼望回日本的便船在某个时刻到来。普照知道自己在不知不觉之中心理上已变得很像业行。为业行抄写的经卷在天宝十年整年之中已抄有三十余卷，不过那只是必须要抄写的一半左右。在未全部抄完以前，但愿那便船还不会来。发觉自己为这种矛盾的想法所困扰，普照体会到了以前业行表现的那种使人觉得含糊不清的复杂情绪。
隔年，普照向洛阳出发。因为义净译的经卷有些在阿育王寺无法到手，需要去问业行在何处才有。到大福先寺，业行躺在病床上。一向普照拜访他时他都在抄写，只有这次离开书案仰卧在床上。
普照询问了义净于景云二年在大荐福寺所译的《称赞如来功德神咒经》等十二部二十一卷经典抄本的所在地，业行提起可能藏有的几个寺名，全在长安。普照想避免到长安之劳，再问洛阳或扬州诸寺是否也有。业行说：
“不知道，寻求经典相当困难。我为了找一本经典，来回于西都与东都之间好几次。”
言下颇有非难普照不肯奔波的意思。上次遇到业行才感觉到其易怒的性格，一年来变得更厉害。往日初见时那愚钝和好的外表已失，刻满皱纹的脸，表现出老耆的难侍候。他似已到达把一生的大部分花在异国抄写经卷工作上的人，最后应该到达的境界。
普照知道把业行所抄两箱经卷留在振州大云寺的事，尚未得到谅解。但是现在普照已能够理解业行。那两箱经卷确是业行心血所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