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船驶近海岛，四尾白鱼游在船前，似在领航，把船引进了能容船只进入的海湾。乘员攀登岸壁，到岛上寻觅水源。翻过一座长满未曾见过的宽叶树的山岗，发现一口水池，大家喝了个痛快，并用容器盛满了水带回船上。
船于此停泊四五日，当他们再到岛上取水时，发现池水不见了，大家说是神明所变，祥彦、思托似也相信，普照认为池水大概就是雨水所积，一定是被特殊的土质吸收干净了。
时已十一月，本应进入严寒的时令，却全无冬天的气息，岛上有不知名的果实在成熟，有花在开着，竹笋也长了出来，不如说这是夏天。
船在岛的岸边停留十四日，寻到可系船的海岸后才全体登陆，分组寻找有人居住的部落。幸而遇到四位唐人，他们说这边的住民会吃人，赶快离开比较安全。全体汞员马上回船，把船驶入看来比较安全的海湾。是夜有土人持刀而来，乘员莫不害怕。不过给了食物土人也就走了。为避免凶险，当夜再启船漂荡于海上，指向白天唐人所说的海南岛。第三天到达了海南岛南端振州的一个河口。
到达海南岛的第二天卸货。分派了三个船夫才把业行的经卷箱搬到强烈阳光照耀下的白色沙滩上，其中一人坐在箱上喝水，午后一同接受当地官吏的查问。一行白天在沙滩上度过，晚上留人看守着东西，余者再回船上安歇。
荣睿与普照都不熟悉地理环境，看不出将来要经过什么海路才能回到日本。两个人只知道他们身在广大唐土最南端的一个岛上，而且是在这个岛最南端的一道河口上。
鉴真这时候跟往常一样，脸上毫无表情地沉默到底，没有办法看出他怀着什么样的感情、什么样的意志。祥彦、思托也仿效其师保持沉默。过去几次计划挫折，至少有祥彦、思托两人来慰问日本僧，说以后一定可以再来。这一次完全不同，两人对竟然来到这种地方毫无表示，对计划受挫亦没有失望的表情。这使人猜不出鉴真内心的意思。
祥彦、思托以外的僧侣显然以冷眼对待荣睿与普照，明显地表现在脸上：为什么为这两个日本僧，使人几番遭遇生命的威胁？漂流之后无意做事的倦怠感，在两三日之间罩住此行所有的人。
第四日，别驾冯崇债据报府衙领兵四百余前来，迎一行人至州城。这里与他们以前所见任何城市不同，民家、商铺、官府为抵挡台风，皆造得很低很坚固。家家周围有不知名的南方植物，长满宽大的树叶。在太阳下会流汗，树荫下则很凉快。
在官府铺着石子的粗陋院子里，冯崇债说，他昨夜在梦中遇到据称是他前世舅父的人，对他说重生于世为僧，姓的是丰田。做这种梦，料想是前世舅父将要来访，但不知这一行之中有无姓丰田的僧侣。祥彦代鉴真回答没有。冯崇债说：
“或许鉴真大和尚就是我前世的舅父。”
于是招待一行人进官府内院，设斋坛供养。
他们把此地当作临时的宿处，住了三天。在太守官厅设会，鉴真也给官吏授了戒。
不久又把一行的宿处正式安排在大云寺，鉴真等三十余人搬进寺里。在看惯大陆大寺的人眼里，伽蓝与寺内甚觉简陋，尤其佛殿多已荒废，随时都会倒塌似的。
一行人在这破庙迎接天宝八年。天气干旱不雨，强风卷起城外沙漠地带的沙尘，落在挤满低矮民屋的城市上。鉴真指挥当地工人动土建筑佛殿。工事从冬天的旱季持续到夏天的雨季。佛殿落成后，一行人离开了当地，为渡往本土，向东南部的万安州出发。别驾冯崇债领甲兵八百护衢引导。
出发时，鉴真将所有准备带到日本的物品，包括佛具、佛像、经卷送给住了八个月的大云寺。荣睿与普照商量，把业行所托的二箱经卷也送给此寺，想到以后遥远的路程，这样的处置是明智的，猜想业行也会谅解。
借土人的帮忙把两个沉重的木箱搬进新造的佛殿。归途中，荣睿为了走回约半里外的宿处，需要在椰子树荫下休息多次。普照认为荣睿的健康经不起到万安州的长途跋涉。海上漂流及此后在南方的振州不适的生活，使荣睿变得很孱弱，食欲不振，身体消瘦多了。回想天宝元年提起回国的事时，普照就是像现在的荣睿，失去健康，对自己的身体失去信心，才放弃留在唐土求学的计划。可是经过了七年，普照由于异乡生活的锻炼变得健康，反而荣睿却由强壮变得虚弱，容易发烧。
不仅是普照，什么人都看得出来，到万安州四十余日的行程对荣睿来说很不容易。最后鉴真劝荣睿取海路，先到一行登船的崖州等候，并请普照陪伴他去。
荣睿、普照两人在鉴真一行出发后数日，得便船离开振州，经万安州到崖州，共花了四十日。
崖州是海南岛第一城市。两位日本僧许久以来未领略城市的气氛，两人停留在城内古老的南蛮寺等候鉴真一行的到来。
荣睿一到崖州便病倒了，变得更为消瘦憔悴。普照一面看护荣睿，一有空便上街溜达。很多商铺卖着珍奇的水果：益智子、槟榔、荔枝、龙眼、甘蕉、枸莚、楼头等。大的有盆子那么大，每一种水果都有如蜜的甜液，花的颜色鲜艳多彩。
鉴真一行比预定迟了半个月来到崖州。听到鉴真等受州府游奕大使张云礼遇迎入城内开元寺的消息，普照便带着抱病的荣睿到开元寺与一行会合。
一行在进入崖州后与护衢前来的冯崇债分手。普照从随行者处听到分别以后鉴真等旅行的情形。据说离开振州后第四十日至万安州，受到土人大首领冯若芳的欢迎，在其家勾留三日受供养。冯若芳的生活颇令人瞠目，他们待客用乳头香点灯火，一烧百余斤。后来才知道冯若芳每年皆抢掠航行于附近的波斯船，夺其财宝并以掠人做奴婢为业。在房屋的后院有堆积如山的红、白、紫色檀木，其他的财宝也同样堆积在房屋内外，让劫掠来的奴婢集体居住。以他的住处为中心，南北三日、东西四五日的行程之外尽是异族部落。
普照在崖州停留期间，常与思托一起上街。群集在闹区的居民风俗殊异，男人戴着木笠，女人穿着如同日本和服的衣服，人皆染齿，脸上刺纹，从鼻孔饮水。
郊外有胆唐香树之林。风一吹拂，其香远届五里之遥。此外还有波罗奈树丛林。关于波罗奈树，思托记载如下：“果大如冬瓜，树似槟楂，叶如水葱，其根味似干柿。”
这地方十月种田，正月收粟。养蚕甚盛，每年有八季，稻米的收获有两次。
停留中，从大使张云开始，属下的官吏时时交替前来慰问。张云亲自安排餐事，以优昙钵华之叶做菜，以其果实请僧侣，向鉴真说明：
“这是优昙钵华的果实。这树结果但不开花，是很奇妙的树。我能与和尚邂逅也是不亚于此树奇妙的因缘。”
思托在旁边马上执笔把优昙钵华之树描绘在纸上，并附以说明：“其叶赤色，圆一尺余，子色紫丹，气味甜美。”
可是进开元寺第三日街上起大火，延烧至开元寺，一行从火里逃出。
应大使张云请求，鉴真负责寺的复建。除了卧病在床的荣睿，每一个人都为这事忙了起来。佛殿、讲堂、塔等伽蓝都要重造，所需的木材却又很难到手。
幸而振州别驾冯崇债听到建造开元寺的消息，命役隶身背木材运来，不消三日，所需的木材全都聚集齐备了。
复建比预定提早竣工。鉴真用剩余的木材凿造成丈六高的释迦像。新伽蓝竣工，鉴真登坛授戒，讲律度僧。普照此时再度目睹和尚严峻的风貌，禁不住眼泪沿着脸颊流下来。经过多年的流浪生活未受伤害，到处建寺、授戒、度人的和尚宛如佛陀。
此日荣睿硬撑着病体参加仪式，授完戒一同走出讲堂时，荣睿对普照说：
“我刚走出讲堂，忽然觉得仿佛在日本奈良的大寺里。天空的颜色、树木的颜色、土地的颜色都不一样，为什么会错觉是在奈良呢！”
然后又以狂热的语气说，无论如何非请和尚到日本不可。这时普照回想最初受召到隆尊面前，问起有无意思做遣唐僧渡唐，两人在兴福寺内浴着早春的阳光交谈的一幕。现在两人也是同样面对面站着，修长的荣睿俯视着普照，普照仰起头对着荣睿。
普照一直注视着这位已与兴福寺时完全不同，瘦弱憔悴却勉强撑着昂然意志的老友。普照有很多心事想要倾诉，但如果明白说出来，那就意味着到此为止，须结束邀请鉴真赴日传戒的计划了。和尚已老，荣睿的健康难负实行计划的重荷。鉴真一句都不透露自己的想法，亦不谈有关渡日的计划。但从鉴真平常的言语推想，毫无返回故乡扬州的意思则是明确的。自此渡海到对岸的雷州后，就必须决定此后一行的行程了。或许鉴真在考虑赴日的良港，将要往那里行进。普照深信不疑鉴真或荣睿目前最需要的是官方的庇护，早日结束流浪的生活。
但是，普照避开荣睿，努力克制冲动，不把这事说出口。
普照料到荣睿不会听他的话，而且明白，这话一说出来，对生病的朋友无异是一个重大的打击。
数日后鉴真宣布离开崖州。大使张云惜别和尚，来到城外送走前往澄迈县的一行，并派县里的官吏送他们到船上。
一行离开这漂流到振州以来，已度过年余岁月的海南岛，航行海上。经过两日三夜到达雷州。
第四章
鉴真一行再度踏上阔别已久的大陆，自雷州经罗州、弁州、象州、白州、绣州，再过西江沿岸的藤州、梧州，抵梧州后改搭舟溯桂江而上，到达始安郡的郡治桂林。一行在各地皆接受官吏、道俗、父老等盛大的欢迎。众人打算自桂林下湘江出江南，不必说，这已是暂时不考虑赴日的行程了。如经广西、广东方面，或许可得渡海的便船，但鉴真未取此道。荣睿为再举的机会延后而失望。普照劝他这次不要发表意见，一切听从鉴真的决定。
进入桂林，已非南方的热带性气候，一行始有回到唐土的感觉。天色、水色、阳光都不像南方强烈，已转温和，季节的变化亦趋正常。
在桂林本不拟久留。可是，始安的都督、上党公冯古璞知道鉴真到来，亲自徒步到城外，五体投地地顶礼加额，盘足膜拜，迎接一行入开元寺。
开元寺的佛殿已有多年未启，此次为迎接和尚首度重开山门，瞬间香气溢满城内。全城僧徒捧幢、焚香、唱梵，集合于寺内。连日连夜州县的官吏百姓皆涌来开元寺，内外挤满了人。
都督冯古璞亲自准备餐事供养众僧，并请鉴真授菩萨戒。又七十四州的官吏及选举试学者皆前来效法都督，受菩萨戒。
开元寺于隋朝创建，前称为缘化寺，因失火烧毁重建，到玄宗时始称开元寺，更名不过几年前的事。
如此，不意在桂林居留了将近一年。或许是气候的关系，荣睿的身体已逐渐康复。
这时持有南海大都督、五府经略采访大使、摄御史中丞等好几个头衔的广州太守卢焕，派使者来邀请鉴真前往广州。到广州之路与到江南之路虽然方向相反，鉴真却接受卢焕的邀请。一行之中有人抱怨绕道广州，但鉴真既已决定，众僧只有服从。
卢焕是唐代首屈一指的望族之后，出自范阳卢氏，以秀才及清廉闻名，很得玄宗宠信。荣睿与普照曾在十年前随驾由洛阳至长安的途中，见过时任陕州刺史的卢焕。玄宗表扬卢焕之治，亲赞于官厅壁上。当然卢焕不会记得他们。
卢焕下牒至诸州，将鉴真一行迎至广州。一行离开桂林时，都督冯古璞亲自扶鉴真上船，说：
“到分别的时候了，此生恐怕不能再见到和尚，唯有在弥勒天宫［77］ 拜见了。”
一行与款待他们一年之久的人们惜别。这时荣睿的健康复又转坏，发着高烧，由普照、思托及祥彦扶持，把他火热的身体最后一个扶上船。
“下桂江七日至梧州，次至端州龙兴寺。荣睿师奄然迁化，大和上哀恸悲切，送丧而去。”——关于荣睿的死，从《唐大和上东征传》只能看出这些。可能原作者思托提供给《东征传》的原始资料也不过如此。
下桂江到达江岸的梧州，然后下西江主流。中途一行人在端州上岸到当地龙兴寺，是因为在船上荣睿的病况忽然恶化的缘故。
由当地的官吏引入龙兴寺门时，死亡已经围绕着荣睿。在寺里，鉴真坐在荣睿的遗体枕边，宛如对着活着的人说：
“我经桂林前往江南是挂虑荣睿的健康，想早一点让你离开炎热的地方。这一次接受广州的邀请是因为荣睿的健康有所复原，与其回江南，不如来广州，看看能否找到赴日的便船。可是现在什么都落空了。”
鉴真一停，恸哭之声四起。
次日把荣睿葬在龙兴寺后的山岗上。先由普照把泥土撒在遗体上，然后是鉴真、祥彦、思托……
时为天宝九年岁末。从开元二十一年（天平五年）入唐，迄今已经过十七年。关于鉴真愿意东渡的原因，一行之中或有种种的想法，但无论如何是荣睿诚挚的热情感动了鉴真，驱使一行从天宝初年以来从事于不知何时才能实现的渡海冒险。普照八年来流浪的日子，可以说全是由荣睿所驱策。每一次受挫折，普照心里对招请鉴真赴日之事便会升起疑念，但每次都为荣睿不屈的斗志打消。如今荣睿已去了。
办完荣睿的丧事，一行出龙兴寺，接受端州太守的欢迎，被引导至广州。入广州，都督卢焕率道俗到城外迎接，款待极为隆重，引至大云寺。此寺有两棵结实如大枣的诃梨勒树。一行在此接受种种供养，并登坛授戒。
滞留大云寺期间，普照为排遗失去荣睿的寂寞，每日游观附近的名胜佛迹。广州有三重城壁，都督卢焕掌握文武大权，其权势不啻玄宗皇帝。城内外均布满商馆、民家。郊外有连绵不知几里的荔枝林，绿叶丛中有点点鲜红色的果实，普照觉得很美。坊间流传玄宗皇帝为宠爱杨贵妃，最近下令命驿站以快骑接力运送这种芳香且满含甘露的果实至长安。
普照游至开元寺。这里有用白檀建造的华严九会［78］ ，系由从前居于此寺的胡人率工匠六十人，经三十年岁月，投进三十万贯的费用建造。本拟远携天竺，因采访使刘巨麟把详情报告皇上，才下敕留置于此。图会以七宝装饰，其精美几至无法形容。
普照再去婆罗门寺。婆罗门寺共三所，皆有梵僧居住。其中一所有池塘，水面覆盖着青莲花，对此思托曾记载“华叶根茎并芬馥奇异”。
到这一所有莲池的婆罗门寺时，普照听说半年来有一日本僧留住于此，怀念之情油然而生，之后前去访问了几次皆未遇见。
经过大约一个月，不知是第几遭拜访时，普照在寺内涂着朱、黄、绿颜色的小门旁边的房舍所见到的人，想不到竟是戒融。两人不禁彼此注视良久，继而互相紧握双手。戒融敌不住岁月，老了许多，门牙缺了两颗，笑起来有点像妖怪。戒融说他风闻鉴真、普照等来到此地。普照责问他为何不来见一面，戒融以那与往常一样的讽刺语气说：
“我逐渐讨厌见到日本人了。决心不再重踏故国土地的人，讨厌闻到有故国味道的东西。”
戒融不知是否与梵僧一起生活的关系，身上的一切都有梵僧的味道。身体瘦了，皮肤焦黑，穿着梵僧独特的宽松衣着。普照告以荣睿已经去世。这时戒融才带着黯淡的表情说：
“唉！失去一个可惜的人。”
他无言地瞑目了片刻。
戒融带着普照，来到异国船只群集的港口吃异国的食物。这里是珠江的江口，有婆罗门船、昆仑［79］ 船、波斯船，每一艘皆满载着如山的异国物品。港口可以看到狮子国［80］ 、大石国［81］ 、骨唐国、白蛮、红蛮等仅曾耳闻而未目睹过的肤色、瞳色皆不同的外国人，据说其中大都住在船上。
船于此停泊四五日，当他们再到岛上取水时，发现池水不见了，大家说是神明所变，祥彦、思托似也相信，普照认为池水大概就是雨水所积，一定是被特殊的土质吸收干净了。
时已十一月，本应进入严寒的时令，却全无冬天的气息，岛上有不知名的果实在成熟，有花在开着，竹笋也长了出来，不如说这是夏天。
船在岛的岸边停留十四日，寻到可系船的海岸后才全体登陆，分组寻找有人居住的部落。幸而遇到四位唐人，他们说这边的住民会吃人，赶快离开比较安全。全体汞员马上回船，把船驶入看来比较安全的海湾。是夜有土人持刀而来，乘员莫不害怕。不过给了食物土人也就走了。为避免凶险，当夜再启船漂荡于海上，指向白天唐人所说的海南岛。第三天到达了海南岛南端振州的一个河口。
到达海南岛的第二天卸货。分派了三个船夫才把业行的经卷箱搬到强烈阳光照耀下的白色沙滩上，其中一人坐在箱上喝水，午后一同接受当地官吏的查问。一行白天在沙滩上度过，晚上留人看守着东西，余者再回船上安歇。
荣睿与普照都不熟悉地理环境，看不出将来要经过什么海路才能回到日本。两个人只知道他们身在广大唐土最南端的一个岛上，而且是在这个岛最南端的一道河口上。
鉴真这时候跟往常一样，脸上毫无表情地沉默到底，没有办法看出他怀着什么样的感情、什么样的意志。祥彦、思托也仿效其师保持沉默。过去几次计划挫折，至少有祥彦、思托两人来慰问日本僧，说以后一定可以再来。这一次完全不同，两人对竟然来到这种地方毫无表示，对计划受挫亦没有失望的表情。这使人猜不出鉴真内心的意思。
祥彦、思托以外的僧侣显然以冷眼对待荣睿与普照，明显地表现在脸上：为什么为这两个日本僧，使人几番遭遇生命的威胁？漂流之后无意做事的倦怠感，在两三日之间罩住此行所有的人。
第四日，别驾冯崇债据报府衙领兵四百余前来，迎一行人至州城。这里与他们以前所见任何城市不同，民家、商铺、官府为抵挡台风，皆造得很低很坚固。家家周围有不知名的南方植物，长满宽大的树叶。在太阳下会流汗，树荫下则很凉快。
在官府铺着石子的粗陋院子里，冯崇债说，他昨夜在梦中遇到据称是他前世舅父的人，对他说重生于世为僧，姓的是丰田。做这种梦，料想是前世舅父将要来访，但不知这一行之中有无姓丰田的僧侣。祥彦代鉴真回答没有。冯崇债说：
“或许鉴真大和尚就是我前世的舅父。”
于是招待一行人进官府内院，设斋坛供养。
他们把此地当作临时的宿处，住了三天。在太守官厅设会，鉴真也给官吏授了戒。
不久又把一行的宿处正式安排在大云寺，鉴真等三十余人搬进寺里。在看惯大陆大寺的人眼里，伽蓝与寺内甚觉简陋，尤其佛殿多已荒废，随时都会倒塌似的。
一行人在这破庙迎接天宝八年。天气干旱不雨，强风卷起城外沙漠地带的沙尘，落在挤满低矮民屋的城市上。鉴真指挥当地工人动土建筑佛殿。工事从冬天的旱季持续到夏天的雨季。佛殿落成后，一行人离开了当地，为渡往本土，向东南部的万安州出发。别驾冯崇债领甲兵八百护衢引导。
出发时，鉴真将所有准备带到日本的物品，包括佛具、佛像、经卷送给住了八个月的大云寺。荣睿与普照商量，把业行所托的二箱经卷也送给此寺，想到以后遥远的路程，这样的处置是明智的，猜想业行也会谅解。
借土人的帮忙把两个沉重的木箱搬进新造的佛殿。归途中，荣睿为了走回约半里外的宿处，需要在椰子树荫下休息多次。普照认为荣睿的健康经不起到万安州的长途跋涉。海上漂流及此后在南方的振州不适的生活，使荣睿变得很孱弱，食欲不振，身体消瘦多了。回想天宝元年提起回国的事时，普照就是像现在的荣睿，失去健康，对自己的身体失去信心，才放弃留在唐土求学的计划。可是经过了七年，普照由于异乡生活的锻炼变得健康，反而荣睿却由强壮变得虚弱，容易发烧。
不仅是普照，什么人都看得出来，到万安州四十余日的行程对荣睿来说很不容易。最后鉴真劝荣睿取海路，先到一行登船的崖州等候，并请普照陪伴他去。
荣睿、普照两人在鉴真一行出发后数日，得便船离开振州，经万安州到崖州，共花了四十日。
崖州是海南岛第一城市。两位日本僧许久以来未领略城市的气氛，两人停留在城内古老的南蛮寺等候鉴真一行的到来。
荣睿一到崖州便病倒了，变得更为消瘦憔悴。普照一面看护荣睿，一有空便上街溜达。很多商铺卖着珍奇的水果：益智子、槟榔、荔枝、龙眼、甘蕉、枸莚、楼头等。大的有盆子那么大，每一种水果都有如蜜的甜液，花的颜色鲜艳多彩。
鉴真一行比预定迟了半个月来到崖州。听到鉴真等受州府游奕大使张云礼遇迎入城内开元寺的消息，普照便带着抱病的荣睿到开元寺与一行会合。
一行在进入崖州后与护衢前来的冯崇债分手。普照从随行者处听到分别以后鉴真等旅行的情形。据说离开振州后第四十日至万安州，受到土人大首领冯若芳的欢迎，在其家勾留三日受供养。冯若芳的生活颇令人瞠目，他们待客用乳头香点灯火，一烧百余斤。后来才知道冯若芳每年皆抢掠航行于附近的波斯船，夺其财宝并以掠人做奴婢为业。在房屋的后院有堆积如山的红、白、紫色檀木，其他的财宝也同样堆积在房屋内外，让劫掠来的奴婢集体居住。以他的住处为中心，南北三日、东西四五日的行程之外尽是异族部落。
普照在崖州停留期间，常与思托一起上街。群集在闹区的居民风俗殊异，男人戴着木笠，女人穿着如同日本和服的衣服，人皆染齿，脸上刺纹，从鼻孔饮水。
郊外有胆唐香树之林。风一吹拂，其香远届五里之遥。此外还有波罗奈树丛林。关于波罗奈树，思托记载如下：“果大如冬瓜，树似槟楂，叶如水葱，其根味似干柿。”
这地方十月种田，正月收粟。养蚕甚盛，每年有八季，稻米的收获有两次。
停留中，从大使张云开始，属下的官吏时时交替前来慰问。张云亲自安排餐事，以优昙钵华之叶做菜，以其果实请僧侣，向鉴真说明：
“这是优昙钵华的果实。这树结果但不开花，是很奇妙的树。我能与和尚邂逅也是不亚于此树奇妙的因缘。”
思托在旁边马上执笔把优昙钵华之树描绘在纸上，并附以说明：“其叶赤色，圆一尺余，子色紫丹，气味甜美。”
可是进开元寺第三日街上起大火，延烧至开元寺，一行从火里逃出。
应大使张云请求，鉴真负责寺的复建。除了卧病在床的荣睿，每一个人都为这事忙了起来。佛殿、讲堂、塔等伽蓝都要重造，所需的木材却又很难到手。
幸而振州别驾冯崇债听到建造开元寺的消息，命役隶身背木材运来，不消三日，所需的木材全都聚集齐备了。
复建比预定提早竣工。鉴真用剩余的木材凿造成丈六高的释迦像。新伽蓝竣工，鉴真登坛授戒，讲律度僧。普照此时再度目睹和尚严峻的风貌，禁不住眼泪沿着脸颊流下来。经过多年的流浪生活未受伤害，到处建寺、授戒、度人的和尚宛如佛陀。
此日荣睿硬撑着病体参加仪式，授完戒一同走出讲堂时，荣睿对普照说：
“我刚走出讲堂，忽然觉得仿佛在日本奈良的大寺里。天空的颜色、树木的颜色、土地的颜色都不一样，为什么会错觉是在奈良呢！”
然后又以狂热的语气说，无论如何非请和尚到日本不可。这时普照回想最初受召到隆尊面前，问起有无意思做遣唐僧渡唐，两人在兴福寺内浴着早春的阳光交谈的一幕。现在两人也是同样面对面站着，修长的荣睿俯视着普照，普照仰起头对着荣睿。
普照一直注视着这位已与兴福寺时完全不同，瘦弱憔悴却勉强撑着昂然意志的老友。普照有很多心事想要倾诉，但如果明白说出来，那就意味着到此为止，须结束邀请鉴真赴日传戒的计划了。和尚已老，荣睿的健康难负实行计划的重荷。鉴真一句都不透露自己的想法，亦不谈有关渡日的计划。但从鉴真平常的言语推想，毫无返回故乡扬州的意思则是明确的。自此渡海到对岸的雷州后，就必须决定此后一行的行程了。或许鉴真在考虑赴日的良港，将要往那里行进。普照深信不疑鉴真或荣睿目前最需要的是官方的庇护，早日结束流浪的生活。
但是，普照避开荣睿，努力克制冲动，不把这事说出口。
普照料到荣睿不会听他的话，而且明白，这话一说出来，对生病的朋友无异是一个重大的打击。
数日后鉴真宣布离开崖州。大使张云惜别和尚，来到城外送走前往澄迈县的一行，并派县里的官吏送他们到船上。
一行离开这漂流到振州以来，已度过年余岁月的海南岛，航行海上。经过两日三夜到达雷州。
第四章
鉴真一行再度踏上阔别已久的大陆，自雷州经罗州、弁州、象州、白州、绣州，再过西江沿岸的藤州、梧州，抵梧州后改搭舟溯桂江而上，到达始安郡的郡治桂林。一行在各地皆接受官吏、道俗、父老等盛大的欢迎。众人打算自桂林下湘江出江南，不必说，这已是暂时不考虑赴日的行程了。如经广西、广东方面，或许可得渡海的便船，但鉴真未取此道。荣睿为再举的机会延后而失望。普照劝他这次不要发表意见，一切听从鉴真的决定。
进入桂林，已非南方的热带性气候，一行始有回到唐土的感觉。天色、水色、阳光都不像南方强烈，已转温和，季节的变化亦趋正常。
在桂林本不拟久留。可是，始安的都督、上党公冯古璞知道鉴真到来，亲自徒步到城外，五体投地地顶礼加额，盘足膜拜，迎接一行入开元寺。
开元寺的佛殿已有多年未启，此次为迎接和尚首度重开山门，瞬间香气溢满城内。全城僧徒捧幢、焚香、唱梵，集合于寺内。连日连夜州县的官吏百姓皆涌来开元寺，内外挤满了人。
都督冯古璞亲自准备餐事供养众僧，并请鉴真授菩萨戒。又七十四州的官吏及选举试学者皆前来效法都督，受菩萨戒。
开元寺于隋朝创建，前称为缘化寺，因失火烧毁重建，到玄宗时始称开元寺，更名不过几年前的事。
如此，不意在桂林居留了将近一年。或许是气候的关系，荣睿的身体已逐渐康复。
这时持有南海大都督、五府经略采访大使、摄御史中丞等好几个头衔的广州太守卢焕，派使者来邀请鉴真前往广州。到广州之路与到江南之路虽然方向相反，鉴真却接受卢焕的邀请。一行之中有人抱怨绕道广州，但鉴真既已决定，众僧只有服从。
卢焕是唐代首屈一指的望族之后，出自范阳卢氏，以秀才及清廉闻名，很得玄宗宠信。荣睿与普照曾在十年前随驾由洛阳至长安的途中，见过时任陕州刺史的卢焕。玄宗表扬卢焕之治，亲赞于官厅壁上。当然卢焕不会记得他们。
卢焕下牒至诸州，将鉴真一行迎至广州。一行离开桂林时，都督冯古璞亲自扶鉴真上船，说：
“到分别的时候了，此生恐怕不能再见到和尚，唯有在弥勒天宫［77］ 拜见了。”
一行与款待他们一年之久的人们惜别。这时荣睿的健康复又转坏，发着高烧，由普照、思托及祥彦扶持，把他火热的身体最后一个扶上船。
“下桂江七日至梧州，次至端州龙兴寺。荣睿师奄然迁化，大和上哀恸悲切，送丧而去。”——关于荣睿的死，从《唐大和上东征传》只能看出这些。可能原作者思托提供给《东征传》的原始资料也不过如此。
下桂江到达江岸的梧州，然后下西江主流。中途一行人在端州上岸到当地龙兴寺，是因为在船上荣睿的病况忽然恶化的缘故。
由当地的官吏引入龙兴寺门时，死亡已经围绕着荣睿。在寺里，鉴真坐在荣睿的遗体枕边，宛如对着活着的人说：
“我经桂林前往江南是挂虑荣睿的健康，想早一点让你离开炎热的地方。这一次接受广州的邀请是因为荣睿的健康有所复原，与其回江南，不如来广州，看看能否找到赴日的便船。可是现在什么都落空了。”
鉴真一停，恸哭之声四起。
次日把荣睿葬在龙兴寺后的山岗上。先由普照把泥土撒在遗体上，然后是鉴真、祥彦、思托……
时为天宝九年岁末。从开元二十一年（天平五年）入唐，迄今已经过十七年。关于鉴真愿意东渡的原因，一行之中或有种种的想法，但无论如何是荣睿诚挚的热情感动了鉴真，驱使一行从天宝初年以来从事于不知何时才能实现的渡海冒险。普照八年来流浪的日子，可以说全是由荣睿所驱策。每一次受挫折，普照心里对招请鉴真赴日之事便会升起疑念，但每次都为荣睿不屈的斗志打消。如今荣睿已去了。
办完荣睿的丧事，一行出龙兴寺，接受端州太守的欢迎，被引导至广州。入广州，都督卢焕率道俗到城外迎接，款待极为隆重，引至大云寺。此寺有两棵结实如大枣的诃梨勒树。一行在此接受种种供养，并登坛授戒。
滞留大云寺期间，普照为排遗失去荣睿的寂寞，每日游观附近的名胜佛迹。广州有三重城壁，都督卢焕掌握文武大权，其权势不啻玄宗皇帝。城内外均布满商馆、民家。郊外有连绵不知几里的荔枝林，绿叶丛中有点点鲜红色的果实，普照觉得很美。坊间流传玄宗皇帝为宠爱杨贵妃，最近下令命驿站以快骑接力运送这种芳香且满含甘露的果实至长安。
普照游至开元寺。这里有用白檀建造的华严九会［78］ ，系由从前居于此寺的胡人率工匠六十人，经三十年岁月，投进三十万贯的费用建造。本拟远携天竺，因采访使刘巨麟把详情报告皇上，才下敕留置于此。图会以七宝装饰，其精美几至无法形容。
普照再去婆罗门寺。婆罗门寺共三所，皆有梵僧居住。其中一所有池塘，水面覆盖着青莲花，对此思托曾记载“华叶根茎并芬馥奇异”。
到这一所有莲池的婆罗门寺时，普照听说半年来有一日本僧留住于此，怀念之情油然而生，之后前去访问了几次皆未遇见。
经过大约一个月，不知是第几遭拜访时，普照在寺内涂着朱、黄、绿颜色的小门旁边的房舍所见到的人，想不到竟是戒融。两人不禁彼此注视良久，继而互相紧握双手。戒融敌不住岁月，老了许多，门牙缺了两颗，笑起来有点像妖怪。戒融说他风闻鉴真、普照等来到此地。普照责问他为何不来见一面，戒融以那与往常一样的讽刺语气说：
“我逐渐讨厌见到日本人了。决心不再重踏故国土地的人，讨厌闻到有故国味道的东西。”
戒融不知是否与梵僧一起生活的关系，身上的一切都有梵僧的味道。身体瘦了，皮肤焦黑，穿着梵僧独特的宽松衣着。普照告以荣睿已经去世。这时戒融才带着黯淡的表情说：
“唉！失去一个可惜的人。”
他无言地瞑目了片刻。
戒融带着普照，来到异国船只群集的港口吃异国的食物。这里是珠江的江口，有婆罗门船、昆仑［79］ 船、波斯船，每一艘皆满载着如山的异国物品。港口可以看到狮子国［80］ 、大石国［81］ 、骨唐国、白蛮、红蛮等仅曾耳闻而未目睹过的肤色、瞳色皆不同的外国人，据说其中大都住在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