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是你们。”
戒融脱口便是唐语，随后改以日语说：
“为什么在此滞留？”
普照很怀念戒融，扼要地述说一番洛阳分别后的事情及渡日屡遭挫折的经过。
“真辛苦，可怜两位！”
戒融表情很认真。
“怀着宝贝，想渡海到对面的小岛去，却在大陆边沿徘徊，真是奇妙的事。”
戒融甚为感慨。
“你到底在做什么？”普照问戒融。
戒融说：“我什么都没做，要做的话现在才要开始。分别后只是在不停地走路，看过沙漠，看过蛇群浮游的海，想看的地方还很多。”又说：“我不打算回日本了。”
“到死都不回去吗？”普照问。
戒融稍为严肃地回答：
“大概是。我没有双亲，也没有兄妹，为什么要回日本？只因为生在日本的缘故，就得回日本吗？”
普照不答，戒融又说：
“身上流着日本人的血，就非回日本不可吗？”
普照仍然无言。为什么一定要回日本，经人正面一问，普照也无法回答。他本身是因有归故国之意，这种心情的产生与否是问题所在，并不能以理论决定。
其时荣睿不在，正好应官吏的调查到别处去了，普照请戒融稍留片刻等他回来。但戒融并不特别怀念荣睿，只说“代我致意好了”，就走了。
戒融走后不久，荣睿回来，普照告知了戒融的来访。荣睿顿时也流露出很怀念的神情，但那神情一瞬即逝，他随即说道：“毕竟戒融与我们无缘，我们认为宝贵的，他都不当一回事。可能他有他的想法，唯有各自走自己的路了。”话里多少带点负气。
一行再度踏上扬州之地。鉴真以暂时由其本寺看管的形式留在龙兴寺。事到如今，渡海之举已告一段落。鉴真从一行三十几人中只留下入门弟子，余皆遣返乡里。普照与荣睿两人则在决定去向之前暂时留住龙兴寺。
鉴真回了龙兴寺，听到消息的诸州道俗每日争来供养物品及致贺。但被解送回来后，鉴真变得沉默寡言，不愿与人见面。特别对本是善意的妨害者灵祐，绝不容许进见。灵祐为求其师息怒，每夜自一更至五更垂立谢罪，历六十日之久。但鉴真丝毫不为所动。后来诸寺役僧从中赔罪说项，鉴真方始息怒解颜。
祥彦、思托两人想不到再踏扬州之地，与诸位故知见面显得很高兴。年轻的思托尚有冒险心，有到未知之国的梦。年纪已过四十的祥彦追随其师鉴真，到什么地方都愿意去，但如能避免，并不见得有冒生命之险到日本去的意思。祥彦经一年的流浪，稳重的脸孔给太阳晒得很黑，颊肉瘦落，已不太像以前的祥彦。
这一次受打击最大的当然是荣睿。与其说是计划挫折，不如说失去将来的希望，心情非常黯淡以致绝望。短期内不可能再有机会。而且鉴真的意思不知怎样，这也很让荣睿不安。淮南道采访使命寺里的三纲负责监督鉴真的行动，不使他再到别的地方。就荣睿来说，在这段时间，当然不便去问鉴真是否尚有渡海的意思。
普照对这一次的失败倒是别有想法。像鉴真这样著名的僧侣，有这样冒险犯难到日本的必要吗？他心中起了一抹怀疑。特别是不久即将离开鉴真，最让普照心情沉重。普照在一年间与鉴真共劳苦，朝夕服侍在侧，一想起别离便非常痛苦，最好还是继续留在龙兴寺。可是一想到只要他们在这里一天，官方的监视就一天不会放松，反而增加鉴真的麻烦，就非得早日离开此地不可。
在龙兴寺度过了三个月，荣睿与普照终于决定要离开扬州。来跟鉴真辞行，鉴真沉吟片刻后说：
“也好，可是随时时可以再来。既然为了法，我东渡日本的决心不会改变。”
辞了鉴真，二人讨论“随时可以再来”这句话的意义。什么时候再来才好，两个人无法确定这个日期。最后两人的意见一致，只有等候世间已不把鉴真与东渡连在一起的那个时候。
当天二人第一次走出龙兴寺的山门，来到扬州街上，是为了到禅智寺拜访业行。禅智寺在子城的山岗上约十五里的地方，路两旁都是无叶的疏林，冬天的阳光照在无人的山岗上。来到禅智寺，业行已在两个月前把抄写的经卷放进几个箱子，托存在寺里，人已不知去向。寺僧亦不知业行的行踪。普照他们能想象的是，业行抄写的经卷不止托放在寺里的几箱，他大概把那无数的经卷分开，分别托放在各寺。
次日，祥彦、思托送荣睿、普照出龙兴寺。在罗城西城墙附近的双桥处，两位日本僧与两位唐人僧分手，时为天宝四年二月下旬。
第三章
天宝七年的春天，荣睿与普照离开同安郡（安徽省安庆附近），再上扬州拜谒鉴真。为使鉴真渡日事件在人们心目中逐渐淡忘成为陈迹，两位日本留学僧远离城市，在扬子江岸的一个小镇度过三年岁月。荣睿已年过五十，普照亦接近这个年龄。
在同安郡的三年间，这个国家并无大的事件发生。有两三次胡人侵扰边境的消息，都是几个月后才传来。大唐仍过着太平的日子。这期间比较显著的时闻有：天宝五年美姬杨太真三十岁晋封贵妃；安禄山兼御史大夫，集玄宗宠信于一身；宰相李林甫受赐天下岁贡，大臣中冤死的人渐多；天宝七年春天，荣睿、普照到扬州时，又有高官韦坚、李适之被赐死等事。表面上天下还算太平，但已开始酝酿着日后的大乱。
荣睿、普照二人来到扬州街上，听说鉴真已住崇福寺，即往拜见。鉴真以一向温和的语气说：
“欢迎你们来。已过四年的岁月了，这一次一定能得佛的保护，完成我们多年来的希望。”鉴真年已六十一，然而声音有力，神采奕奕，在两位日本僧看来还相当年轻。
荣睿、普照留在崇福寺，决定在夏季到来之前，暗中筹划渡海的事。他们打算在新河［74］ 造一艘此行所需的船只，带去的东西也要与上次天宝二年时一样张罗齐备。
预定同行的人员在荣睿、普照来到扬州的第十天就决定了，共有祥彦、神仓、光演、顿悟、道祖、如高、德清、日悟、思托等，再加上荣睿、普照，道俗十四人，水手十八人，另外自愿同行者三十五人。因有上次的教训，所有的事情都要迅速进行。
五月末准备已完成九成。荣睿对普照说，剩下的工作就是去寻找业行，带走他的一部分经卷。业行那庞大的经卷要全部一次搬运，该很危险，故应趁机分批运走。业行如果同意，这次就帮他先运一些。普照赞成荣睿的意见。业行不知如何想，要把那如山的经卷运回日本，分批装运是最聪明的方法。正如业行现在把经卷寄存于寺庙，不知是为了防盗还是防火，都是分开托放。何况全部装上一条船，靠天过海的那种愚行绝不可以，料想业行也不致如此。
不管怎样还是要先找到业行。当天普照到禅智寺去。业行还是没有消息。把经卷放在寺里，三年来从未露面。依他过去的行动推测也猜不出他在哪里。说不定是洛阳，说不定是长安。普照除了到禅智寺打听，此外就别无他法了。
经过数日，偶然听到大明寺和尚提起郊外的梵寺最近来了一个日本僧。普照一听到消息即刻赶去，预感那个日本僧也许就是业行。
梵寺在郊外山光寺之旁，那一带隔着运河与山上的禅智寺相对。山光寺、梵寺皆沿着运河而立，周围有许多坟墓与祀土地神的白壁祠。
一进梵寺本堂边的房间，普照看到的是跟以前完全一样面向案头抄写的业行瘦小的背影。业行转头，望向来访者。瞬间普照似觉业行的脸上有血流下，但不久即知那是嘴边沾了红蓝颜料。业行手上执着画笔。
他的桌上摊开一张大纸，上面有几幅思维观音像。像是儿童的涂鸦，线条稚拙，处处涂着简单的色彩。
“在画什么？”
普照未及叙旧，开口便问。业行并未直接回答普照的问题。
“最近我在抄写仪轨［75］ 类。”
果如所说，小小的房间里，有画着各种曼荼罗及其细部、拿着种种物件的菩萨的右手、宝冠、奇形怪状的瓶子等数张画纸散在四处。每张所画的形状与色彩皆显得幼稚。
据业行说，他已完成义净所译经典的抄写，只因不知要等候几年遣唐船才会来，这期间唯有抄写仪轨类了，每天都是专心于此。
“这更不得了，永远做不完。”
业行说。业行桌子四周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杂乱。有经典、有图像，还有画坏了丢掉的废纸。
普照翻开案旁业行抄写的《出生无边经法》二部，尽量不刺激对方，说明来访目的。业行听到想把他所抄写经卷的一部分装船时有点惊异，但说：
“有道理，应该分批装的，并非一定由我带回，最重要的是可靠。你保证确能到达日本，我就托付你。”
普照说：“是否确能到达，无法保证。可是万一遇难，不得不抛弃载货，减轻船身时，我本人愿意代替经卷入海，至少我会这样做。”
普照确实这般想。谁也不知道能不能带到日本，但自己总不会食言的。面对这位嘴边沾上红蓝颜色的日本老僧，普照就禁不住这样想。
三日后业行把自己所抄写经卷的一部分装入两个箱子，由唐人搬运到崇福寺。两个箱子都非常重。那一夜荣睿、普照与业行一起在崇福寺坊舍的一室吃晚餐，这时提起玄朗之名，业行倒是有玄朗的一些片断消息。
业行去年春天去过长安，遇到了娶唐女为妻并已有孩子的玄朗，地点在长安商铺街的一角，两人站着交谈了短短片刻。玄朗还是穿着僧衣，似乎尚未脱离僧籍。但他到底在什么地方过什么样的生活，全然不知。业行所知道的只有这些。假如碰到玄朗的不是业行，而是别人的话，一定可以知道更多一些。这样的事要指望业行是不可能的。
业行那夜喝了些酒，满脸通红，要走回几乎有二里路程的梵寺。普照送到门口，眼见瘦小的业行佝偻着身子走路，像一个残废者似的。
六月初准备完成。荣睿与鉴真商定二十七日登船。一行为防止被发觉，必须分开走向新河的乘船地点。
六月中，江南一带刮起大风，二十日以后则连续晴朗。登船之日，鉴真等到黄昏，带领祥彦、思托离开崇福寺。荣睿、普照提早出发，在南城门等候鉴真。五个人沿着通向城郊与扬子江的运河走到三叉河口，先躲在附近芦苇中等候天色暗下来。过了一刻，在预定的时间内走到不远的乘船处。船上早已有六十余人了。
上次天宝二年出发时是月明之夜，这次是漆黑的晚间。船比上次小，还不到天平五年入唐的遣唐使船的一半，只有简单的篷顶。乘员杂乱地坐在船板上。
船浮上新河，离开瓜州镇进入扬子江，东下至狼山。这时开始吹起强风，船在江中的三个岛周围旋转，无法前进。
夜尽风息，出江口至越州所属小岛三塔山。在此等候顺风耽搁了一个月，得风至署风山再停留一个月，时已十月。
十六日天亮时，鉴真说：
“昨晚梦见三官人，一穿红衣，两穿绿衣，在岸上拜别。猜想必是大唐的神明为我们送行，这一次一定过得了海。”
当时听到鉴真这话的，是刚清醒过来的祥彦与普照两人。
不久起风，十月间向来是逆风，但这次却吹向正北。祥彦、普照心想这必是和尚梦中的护国神祇所调遣的。
船夫决意出航。清晨起锚，离开停留一个月的署风山海岸，向顶岸山进发。午后岛影消逝，大家开始感觉船已进入大海。黄昏强风又起，俄顷浪高如山，潮黑如墨。入夜风则愈强，船受波浪玩弄，犹如自山顶落入谷底，再自谷底冲上山顶，载有七十余人的船只不过是一片木片而已。
所有乘员皆念《观音经》。混杂在风浪声之间，船主吼叫声断断续续传至念经者的耳中。
“这样下去船会沉没的，赶快把货物全部抛入海中。”
船主不仅叫嚷着，且亲自来到帆柱旁要搬动堆积的货物，几位船夫也过来帮忙。
普照坐在业行所托付的木箱旁边，心想必须保护它免被抛入海中。木箱上放有很大的栈香笼［76］ 。船主似乎要把最笨重的东西先投入海中，推开普照，要搬经卷的木箱，但因太重搬不动，就举起上面的栈香笼。
船摇动得厉害，使几位船夫跌倒，船主抱着栈香笼也滑倒了，压在普照身上，吆喝了一声又站起来。他右脚踩在普照与其他乘员之间，普照顺手抱住船主的脚不放，海水像瀑布般落下来。突然在狂风暴雨中，漆黑的天空传来声音：
“不得抛弃！”
船主一时惊惶失措，放掉抱着的栈香笼。
“不得抛弃。”
声音第二次传来时，船主仿佛被什么打中了，蹒跚地向后仆倒下去。
听到“不得抛弃”之声的不仅是船主，后来思托、荣睿也都说清楚地听到。祥彦虽不明其意，也听见有人喊叫的声音。只有普照专心保护经卷，没有听到什么。
风浪到午夜尚未减弱。这一夜又有一件奇异的事情发生。众人与狂风及侵入船里的海水争斗时，船主突然大声叫喊。这一次声音也是断断续续从风浪声中传来。
“不必怕了，大家看，有大神穿甲持杖立在船头，船尾也有！”
人人注目船头船尾，但是除了一片漆黑以外什么也没见到。可是，船主的呼喊使大家减少了恐惧。
次日风浪渐小，但船身仍受浪涛颠簸摆布，随着潮水不知要流向何方。据船夫说是流向日本的相反方向。谁也不再想能否到达日本，不管什么地方，只要平安登上陆地就好。
第三天进入有蛇群的海面，大者长丈余，短者亦有五尺，挤满海面在蠕动。普照想起四年前在禅林寺遇到戒融时听他提起的蛇海，猜想戒融或曾到过此处。
漂过蛇海后的第三日进入飞鱼海域，银白色的鱼，飞出水面时闪闪发光，长约一尺。过了三日，其后约五日，每天均见到一大群大海鸟飞越海面，并且时时落到船上来停留休息，船承受群鸟的重量几乎要沉下去，若动手驱赶，则反遭群鸟啄伤。
其后两日强风又起，船随着潮流继续漂荡，乘员几乎全部晕眩倒卧在船板上，动弹不得。
普照精神较佳，每日分配微少的生米给各人嚼食。思托终日倒在船板上，但一想到什么便匐伏写字，用那极小的字体把事情记载下来。荣睿最怕坐船，横卧着不动，加上几次渡海的挫折，使他不再开口说话。普照心忖，不知已看过这样的荣睿多少次。
最痛苦的是没有饮水。嚼生米口干无法吞下，吐也吐不出，喝海水马上腹胀，每一个人都说从来没有受过这样的苦。
有一天，祥彦看到海中有金色的鱼游着，约一丈长，有好几条金色的鱼环游在船边。看到鱼的次日，风停了，前面远处可望见岛影。
风平浪静，鉴真起身坐在船尾面向着海。其他诸僧亦起身跟着坐在他背后。普照看到那注视着水平线远处的鉴真，脸面严肃得凛然不可侵犯。鉴真与平常一样全无改变，只是不爱讲话。近中午，坐在鉴真背后的荣睿忽然开口：
“我做了一个梦，有一个官人来要我授戒，我很口渴，跟他索水，马上就取了来。水色如乳汁，含在嘴里甘不可言。我告诉他船上还有跟我同样口渴的七十多人，请也给他们水喝。于是官人叫来司雨的老人，告诉他，你可以很简单地解决困难，请赶快给船上的人水喝。梦至此醒了，我想一定会下雨的。”
大家期待荣睿所做的梦能够成真。
看不出是不是荣睿的梦，次日午后申时许，西南天空涌出黑云，逐渐移动，覆盖船的上空，接着一阵大雨倾盆而降。虽然时间很短，却是大雨如注。各人持碗盛雨而饮。次日又降了雨，大家总算解了干渴。
戒融脱口便是唐语，随后改以日语说：
“为什么在此滞留？”
普照很怀念戒融，扼要地述说一番洛阳分别后的事情及渡日屡遭挫折的经过。
“真辛苦，可怜两位！”
戒融表情很认真。
“怀着宝贝，想渡海到对面的小岛去，却在大陆边沿徘徊，真是奇妙的事。”
戒融甚为感慨。
“你到底在做什么？”普照问戒融。
戒融说：“我什么都没做，要做的话现在才要开始。分别后只是在不停地走路，看过沙漠，看过蛇群浮游的海，想看的地方还很多。”又说：“我不打算回日本了。”
“到死都不回去吗？”普照问。
戒融稍为严肃地回答：
“大概是。我没有双亲，也没有兄妹，为什么要回日本？只因为生在日本的缘故，就得回日本吗？”
普照不答，戒融又说：
“身上流着日本人的血，就非回日本不可吗？”
普照仍然无言。为什么一定要回日本，经人正面一问，普照也无法回答。他本身是因有归故国之意，这种心情的产生与否是问题所在，并不能以理论决定。
其时荣睿不在，正好应官吏的调查到别处去了，普照请戒融稍留片刻等他回来。但戒融并不特别怀念荣睿，只说“代我致意好了”，就走了。
戒融走后不久，荣睿回来，普照告知了戒融的来访。荣睿顿时也流露出很怀念的神情，但那神情一瞬即逝，他随即说道：“毕竟戒融与我们无缘，我们认为宝贵的，他都不当一回事。可能他有他的想法，唯有各自走自己的路了。”话里多少带点负气。
一行再度踏上扬州之地。鉴真以暂时由其本寺看管的形式留在龙兴寺。事到如今，渡海之举已告一段落。鉴真从一行三十几人中只留下入门弟子，余皆遣返乡里。普照与荣睿两人则在决定去向之前暂时留住龙兴寺。
鉴真回了龙兴寺，听到消息的诸州道俗每日争来供养物品及致贺。但被解送回来后，鉴真变得沉默寡言，不愿与人见面。特别对本是善意的妨害者灵祐，绝不容许进见。灵祐为求其师息怒，每夜自一更至五更垂立谢罪，历六十日之久。但鉴真丝毫不为所动。后来诸寺役僧从中赔罪说项，鉴真方始息怒解颜。
祥彦、思托两人想不到再踏扬州之地，与诸位故知见面显得很高兴。年轻的思托尚有冒险心，有到未知之国的梦。年纪已过四十的祥彦追随其师鉴真，到什么地方都愿意去，但如能避免，并不见得有冒生命之险到日本去的意思。祥彦经一年的流浪，稳重的脸孔给太阳晒得很黑，颊肉瘦落，已不太像以前的祥彦。
这一次受打击最大的当然是荣睿。与其说是计划挫折，不如说失去将来的希望，心情非常黯淡以致绝望。短期内不可能再有机会。而且鉴真的意思不知怎样，这也很让荣睿不安。淮南道采访使命寺里的三纲负责监督鉴真的行动，不使他再到别的地方。就荣睿来说，在这段时间，当然不便去问鉴真是否尚有渡海的意思。
普照对这一次的失败倒是别有想法。像鉴真这样著名的僧侣，有这样冒险犯难到日本的必要吗？他心中起了一抹怀疑。特别是不久即将离开鉴真，最让普照心情沉重。普照在一年间与鉴真共劳苦，朝夕服侍在侧，一想起别离便非常痛苦，最好还是继续留在龙兴寺。可是一想到只要他们在这里一天，官方的监视就一天不会放松，反而增加鉴真的麻烦，就非得早日离开此地不可。
在龙兴寺度过了三个月，荣睿与普照终于决定要离开扬州。来跟鉴真辞行，鉴真沉吟片刻后说：
“也好，可是随时时可以再来。既然为了法，我东渡日本的决心不会改变。”
辞了鉴真，二人讨论“随时可以再来”这句话的意义。什么时候再来才好，两个人无法确定这个日期。最后两人的意见一致，只有等候世间已不把鉴真与东渡连在一起的那个时候。
当天二人第一次走出龙兴寺的山门，来到扬州街上，是为了到禅智寺拜访业行。禅智寺在子城的山岗上约十五里的地方，路两旁都是无叶的疏林，冬天的阳光照在无人的山岗上。来到禅智寺，业行已在两个月前把抄写的经卷放进几个箱子，托存在寺里，人已不知去向。寺僧亦不知业行的行踪。普照他们能想象的是，业行抄写的经卷不止托放在寺里的几箱，他大概把那无数的经卷分开，分别托放在各寺。
次日，祥彦、思托送荣睿、普照出龙兴寺。在罗城西城墙附近的双桥处，两位日本僧与两位唐人僧分手，时为天宝四年二月下旬。
第三章
天宝七年的春天，荣睿与普照离开同安郡（安徽省安庆附近），再上扬州拜谒鉴真。为使鉴真渡日事件在人们心目中逐渐淡忘成为陈迹，两位日本留学僧远离城市，在扬子江岸的一个小镇度过三年岁月。荣睿已年过五十，普照亦接近这个年龄。
在同安郡的三年间，这个国家并无大的事件发生。有两三次胡人侵扰边境的消息，都是几个月后才传来。大唐仍过着太平的日子。这期间比较显著的时闻有：天宝五年美姬杨太真三十岁晋封贵妃；安禄山兼御史大夫，集玄宗宠信于一身；宰相李林甫受赐天下岁贡，大臣中冤死的人渐多；天宝七年春天，荣睿、普照到扬州时，又有高官韦坚、李适之被赐死等事。表面上天下还算太平，但已开始酝酿着日后的大乱。
荣睿、普照二人来到扬州街上，听说鉴真已住崇福寺，即往拜见。鉴真以一向温和的语气说：
“欢迎你们来。已过四年的岁月了，这一次一定能得佛的保护，完成我们多年来的希望。”鉴真年已六十一，然而声音有力，神采奕奕，在两位日本僧看来还相当年轻。
荣睿、普照留在崇福寺，决定在夏季到来之前，暗中筹划渡海的事。他们打算在新河［74］ 造一艘此行所需的船只，带去的东西也要与上次天宝二年时一样张罗齐备。
预定同行的人员在荣睿、普照来到扬州的第十天就决定了，共有祥彦、神仓、光演、顿悟、道祖、如高、德清、日悟、思托等，再加上荣睿、普照，道俗十四人，水手十八人，另外自愿同行者三十五人。因有上次的教训，所有的事情都要迅速进行。
五月末准备已完成九成。荣睿对普照说，剩下的工作就是去寻找业行，带走他的一部分经卷。业行那庞大的经卷要全部一次搬运，该很危险，故应趁机分批运走。业行如果同意，这次就帮他先运一些。普照赞成荣睿的意见。业行不知如何想，要把那如山的经卷运回日本，分批装运是最聪明的方法。正如业行现在把经卷寄存于寺庙，不知是为了防盗还是防火，都是分开托放。何况全部装上一条船，靠天过海的那种愚行绝不可以，料想业行也不致如此。
不管怎样还是要先找到业行。当天普照到禅智寺去。业行还是没有消息。把经卷放在寺里，三年来从未露面。依他过去的行动推测也猜不出他在哪里。说不定是洛阳，说不定是长安。普照除了到禅智寺打听，此外就别无他法了。
经过数日，偶然听到大明寺和尚提起郊外的梵寺最近来了一个日本僧。普照一听到消息即刻赶去，预感那个日本僧也许就是业行。
梵寺在郊外山光寺之旁，那一带隔着运河与山上的禅智寺相对。山光寺、梵寺皆沿着运河而立，周围有许多坟墓与祀土地神的白壁祠。
一进梵寺本堂边的房间，普照看到的是跟以前完全一样面向案头抄写的业行瘦小的背影。业行转头，望向来访者。瞬间普照似觉业行的脸上有血流下，但不久即知那是嘴边沾了红蓝颜料。业行手上执着画笔。
他的桌上摊开一张大纸，上面有几幅思维观音像。像是儿童的涂鸦，线条稚拙，处处涂着简单的色彩。
“在画什么？”
普照未及叙旧，开口便问。业行并未直接回答普照的问题。
“最近我在抄写仪轨［75］ 类。”
果如所说，小小的房间里，有画着各种曼荼罗及其细部、拿着种种物件的菩萨的右手、宝冠、奇形怪状的瓶子等数张画纸散在四处。每张所画的形状与色彩皆显得幼稚。
据业行说，他已完成义净所译经典的抄写，只因不知要等候几年遣唐船才会来，这期间唯有抄写仪轨类了，每天都是专心于此。
“这更不得了，永远做不完。”
业行说。业行桌子四周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杂乱。有经典、有图像，还有画坏了丢掉的废纸。
普照翻开案旁业行抄写的《出生无边经法》二部，尽量不刺激对方，说明来访目的。业行听到想把他所抄写经卷的一部分装船时有点惊异，但说：
“有道理，应该分批装的，并非一定由我带回，最重要的是可靠。你保证确能到达日本，我就托付你。”
普照说：“是否确能到达，无法保证。可是万一遇难，不得不抛弃载货，减轻船身时，我本人愿意代替经卷入海，至少我会这样做。”
普照确实这般想。谁也不知道能不能带到日本，但自己总不会食言的。面对这位嘴边沾上红蓝颜色的日本老僧，普照就禁不住这样想。
三日后业行把自己所抄写经卷的一部分装入两个箱子，由唐人搬运到崇福寺。两个箱子都非常重。那一夜荣睿、普照与业行一起在崇福寺坊舍的一室吃晚餐，这时提起玄朗之名，业行倒是有玄朗的一些片断消息。
业行去年春天去过长安，遇到了娶唐女为妻并已有孩子的玄朗，地点在长安商铺街的一角，两人站着交谈了短短片刻。玄朗还是穿着僧衣，似乎尚未脱离僧籍。但他到底在什么地方过什么样的生活，全然不知。业行所知道的只有这些。假如碰到玄朗的不是业行，而是别人的话，一定可以知道更多一些。这样的事要指望业行是不可能的。
业行那夜喝了些酒，满脸通红，要走回几乎有二里路程的梵寺。普照送到门口，眼见瘦小的业行佝偻着身子走路，像一个残废者似的。
六月初准备完成。荣睿与鉴真商定二十七日登船。一行为防止被发觉，必须分开走向新河的乘船地点。
六月中，江南一带刮起大风，二十日以后则连续晴朗。登船之日，鉴真等到黄昏，带领祥彦、思托离开崇福寺。荣睿、普照提早出发，在南城门等候鉴真。五个人沿着通向城郊与扬子江的运河走到三叉河口，先躲在附近芦苇中等候天色暗下来。过了一刻，在预定的时间内走到不远的乘船处。船上早已有六十余人了。
上次天宝二年出发时是月明之夜，这次是漆黑的晚间。船比上次小，还不到天平五年入唐的遣唐使船的一半，只有简单的篷顶。乘员杂乱地坐在船板上。
船浮上新河，离开瓜州镇进入扬子江，东下至狼山。这时开始吹起强风，船在江中的三个岛周围旋转，无法前进。
夜尽风息，出江口至越州所属小岛三塔山。在此等候顺风耽搁了一个月，得风至署风山再停留一个月，时已十月。
十六日天亮时，鉴真说：
“昨晚梦见三官人，一穿红衣，两穿绿衣，在岸上拜别。猜想必是大唐的神明为我们送行，这一次一定过得了海。”
当时听到鉴真这话的，是刚清醒过来的祥彦与普照两人。
不久起风，十月间向来是逆风，但这次却吹向正北。祥彦、普照心想这必是和尚梦中的护国神祇所调遣的。
船夫决意出航。清晨起锚，离开停留一个月的署风山海岸，向顶岸山进发。午后岛影消逝，大家开始感觉船已进入大海。黄昏强风又起，俄顷浪高如山，潮黑如墨。入夜风则愈强，船受波浪玩弄，犹如自山顶落入谷底，再自谷底冲上山顶，载有七十余人的船只不过是一片木片而已。
所有乘员皆念《观音经》。混杂在风浪声之间，船主吼叫声断断续续传至念经者的耳中。
“这样下去船会沉没的，赶快把货物全部抛入海中。”
船主不仅叫嚷着，且亲自来到帆柱旁要搬动堆积的货物，几位船夫也过来帮忙。
普照坐在业行所托付的木箱旁边，心想必须保护它免被抛入海中。木箱上放有很大的栈香笼［76］ 。船主似乎要把最笨重的东西先投入海中，推开普照，要搬经卷的木箱，但因太重搬不动，就举起上面的栈香笼。
船摇动得厉害，使几位船夫跌倒，船主抱着栈香笼也滑倒了，压在普照身上，吆喝了一声又站起来。他右脚踩在普照与其他乘员之间，普照顺手抱住船主的脚不放，海水像瀑布般落下来。突然在狂风暴雨中，漆黑的天空传来声音：
“不得抛弃！”
船主一时惊惶失措，放掉抱着的栈香笼。
“不得抛弃。”
声音第二次传来时，船主仿佛被什么打中了，蹒跚地向后仆倒下去。
听到“不得抛弃”之声的不仅是船主，后来思托、荣睿也都说清楚地听到。祥彦虽不明其意，也听见有人喊叫的声音。只有普照专心保护经卷，没有听到什么。
风浪到午夜尚未减弱。这一夜又有一件奇异的事情发生。众人与狂风及侵入船里的海水争斗时，船主突然大声叫喊。这一次声音也是断断续续从风浪声中传来。
“不必怕了，大家看，有大神穿甲持杖立在船头，船尾也有！”
人人注目船头船尾，但是除了一片漆黑以外什么也没见到。可是，船主的呼喊使大家减少了恐惧。
次日风浪渐小，但船身仍受浪涛颠簸摆布，随着潮水不知要流向何方。据船夫说是流向日本的相反方向。谁也不再想能否到达日本，不管什么地方，只要平安登上陆地就好。
第三天进入有蛇群的海面，大者长丈余，短者亦有五尺，挤满海面在蠕动。普照想起四年前在禅林寺遇到戒融时听他提起的蛇海，猜想戒融或曾到过此处。
漂过蛇海后的第三日进入飞鱼海域，银白色的鱼，飞出水面时闪闪发光，长约一尺。过了三日，其后约五日，每天均见到一大群大海鸟飞越海面，并且时时落到船上来停留休息，船承受群鸟的重量几乎要沉下去，若动手驱赶，则反遭群鸟啄伤。
其后两日强风又起，船随着潮流继续漂荡，乘员几乎全部晕眩倒卧在船板上，动弹不得。
普照精神较佳，每日分配微少的生米给各人嚼食。思托终日倒在船板上，但一想到什么便匐伏写字，用那极小的字体把事情记载下来。荣睿最怕坐船，横卧着不动，加上几次渡海的挫折，使他不再开口说话。普照心忖，不知已看过这样的荣睿多少次。
最痛苦的是没有饮水。嚼生米口干无法吞下，吐也吐不出，喝海水马上腹胀，每一个人都说从来没有受过这样的苦。
有一天，祥彦看到海中有金色的鱼游着，约一丈长，有好几条金色的鱼环游在船边。看到鱼的次日，风停了，前面远处可望见岛影。
风平浪静，鉴真起身坐在船尾面向着海。其他诸僧亦起身跟着坐在他背后。普照看到那注视着水平线远处的鉴真，脸面严肃得凛然不可侵犯。鉴真与平常一样全无改变，只是不爱讲话。近中午，坐在鉴真背后的荣睿忽然开口：
“我做了一个梦，有一个官人来要我授戒，我很口渴，跟他索水，马上就取了来。水色如乳汁，含在嘴里甘不可言。我告诉他船上还有跟我同样口渴的七十多人，请也给他们水喝。于是官人叫来司雨的老人，告诉他，你可以很简单地解决困难，请赶快给船上的人水喝。梦至此醒了，我想一定会下雨的。”
大家期待荣睿所做的梦能够成真。
看不出是不是荣睿的梦，次日午后申时许，西南天空涌出黑云，逐渐移动，覆盖船的上空，接着一阵大雨倾盆而降。虽然时间很短，却是大雨如注。各人持碗盛雨而饮。次日又降了雨，大家总算解了干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