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平之甍 - 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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荣睿、普照等人的渡海准备完成了九分时,迎来了天宝二年。船预定三月初造竣,一等下水,即可待顺风出发。
三月初,台州、温州、明州等沿岸地区海盗出没,阻塞海路,公私航行为之断绝。船虽已造好,一行只有暂时等候。送走三月迎接四月,近月底时,道航来跟荣睿、普照说:
“我们去日本是为传戒法,一行高德皆行业肃清,仅如海一人品学皆逊,不应该带他去。”
高丽僧如海确如道航所说。当时荣睿和普照并不以为意,但过了不久,官吏来检查四位日本僧所居之寺。原来如海以为自己受到排斥,向采访使诬告说,道航是海盗的首领,而日本僧是其党徒。
检查的次日,捕吏来了。普照、业行、玄朗皆在睡眠中被捕。荣睿逃出躲在既济寺水池中,不久亦被发现受缚。道航逃进民家,次日亦遭逮捕。
盘问甚久,又从既济寺发现大量的航海用食粮,及建造大船等都成了问题。荣睿与普照辩解是经海路往天台山国清寺,但不被采信。最后提出宰相给李凑的文书,虽证明了不是海盗,但并未立刻得到释放。诬告的如海则罚六十杖,命其还俗返原籍地。
关于日本僧四人的处分,扬州请示朝廷裁定。上奏转到管辖外国僧的鸿胪寺。鸿胪寺再照会各僧分配的寺院,查问其身份。负责荣睿、普照的洛阳大福先寺回答“其僧等开元二十四年随驾去长安,未再来此”。业行不知是为了什么,档案里已无其名。
鸿胪寺依大福先寺的报告启奏,不久有敕文下达扬州:“其僧荣睿等既是蕃僧,入朝学问,每年赐绢二十五匹,四季给时服,兼预随驾,非是伪滥。今欲还国,随意放还,宜依扬州例送遣。”
显然是宰相李林甫的好意。荣睿等于四月入狱,八月始得释放,在等候便船期间照样接受官府的支给生活,一有便船再按扬州采访使厅的指示回国。官府又提供民家为四人寓居之所。
渡航计划因意想不到的事失败。得到自由不久,荣睿与普照在暗地里拜访大明寺的鉴真。二人打算再度恳求鉴真东征。鉴真的决心毫无改变:“不必担心,好事多磨,渡日事一定相机完成本愿,唯前所准备舟船及物件不宜再用,以保安全。”于是再度开始准备。
鉴真的决心未变,意外地反而有两位同伴退出。其一是道航,渡日热诚全消,以健康不佳为由,整理行装回长安去了。
另一个是玄朗。他说小船渡海危险,要等待下次遣唐船来再回去。玄朗虽然很想返国,但无意参与同伴无谋的冒险。自己前去采访使厅申说,决定离开扬州再回长安。荣睿责备玄朗:“连鉴真和尚都要冒生命危险而去,你为什么不能!”普照劝荣睿息怒,为单独留在唐土的玄朗设宴饯别。
在席上又有一人决定退出,乃是业行。他低声地说也要等待,并表示与鉴真和尚同船,所有的人总以和尚第一。对德高的学僧当然理该如此,但这一点让他自己觉得不安。话说得含糊,到底为什么不安,荣睿与普照无法了解,只明白他已拒绝了此次航海。荣睿、普照不说什么,彼此清楚业行既有此表示,再也无人能够改变他的决心。
过两三日,普照再问业行,业行以深思熟虑后的表情说明自己的意思:万一船破进水,大家必然只顾救助和尚,无暇兼顾经卷。那种船不能装自己珍惜的经卷。普照无法反对。一旦遭遇紧急情况,是救和尚还是救业行所抄堆积如山的经卷,就普照来说,非救和尚不可。
普照把业行的意思转达给荣睿,荣睿想了一下,说他赞成业行的意见。
“鉴真和尚重要,无数的经卷也重要,如果真正为祖国珍惜这两样东西,只好照业行所说分开在两条船上。”
三四天后,普照帮助业行,把他的行李搬到郊外的禅智寺去。业行要继续留在扬州等候其他的便船。从禅智寺的一角可望到流过台地边缘的运河。运河上有数不清的大小舟,舷舷相磨,每一条都可见大声吆喝的船夫匆忙走动。
业行这次的居所,比洛阳长安的来得明亮。业行又要再度专心于抄经的工作,等候便船的到来。普照知道业行老是有颤抖的毛病,颇为他所住房间光线充足感到庆幸。
匆促间秋去冬来。这年的冬天比往年暖和,扬州之地不曾见雪。
渡海的准备按步就班地进行。这一次鉴真拿出八十贯钱当作费用,自岭南道采访使刘巨麟处买得军船一只,雇船夫十八人,又备了诸多海上的粮食。从刘巨麟处取得军船是十二月。当时海贼吴令光横行于永嘉郡,江浙海岸时有警备的烽火燃起。普照很怀疑在这时候出卖军船的刘巨麟。此人后来因贪渎罪被处决。
十二月初,大明寺内诸事即将就绪。跟随鉴真的僧侣,有祥彦、道兴、思托[68] 等高足,包括荣睿、普照共十七人。比上次人数稍为减少。此外有玉匠、画师、雕工、刺绣工、石碑工等,连船夫总共一百八十五人。
鉴真准备有金字《华严经》一部、金字《大品经》一部、金字《大集经》一部、金字《大涅槃经》一部,其他杂经章论疏计一百部。佛像类有画五顶像一帧、宝像一帧、金漆泥像一尊、六扇佛菩萨障子一具。佛具类有月令障子一具、行天障子一具、道场幡一百二十口、珠幡十四条、玉环手幡八口、螺钿经函五十口、铜瓶二十口、华毡二十四条、袈裟一千件、褊衫一千对、坐具一千床、大铜盂四口、竹叶盖四十口、大铜盘二十面、中铜盘二十面、小铜盘四十四面、一尺面铜叠八十面、小铜叠二百面、白藤箪十六件、五色藤箪六件。尚有药品香料类麝香等二十剂,沉香、甲香、甘松香、龙脑香、胆唐香、安息香、栈香、零陵香、青木香、薰陆香共六百余斤。毕钵、诃梨勒、胡椒、阿魏、石蜜、蔗糖等五百余斤。蜂蜜十斛、甘蔗八十束。其他杂品有青钱一万贯,正炉钱一万贯,紫边钱五千贯、罗襆头二千顶、麻靴三十双,席冒三十个。
准备完成。满载人与物的军船,在十二月下旬月明之夜自扬州暗中出发。
举帆下大江,来到浪沟浦(江苏省太仓),月色变红,起大风,波急浪高。众人拟暂时系船于海岸过夜。靠近海滨时,大浪击破船舳,海水侵入。一百八十五乘员不得已弃船上岸。不久潮水涌来岸边,荣睿、普照、思托三人移鉴真于芦苇之上,其余的人皆在水中。一夜寒风凛冽,水冷刺骨。
次日风停,一行修船再度出海,勉强到江苏附近的大板山(马鞍列岛之一),依然浪高无法停泊。直至下屿山始停,在此等候了一个月。再得顺风,船指向桑石山(衢山列岛之一)。海上又风高浪大。虽驶至桑石山,岸边岩礁四处散布无法近岸。不得已退后,也还是不顺,波浪把船推至海岸处再卷回。如此反复好几个时辰,船终于触礁。一半乘员勉强下船,剩下的一半被连船打到岸上,船体断为数截。
天亮后发现所载之物皆被海浪冲走。既无食粮,复无水喝。人所在之处又是高大峭壁之下,动弹不得,为饥饿口渴所苦,一百八十五人被困三日。
三日后风渐停,天色晴朗,明亮的阳光照射着狼狈不堪的一群人。第四日为渔船发现,经由渔船得到食物。
第五天黄昏,负责成卫海上的官船前来听取经过。再隔三日遇难众人看到收容他们的官船驶来。一行自荒滩移上官船,是从扬州出发后第四十天。一百八十五个乘员坐在官船的船板上,脸上的表情犹如去掉附身之魔,彼此沉默地漠然望海。船行间想不到竟有这么多大小岛屿出现。海上平静安稳,想不出这是曾经将自己所乘的船如树叶般玩弄,使之破碎,把人打上荒滩而卷走其余之物的同一片海。船上装载的大量物品尽失,经卷、佛像、佛具、医药品,一概沉入海底。
普照觉得未装上业行抄写的经卷是唯一的幸运,假如业行同行,他在大陆三十几年的心血,必已尽付东流。
荣睿乘上官船后,跟普照说:
“鉴真和尚尚未放弃渡日的意志。现在大概带我们到鄮山的阿育王寺收容,和尚说要在那里计划再举。”
普照颇觉惊异,刚刚才被救起一命,坐上官船不久,即计划再举的,乘员中怕只有鉴真、荣睿两人。鉴真穿着船方供给的衣服坐在船舳附近。经常如影随身的祥彦、思托、道兴等陪在其后。鉴真以外诸人几乎半裸着身。一月下旬海风寒冷,他们只得活动身体取暖。官船满载半裸的遇难众人到了明州(浙江省宁波)海岸。
一百八十五名乘员再度踏上大陆。他们从扬州出发下扬子江,徒然在江口散处的马鞍列岛的几个岛屿间受海浪搬弄,然后被官船救起穿过舟山群岛,此刻再回到杭州湾的一角。
一行在海滨的村落过了数日。明州太守向朝中请示一行的处理,在此等候命令。经过二十日,乘员的大部分分别遣回籍地,十七名僧侣则收容于阿育王寺等候指示下来。
明州在数年前尚属于越州。从开元二十六年建州,置有鄮山、奉化、慈谿、翁山四县。阿育王寺是鄮山县治东五十里处的古刹。寺后方有小丘,广阔的地界内多竹林。往昔曾有宏壮的堂塔伽蓝,一百七十年前的建德五年(577年)蒙受火灾,现在的堂宇是后来重建,又小又荒废,无法想象往年的壮观。但有无数的古话传说围绕着这个古寺。
阿育王寺之名来自寺内的阿育王塔。佛亡后百年,阿育王差使鬼神建八万四千座塔,而所有的塔如今都埋没在地下的传说,是这一国的人都知道的。据说现在此寺的小塔,便是八万四千塔中的一个。
荣睿、普照都听过有关此寺阿育王塔的传说:晋泰始元年并州西河离石有一名唤刘萨诃者,死后至阎罗王界,因生前骑赤马携黑犬放苍鹰捕捉禽兽而被判罪。由于命数未尽,以出家入佛道求阿育王塔为条件再放回人间。回到现世的萨诃出家寻找阿育王塔,来到鄮山之地,深夜听地中有殷殷钟声,往下挖掘遂发现此宝塔。这便是此寺所以建立的由来。
此塔高度只有一尺四五寸,宽七寸。普照观看了几次放在舍利殿中的塔,其中一次是跟思托相伴。思托二十一岁,一行之中虽然年纪最轻,却不愧为鉴真特别赏识之人,头脑清楚,生性细心,时将所见所闻记录不遗。思托关于阿育王塔记下的是:“其塔非金、非玉、非石、非土、非铜、非铁,紫乌色,四面有本生谭雕刻,上无露盘,中有悬钟。”
思托写塔的颜色为紫乌色,普照看来是淡紫色。造塔的材料确如思托所记,玉、石、土、铜、铁皆不是,普照每次观看塔内的悬钟时,便想起传说中在地下殷殷鸣响的该是此钟吧。
普照与思托为伴,有空便在宇院附近走动。眉目清秀的年轻僧侣把所有的事物用小字记下,视如自己的使命。
离寺东南三里远的小山顶上有佛右足之迹,长一尺四寸,前宽为五寸八分,后宽四寸五分,深三寸,明显地浮现千福轮相[69] ,一般称为迦叶佛[70] 的足迹。
又,寺东方二里处,路旁有深三尺的石井喷着清水。据称此井大雨不溢出、大旱不干涸,其中栖有长一尺五寸的鳞鱼(鳗)。当地人信为守护阿育王塔的菩萨,有福的人才看得到,无福的人看不到。有人曾在井上做盖,铺以七宝,忽然井水溢出把所建之物冲走。类此种种传说围绕着这口井。
寺里又有一种传说:约一百年前的贞观十九年,有称为敏法师的人率领数百弟子来此寺停留,讲解经论一月。当地的人每夜聚集于此。一夜,人们看到陌生奇异的百余位梵僧在塔的周围游行。其时在场的人皆不觉得塔之小及环绕游行的侏儒不自然,看起来似乎都扩大了。大家觉得奇怪,告诉了寺僧。寺僧说:
“没什么可怪的,每年四大良日远近的人聚集此寺,半夜必可见梵僧绕塔游行、诵经、歌颂佛的功德。”
普照最为梵僧绕塔游行的传说所吸引。在小塔的周围行进的侏儒梵僧像一张画,比起有关此寺的其他传说更具有奇异的现实感。
鉴真等十七名僧侣在阿育王寺迎接春天。春日阳光照射在废园的竹林上,鉴真接受了越州龙兴寺讲律授戒的邀请,荣睿、普照也加入一行赴越州。归途巡游杭州、湖州、宣州,在各处授戒后回到阿育王寺时已是夏末。
与鉴真同行,荣睿、普照有与以前迥然不同的体验,不再是留学僧特有的独自学习,入唐十年,始得拜师之感。两人听了好几次鉴真同样的讲解,每次都有新的感受。除了律的讲义以外,还学习了不少。越州龙兴寺是鉴真的老师道岸曾居住的地方。两人眼见鉴真在此的虔敬举动,又在此州开元寺亲与鉴真同门的高僧昙一接触,更在杭州的龙兴寺拜见鉴真的前辈法慎的高弟灵一。
回阿育王寺后不久发生了一件事。越州的僧侣知道了鉴真欲东渡日本之举,为了阻止,乃向州官申告逮捕主谋者荣睿。
荣睿感觉周围气氛有异,躲入一个叫王亟的人家中,不久为官吏捉拿。普照也同样躲进民家,但未受追究。
荣睿被上了枷押送赴京,经过了大约一个月,重返阿育王寺。据称在杭州生病,因需疗养而获释。他打算伪称病死,便先逃了回是来。
为荣睿的事件刺激,一行渡日的准备积极起来。初秋,法进和尚及两位近事[71] 为了购船备粮,暗地里去福州备办。
法进等出发后约半月,鉴真率僧侣及佣役等总共三十余人离开明州。首途之时,一行先拜辞阿育王塔供养井里传说的鱼菩萨,并巡礼附近佛迹。前往台州之咱需翻山越岭。出鄮山时,明州太守卢同宰及僧徒欢送他们一行,并为鉴真准备旅行的粮食,派人送到白杜村寺。鉴真到了白杜村寺,指示修理毁坏的塔,劝勉乡人建造佛殿。
一行入台州,停留于宁海县白泉寺,次日向名满天下的灵场天台山前进。山险路遥,日暮时降雪,雪花纷纷打在脸颊上,谁也无法睁开眼睛。翌日整天仍是渡岭超谷,至日没后到达国清寺[72] 。
荣睿、普照入天台山,仿佛看到故国山川。重叠的峰岭中生满苍郁的松树、柏树、樟树。
山中有七十二寺,一行所住的国清寺有五峰围绕,不愧为天下四绝之一,充满神圣之气的灵场。两川夹寺回流,在寺前合而为一。
一行以国清寺为宿处,三日间巡礼山中的圣迹,深为峰谷或深林间渐次出现的宝塔玉殿的壮丽目眩,觉得宣扬天台山之名于天下的孙绰《天台山赋》尚未道出其万一。
一行离开天台山,从始丰县进入临海县,好几日皆是深山之旅。出山后沿灵江前进至黄岩县,循此沿海官道前往永嘉郡(温州)。出永嘉郡,离法进等先出发者到达的福州已不远。
但在赴永嘉郡途中,留宿于禅林寺之夜,鉴真等未曾料到持有采访使之命的官吏前来纠查。据官吏所说,以扬州龙兴寺的鉴真高足、江北名僧灵祐为首,与诸寺三纲[73] 众僧商量,发起阻止鉴真渡日之举,申请官方干涉。因此江东道采访使通牒诸州,逮捕鉴真所过诸寺的三纲,追查一行的行踪。灵祐其人从提起渡日的事开始,即担心鉴真遇难,始终持反对态度。
一行被留在禅林寺十几日,将依陆路遣回扬州。计划挫折,普照心情闷闷不乐,没想到在禅林寺滞留期间却碰见了戒融。
寺僧通报有日本僧来访。普照来到寺门,发现托钵打扮的戒融站在那里。戒融从洛阳大福先寺出发时是开元二十四年春天,不知不觉之间,近八年的岁月已飞逝而去。戒融的皮肤变得很黑,中年肥胖的征象使得身躯更为堂皇。与普照他们方向相反,他是从福州来,要到天台山的途中,风闻了鉴真一行中有日本僧在,心中猜想“说不定是你们”,因而来拜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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