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日后普照再度到门下外省进访仲麻吕。仲麻吕的态度跟以前一样。普照表示自己也希望能到长安，蒙允当依手续照办。这次大概因为来访者只有一人的缘故，仲麻吕顺便问了一句普照现在求学的状况。
车马从洛阳出发是十月二日，三位日本留学僧因仲麻吕的安排，特别受诏随驾。当月二十日入长安城。驾还途中，玄宗路径陕州，奖赏了刺史卢焕治理地方之功，亲自题字于官厅壁上。
到长安之后，三位留学僧各分配到不同的寺庙：荣睿入大安国寺，玄朗入荷恩寺，普照入崇福寺。大安国寺与荷恩寺接近皇城东方，普照所在的崇福寺则在皇城西侧，与朋友所在的两寺相隔甚远。
普照到西都不久，那漂流到林邑国的第三船的幸存者平群广成等四人来到长安，皆已面目全非，前后判若两人。
平群等在长安过了两年，开元二十六年（天平十年）三月，经由仲麻吕的斡旋，有机会回国。船自山东半岛出渤海，与渤海国使回日本，又遇飓风漂流至出羽国。回到奈良是次年天平十一年秋末十月十七日。第一船的多治比广成到达多祢岛是天平六年十一月二十日，交回节刀是次年天平七年三月。第二船的名代归国朝觐是天平八年八月。第三船归国与第一船相隔四年半，与第二船相隔三年余。早在名代等归国的半年前，大使多治比广成已在从三位中纳言的任上去世。
第四船始终没有下落。
第二章
开元二十四年（天平八年）随唐玄宗移驾到长安的日本留学生荣睿、普照、玄朗三人，随即留在长安继续求学。长安是大唐的京城，也是佛教的中心，内外硕学崇德之士云集。当时从东印度带来新教的达磨战涅罗［51］ 在长安。密教的高僧金刚智三藏［52］ 与普照等大约同时到达长安，留在崇福寺。吴道子在景公寺画《地狱变相图》也在这一年。开元二十六年在诸郡建立开元寺，二十七年在长安建般若台。
普照在崇福寺，照原来的目标专门研究律部。崇福寺在义学［53］ 、译经上具有相当的历史。日照三藏［54］ 在此寺从事佛业。法藏［55］ 的《起信论义记》、菩提流志［56］ 译的《大宝积经》皆在此完成。智升［57］ 也于不久前在此完成《开元释教录》。
此寺又是与等普照授戒法的老师定宾持相对意见的怀素［58］ 弘扬四分律宗的地方，在这意义上与普照多少有因缘。普照不仅把法砺的《四分律疏》与其师定宾所译《饰宗义记》及灵祐的《补释饰宗记》放在座右，也走进相对的怀素学派，此外又涉猎另一学派的南山宗［59］ 。荣睿觉得普照的这种求学态度不伦不类，但普照不讲究学问上的派别，我行我素。
荣睿在大安国寺只置身于师定宾的学说流派之中。玄朗在荷恩寺以律为中心学习天台与净土［60］ 。来到长安后，玄朗认真求学，注目于尚未传到日本的净土。玄朗虽具有荣睿、普照所佩服的明晰头脑，但另一方面却有不能深入的缺点。
荣睿、普照等就这样在长安求学，度过五年有余，却在天平十四年，即唐天宝元年的夏天，忽生归国之意。这突然的决定隐藏着两个动机。其一是最近从日本回来的新罗僧传来道璿的消息。道璿于天平八年乘名代之船入日本，虽被邀请为授戒师，但因僧众不足，无法行戒法，只在大安寺讲解《律藏》《行事钞》。荣睿与普照听了这消息不能不关心。想来到长安前后七个年头，踏上唐土则已十年，荣睿年岁已过四十，普照亦近不惑之年。
荣睿把日本尚未施行戒律视作自己的责任，从那一天起，延请传戒师的事再度占据荣睿的整个心头。普照未尝不把这当自己的责任，但这可不是焦急就能解决的问题。目前抓住普照的还有别的事。来到唐土十年，他逐渐习惯这国家的风俗国情，再也不会为其他事所烦扰。每日可专心读书，使普照的脸更为庄重严肃，眼神安静，唯带有几分执着。为情欲所苦的日子已成遥远的过去。
恰在此事之后不久，业行意外地来拜访普照。六年不见，业行甚为憔悴，看来比实际年龄苍老许多。他应该只有五十三四岁而已，但整个身体已大有衰老的迹象。
他早在两年前就从洛阳搬来长安，宿于禅定寺。要是别人，同住长安两年，总会碰面或互通讯息，唯有业行不然。
因此业行专程来拜访一定有什么特别的理由。果然不出普照所料，业行抄经的工作最近可告一段落，希望把抄毕的经卷带回日本，特来请教普照有什么办法。业行语调低沉，语意不甚明晰，但似已下定决心。经普照一再询问才弄清其本意。义净译的经典已全部抄完，目前专门抄写金刚智三藏所译的秘密经典。除了最近两三年的新经典以外，以前的不久便可全部抄完。
“你说要回去，一有便船，你一个人也要回去吗？”普照问。
“当然，一个人也要回去，越快越好。”业行回答。
真是阅历不足，搭便船哪有那么简单，并且还奢望着要快。专心抄写经典时，这个人完全不关心回国的事，一旦工作完成却刻不容缓地要赶着回国。
数日后，普照邀荣睿一起去禅定寺拜访业行。这时业行还是在案头抄写。与在洛阳往访业行所在的寺院时不同，在这里，业行把自己埋在所抄的经卷中，荣睿与普照暗忖不便冒然进入，因此站在房门口。业行花三十年，一字一句未敢稍怠抄写下来的无数经卷，整理得极为整齐，高高堆在书桌的四周，犹如把业行与世俗的世界隔绝。
“如果托上次的遣唐船带走一半就好了。”荣睿说。
业行低着头回答：
“如果能托人家就好了。但我不能将经卷交代给一旦紧急时不敢将自己投入海中代替经卷的人。可是没有这种人吧，我只有自己带回去。”
语调虽轻松，话里却带有某种坚定的意志。荣睿、普照均无言以对。
拜访业行后过了两天，荣睿来到普照处，带着严肃的表情说：“现在我们应该做的事，是把业行抄写的无数经卷带回日本，还有送回几位适当的传戒师，此外没有其他的事。从现在开始，我要尽全力做这两件事情。”
普照从荣睿的话中体会到一种决心。他第一次去见业行时，业行说本想自己求学的，浪费了几年结果失败，如果知道自己怎么学都不会有成就，早该开始抄写经卷的工作。曾经感染过业行的一种作为日本留学僧的使命感，现在似乎也感染了荣睿。但普照并没有这种心情，他无意放弃造就自己的机会，去替换招请传戒师或业行所抄的无数经卷。
荣睿不理普照，开始计划选定恰当的人选，一一去交涉，相信“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允诺前去的人一定会有，又说：
“便船方面，也不见得没有办法。”
荣睿配住的大安国寺，有一位叫道航的僧侣，他是宰相李林甫的哥哥李林宗的家僧。透过道航和李林宗来拜托宰相李林甫，该有可能弄到一条船吧，这是荣睿的打算。
普照终于同意荣睿的提议，是为了另外的原因。差不多从一年前开始，普照就对自己的健康感到不安。因为只做一点事情就甚感疲劳，马上发烧，食欲也显著减退。荣睿认为那是由于过度用功所致的疲劳，普照则不如此想。对自己的健康既已失去信心，普照更是无意离开荣睿他们单独留下，如能回国就应该回去。只不知下次的遣唐船要到什么时候才来。
荣睿在一个月之间，与周围的四位僧侣进行了交涉，得到他们的首肯赴日。其中一位是荣睿为求便船请其帮忙的道航，想不到他自己也对东游动了心。还有长安僧人澄观、洛阳僧人德清、高丽僧人如海三人。这些都是荣睿与普照来长安后才认识的。
其中道航的动心对一行的计划颇有帮助。他们不仅得以会见宰相李林甫，而且道航之师是扬州高僧鉴真［61］ ，通过道航亦有可能请鉴真从许多弟子里推荐适当的传戒师。道航、澄观、德清、如海虽多年学律，但当传戒之师尚不够格，还需寻找学德兼备的适当僧侣。
过了不久，荣睿与普照由道航引见李林宗，再由李林宗引见了当时的宰相李林甫。其时李林甫年四十，出身于唐宗室，由下级官吏往上爬，勾结后宫而得玄宗宠幸，窜升宰相，正是大权在握如日中天之时。李林甫被评为“性狡慧、口蜜腹剑”，是个玩弄权术，造成日后大唐帝国腐败之因的人物，在此场合，反而好讲话又好办事。
两人请求给予回国的方便，李林甫脸色冷峻，望着远处说：
“尔等对外可称要到天台山奉纳东西，由于陆路多难才改行海路。得顺风则直航过去，遇逆风漂流时，到天台的公文可作证明。”
于是他在两位日本僧面前写文书给扬州仓曹参军事李凑，文中有“作大舟备粮遣送”的字样，其内容似推荐又似命令。
荣睿、普照决定冬初从长安出发。玄朗自然决定同行。业行一人先出长安向洛阳，约定于扬州大明寺会合。业行抄写的经卷不少，托放在各地的寺里，要在从苏州出发前收集起来。
荣睿、普照、玄朗三人，带唐人僧三位、高丽僧一位，离开度过六年的西都长安，时值天宝元年初冬。从陆路到汴州，下大运河一路驶向扬州。运河两岸杨柳老树已枯黄，水边芦苇亦已枯萎，景象萧条。
船行间荣睿寡言，双手抱在胸前沉思。他开始着迷于一个崭新的梦，就是想请鉴真本人东游，到日本做传戒之师。假如能够实现，又能搬回业行赌其一生抄写的经卷，那么自己学业半途而废又算得了什么。从大唐掠夺贵重之物，这种兴奋让荣睿的面容始终显得严峻。
离扬州越近，普照的心越加沉重，他对唐土尚有恋栈之意，长安、崇福寺还有尚未开卷的无数经卷都令他恋恋难舍。玄朗上船后为激荡的思慕故国之情及对航行的不安交互侵袭，变得非常懒散。
一行到达扬州已十月过半。扬州是仅次于长安、洛阳的大都城。这里设有大都督府，淮南道采访使常驻于此。到达那天，在宿处既济寺安置行装后，众人为会见鉴真即刻前往大明寺。
扬州街分成两城：丘陵地带有采访厅以下官厅并立的子城，子城南方平地扩成长方形的商铺街罗城。大明寺在子城的西南角，是一个有一对大伽蓝及九层塔的大寺。
在寺里的一室，一行会见鉴真。鉴真后面坐着三十几位僧侣。其时鉴真五十五岁。骨格严整，巍然如山，有伟人气质。额宽，眼、鼻、口皆大，正襟危坐，顶骨秀气，舒展的颚部透出意志坚定。普照觉得这位“淮南江左净持戒律者，唯大和上独秀无伦”的高名崇德的僧侣很像故国的武将。
道航介绍一行人给鉴真之后，荣睿顶礼大和上足下说，佛法东流至日本国，虽有其法，而无传法人，请推荐适当的传戒师。又说圣德太子曾预言二百年后圣教兴于日本，今年恰是二百年。还有现在日本的舍人皇子非常信奉佛法，热心寻求传戒师等事。
听完话后，鉴真马上开口。巨大身躯所出的声音却意外地低沉，谆谆而言的语气颇吸引人。
“我听说昔日南岳思禅师［62］ 迁化之后，托生倭国王子，使佛法兴隆，济渡众生。也听说过日本国长屋王子［63］ 崇敬佛法，曾经做千张袈裟，施与该国的大德众僧。袈裟上绣了四句：‘山川异域，风月同天。寄诸佛子，共结来缘。’据此推想，日本诚然是佛法兴隆有缘之国。既然日本有人来敦请，我同法众中，不知有谁答应渡日传法？”
没有人回答。隔一会儿，有称为祥彦的僧人说话：
“到日本要渡淼漫沧海，听说百无一至。‘人生难得，中国难生’，《涅槃经》［64］ 不也这样说么……”
话未讲完，鉴真再开口问：
“有谁要去吗？”
仍没有人回答。鉴真三度开口：
“是为了法。即使有淼漫沧海隔绝，生命何所惜，大家既然不去，那么我就去。”
没人敢再反对，瞬间所有的事情都决定了。
访者只有荣睿开口，其他的人不必多说一言就得到了这样的结果，普照感觉自己置身于难以言状的陶醉感之中。三十余位僧侣皆低下头，表示愿与鉴真共同渡日。鉴真一一呼其名，应者抬头，叫了十七名，不复再叫。鉴真与十七名高足渡日之事须臾间就决定了。
日本僧一行出了大明寺，回宿处既济寺。从大明寺所在的山丘上可眺望罗城一带。大运河南北贯穿中央，东西有十二条街道。普照念过赞美此地泥土芳香的诗。大小河川上所架的二十四座桥、运河两岸所建仓库的屋脊，还有大小伽蓝隐没其间的树木，都在冬阳下发出冷清的光辉。普照觉得所见之物皆满溢香气，在大明寺所得陶醉感尚未清醒。
一行就从那日起以既济寺做集聚地，开始做回国的准备。半月之后，业行至扬州，来既济寺。两匹马、三个人夫，背来他的行李。
自业行到达那天开始，四位日本僧、三位唐僧、一位高丽僧，各分宿于郊外的寺里，以避官方的耳目。本来四位日本僧渡海回国已属犯法，况且从唐土有鉴真等十八名、道航等四名，总共二十名以上僧人一同渡海赴日，这是不能公然被允许的，所有事情要在隐秘中进行。
荣睿一个人留在既济寺坐镇，将来鉴真一行也要移来这里。普照、业行当天搬到大明寺，玄朗到开元寺。
荣睿与普照每天见面，从事渡海的准备。两个人拿了宰相李林甫的荐书去见仓曹李凑。船要在扬子江口的东河建造。普照他们见了李凑以后，才知道李凑是李林甫的侄子，李林甫把仓曹参军事的要职授予了自己一族的人。李凑也以画工出名，《历代名画记》评其“笔迹疏散，言其媚态则尽其美”，李林甫去世后发生政变，他被贬为明州象山县尉。
一行决定等候至明年天宝二年春天出发，其间都是在收集食粮，人员则陆续搬进既济寺。
鉴真俗姓淳于，扬州江阳县人，生于则天武后垂拱四年（688年）。史书未记鉴真的幼少时代。武后篡位唐室称帝，改国号为周，那时鉴真三岁。其父就扬州大云寺智满禅师受戒学禅门。鉴真十四岁时随父入寺，见佛像而感动，得父亲许可决心出家。然后就智满师为沙弥，配住大云寺，此寺后改名为龙兴寺。
神龙元年十八岁时，鉴真就道岸律师受菩萨戒［65］ 。景龙元年二十岁时立志踏上巡锡之旅。先入洛阳，次赴长安。二十一岁时于长安实际寺登坛受具足戒。实际寺位于朱雀街之西，太平坊西南隅，三论学者住于此地，亦在此圆寂，净土门高德善导也在此说法。授戒之师是荆州南泉寺弘景律师。弘景受朝廷信任，依则天、中宗敕，三度出入宫中成为授戒之师。
青年时代的鉴真在东西两京研究三藏［66］ 。就融济学道宣的《四分律行事钞》《注羯磨》及《量处轻重仪》。就义威学法砺的《四分律疏》，也听西明寺远智讲解法砺的律疏，及长安观音寺的大亮讲解砺疏。融济、义威传记不详，远智、法砺皆西塔宗名识满意之门，名望甚高。
开元元年鉴真二十六岁时，始登座讲解律疏，不久回淮南。三十一岁时讲解《行事钞》《量处轻重仪》。四十岁讲解《羯磨疏》。前后讲解大律及疏四十遍，《律抄》七十遍，《轻重仪》《羯磨疏》各十遍，度人授戒共有四万余人。
《唐大和上东征传》［67］ 记载荣睿、普照会见鉴真时：“江淮之间独为化主，于是兴建佛寺，济化群生，其事繁多不可具载。”
车马从洛阳出发是十月二日，三位日本留学僧因仲麻吕的安排，特别受诏随驾。当月二十日入长安城。驾还途中，玄宗路径陕州，奖赏了刺史卢焕治理地方之功，亲自题字于官厅壁上。
到长安之后，三位留学僧各分配到不同的寺庙：荣睿入大安国寺，玄朗入荷恩寺，普照入崇福寺。大安国寺与荷恩寺接近皇城东方，普照所在的崇福寺则在皇城西侧，与朋友所在的两寺相隔甚远。
普照到西都不久，那漂流到林邑国的第三船的幸存者平群广成等四人来到长安，皆已面目全非，前后判若两人。
平群等在长安过了两年，开元二十六年（天平十年）三月，经由仲麻吕的斡旋，有机会回国。船自山东半岛出渤海，与渤海国使回日本，又遇飓风漂流至出羽国。回到奈良是次年天平十一年秋末十月十七日。第一船的多治比广成到达多祢岛是天平六年十一月二十日，交回节刀是次年天平七年三月。第二船的名代归国朝觐是天平八年八月。第三船归国与第一船相隔四年半，与第二船相隔三年余。早在名代等归国的半年前，大使多治比广成已在从三位中纳言的任上去世。
第四船始终没有下落。
第二章
开元二十四年（天平八年）随唐玄宗移驾到长安的日本留学生荣睿、普照、玄朗三人，随即留在长安继续求学。长安是大唐的京城，也是佛教的中心，内外硕学崇德之士云集。当时从东印度带来新教的达磨战涅罗［51］ 在长安。密教的高僧金刚智三藏［52］ 与普照等大约同时到达长安，留在崇福寺。吴道子在景公寺画《地狱变相图》也在这一年。开元二十六年在诸郡建立开元寺，二十七年在长安建般若台。
普照在崇福寺，照原来的目标专门研究律部。崇福寺在义学［53］ 、译经上具有相当的历史。日照三藏［54］ 在此寺从事佛业。法藏［55］ 的《起信论义记》、菩提流志［56］ 译的《大宝积经》皆在此完成。智升［57］ 也于不久前在此完成《开元释教录》。
此寺又是与等普照授戒法的老师定宾持相对意见的怀素［58］ 弘扬四分律宗的地方，在这意义上与普照多少有因缘。普照不仅把法砺的《四分律疏》与其师定宾所译《饰宗义记》及灵祐的《补释饰宗记》放在座右，也走进相对的怀素学派，此外又涉猎另一学派的南山宗［59］ 。荣睿觉得普照的这种求学态度不伦不类，但普照不讲究学问上的派别，我行我素。
荣睿在大安国寺只置身于师定宾的学说流派之中。玄朗在荷恩寺以律为中心学习天台与净土［60］ 。来到长安后，玄朗认真求学，注目于尚未传到日本的净土。玄朗虽具有荣睿、普照所佩服的明晰头脑，但另一方面却有不能深入的缺点。
荣睿、普照等就这样在长安求学，度过五年有余，却在天平十四年，即唐天宝元年的夏天，忽生归国之意。这突然的决定隐藏着两个动机。其一是最近从日本回来的新罗僧传来道璿的消息。道璿于天平八年乘名代之船入日本，虽被邀请为授戒师，但因僧众不足，无法行戒法，只在大安寺讲解《律藏》《行事钞》。荣睿与普照听了这消息不能不关心。想来到长安前后七个年头，踏上唐土则已十年，荣睿年岁已过四十，普照亦近不惑之年。
荣睿把日本尚未施行戒律视作自己的责任，从那一天起，延请传戒师的事再度占据荣睿的整个心头。普照未尝不把这当自己的责任，但这可不是焦急就能解决的问题。目前抓住普照的还有别的事。来到唐土十年，他逐渐习惯这国家的风俗国情，再也不会为其他事所烦扰。每日可专心读书，使普照的脸更为庄重严肃，眼神安静，唯带有几分执着。为情欲所苦的日子已成遥远的过去。
恰在此事之后不久，业行意外地来拜访普照。六年不见，业行甚为憔悴，看来比实际年龄苍老许多。他应该只有五十三四岁而已，但整个身体已大有衰老的迹象。
他早在两年前就从洛阳搬来长安，宿于禅定寺。要是别人，同住长安两年，总会碰面或互通讯息，唯有业行不然。
因此业行专程来拜访一定有什么特别的理由。果然不出普照所料，业行抄经的工作最近可告一段落，希望把抄毕的经卷带回日本，特来请教普照有什么办法。业行语调低沉，语意不甚明晰，但似已下定决心。经普照一再询问才弄清其本意。义净译的经典已全部抄完，目前专门抄写金刚智三藏所译的秘密经典。除了最近两三年的新经典以外，以前的不久便可全部抄完。
“你说要回去，一有便船，你一个人也要回去吗？”普照问。
“当然，一个人也要回去，越快越好。”业行回答。
真是阅历不足，搭便船哪有那么简单，并且还奢望着要快。专心抄写经典时，这个人完全不关心回国的事，一旦工作完成却刻不容缓地要赶着回国。
数日后，普照邀荣睿一起去禅定寺拜访业行。这时业行还是在案头抄写。与在洛阳往访业行所在的寺院时不同，在这里，业行把自己埋在所抄的经卷中，荣睿与普照暗忖不便冒然进入，因此站在房门口。业行花三十年，一字一句未敢稍怠抄写下来的无数经卷，整理得极为整齐，高高堆在书桌的四周，犹如把业行与世俗的世界隔绝。
“如果托上次的遣唐船带走一半就好了。”荣睿说。
业行低着头回答：
“如果能托人家就好了。但我不能将经卷交代给一旦紧急时不敢将自己投入海中代替经卷的人。可是没有这种人吧，我只有自己带回去。”
语调虽轻松，话里却带有某种坚定的意志。荣睿、普照均无言以对。
拜访业行后过了两天，荣睿来到普照处，带着严肃的表情说：“现在我们应该做的事，是把业行抄写的无数经卷带回日本，还有送回几位适当的传戒师，此外没有其他的事。从现在开始，我要尽全力做这两件事情。”
普照从荣睿的话中体会到一种决心。他第一次去见业行时，业行说本想自己求学的，浪费了几年结果失败，如果知道自己怎么学都不会有成就，早该开始抄写经卷的工作。曾经感染过业行的一种作为日本留学僧的使命感，现在似乎也感染了荣睿。但普照并没有这种心情，他无意放弃造就自己的机会，去替换招请传戒师或业行所抄的无数经卷。
荣睿不理普照，开始计划选定恰当的人选，一一去交涉，相信“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允诺前去的人一定会有，又说：
“便船方面，也不见得没有办法。”
荣睿配住的大安国寺，有一位叫道航的僧侣，他是宰相李林甫的哥哥李林宗的家僧。透过道航和李林宗来拜托宰相李林甫，该有可能弄到一条船吧，这是荣睿的打算。
普照终于同意荣睿的提议，是为了另外的原因。差不多从一年前开始，普照就对自己的健康感到不安。因为只做一点事情就甚感疲劳，马上发烧，食欲也显著减退。荣睿认为那是由于过度用功所致的疲劳，普照则不如此想。对自己的健康既已失去信心，普照更是无意离开荣睿他们单独留下，如能回国就应该回去。只不知下次的遣唐船要到什么时候才来。
荣睿在一个月之间，与周围的四位僧侣进行了交涉，得到他们的首肯赴日。其中一位是荣睿为求便船请其帮忙的道航，想不到他自己也对东游动了心。还有长安僧人澄观、洛阳僧人德清、高丽僧人如海三人。这些都是荣睿与普照来长安后才认识的。
其中道航的动心对一行的计划颇有帮助。他们不仅得以会见宰相李林甫，而且道航之师是扬州高僧鉴真［61］ ，通过道航亦有可能请鉴真从许多弟子里推荐适当的传戒师。道航、澄观、德清、如海虽多年学律，但当传戒之师尚不够格，还需寻找学德兼备的适当僧侣。
过了不久，荣睿与普照由道航引见李林宗，再由李林宗引见了当时的宰相李林甫。其时李林甫年四十，出身于唐宗室，由下级官吏往上爬，勾结后宫而得玄宗宠幸，窜升宰相，正是大权在握如日中天之时。李林甫被评为“性狡慧、口蜜腹剑”，是个玩弄权术，造成日后大唐帝国腐败之因的人物，在此场合，反而好讲话又好办事。
两人请求给予回国的方便，李林甫脸色冷峻，望着远处说：
“尔等对外可称要到天台山奉纳东西，由于陆路多难才改行海路。得顺风则直航过去，遇逆风漂流时，到天台的公文可作证明。”
于是他在两位日本僧面前写文书给扬州仓曹参军事李凑，文中有“作大舟备粮遣送”的字样，其内容似推荐又似命令。
荣睿、普照决定冬初从长安出发。玄朗自然决定同行。业行一人先出长安向洛阳，约定于扬州大明寺会合。业行抄写的经卷不少，托放在各地的寺里，要在从苏州出发前收集起来。
荣睿、普照、玄朗三人，带唐人僧三位、高丽僧一位，离开度过六年的西都长安，时值天宝元年初冬。从陆路到汴州，下大运河一路驶向扬州。运河两岸杨柳老树已枯黄，水边芦苇亦已枯萎，景象萧条。
船行间荣睿寡言，双手抱在胸前沉思。他开始着迷于一个崭新的梦，就是想请鉴真本人东游，到日本做传戒之师。假如能够实现，又能搬回业行赌其一生抄写的经卷，那么自己学业半途而废又算得了什么。从大唐掠夺贵重之物，这种兴奋让荣睿的面容始终显得严峻。
离扬州越近，普照的心越加沉重，他对唐土尚有恋栈之意，长安、崇福寺还有尚未开卷的无数经卷都令他恋恋难舍。玄朗上船后为激荡的思慕故国之情及对航行的不安交互侵袭，变得非常懒散。
一行到达扬州已十月过半。扬州是仅次于长安、洛阳的大都城。这里设有大都督府，淮南道采访使常驻于此。到达那天，在宿处既济寺安置行装后，众人为会见鉴真即刻前往大明寺。
扬州街分成两城：丘陵地带有采访厅以下官厅并立的子城，子城南方平地扩成长方形的商铺街罗城。大明寺在子城的西南角，是一个有一对大伽蓝及九层塔的大寺。
在寺里的一室，一行会见鉴真。鉴真后面坐着三十几位僧侣。其时鉴真五十五岁。骨格严整，巍然如山，有伟人气质。额宽，眼、鼻、口皆大，正襟危坐，顶骨秀气，舒展的颚部透出意志坚定。普照觉得这位“淮南江左净持戒律者，唯大和上独秀无伦”的高名崇德的僧侣很像故国的武将。
道航介绍一行人给鉴真之后，荣睿顶礼大和上足下说，佛法东流至日本国，虽有其法，而无传法人，请推荐适当的传戒师。又说圣德太子曾预言二百年后圣教兴于日本，今年恰是二百年。还有现在日本的舍人皇子非常信奉佛法，热心寻求传戒师等事。
听完话后，鉴真马上开口。巨大身躯所出的声音却意外地低沉，谆谆而言的语气颇吸引人。
“我听说昔日南岳思禅师［62］ 迁化之后，托生倭国王子，使佛法兴隆，济渡众生。也听说过日本国长屋王子［63］ 崇敬佛法，曾经做千张袈裟，施与该国的大德众僧。袈裟上绣了四句：‘山川异域，风月同天。寄诸佛子，共结来缘。’据此推想，日本诚然是佛法兴隆有缘之国。既然日本有人来敦请，我同法众中，不知有谁答应渡日传法？”
没有人回答。隔一会儿，有称为祥彦的僧人说话：
“到日本要渡淼漫沧海，听说百无一至。‘人生难得，中国难生’，《涅槃经》［64］ 不也这样说么……”
话未讲完，鉴真再开口问：
“有谁要去吗？”
仍没有人回答。鉴真三度开口：
“是为了法。即使有淼漫沧海隔绝，生命何所惜，大家既然不去，那么我就去。”
没人敢再反对，瞬间所有的事情都决定了。
访者只有荣睿开口，其他的人不必多说一言就得到了这样的结果，普照感觉自己置身于难以言状的陶醉感之中。三十余位僧侣皆低下头，表示愿与鉴真共同渡日。鉴真一一呼其名，应者抬头，叫了十七名，不复再叫。鉴真与十七名高足渡日之事须臾间就决定了。
日本僧一行出了大明寺，回宿处既济寺。从大明寺所在的山丘上可眺望罗城一带。大运河南北贯穿中央，东西有十二条街道。普照念过赞美此地泥土芳香的诗。大小河川上所架的二十四座桥、运河两岸所建仓库的屋脊，还有大小伽蓝隐没其间的树木，都在冬阳下发出冷清的光辉。普照觉得所见之物皆满溢香气，在大明寺所得陶醉感尚未清醒。
一行就从那日起以既济寺做集聚地，开始做回国的准备。半月之后，业行至扬州，来既济寺。两匹马、三个人夫，背来他的行李。
自业行到达那天开始，四位日本僧、三位唐僧、一位高丽僧，各分宿于郊外的寺里，以避官方的耳目。本来四位日本僧渡海回国已属犯法，况且从唐土有鉴真等十八名、道航等四名，总共二十名以上僧人一同渡海赴日，这是不能公然被允许的，所有事情要在隐秘中进行。
荣睿一个人留在既济寺坐镇，将来鉴真一行也要移来这里。普照、业行当天搬到大明寺，玄朗到开元寺。
荣睿与普照每天见面，从事渡海的准备。两个人拿了宰相李林甫的荐书去见仓曹李凑。船要在扬子江口的东河建造。普照他们见了李凑以后，才知道李凑是李林甫的侄子，李林甫把仓曹参军事的要职授予了自己一族的人。李凑也以画工出名，《历代名画记》评其“笔迹疏散，言其媚态则尽其美”，李林甫去世后发生政变，他被贬为明州象山县尉。
一行决定等候至明年天宝二年春天出发，其间都是在收集食粮，人员则陆续搬进既济寺。
鉴真俗姓淳于，扬州江阳县人，生于则天武后垂拱四年（688年）。史书未记鉴真的幼少时代。武后篡位唐室称帝，改国号为周，那时鉴真三岁。其父就扬州大云寺智满禅师受戒学禅门。鉴真十四岁时随父入寺，见佛像而感动，得父亲许可决心出家。然后就智满师为沙弥，配住大云寺，此寺后改名为龙兴寺。
神龙元年十八岁时，鉴真就道岸律师受菩萨戒［65］ 。景龙元年二十岁时立志踏上巡锡之旅。先入洛阳，次赴长安。二十一岁时于长安实际寺登坛受具足戒。实际寺位于朱雀街之西，太平坊西南隅，三论学者住于此地，亦在此圆寂，净土门高德善导也在此说法。授戒之师是荆州南泉寺弘景律师。弘景受朝廷信任，依则天、中宗敕，三度出入宫中成为授戒之师。
青年时代的鉴真在东西两京研究三藏［66］ 。就融济学道宣的《四分律行事钞》《注羯磨》及《量处轻重仪》。就义威学法砺的《四分律疏》，也听西明寺远智讲解法砺的律疏，及长安观音寺的大亮讲解砺疏。融济、义威传记不详，远智、法砺皆西塔宗名识满意之门，名望甚高。
开元元年鉴真二十六岁时，始登座讲解律疏，不久回淮南。三十一岁时讲解《行事钞》《量处轻重仪》。四十岁讲解《羯磨疏》。前后讲解大律及疏四十遍，《律抄》七十遍，《轻重仪》《羯磨疏》各十遍，度人授戒共有四万余人。
《唐大和上东征传》［67］ 记载荣睿、普照会见鉴真时：“江淮之间独为化主，于是兴建佛寺，济化群生，其事繁多不可具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