敦煌 - 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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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是个很合适的藏宝洞,行德心想。看样子,运来的经卷总可以放进去,而且洞口狭小,若要封闭也很容易。
行德走出洞窟,召集驼夫,立即开工。十个驼夫中三个负责撬开箱子,取出经卷,另外七人将其搬上洞窟,三名僧侣则待在洞窟内负责摆放。行德决定先从箱子中取出经卷,再化整为零地藏入洞穴,这是因为洞口太小,无法整箱塞进去,而且还得两个人抬。总之,眼下最重要的是赶紧把这些经卷藏进洞里。
箱子一个接一个地被破坏,驼夫们拆起箱子来相当粗鲁,不是两人合力高高抬起,重重地朝地面摔去,就是用粗棍或石头猛敲,直到箱子破裂。想必就为了避免破损,箱子里的经卷都用布匹包裹起来。
七名驼夫从拆箱子的地方到山坡上的石窟,往还搬运那些经卷,行德也夹在中间帮忙。
一捆捆的经卷,有重有轻,有大有小。行德和负责搬运的驼夫接过递来的经卷后,双手抱着走过沙地,再爬上老要塌陷的沙坡,来到石窟洞口,交给洞里的僧侣,然后原路返回继续搬运,中途不时与另几名驼夫错身而过。没人说话,只管默默搬运,仿佛这是上苍赋予的使命。
无论手抱经卷还是空手返回,行德都望着沙地上自己紧紧相随的影子行走。大家步子都很缓慢,困倦不住侵袭在场所有的人。但尽管缓慢,搬运始终机械化地进行着,无休无止,给人一种踏实的感觉。粗略推算,经籍和残卷至少有几万卷。
行德希望能在尉迟光回来之前完成这项工作,否则他若发现他们正在搬运的东西是经卷,不知会气成什么样子。但此刻行德已无暇顾及这些,船到桥头自然直,顺其自然吧。
堆积如山的箱子越来越少,被敲坏的木箱碎片越堆越多。
不觉间洞穴里已塞满了经卷。三名僧侣先后出来两个,留下最年长者完成最后的事情,而当他把最后一捆经卷塞进洞里,探身出洞时,全身都已被汗水打湿。
“现在只要把洞口封死就行了。”行德说。
三名僧侣随即表示愿意承担这项任务。
行德从腰间取出誊写的那卷《般若心经》,摸黑搁到洞内经卷上。这个洞窟唯有靠近洞口的地方还留有一点空间,其余地方都塞满了经卷。行德放下手中那卷经卷,犹如丢进了大海,心中无端感到一阵绝望,同时又感到一丝安心,仿佛长久以来带在身边不可或离的东西忽然离开了,到了更安全的地方。
一名僧侣不知从哪儿弄来几根木桩,竖在洞口。行德把封洞事项交给他们,决定回城一趟。
他走出石窟,来到堆放木箱的空地,见那几个驼夫已把拆毁的木箱点燃,在火堆四周横七竖八地沉沉睡去。短短一瞬,行德拿不定主意该自行回城,还是让驼夫们同行,最后还是决定带他们一起走。尉迟光这群手下随时都可能变成凶残的暴徒,将他们留下来和僧侣们在一起,未免太危险。
行德唤醒这些驼夫,下令立即出发。由于只留下一头骆驼,只好行德一人乘骑,驼夫们不得不步行回城。驼夫们起初纷纷抱怨不肯回城,最后只好服从行德的命令。他们明白自己正在做的差事可以大捞一笔,而事情还没有完全结束。
行德一行回到城内时已日上三竿。来到东门营地,行德发现除卫兵外,兔唇统领和士兵们全沉沉睡着。接连两夜无眠,行德虽也昏昏欲睡,却只能强打精神赶往广场,尉迟光应该在那里。不料,别说尉迟光,他的手下也一个都不见。
行德把带来的十名驼夫安置到民居中暂且休息,自己则驱策骆驼奔往曹府。曹府大门已不见卫士的踪影。进得大门,只见庭院里挤着很多骆驼,却遍寻不见尉迟光及其手下。
府内一片空旷。行德迅速奔向延惠的居室,站在门口,屋内却静悄悄的。明知徒然,行德还是唤了一声:“太守。”
不料,屋内立时传来延惠的声音:“是谁?”
“太守还在这儿?”
“除了留在这儿,还能怎样?”
“其他人呢?”
“昨天傍晚通通逃往高昌去了。”
“那么多行李怎么带走的?”
延惠忽然发出一声好似咳嗽的怪笑:“那些蠢蛋!费那么大劲把所有家当都捆扎好了,临到出发时,才发现一头骆驼都没有,驼夫也找不到一个。真是一窝蠢蛋!”
延惠又怪笑起来:“最后,那帮家伙只得带着随身物品溜之大吉。好一窝蠢蛋!”
“尉迟光可曾来过?”行德问道。
“尉迟光?那个恶棍正在里边呢。”
“他在干吗?”
“我怎么知道?!”
行德离开房门,沿走廊向府邸深处走去。
“尉迟光!”行德一边走,一边不时呼唤。
不知转过几道走廊后,眼前出现了洒满阳光的中庭,红艳艳的花树,以及正忙里忙外的一群汉子。
“尉迟光!”
听到呼唤,其中一人“啊”的一声回过头来,正是尉迟光。行德走上前去,只见尉迟光及其手下身边散乱着大堆包裹,其中有箱子被敲坏,里面的东西露出来,有拆开一半的,还有尚未打开的。
“你这是做什么?”行德问道。
“看看不就明白了?这儿的东西多得一两百头骆驼都装不完。”
尉迟光一面扭头望着手下拆开的行李,一面粗暴地吩咐:“这破玩意儿还不快扔掉,这个可要带着……”此时的尉迟光显得生气勃勃。可不一会儿,他似乎忽然发现行德此刻正置身这里,陡然板起脸来问:“那些东西怎样了?”
“都藏进洞了。”行德答道。
尉迟光说了声“好”,便好像又将此事置于脑后,只管埋首于眼前的忙碌中去了。事实上,根本无法估测尉迟光到底要忙到什么时候。曹氏一族耗费若干时日才打点妥当,终又不得不放弃的家当占满了整个中庭,连回廊都堆满了,甚至连别处也有。
良久,行德望着这些人。
“浑蛋,净塞些无聊玩意儿。”尉迟光边骂边拖出一大包地毯。一名手下伸手来抢。那地毯之大,足可占去中庭大半。
“给我扔掉!”尉迟光吼道。
行德转身离开,去找独自留在房里倚靠在椅子上的延惠,从一个贪婪无比又精力充沛的人,转向一个恬淡又孱弱的人。
“太守,”行德一面呼唤,一面走进延惠的居室,“快要开战了,你打算在这里待到什么时候?”
“要开战尽管开战好了,我要留在这里。”
“别傻了,赶紧离开吧。”
“干吗非要让我走?”
“人嘛,能够活下去,还是应该活下去。”
“应该活下去?”延惠诧异地问,“你想活下去?希望活下去的人总可以活下去的。你既然有意活下去,我就把这个交给你保存吧。”他边说边打开背后的书橱,取出一卷卷轴,“我把这个托付给你。”
“这是什么?”行德接过沉甸甸的卷轴。
“这是节度使曹氏的家传。”
“为什么要保存起来?”
“只要保存就行了。你既有意求生,我就把一切都交给你。这东西要烧毁要丢弃,全凭你做主。”
“这和留在这里有什么两样?”
“不,不同。兄长将它交给我保管,我正愁该怎么处置才好,就转交给你吧,我可不管啦。”
延惠如释重负般又埋身于椅中,看也不再看那卷轴一眼。行德虽觉棘手,但知道即使推还给延惠,延惠也不会同意,只得带着卷轴走出曹府。
一回到营舍,行德不顾一切地倒头就睡。不知过了多久,他被朱王礼派来的信使喊醒,来到营舍门口。日头高照,阳光和四周的寂静都令人感到空虚。信使的口信也似乎呼应着这种空虚般非常简短:曹贤顺已战死。就只有这么一句。除朱王礼部尚未进入战斗外,行德没能从信使口中探知其他任何事情。
他再度入睡。
浅睡中他做了一个梦:他迎着落日站在沙丘中的断崖上,眼前大海一般辽阔的沙漠一览无遗。低矮的沙丘起伏如波澜。行德所在的这座沙丘最高,他探头望望脚下陡峭的断崖,只见长在崖底的几株树木显得很小,断崖不知有几丈深。
赵行德不是独自站在那里。朱王礼就在他对面,一双眼睛深深望进他的眸子。行德毫不厌倦地打量着朱王礼的面孔,他从不曾见过这位老统领的脸红成这样,一双大眼睛亮如火炬。
忽然,朱王礼的眼神柔和下来,对行德说:“我本有样东西想交给你,可怎么也找不到。就是那位回鹘郡主的项链,看来是在激战中弄丢了。这么宝贵的东西都会丢,看来我气数已尽,不可能斩下李元昊的首级了。虽遗憾万分,又有什么办法?”
行德这才留意到朱王礼身上插着好几支箭,正想伸手去拔,只听朱王礼厉声制止:“不要拔。”接着又说,“我早就想到了这样的结局,你好生看着。”
朱王礼说着拔出大刀,两手握住刀身,作势要用嘴衔住刀刃。
“大人做什么?!”
行德刚一叫嚷,朱王礼纵身一跃,笔直地向崖底栽落。
行德被自己的叫嚷惊醒,也不知道究竟嚷了些什么,总之确实发出了声音。他的心剧烈跳动,腋下满是汗水。就在这时,户外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喧扰。
行德急忙开门察看,只见众多士兵手拿芦苇火把,一队接一队疯狂叫嚷着奔向营前。
行德匆匆奔向大营,远远就看见兔唇统领在队伍前面疯狂地大嚷大叫。而手持火把的士卒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接二连三出现于对面巷子,又从部营前四散而去。
“怎么回事?”行德上前问道。
兔唇统领张大本就有几分吓人的嘴唇,露出狞笑,用含糊不清的声音说:“我们要烧城。”
“朱王礼呢?”行德感到强烈的不安。
“统领战死了,刚才接到噩耗。把这座城烧了吧,大伙儿愿意逃到哪儿去就逃到哪儿去好了。”
兔唇勇士亢奋得根本听不进行德说的任何一句话,只管胡乱挥手,冲着士兵不停吼叫:“放火吧,把城烧了!”
行德爬上城墙,觉得从那儿可以一窥两军交战的情形,但什么也没看到,正要吞噬落日的平原一片宁静。但侧耳倾听,似可听见某个遥远的地方隐约传来交战的呐喊。城内,几股浓烟已在角落升起。
也许火已经烧起来了,只因时值白天看不出来。浓烟开始一点点笼罩沙州城上空。
行德步下城墙,在这人世间,似已没什么要做的事情了,从听到朱王礼噩耗的那一瞬间起,他就感到失去了心灵的支柱。老统领如若尚在人世,他倒还可以活,可如今统领既已亡故,行德自己再活下去已无意义。行德下得城墙,站在地上,城内火势逐渐炽烈,噼噼啪啪的迸炸声响遍四周。
行德走到北门,在一块石头上坐下。四周不见一个人影,方才还叫嚷不停的兔唇统领和那一大群士兵都消失无踪。行德眼前却清晰映现出一名武将的英姿,那是口衔利刃、跃下断崖的朱王礼。想必他精疲力竭,剑折矢尽,主动选择了这种结局。除了自绝之外,他已别无他途。
行德枯坐良久,一股热风忽地扑上面门,这才回过神来。原本无风,如今许是烈火引起的。浓烟贴着地面向行德滚来。忽然,他发现烟雾里一个人脚步蹒跚地晃来。
“尉迟光!”行德脱口而出,从石头上站起。紧接着他看到尉迟光身后,烟雾笼罩下出现一大群骆驼。
尉迟光走近行德说:“净做蠢事,害我白忙了一整天。敌人的影子还不知道在哪里,就先忙着放火烧城,该死的蠢蛋!”
尉迟光无比愤恨地盯着行德,仿佛他就是纵火者,连吼带叫地命令道:“我还有事要你做,跟我来!”
“去哪儿?”
“什么去哪儿?难道你想留在这里被火烧死?”
尉迟光先走出城门,出城后立刻点数了跟随而来的二十头骆驼,又用下巴指着其中一头说:“骑上去。”
行德照做了,事实上他也无处可去。如果朱王礼还活着,他或许会去战场,但此刻已无意如此,更不想加入一支分明正在败退的军队。
来到城外,交战双方的呐喊声似乎更近了,东西两个方向好像都有喧响。
“我们去哪儿?”
“千佛洞。昨晚那批货都藏妥了?你要是胆敢使诈,我可不饶你。好端端一桩大买卖平白泡了汤,现在只能指望昨晚那批货了。”
尉迟光还在喃喃自语。行德也想到千佛洞看看,他把善后事务交给了那三名僧侣,但还是想回去确认一下情况。昨夜走后他们应已立即着手封洞,好歹应该已经封好,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过党河前,两人再未交谈。走过冰冻的河面,进入沙漠,他们发现远远的南边,约有二三十个败兵模样的人正向西赶路,若干这样的队伍陆陆续续进入视野,都是向西行进。此时,阵阵喊杀声仍不时乘风而来。
“行德!”尉迟光忽然凑上前来喊道。
从其神色之间行德觉察到一些异乎寻常的东西,不禁退后一步。尉迟光却驱使自己的骆驼紧贴住行德的坐骑,不容他再后退。
“那条项链呢?藏进洞了?”
见行德不答,他又说:“还带在身上?来,给我。你别固执了,带着那玩意儿又有什么用?现在可不比平时,沙州城烧掉了,曹氏也败了。谁知道以后会变成什么样。看来西夏大军今夜就会排山倒海涌来,你再磨蹭下去,不饿死也会被杀掉。”
听到这句话,行德忽然感到饥饿难忍。自从清早在营中吃了些乏味的食物,他至今水米未进。
“肚子饿,有什么吃的?”
“这话倒像是常人说的。”尉迟光讥讽着,从兽皮上衣口袋里掏出馒头,递给行德。
“把那条项链交给我没错,我不会叫你吃亏。”
“不行。”
“你不怕死?只要你把项链交给我,好歹救你一命。”
“说什么也不成。”
“什么?”尉迟光眼看着就要扑过来,“要宰了你还不容易?老子开恩放你一条生路,快别敬酒不吃吃罚酒,难道你想和那些驼夫一般下场?告诉你,他们全被我收拾了。”
那二十几名驼夫的确都已消失不见。他们哪儿去了?
冷不防尉迟光出手如电,一把抓住行德胸前的衣襟。
“少啰唆,快把项链拿出来!”尉迟光使劲摇晃着行德。
行德不理,只管问道:“那些驼夫哪儿去了?”
“全收拾干净了,我把他们塞进了曹府的宝库,这会儿只怕全成烤乳猪了!”
行德惊诧地问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本来就不该让他们活着,那些人全知道千佛洞的藏宝洞不是?总算顺利除掉了他们,现在就只剩你和那三个秃驴了。不过,看情形也许可以放你一条生路,但全看你自己了。怎样,交不交出那串玉珠项链?”
“不。”行德断然道。即或丧命,他也不愿拿项链去交换。正如朱王礼有生之年从不肯放弃那串玉珠一样,只要一息尚存,行德也绝不放弃身上这串项链。
“我好心好意地婉言相劝也不行?好吧,那我索性宰了你干净!”
尉迟光话音未落,行德便被他从骆驼上一把推下。刚一落地,又被他压在了身下,拳头不由分说地落了下来,根本没有还手余地。随后,行德整个人又被尉迟光拖起来,抡转几圈,狠狠地摔向地面,随即再度被他骑在身下。
朦朦胧胧中,行德觉得尉迟光扯开了他衣服前襟,拽走了挂在脖子上的那串项链。尉迟光握住项链站起来时,行德拼命一骨碌爬起,双手抱住对方双腿。尉迟光冷不防被他这么一抱,立时倒在地上,格斗于是再度展开。这回由于手握项链,尉迟光的行动多少迟缓了一些。行德尽管照样挨打,落在身上的拳头却已较先前少了许多。
忽然,不知为何,骑在行德身上的尉迟光松开了手,一个劲儿想站起来,而行德死命抱住他的腿不放。
“放开!”尉迟光嚷道。行德置之不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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