敦煌 - 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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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放开!骑兵队来了!”
果然,远处传来大批战马奔来的声音,一时间天摇地动。
“放开,浑蛋!”尉迟光狂叫道。
然而,行德比他更拼命,项链既然还握在他手里,说什么也不松手。
尉迟光扭动四肢,不顾一切地挣扎着。行德死命抓住不放,趁着尉迟光因骑兵队分心的机会,霍地站起,伸手去夺他手里的项链。他抓住了项链一端,另一端却依然握在尉迟光手中。刹那间,那条项链绷紧成一条直线,几颗玉珠摇晃着,闪闪发光。
这时,战马的嘶鸣和蹄声已怒涛般直逼而来。
就在不到十丈远的地方,忽然出现一群战马,奔上丘陵,黑压压一片挺进过来,在这片广阔的大漠,仿佛就是冲着他们而来。
就在这个瞬间,行德的手感觉到绷紧的项链陡然断开,整个人便四仰八叉地跌倒在地。紧接着一群庞大的东西排山倒海冲向前来,那惊天动地的汹汹来势把行德撞飞一旁,顺着和缓的斜坡打了几个滚后,落在一个洼坑里。那黑压压的一群轰隆隆奔过头顶,为时也许并不长,行德却觉得简直有如一个甲子。
行德清醒过来时发现自己身陷洼坑,浑身覆满沙土。他想起身,却站不起来,不知是被马蹄踢中还是跌倒时撞伤了,全身上下都痛,能够捡回一条命已是奇迹。行德仰望天空,发现身体虽不听使唤,右手总算还能动一动,便慢慢移动手臂在身上摸索。他忽然一惊,情不自禁抬起手来看,只见拽断了的项链缠在手指上,有一截空荡荡地垂下来,上面一个珠子也不剩,想必拽断的瞬间全迸散了。
夜幕缓缓降临。白茫茫的月亮逐渐有了光辉,散发出一种红光。行德昏沉沉地凝望着那轮月亮,闪亮的星辰开始在四周出现,旋即布满整个天空。行德什么也不想,不知为何身上一点儿也不冷,只是饥饿难耐,很想吞点什么下肚,哪怕一滴水也好。他环顾四周,想寻找可以入口的东西,但只看到无边无际的黄沙。
忽然他想起冲突发生之前,尉迟光曾给过他食物,应该掉在什么地方了,只要能找到,就可以充一时之饥。行德勉强撑起身子,浑身骨节似乎都在咔吧作响。这时,他忽然望见不远处有个人在地上挪动,正是尉迟光。尉迟光迎着月光察看地面,不时用手扒着沙子。起初,行德还不明白他在干什么,随后想到他一定是在寻找四散的玉珠。然而,成百上千铁骑践踏而过,只怕再也找不出一颗了。
行德忘记了自己原是撑起身子寻找馒头的,只管望着尉迟光的徒劳举动。不久,尉迟光在月光下站了起来,却不知为何良久一动不动,然后才慢慢探出右脚,同时上身和两条臂膀像木偶一样做出奇怪的动作。原来他受了伤。
行德重又躺下。不知何处传来骆驼的悲鸣,行德谛听着,逐渐跌入分不清是睡眠还是昏迷的蒙眬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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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西夏铁蹄践踏大漠,灭掉节度使曹氏,使长踞此地的汉族势力毁于一旦,将河西全境纳入囊中。原有夏、银、绥、宥、静五州,如今又添了灵、甘、凉、肃、瓜、沙各州,西夏已是名副其实的大国。西方的于阗回教徒停止东迁,终于没有打到沙洲来,对西夏来说是莫大的幸运。
李元昊一入沙州,立即将麾下军队分成左右两翼,设置十二监军司,以巩固各地统治。宝元元年(一〇三八年),元昊立国号为大夏,正式定都兴庆,并递送国书予宋,暗示断绝两国邦交。宋遂于次年废除赐封元昊的姓氏官爵,下诏重金悬赏元昊首级,并决定派遣夏竦、范雍二将应对西夏。元昊立国不久,便以寇略保安军为始,陆续入侵大宋边土,其势强盛无比,关中之地因而一再动摇。
在应对西夏方面,由于大宋主事者意见偏差、彼此不和,一再人事更迭,继夏竦、范雍之后是韩琦、范仲淹,之后又为陈执中、王沿、庞籍等人取代,却始终没能遏阻元昊的寇略。康定二年(一〇四一年),元昊大举入侵至渭川,其铁骑驰骋于陕西、渭北之地,而泾、汾以东只得闭垒自守。
此时,河西甘州、瓜州等地均驻扎着西夏大军,设有监军司。河西西部虽无战事,西夏却因举全国之力与宋争战,对异族采取极其严厉的政策,尤其是汉人,视同俘虏。沙州的汉人于是穿上了西夏服,犹如一度被吐蕃征服时穿戴吐蕃服饰那样,走路低头躬腰。
节度使曹氏一族下落不明,只知曹贤顺战死,其他人则消失无踪。据说是亡命高昌或于阗了,但事实如何无从确定。高昌与于阗商旅依然往来于河西之地,但并没带来这方面的消息。
沙州陷落第四年夏,市井风传曹贤顺内兄被捕获斩杀,但真假无从知晓,只是好歹有了曹氏一族的消息。
西夏统治沙州后,千佛洞仍被长久弃置。元昊虽崇佛之心甚笃,西夏人也大多信奉佛教,无奈与宋连年交战,无暇顾及佛事。
千佛洞前的三界寺一度也有西夏军驻扎,遭到士卒践踏,撤军之后,完全变成一座无人荒寺。
正是市集风传曹贤顺内兄被杀之时,一天,千佛洞所在的鸣沙山山脚,不知从哪里出现一支有百余头骆驼的商队。这群人一到那里,立刻支起大大小小十几个帐篷,其中最大的一个顶上竖着昆沙门天的旗帜。傍晚,沙漠强风把旗幡吹得啪啪作响。入夜后开始下雨,不久便成倾盆之势。
深夜,商队在豪雨中收起帐篷,人畜都落汤鸡似的从鸣沙山山麓绕向凿有大小石窟的断崖。
一行人在领队命令之下停在三界寺旁的空地上,将骆驼留在那里,所有人都离开了。这时,头顶上掠过第一道闪电,刹那间,鸣沙山断崖上的几百个石窟在强烈的闪光下浮现出来。雨水瀑布一般从悬崖上泻下,流在浅浅的石窟里,从山脚下都可以看到那些大大小小的佛像仿佛要跃身而出。这一行人朝千佛洞北侧走去,与庞大的山丘相比,渺小如蚁。
第二道闪电掠过时,这一群蝼蚁似的队伍已排成一列,爬上三层石窟前的斜坡,人数大约三四十。
过了很久,第三道闪电方才来临。当闪光再次照亮四周时,这伙人已抵达最下面一层的洞窟。他们各自手持铁镐或铁锤,其中几人还扛着大木头。
“大伙儿给我挖吧!”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传来这道命令的瞬间,雷电又一次天摇地动地划破了周遭黑暗,几个人匍匐在地,几个人逃散四周,其中一人高举双手,身体打了个转后倒向石窟洞口。黑暗立时吞没了一切。
暴雨彻夜击打鸣沙山,破晓时分始告止息。石窟前倒卧着几名横遭雷击的驼夫的尸体,最靠近石窟的那一具,衣着与其他人独有不同,想必是这伙人的首领,从烧焦的尸体无法判断他到底是何许人。直到一个多月之后,才从一名驼夫口中知晓,这人便是那个自称尉迟王朝后裔的人。
庆历三年(一〇四三年)正月,西夏与宋两国之间暂时修立了和书,那已是沙州被西夏占领之后的第六年。宋夏两国连年交战,双方俱兵力折损,国资匮乏,不得不达成和议。但讲和中双方仍争执不下,李元昊力主以王号和议,宋不肯采纳,要求元昊务必称臣,并以等同于契丹国使臣之礼对待宋使,宋室则每年赏赐元昊丝绸十万匹、茶叶三万斤。双方几经折冲,元昊终于答应形式上臣属宋室,但宋得加倍赏赐丝绸茶叶。李元昊舍空名而取实利。
无论如何,由于和议,双方总算结束了战斗。一旦从战时恢复和平,元昊立即将心思转向发展佛教,使佛寺和僧侣均受到了保护,而寺院的经典卷籍却全部被没收,悉数运往兴庆。沙州一带每天都有几十头骆驼驮载着经卷前往东方。和议达成那年的夏天,三界寺复兴起来,住进众多僧侣,千佛洞的修复工事也展开了。
三界寺里,有汉籍也有西夏僧侣。千佛洞的修复工事于五年后的秋季完成,并于千佛洞中最大的一座石窟——大佛殿里举行了盛大的佛事。数以百计的比丘和比丘尼自沙州的十七座寺院集拢而来,还有很多人从河西各地赶来目睹此一盛典。
举行佛事这天,来自兴庆的官吏范某发现靠近北边的几个石窟尚未修复,于是命令加以修缮。
修缮工事立即展开。其间,沙州城内一名僧侣手持文书,毛遂自荐要求负责其中一个洞窟的修复,并表示所需经费由其自行募化善捐,人力也由其自行招募。他的呈请获准通过,而他希望负责修缮的洞窟,乃是三层石窟最下面的那一层。
三界寺里,关乎千佛洞修缮工事的文书上,记载着那名僧侣的法号、修缮洞名和呈请动机。据他说,西夏入侵之际,他曾与另两名同伴到此石窟避难,那两名僧侣不幸于石窟前死于流矢,而他幸存迄今,有意借此机会修缮石窟,以超度两名同伴的亡魂。
宋庆历八年(一〇四八年),四十五岁、正值壮年的李元昊去世,时值其掌管河西第十二年,即与宋议和后第六年。直到辞世前,元昊于西夏始终自称为王。
元昊死后二十余年的神宗时代,宋与西夏再度交恶。继仁宗、英宗之后,年少气盛的神宗一即位,便立志重振北方边土,遂与西夏形成对峙之势。
近三十年的和平终又破灭,河西再度陷入战乱。这时,有一名来自于阗的商旅前往三界寺,表示受旧于阗王朝一位王族后人之托,将一批物品捐赠给该寺,包括于阗美玉、织物等名贵物品,同时说千佛洞中有于阗王李圣天捐赠的佛洞,该佛洞如已荒废,即请加以修缮。
这名商旅同时还受另一人之托,带来一样东西。那是一个小包裹,里面是一封书简和一卷卷轴。
书简上表示,执笔者因缘际会拥有前沙州节度使曹氏一族的家传,现有意将此家传捐予三界寺,并希望该寺做一次法事为曹氏一族祈求冥福。若因曹氏曾一度为沙州节度使,不得公开做法事,则希望能够改在李圣天捐凿的佛洞举行。据闻李圣天之女于归曹氏,未尝没有半点渊源。
这封书简同时又分别以西夏文和回鹘文书写,笔迹刚健。执笔人分别用三种文字书写,想必是不清楚西夏占领沙州之后的情况,如此书简无论交给何人,都能看懂。执笔人只在末尾署名“大宋国潭州府举人赵行德”。
三界寺立刻按照那名于阗旧王族后人的要求,修缮李圣天捐凿的佛洞。至于另一委托人托付的曹氏家传,则供奉于洞内祭坛,诚如那赵行德所虑,寺院还不敢公开祭祀曹氏一族。
因此,三界寺除住持外,无人知晓当时供奉的卷轴竟是曹氏家传。
这家传颇为详尽地记载了自曹议金而元德、元深、元忠、延敬、延禄、宗寿、贤顺等曹氏八代节度使的名字、生辰,以及生平事迹。关于最后一代贤顺的记载,是景祐二年十二月十三日与西夏交战,不幸败亡。卷尾另外附有贤顺之弟延惠的事迹——笃信神佛,西夏入侵之际不屑于逃亡,独自留守沙州城,投身烈焰而亡。旁边并列着如下文字:“方丈室内,化尽十方。一窟之中,宛然三界。檐飞五采,动户迎风。”延惠的忌日与其兄贤顺的同为景祐二年十二月十三日。
曹氏家传只在石窟内供奉了一天,次日便移往藏经楼,长年不见天日。
其后数百年间,沙州一带屡屡易主易名,宋时一度被西夏所占,失去州名。到了元代,再复名沙州。明代则称沙州卫,清乾隆年间改称敦煌县。敦煌乃盛大昌隆之意,也是昔时两汉及隋代,作为西方文化东传门户,文化灿烂辉煌之时使用的名字,相隔两千年,重又复用。
乾隆之后,鸣沙山的千佛洞也随着敦煌这个名字,被称作敦煌石窟。然而,石窟并未因这一称谓而日益昌隆,因为只有敦煌附近的人才知道敦煌石窟,再无外人知道。这样过了许久,许久。
二十世纪初,有个叫王圆箓的道士发现了埋藏在沙中的石窟群。他住进其中一座洞窟,以便打扫众石窟。此时距西夏入侵沙州已八百五十载。王道士身材矮小,其貌不扬,看上去没什么教养。一天,正在清理一座石窟的沙子和灰尘时,他发现洞口北边的部分墙壁鼓出来,眼看就要崩塌,遂用木棒去刮削,试图削去突出的部分。不料,刮着刮着,他发觉这部分墙发出的声音与其他地方不同。他觉得其中必有蹊跷,便拿来一根木棒,抵在墙壁上用力推,开始没什么动静,他又继续一次次推。忽然,墙壁裂开,意外地出现了一口洞穴。王道士探首望望里面,除了一片黑暗外什么也看不见。墙土都落向了里面,想必是一个洞。
王道士取来铁镐,花了很长时间把洞穴挖大,但仍不清楚内部的情况。他回到自己居住的石窟取来一根蜡烛照明,发现了意想不到的东西——堆满整个洞穴的经卷。
王道士即刻驰往敦煌县衙报告这一发现。不料,等了又等,衙门毫无回音。几经考虑,他又跑了趟县城,却只获得适当保管的命令。
只要有人前来千佛洞参观,王道士便把自己发现的那口洞穴和洞穴里堆积如山的经卷给人看,并加油添醋地述说由来。靠着参观者的布施,他总算衣食无虞。
一九〇七年三月,英国探险家斯坦因远涉重洋来到千佛洞,造访了王道士的石窟。于是那批经卷经由斯坦因之手,接二连三运出洞外。看到自己不敢进入的洞穴,这个英国人居然满不在乎地进进出出,王道士大为惊讶。
斯坦因郑重其事地处理这些卷轴,每一卷都打开过目,为此费了好几天工夫才取出约三分之一。王道士与英国人洽谈后,用取出的那批经卷换来了一笔他生平从未碰过的巨金。他很诧异自己无意中发现的这堆废物一般的卷轴,居然变成了滚滚财源。
英国学者原想收购石窟里的所有经卷,王道士碍于县衙有朝一日可能前来盘查,坚持不肯多卖。于是被斯坦因收购的六千卷经典被装箱,分别由四十头骆驼驮载着运离了千佛洞。
翌年三月,法国人伯希和造访石窟,同样向王道士要求收购藏宝洞里剩下的经卷。王道士想到自报告之后衙门始终不闻不问,遂认为可以擅作处理,但出于对国家的一种模糊的责任,他没有把所有经卷出售给这个法国人。
伯希和收拢洞穴内剩余经卷的一半共五千卷,于五月间分装上十辆卡车。
伯希和走后很久,王道士都不再接近石窟里的那个藏宝洞。把所剩无多的经卷给参观者看,效果既不如从前,他也总觉得于心难安。
之后几年间,日本、俄国都有探险家前来造访。每次王道士都有些不舍地将所剩无几的宝物兑换成有限的钱财。他实在不明白这些人何以要这样争先恐后地花钱买这堆破烂。
俄国学者离开大约一年后,北京派遣军队前来,将藏宝洞里剩下的全部经卷一股脑儿装上马背运走了。这批军队开到时,王道士才跑进石窟里去看看,发现里面已片纸不存。他掌灯进入里边,只见北边墙壁才有的壁画完全袒露了出来,画面上僧袍的朱红及对面仕女裙摆上的艳蓝,使王道士瞠目良久。
王道士走出石窟,坐在洞口的石头上。千佛洞前面的树丛正在摇摆,他知道起风了,但泼洒在大地上的阳光却如此平静。他茫然地望着这些景物,心想,藏在洞里的那堆破烂,说不定价值连城,否则怎么会有这么多不同肤色的人千里迢迢前来寻求?正如王道士不懂那堆破烂的珍贵,衙门里的人也不懂其价值所在。等到被外国人搬得差不多了,北京的军队才慌忙赶来。看样子,我的算盘是大大打错了,多半做了极不划算的买卖,也许平白错过了一生最大的幸运。王道士这样想着,呆坐了许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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