敦煌 - 第13章

上一章 下一章 首页
财宝、生命、权力,俱属个人所有,经典则不同,不属于任何人。只要不被烧毁,搁在那里就行了,谁也抢不走,谁也没法将之据为己有。单是完好地存放在那儿,便已价值连城。
忽然,永恒这个念头一把攫住行德的心,良久,他被涌自五内的感动摇撼着。如果有可能,应该保护那些经典,使它们免遭大火摧残,哪怕只能挽救一部分。为了那三名年轻僧侣,也该这么做。
行德神情复杂地伫立。尉迟光提到的千佛洞藏宝窟,忽然在他脑海中清晰起来。他陡地奔出延惠的房间,穿过庭院,奔向朱王礼部方才集合的广场。之后,他斜穿过广场,视野里不久便出现了尉迟光和他的手下,还像昨日傍晚那样盘踞在那里。行德走近坐在营火旁的尉迟光。
尉迟光气鼓鼓地板着面孔,破口大骂:“一大早就成群结队地聒噪个没完,害得我老早就醒了。事到如今,以他们那样的兵力,根本就别想打赢,这座城邑快要完蛋了。”
接着他又问道:“曹府里那些人到底在干什么?”他们尚未前来托他保管财物,他颇为恼火。
“装箱捆包,正忙得不可开交呢。”
“装箱捆包?”尉迟光眼睛一亮。
“可不是吗?谁也不想把东西交给你保管,曹氏一门准备今天傍晚避往高昌。”
“什么!”尉迟光霍地站起,气愤地挥动着手臂,“难道他们信不过我尉迟光?他娘的,既然如此,我也自有打算,反正走出城门一步就是大漠。”
瞧他气势汹汹的样子,似乎不等亚夏族或龙族来袭,他就先有可能摇身一变为沙漠劫掠者。
“先别嚷,好歹听我把话讲完。你即使在沙漠中抢走曹氏的财宝,到头来还是会遭受西夏袭击。西夏早已远远将城邑围住,东边不说,其他三个方向他们都布好了阵势。所以,倒不如由我来想办法让阁下保管曹氏财宝中比较贵重的部分。”
尉迟光立时一脸严肃地问道:“果真办得到?”
“办得到我才会如此说啊。我管保让他们今天傍晚把东西运到这儿。”
“傍晚?能不能早一点?”
“不行,傍晚已经很勉强了。”行德语气强硬。
行德想象着昨夜涉足的那间大云寺藏经库,以及塞满整间屋子的经卷数量。当然,如果可以,大云寺之外各寺院的经卷也要能运多少运多少。
“骆驼越多越好,可能得要百来头吧。”
“我手头现在大概只有八十头,我再去张罗二十头,尽可能凑足一百头。”尉迟光表示,他将立刻打发人去千佛洞,再找好两三处藏宝窟。
和尉迟光分手后,行德首先返回部营,带领数名士兵直奔大云寺。和昨夜一样,三名僧侣仍在藏经库里于满屋子的经卷中痛苦抉择。
行德一行进去时,三人霍然摆出防卫的架势,许是以为敌人来袭。一夜过后,只见他们眼眶塌陷,只有眸子仍散发着出奇冷漠的光。行德向三名僧侣说明心意,表示想把这些经卷藏入千佛洞的藏宝窟,使它们免于掠夺和战火。
三名僧侣目不转睛地盯着行德许久,或许看出行德脸上毫无诡诈与虚伪,不约而同互相望望,然后当场坐了下来。对他们来说,行德这番建议,显然是求之不得的。
行德指示三人务必在傍晚前将藏经库里的所有经卷悉数装箱,以便装载到骆驼背上;装完箱,还得将它们运往驮载地点;而且切勿把箱子里装有何物告诉任何人。三名僧侣由几名士兵帮助,立刻着手把一箱箱经卷从古老的经房,陆续运往洒遍冬阳的广场。
行德见到这幅情景之后独自走出寺院,再度前往曹府,他面见了依然不知所措、埋身于椅子里的延惠,并在他的安排下,进入了僧侣们连续商议几天所待的房间。
在门口,行德让带路人回去,独自推门而入。刹那间映入眼帘的,竟是一幅奇异光景:几名僧侣姿势各异地倒卧在地,乍看之下,似乎已经气绝,但其实只是沉沉入睡了。
行德唤醒靠近门口的一位,向他说明了自己保护经卷所要采取的措施,征求他的意见。这位年近七旬的老僧对行德说:“你看,大家都睡着了,我们原本决定先睡到傍晚,再继续商议。我会把尊驾的意思在会上提出,征求大家的意见。此外,这里十七座寺院的住持,现在只剩下五家的了,五家寺院也许并不能代表沙州所有寺院的意见,但也只能如此了。”
据这位老僧说,这五家寺院是开元、乾元、龙兴、净土和报恩寺,除这几座寺院的五名住持外,其余五百多名僧侣、尼姑、小沙弥已全出城避难。
行德为打扰了老人睡眠致歉,旋即退出。要让大云寺之外的各寺院打开藏经库,只怕还得费上好几天工夫,他想。
黄昏来临前的这段时间里,赵行德一直留在部营所在的东门,在一间无人的民房中誊写《般若心经》。这么做是为了回鹘郡主的在天之灵。他打算将它连同大云寺的经卷一起藏到千佛洞的藏宝窟。想到时间所剩无几,他特地选了《般若心经》,一边把经文翻译成西夏文,一边誊写。
行德一度停手起身,时已近日落。清晨出发的朱王礼终于有了消息,传来指令说,敌我双方目前正相隔五十里对峙,按兵不动,即或开战,也将在明天拂晓之后,所以,此前最好将城内百姓悉数遣散,以便随时可以纵火烧城。所谓纵火烧城,想必是指一旦战况对我方不利,就立刻烧城,以使敌军无扎营之处,只能曝于天寒地冻的荒野。
赵行德遣走朱王礼派来的信使,再度埋首提笔抄译经典。偌大一座城已几为空城,战火随时可能延及,局势危急,但对行德而言,却有了一段宁静的时光。从窗口可以望见一大群飞鸟,尘埃似的自北向南飞去。
行德誊译完毕,最后写下一段文字,作为结尾:
维时景祐二年乙亥十二月十三日,大宋国潭州府举人赵行德,流历河西,适寓沙州。今缘外贼掩袭,国土扰乱,大云寺比丘等搬移圣经于莫高空窟,而罩藏壁中。于是发心,敬写《般若波罗蜜多心经》一卷,安置洞内已。伏愿天龙八部长为护助,城隍安泰,百姓康宁,次愿甘州郡主承此善因,不溺幽冥,现世业障,并皆消灭,获福无量,永充供养。
赵行德只在写到“甘州郡主”几字时,稍稍停笔。短短一瞬,眼前浮现出甘州高高的城墙上,化作一个黑点直坠地面的回鹘郡主的倩影,她的脸庞比生前白皙许多,秀发泛出淡褐色的光泽,娇躯也较前瘦小。岁月改变了行德心中回鹘女子的模样。
10
夕阳早已全部没入沙漠尽头,余晖把状似犛牛头的云朵映得通红,不一会儿,云朵变了形,色泽也随之幻化,逐渐从掺了金粉似的鲜红而橙红,而朱红,最后化为紫色。薄暮逼近,将把那抹紫吞没时,行德走出军营,骑上骆驼,穿过广场中央,赶往今早与尉迟光约定的地点。暮色里,只见前面人影攒动。货物装载已经开始。走上前去,只见一大伙人围着骆驼忙前忙后,尉迟光夹杂了怒骂的厉喝声不时响彻四周。
行德径自走向他。
尉迟光只要看到手下因重负而踉跄不稳,就会立刻毫不容情地叱骂。稍后,他转向行德,忽然说了一句:“今晚有月亮。”
行德不明其意,只好默不作声。
尉迟光又道:“看来单单运这批东西就得往还两趟,要是月亮不出来可就麻烦了。偏偏就这么走运,要月亮,月亮就出来了。”
果然,尽管尚未发出光辉,中天里倒是浮着一轮淡淡的圆月。尉迟光尽管不时对着手下怒吼,行德却从他脸上看出难以掩饰的喜色。
行德望着堆积如山的各种包裹在驼夫们手下一点点装运好,不禁问道:“东西就只有这些?”
“我正要问你呢,没有其他东西了?”尉迟光反问,接着又说,“要是还有,通通搬来吧。我尉迟光一旦拍了胸脯,哪怕一百件一千件也保证替你保管妥当,只要多找几个洞窟就行,剩下的就是搬运而已。”
“东西还有,只是需要花点时间。”
“那么,其余的回头再说,先跑一趟运这些吧。”尉迟光说着,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问道,“你这些大箱子里究竟装的什么?”
“这个……我也不清楚。我并没有从头至尾守在那里看他们装箱,反正是金银财宝。”
“有没有良玉?”
“那当然,我虽没有亲眼见过,想必一定有。估计箱子里装满了天下美玉,瑟瑟、琥珀、琉璃、珐琅也应有尽有。但是,你我已经说好绝不能打开,你可不能食言。”
“好吧。”尉迟光沉吟着说。
这时又来了两匹驮着包裹的马,后面跟着那三名大云寺的年轻僧侣。
行德离开尉迟光,走向他们,问道:“都在这里了?”
“大致装完了。”三人中最年长者答道。他说起初只管先装他们挑选出来的,后来时间不够了,只好信手而为。
行德再度叮嘱三名僧侣,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透露运的是什么东西,并要求他们一直护送到这些东西掩藏完毕为止。这三名僧侣本就有此打算,异口同声表示,愿跟随这些经典到天涯海角。
行德又回到尉迟光身边,告诉他这三个僧侣也要同行。
“不行,你一个人还可以,其他人会碍事。”尉迟光先是拒绝,旋即又改变了主意,“算了,就带他们一起走好了。到了那边,我们横竖还得回来运下一批货,就让他们看管东西吧。”
对尉迟光来说,最好不让任何人参与此事,无奈形势却令他恨不得多来一个帮手。行德看出,他嘴里虽不说实际手下已比昨日少了许多,夸口的一百头骆驼如今也只剩下约一半,五十名驼夫少了一半,看样子是私下逃走了。
装完东西快要出发时,赵行德又一次返回军中,把指挥权交付给朱王礼特地派给他的那个兔唇统领。尽管行德不在时任何事情都可能发生,但无论出什么事,这位兔唇勇士指挥作战的能力显然比行德优秀得多。
行德返回广场时,装载完毕的驼队正准备出朱王礼清晨领军而去的东门。除少数几个箱子外,大部分货物都装上了骆驼背。
尉迟光骑在第五或第六头骆驼上,行德也插进队伍,紧随其后。三名年轻僧侣则被安排在远远的队伍后方。行德看来,尉迟光的统领派头比平日神气威武许多。此刻他相信,掌权多年的河西归义军节度使曹氏积攒了几代的财宝,正驮载在他的六十头骆驼上,这让他的神情傲岸得几近哀伤。他从不曾像此刻这样如此像尉迟王朝的后裔。
一出城门,月光忽然亮了起来,夜气凛冽侵入肌肤。驼队在月光下向东方进发。
他们在耕地中行进了十来里,来到党河岸边。河面冻结成冰,附近一带干枯的芦苇犹如生在水中一般团簇着。驼队过河后沿河东行一阵,道路自然弯向南边。自此耕地到了尽头,开始进入沙漠。一到沙漠,驼队投射在地上的影子立刻暗了下来。尉迟光和行德都一语不发。行德回头望去,只见驮了大大小小货物的驼队默默地鱼贯走在皎洁的月光下。想到那些大大小小的箱子里居然是经卷,行德就不免感到身后的驼队非常奇特。六十头庞然大物驮载着经卷,在皓皓月光下行进,着实令人感动,尽管大多人都不知晓运送的究竟是什么。行德不禁认为自己辗转边地这许多年,或许就是为了今晚。
不久,驼队来到党河支流沿岸。河水也已完全冻结。这次不用过河,只需沿河岸前进,便能直抵千佛洞。
此后又走了二十里,寒风愈加凛冽,不时从骆驼脚边扬起阵阵沙尘。夜里虽看不见沙尘,沙粒却直打到人脸上。每当烈风袭来,骆驼都会横过身体,行进速度因而大受影响。
好不容易挨到千佛洞所在的鸣沙山麓,行德全身已冻得几乎失去知觉。
“到啦!”
前面,尉迟光的骆驼一停,人便已落地。他那因穿着皮衣而显臃肿的身体一离开骆驼,衔指吹哨以为信号。驼夫们纷纷跳下骆驼。
行德站在地上,望着眼前无边无际向南北延伸下去的高耸山坡,发现山坡的整个断面上,自北到南、从山脚到山顶,凿有大小不一、不可胜数的四方形洞窟。这些洞窟或一个里面分成几层,或占据了两倍于其他洞窟的空间。月光下,整片山麓映出苍茫的光,每个洞窟都黑暗如眼。
驼夫们没有休息便着手卸货,尉迟光对行德说了声“跟我来”,便离开众人,走向前去。千佛洞就近在眼前,两人并不需走多远,只爬上丈许高的沙坡即可,无奈沙坡总要塌陷,使得脚下难行。他们爬上斜坡,来到一个洞窟前。
“这个洞窟里有个最大的地洞,就在洞口右边,一看就知。要是这个地洞装不完,还有三四个类似的坑洞。”
尉迟光又迈步向前,但立刻又停步道:“其他洞窟现在还用不着。现在我得折回去,留下十来个人,你让那几个和尚也帮帮忙,把东西搬到这上面。”说着,他便返身回去。
行德决定回头再看那些藏宝窟,先同尉迟光回驼队聚集的地方。驼夫们已干净利落地把货卸完,所有货物都堆放在一处。
尉迟光指名让十个驼夫留在此地,要他们听从行德指挥,然后招呼其余驼夫:“咱们走吧。”说着,他率先跨上骆驼。他本想带走全部骆驼,行德要求留下四五头,分给留下的人。尉迟光不答应,交涉半天,才勉强答应留下一头。
于是尉迟光率领驼队离开千佛洞,前往装运下一批货物,留下了行德、三名僧侣、十名驼夫、一头骆驼,以及堆积如山的货物。
等到驼队绕过山脚消失不见,行德就和三名僧侣、留下燃起营火的驼夫爬上凿有藏宝洞的石窟。这时,行德才弄清楚这个石窟位于整座山的偏北处,三层佛洞中的底层,是众多石窟中规模最大的一个。
石窟内部有点暗,四人先站在洞口,等到眼睛习惯黑暗之后,才模模糊糊分辨出里边的模样。不知是被沙土埋没了,还是刻意凿成这样,那石窟是在他们四人站立之处的下方,要进洞得往下走。
行德带头踏入洞口。在石窟外面看不出来,一走进洞内,只见洞口左边的墙壁上描绘着好几尊佛像。从洞口投射到壁脚的一抹月光使这些佛像显得有些泛青,但可以想象若是白天,即或退了色,必也可以看出这些佛像色彩缤纷。对面岩壁背着月光,看不出绘的是什么,想必也是相似的图画。行德小心翼翼地准备往深处走,却因伸手不见五指,只得作罢。行德此刻所站之处是洞口,照理内部应该还有更深更大的洞窟。
这时,一名僧侣忽然在行德背后嚷道:“这儿有个洞!”
那是洞口北边的岩壁,背着月光一片黑暗,走近前去,果然看到有个约莫两尺宽五尺高,足以容纳一人的洞,至于洞内情形如何,因为黑暗无从知晓。
行德本以为即使是黑夜,也可以将骆驼载来的东西搬进藏宝洞,如今身临其境,才知晓希望渺茫。其实,只要来过洞里一次,未必不能做到,只是对初次来到这里的这四人而言,的确是桩难事。
“这可就没办法了。”行德说。
“我们进去看看。”最年轻的那名僧侣说。
他先是弯腰将半个身子探进洞内窥视,接着整个身子徐徐隐入坑洞的黑暗中。良久,一片静寂笼罩四周。
过了一阵子,年轻僧侣撤回身子。“里边很干燥,就这样把经卷塞进去应该没有什么问题。相当宽敞,只是看不清楚形状。”
“那几个驼夫估计有带灯火的,我去问问他们。”
另一名僧侣说着步出洞外,不多一会儿,带来了两名驼夫。其中一个手拿油灯,进入坑洞,两名僧侣跟了进去。这个坑洞约十尺见方,四周是墙壁,只有北边那面墙绘有壁画,看来这个坑穴还未完工。借着灯光可以看见,壁上画着一棵树,几根枝条低垂,树旁面对面站着一名僧侣和一个看似扈从的侍女,树枝上悬挂着水壶和皮包似的东西,想必是他们的。僧侣手持一把大团扇,侍女则拄着一根大拐杖。
上一章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