敦煌 - 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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尉迟光说完,耸着肩回属下那边去了。
他的这番长篇大论只有一点在行德心中留下了痕迹,那便是:无论发生何种情况,宝物都将安然无损地得以永藏。真有这样的地方?果真如此,倒真想见识见识。行德觉得有什么东西应该收藏在那里,虽然此刻他还无法明确那究竟是什么,却强烈感觉到世上存在着这样一种东西。
然而,行德很快冷静下来,他太清楚尉迟光趁乱浑水摸鱼的企图。或许尉迟光确实知晓那样一个地方,但居心不良,想先把大量宝物集中一处,然后通通据为己有。
想必尉迟光认定唯独自己与多数汉人即将面临的命运无关,哪怕所有人都死了,他也能独独活下来。其实仔细想想,他尉迟光焉能例外?他随时也有可能身中流矢,或中刀毙命。死不了只是他的一厢情愿而已。想到这儿,行德对这个极其自信的恶徒,竟生出一丝前所未有的亲切之感。
行德走向营火周围那一群人,像尉迟光刚才那样抬抬下巴叫他过来。
尉迟光立刻走上前来。“怎样?想通了?还是托付给我最安全吧?”
“我可以把项链交给你保管,但你得告诉我藏宝地点。”
“明天跟我一起去就知道了,早上到这里来吧。”
“清早不行,我随后再去。在哪儿?告诉我。”
尉迟光思索良久,终于说:“我是信任你才说,你可千万不能告诉别人。如果机密泄露出去,我就认准是你干的。告诉你,藏宝处是鸣沙山的千佛洞,我已经在那石窟深处找好了两三个理想的地洞。”尉迟光探身直视行德,仿佛在说:怎样?
“藏到那儿,西夏军不会染指,李元昊信奉佛教,应该不至于焚烧或毁掉佛洞。目前那儿有三百多个石窟,其中几个内部还有挖到一半的洞穴。我打算把东西放进那些洞穴封闭起来。这样,即使回教徒打进来破坏千佛洞,也不会发现石窟里的藏宝洞。那些人向来对和佛教有关的东西都敬而远之,不太可能拿石窟当营舍或马厩。即便他们真那么做了,那几个藏宝洞也还是很安全的。”
尉迟光所说的鸣沙山千佛洞,行德并非一无所知,早在宋土时,他就听过这个名字。据说离沙州城不远的地方有座鸣沙山,山脚下有数以百计的洞窟,每座洞窟都饰以色彩绚烂的壁画,安置大大小小的佛像。也不知是谁第一个开凿这些洞窟的,总之人们认为,在漫长岁月中,这些洞窟经由佛教信徒之手,一座座开凿了出来。
行德自然没见过这些洞,只能凭借书本上的知识去想象,但可以肯定这是边土独一无二、规模最大也最出名的一片灵地。
这时,行德想起在瓜州初见尉迟光时,尉迟光曾表示他外家在千佛洞里凿过若干龛洞。他准是由此想到千佛洞这个理想的藏宝之地的。
“千佛洞离这儿多远?”行德问道。
“四十里。骑马大约一刻钟。”
“好,我明天日落之前赶到。”
“可别忘了带那串项链。”尉迟光叮嘱道。
和尉迟光分手之后,赵行德不想返回宿处,便信步走上即将化为灰烬的沙州城夜晚的街头。
每条街都乱糟糟地挤满了准备避难的百姓,夹杂着骆驼和马匹。沙州与行德见过的河西任何城镇都不同。街道宽广,种植着整齐的树木,两旁林立着古老的店铺。此刻,每家店铺前都人来人往,一片骚乱。
离开街市进入居住区,路两边一幢幢带有围墙的高大民宅鳞次栉比,也同街市一样喧闹着。尽管全城已天翻地覆,乱作一团,这份喧闹里仍然夹带着一丝异样的气氛。有时,喧闹忽然远去,刹那间一阵阴翳的寂寥便立时笼罩四周。天上高挂着一轮红月,一轮通红如血的月亮。
行德走到一片坐落着很多寺院的地方,比起城东那些充当朱王礼部营舍的寺院,这儿的寺院规模要大得多。广阔的院内都排列着一幢幢大精舍。这里比别处安静许多,想必每座寺院内也因撤离而乱作一团,只是喧闹没有泛滥到马路上来。
行德从几座寺院门前走过,不知道这些寺院都叫什么名字,也不清楚看到了多少座。其中一座精舍格外宏大,行德走进去看了看。进门没多远,右首矗立着一座高大的宝塔,那轮血红的月亮就担在它肩头。宝塔和一幢幢精舍将深暗的影子投在广阔的沙地上。行德踩过这些黑影向里走。不一会儿,他看见有灯光透出,很意外。四周太安静了,他以为寺院里的人已悉数疏散到城外。
行德走近亮灯处,正要爬上那道低矮的楼梯,忽觉那大概是藏经库。前门微开,里面似乎点着好几盏灯,比想象中明亮得多。
行德探首察看室内情形,首先看到的是满目经卷和作废的卷册,以及三名二十岁上下的年轻僧侣,其中两个站立着,另一个则正弯腰做着什么。他们聚精会神忙碌着,并未觉察有人在窥探。
行德看了一阵才明白这三人正在拣选经卷。他们时而对着手里的经卷凝视良久,时而断然放弃,拿起其他经卷。行德有些出神地望了一阵,然后搭讪道:“各位到底在做什么?”
三个年轻僧侣悚然一惊,齐齐向他望来。
“你是谁?”其中一人嚷道。
“我不是什么可疑之人。各位在做什么?”行德自门口向屋内踏了一步。
“我们正在拣选经卷。”回答的还是那名僧侣。
“为何拣选?”
“以防万一。要是寺院被烧,我们就带着选出来的经卷离开。”
“你们预备在这里一直待到寺院着火?”
“当然。”
“不打算疏散?疏散命令不是已经下了吗?”
“但不能撇下这些经卷说走就走啊。不管别人怎样,我们三人打定主意要留在这藏经库,哪怕开战。”
“其他僧侣呢?他们怎么样了?”
“避难去了。那些人且不去管,我们是主动这么做的。”
“住持呢?”
“昨夜赶往节度使府邸商量寺院出路去了。”
“为什么不能撇下经卷逃难?”
年轻僧侣闻言明显流露出轻蔑的神色。
三名僧侣中最年轻的那个一直默不作声,此刻解释道:“我们读过的经卷很有限,没读过的却太多,多得数不过来。我们很想读这些经卷。”
他这番话如一股热流沁入行德五内,使他浑身发麻,良久。多年前,他自己不知也讲过多少次同样的话!
行德立刻离开经房,打算去见延惠,照理延惠应该在贤顺府邸。他走了很长一段路才到城中心,街头巷尾依旧喧扰不休,一路上迎面碰见一群又一群难民,每次都不得不让到一旁。
抵达之后,行德请门卫通报,要求进见延惠。等了很久,他才被带入这座深宅大院,东拐西弯地朝里走去。
在一个宽大的房间中,延惠深深埋在一张椅子里,和他在瓜州城一样,只是这个房间比起如今已成灰烬的他自己的居室要豪华很多,连那几盏照亮整间屋子的烛台都同样华贵。
延惠抬头,有气无力地望着行德,无声地询问行德来意。
行德问他贤顺现在如何。
延惠以听天由命的口气答道:“还能如何,他现在一心一意准备打仗,别的事情一概不理,真是糟透了。”
“寺院怎么办?”行德问道。
“只得任由其被烧吧。”
“那些僧侣呢?”
“听说大多已疏散到城外去了。”
“经卷呢?”
“可能会化成灰烬吧。”
“难道就这样眼巴巴看着它们化成灰烬?”
“那有什么办法?贤顺才不管这些。”
“为什么你不下令?”
“下不下令还不是一样。现在全城十七座寺院的住持正在里间开会,他们自昨夜就聚在一起商议,至今还没有商议出什么结果来。”
延惠站起身,在屋子里慢慢踱起方步。不一会儿,他低声喃喃自语道:“其实,他们再商量也不会有结果,这是必然的。你想想,堆积在十七座寺院藏经库里的经卷有多少?单单把它们搬出库房就要好几天;装箱打包,驮载到骆驼背上又要花上好几天;东西装好了,这几百几千头骆驼又要赶往什么地方?东边,西边?还是南边,北边?到底要赶往什么地方才能平安无事?”
延惠回到座位上,继续道:“瓜州烧了,沙州照样也会付之一炬。城会烧掉,寺院会烧掉,那些经典也将陷入火海。”
行德兀立在房间一角。诚如延惠所言,这沙州城十七座寺院的所有经卷数量之多,已不可胜数,在此危急存亡之际,就是心急如焚,又能拿这成千上万的经卷怎么办?
这回轮到行德在屋内徘徊苦思了。他眼前浮现出那三名年轻僧侣的模样,他们此刻只怕仍在藏经库于数以万计的经卷中痛苦抉择。
9
与延惠分手,回到自己营舍之后,行德眼前依然浮现着那三名正在拣选经典的年轻僧侣的身影。诚如延惠所言,这沙州城不久也将被大火吞噬。寺院、财宝、经典,一切都将被冲天火舌吞没,曾经降临瓜州城的厄运即将光临这座沙州城。事到如今,只有束手待毙。
尽管了无睡意,行德还是仰面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准备就这样打发掉在凌晨军队出发前的这段时间。只怕这是最后一次可以如此无所事事躺着休息吧,行德漠然想着这些。夜很静,比任何夜晚都更安静,一阵渗透骨髓的寂静紧逼而来。
这时,行德脑海中忽然浮现出宋都开封繁华的街衢,满身绮罗的男男女女熙来攘往,车驾去还,不夹带沙粒的清风吹过路两旁的榆树,商店林立,举行大宴小酌的酒楼鳞次栉比。东角楼附近街巷相当繁荣,从衣物、羊头等食品到书画、宝玉之类的贵重物品应有尽有,还有聚集着五十多家戏院的戏园街,以及御街、潘楼街、酸枣门。
啊!行德止不住沉吟一声,不是因为思念故都开封,也不是因为切望重临故土,只是一想到此地距离迢迢故土何止千里,一阵近乎眩晕的感觉就陡地袭来。此刻,我已离故土开封何其遥远,究竟怎会如此?
行德开始追溯以往那段悠长时光,既没有出自他自己意志的力量,也没有被意志以外的东西支配,只是水向低处流那般顺乎自然地到了今日。离开开封进入边土,偶然成为一名西夏军士卒,转战边疆各地,后又变成叛军一员,如今就要同沙州城汉人与西夏军最后一搏。即或人生得以重新来过,只要客观环境不变,他恐怕还是会走同样的路。因此,尽管生命即将随沙州城的灭亡而结束,行德似乎并不觉后悔。的确,没什么好后悔的,他曾经耗费漫长时光,跋涉过开封与沙州之间的千山万水,如今躺在这张床上。他从不曾想过要回开封,如果是求而不能遂愿,或许会后悔,但他来了边土是出于本心,又认为待在边土最自然不过,这才待下来的。
行德正思来想去,门忽然被敲响。他停止思绪,坐起身来。一名士兵来转达朱王礼的传唤,随后转身离去。
行德前往近半里远的老统领营舍,朱王礼全副武装地来到中庭。
“前线的曹贤顺捎信说西夏前锋已经接近。我打算立刻率城内士兵出击。以兵力而言,贤顺和我的兵马加起来也很有限,根本无法和庞大的西夏主力军相比。但胜败还很难说,这回我拼上这条命也要攻克李元昊主力,说什么都要斩下他的首级。李元昊一丧命,西夏军必定阵脚自乱,溃不成军。”朱王礼打住话头,定定凝视着行德,然后说,“你一定要为我立个石碑,立个需要抬头仰望的大石碑。我没有忘记多年前向你许下的诺言,立石碑的荣耀仍归你。为了替我立石碑,你得好生保住自己这条命啊。”
“这么说,我不能上战场?”赵行德问道。
“你这种人上战场也没多大用处,我分派给你三百部卒,留在城内等候捷报。”
“与其留在城内,还不如上马打仗,我想亲眼目睹大人如何赌命奋战。”行德说。
事实上,行德由衷想见证这位勇猛统领一生中奋战的所有重要时刻,便又道:“以前我也打过不少仗,一次都不曾怯懦。”
“笨蛋!”朱王礼用他依然喑哑的嗓子吼道,“这次和以往战役大有不同。我明白你不怕死,你这人比我还不把死当回事,连我都不止一次惊服。可这次说什么都不能让你参加,你就留在城内,这是我朱王礼的命令!”
说着朱王礼迈步向前,赵行德同他并肩向外走,不再提及参战一事。他深知朱王礼向来言出必行,不容任何人改变,看样子不管他情愿与否,只能留在城内了。
或许命令已经发布,一路上净是急急赶往广场集合的士兵,越靠近广场,人数也越多。
部队从集合到开拔时间很短,朱王礼率一千多人自东门而出,行德则带领分派给他的三百士兵送出城门。不知是否是心理作用,行德觉得出征军队了无生气,简直与往日作为西夏前军叱咤风云的朱王礼部不可同日而语。他们当中半数以上为延惠部卒,既缺乏严格训练,也没有任何作战经验,于瓜州遭受火箭攻击后逃抵此地,算是他们唯一的实战经验。朱王礼将多年来同自己患难与共的部下组成一支骑兵队,再把瓜州兵士编成步兵队。走近前去,只见人与马都吐着白气。军队一开出城门,就被城外的晓雾吞没。
送完朱王礼,行德将属下三百士兵集结到东门,再抽调少数兵卒分守六座城门。
随后,行德赶往曹府,报知延惠事态之急。沿途民宅都已疏散一空,四周不见任何人影。接近府门时,东方天空才开始泛白,忽成废园的宽大庭院里泛起晨光。
延惠和昨夜一样,埋身在房间中的那把大椅子里。很难看出他可曾入睡,因为他保持着和昨夜一样的姿势,待在同一个位置,似乎彻夜未动。
行德告知延惠,西夏军已经接近,朱王礼业已率兵出城应战,眼前已到了曹氏一族离城避难的时候。
延惠就像他面临危难惯常表现的那样,从椅子里霍地蹦起,以凝重的口气说道:“那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紧接着他连珠炮似的问出几个愚蠢的问题:我的部卒,那些瓜州兵怎么样了?城里的老百姓呢?
行德说:“所有兵卒已全部出动,百姓也都避难去了,这里几乎已成空城。现在留在城内的,除了我和三百部卒,就只有待在这里的阁下一族了。”行德又问,目前留在府内的人数有多少。延惠表示不会太多,刚才他走了一圈,发现近侍少了许多,全城十七座寺院的住持还在里间继续不知何时才会结束的会议。目前能确定还留在城内的,除了曹氏一族外,大概就只有这些僧侣了。
“阁下打算怎么办?”行德问道。
“还能怎么办?你认为我能怎么办?”延惠语气里有一点谴责的意味,“瓜州陷落时,还有这个沙州可以避难,这次再也无处可逃了。西夏和回教徒即将从东西两方攻来,我除了窝在这椅子里还能怎么办?”
延惠说的也是,在他看来,这把大得超乎寻常的椅子,只怕是上苍赐予他的临终之座了。
行德走出房间,步向院子更深处。不同于延惠的居室,其他每间屋子都因为装捆家当和财物乱成一团。而在那拼命忙碌的人群中,总有曹氏家族的成员。
行德从其中一人口中得知,他们打算这天傍晚开始逃难,去西北方的高昌国。
行德再度回到延惠的居室。
延惠对行德说:“你刚才应该看到我的族人为保全生命和财产拼死拼活的场景了吧?他们这么拼命,到头来还不是一场空?能逃到哪儿去?即便逃出去,又如何?曹氏即将灭亡,经典将被烧毁,这城邑也将化为灰烬。要不了多久,烧掉瓜州城的大火也将包围这里。可还记得那红彤彤的火焰,冲天大火的颜色?”延惠像个先知似的颤声道。
行德眼前浮现出逃离瓜州城时看到的火焰的颜色,而同样的大火今夜将袭击沙州,使曹氏覆亡,经典烧毁,一夕之间便把整座城邑化为灰烬。无法心存侥幸寄望于朱王礼消灭李元昊。城邑烧毁,财宝被掠,曹氏一门皆亡,这是无可奈何的。然而,行德想,或许唯独经典还可以幸存。对,不能挽救别的东西,但或许可以挽救那些经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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