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德离开西门，拔腿奔向延惠府邸。他担心从事译经的那六名汉人，也担心他们所译的经典。巷道中很亮，城内蹿起好几道火焰，四周地面上的沙子都粒粒可见。转过两三条巷道之后，就再也不见人影了。
走了一会儿，迎面驰来几十名骑兵，想必是奉命撤退到西门，每张面孔都异乎寻常地通红。
延惠府邸如今已成空宅，行德冲过庭院，疾奔向译经堂。外边明亮，屋内却很幽暗，不见人影。行德直奔收藏经典和译文卷轴的书橱。打开橱门，本该在那里的二十几卷卷轴已悉数不见。如今想来，将汉译经典转译成敌国的西夏文，着实是一桩奇怪的事，而执著于此的行德内心虽也慨叹但并没有感到丝毫矛盾，他本就不是为了西夏才做这件事。延惠要将成果献给佛陀，行德却只是为甘州那位郡主。
行德立刻离开。延惠府邸似也着了火，火星四处迸散。返回的路上，行德不得不多次绕路，街上到处都是火舌，灼烤着天空。
好不容易到了西门，正值数百骑兵最后一批撤退离开。行德从一名士兵那里找来坐骑，上马出城。城门外最后一批撤退者三五成群地分散开。行德纵马奔驰近小半个时辰，整个平原明亮得犹如沐浴着残阳。
次日清晨，赵行德于一条干涸的河道旁发现了正在集结部队的朱王礼。不见一个避难的百姓，据说已悉数逃到瓜州附近的部落。
临撤退之际，朱王礼把贮藏于瓜州城外刚收上来的粮食全部烧掉了，认为西夏大军绝不可能立即追来。
部队正在集结时，太守延惠携十来名随从骑马而来。他把家人疏散到瓜州城北的一个部落里，自己则赶来跟朱王礼等人一起行动。行德很欣赏他这一点。延惠虽面无表情，内心却很亢奋，兀自不停嚷着：“救救沙州！保护寺院！”
朱王礼的队伍集结完毕之后，才有了战斗的样子，于是立即快速行军，朝西方的沙州进发。
8
队伍几乎马不停蹄地行进着。从瓜州到沙州有三百里路程，几乎全是沙漠。如以常速行军，需费时七日。朱王礼巴不得尽量缩短日程，哪怕半天、一天也好，这样就能早一刻进入沙州城，与节度使曹氏合议如何迎击即将来袭的西夏大军。瓜州城已付之一炬，沙州城也势将毁于敌人的火箭。
第二和第三日队伍都在沙漠中行军。路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为沙漠商旅准备的水井和土屋，只有到此，军队才停下来稍作休整，接着又快速奔向下一口水井，而水井中的水都微微发苦。尽管一直马不停蹄，士兵却并不感到暖和，自西而来的寒风利刃般凛冽，刮到队伍中，发出凄厉的吼叫，士兵就顶着呼啸的寒风前进。眼前是连绵起伏的暗红色山峦，将山峦掩埋一半的沙堆，起伏不断的沙丘，以及荒废的城垣。
第四日一早，队伍前方出现一座大盐池，远远望去犹如一片积雪。队伍朝那里前进，靠近后发现整座盐池都冰冻上了，坚如磐石。虽有些冒险，但为了缩短行程，这天夜里部队还是让骆驼领头，横渡了这片冰冻的盐池。
第五日晨，队伍爬上一座高高的山丘，放眼望去，大漠海洋一般在四周铺展，只有遥远的西北方有一丛看似树木的东西。延惠告诉行德那便是沙州城，距此只有四十里，不到一天的行程。
从离开瓜州算来，队伍这才第一次作了番较大的休整。士兵们个个紧偎着骆驼、马匹以取暖，疲惫地睡去，朱王礼、延惠和行德亦复如此。
行德忽然醒来，望望四周，发现倚靠着牲畜沉沉入睡的士兵们仿佛是这沙漠里的一片石雕群像，亘古以来就屹立在这里，纹丝不动，没有生命。由于疲劳与睡眠不足，行德也一动不动地将脸紧贴着马首，只有一双眼睛大睁着。不一会儿，他微微动了动，看到沙漠里有一支逐渐移近的驼队，将近百头。行德盯着那支遥远而渺小的队列，即便隔着老远，也能看出那是一队商旅。
行德只管茫然观望，心想，不知那是哪里的商队。那商队一点点接近，但速度很迟缓。不知过了多久，商队长长的队列先是隐没于山丘背后，接着又忽然出现，就近在咫尺。
行德仍然不太清醒，呆望着眼前的数头骆驼。忽然，他看到其中一头背上插的旗幡，不禁倏然一惊：那面旗幡好生眼熟，上书象征昆沙门天的一个大“偈”字。
错不了，一定是尉迟光的商队。行德离开坐骑，向商队走去。这时商队也已停下，三个汉子离队走过来。
不一会儿，行德放声大喊：“尉迟！”
三名汉子中的一个立刻加快脚步跑了过来，正是尉迟光！挺直高大的他走近前来。
“啊，”尉迟光简短寒暄后问道，“移防沙州？”
行德没有作答，反而问他要去何处。
“我正要去瓜州。”尉迟光一如既往地傲然答道。
“瓜州城已付诸一炬，全烧成灰了。”
行德把兵变以来的来龙去脉简明扼要地告诉了尉迟光。尉迟光眼睛眨都不眨一下地听着。
“这么说，没法往前走了。”尉迟光沉吟着说，忽然又怒视行德道，“好啊，都是你们干的蠢事。你很快就会发现世上没有比这更愚蠢的事情。你给我好生听着，回教徒正在西域作乱，我老家于阗接替尉迟的李氏，也已被灭掉，要不了多久，他们就会打到沙州来，再过一个月，沙州城就会被他们的象军踏平。沙州那群家伙全是傻蛋，根本不听我的，所以我才带着所有家财离开了。”尉迟光咽了下口水，继续说，“你们怎么会干这种蠢事？这样一来，我们怎么办？西边回教徒眼看就要打来，东边又有西夏军！我们究竟去哪儿才好？你这个蠢蛋！”
尉迟光一直怒视着行德，仿佛他就是整个事态的罪魁祸首。
行德第一次听到西域回教徒的动态。尉迟光既然走遍西域诸国，对其了如指掌，所说应该不至于是无中生有。
尉迟光刻不容缓地匆匆掉头返回了自己的驼队。行德也回头去找朱王礼，想告诉他这个消息。有的士兵已经醒来，有的依然沉沉睡着。
朱王礼正在远离队伍一段距离的地方同延惠说话。赵行德走过去，转告了他们尉迟光的话。朱王礼不以为然地睨视行德，并不理会他。延惠陡然脸色大变，说：“祸不单行，尉迟光的话多半不会错，东边是西夏的苍马，西边又有回教徒的象群，这是可以想见的。”他语气冷静，但随后却激动起来，“巨象大军就要涌来了。我小时候见过大象，西域准备进贡给大宋的一头大象，曾经从沙州经过。想想看，几十头甚至几百头那种庞大如山的巨象，驮载着凶神恶煞的兵卒，一路天摇地动，排山倒海而来！”
延惠忽然抱头跌坐地上，失神地仰着脸，疯狂地大喊一声：“咱们到底去哪儿才好！”他仰天长叹，真像是除了登天，再无处可去。
朱王礼立时涨红着脸，声嘶力竭地大喝道：“回教徒有什么了不起，大象又算什么！他们来不来都无所谓。我们的敌人是西夏，是李元昊，他就要来屠杀我们全体汉人，摧毁整座沙州城，片瓦不留！”
朱王礼立刻下令全军进发。
赵行德随朱王礼走到队伍前头，走下山丘，来到沙漠中，朝向遥远地平线处的绿洲前进。行德看到尉迟光的驼队正在前方约半里处行进。朱王礼似乎认为尉迟光的商队碍眼，想赶紧加快速度超过他。可很奇怪，任他怎么加快脚步，都无法缩短彼此之间的距离。远远望去尉迟光的旗幡一片黄色，始终与朱王礼部保持一定距离，在沙丘上爬上爬下。
寒气比昨日减轻了许多。近午时队伍完全穿过了沙漠，走进一片散布着小柳林的荒地，从此路好走多了，队伍于是加快了行进速度，不多久，终于走到了沙州城外的广阔耕地。
尉迟光仍走在前面，远望过去，势必以为他正高举尉迟王朝的旌旗，率领麾下两千族人行军。
耕地中均匀地横亘着几十条灌溉沟渠，部队如同沿着棋盘格子行走，被迫不时转弯。
队伍来到了党河岸边。岸上种植着柳树，河水冻结成冰。越过冰冻的河面，前方终于出现了沙州城的城墙，比行德在塞外见到的任何一座城墙都气派，竟和故里宋土的城邑很相似。
不久，部队开进南门外的城外街。出售百货的商号鳞次栉比，粗糙的石板路上，汉族男女老少摩肩接踵。要不了多久，这座城邑就将陷入空前大乱，此刻却无人知晓，整条街是如此热闹祥和。人们分立两旁给军队让路，好奇地观望着这群进城的陌生人，这群相貌和自己近似的疲惫士卒。行德怀疑自己来到了宋土，因举目望去全是熟悉而令人怀念的景象。
队伍到了城口的广场，结束了漫长艰辛的行军。在延惠的引领下，朱王礼偕同行德前往坐落于城中心的节度使曹贤顺府邸，一幢极尽奢华的豪宅。
曹贤顺五十开外，小个子，目光炯炯，一看就是个意志刚强的武士。他微微挺着身子，面无表情地默然听完其弟延惠的报告，然后说：“我一直认为西夏迟早会来进犯，现在看来，只是时间提前了。既然遭遇敌军侵犯，单为了维护张义潮以来列位沙州节度使的荣誉，也要挺身而战，只可惜目前沙州欠缺足以抵抗西夏大军的兵力。看来曹氏即将亡于我曹贤顺这一代，这也无可奈何。相传古时，这里一度长期由吐蕃统治，汉人平时不得不着番服，只有在节祭之日穿汉服仰天哀恸。想必历史又要重演了。可是，任何一个民族都无法永远征服这块土地，正如吐蕃最后离去一样，西夏迟早也会离开。到时，你我的子孙将会留下来，就像那离离原上草，因为长眠在这块土地上的汉人之魂，要比其他任何民族都多得多。告诉你，此地是汉土。”
曹贤顺说这番话的语气是如此平静，看不出丝毫火气，不愧是大宋的受封节度使，二十年前大中祥符九年（一〇一六年）继承其父宗寿，以王者之尊治理沙州迄今，自然具有独特的威严。
“诸位还是先随我享受一番这最后的酒宴吧，然后就要作战了。”贤顺笑笑，命近侍为来客准备酒席。
行德派人将尉迟光接进曹氏府邸，他立刻来到了酒席之上。行德让尉迟光把西域的情况告诉贤顺，贤顺听罢并未表示惊讶，等尉迟光说完之后道：“回教徒也许会来入侵，这是你我无从知晓的，因为只怕在那之前，沙州城已先被西夏所破。年轻的尉迟宗室不必担心。”
尉迟光紧盯着这位沙州掌权者说：“您是说回教徒将同西夏交战？”
“或许。”
“您认为谁会赢？”
“这就不知道了。与我们沙州不同，回教徒也好，西夏也好，都拥有强大的兵力，双方势必会像宋和契丹那样互有胜负，两败俱伤。”
这个意志刚强的年轻人想了想说：“我可要好好活着，得活到好时代来临。尉迟王朝的旌旗是能够在战乱中保存下来的。”
的确，无论什么时代来临，这个莽撞强悍的小伙子都会顽强地生存下去，他甚至会用巨象代替骆驼组成商队，照样高举昆沙门天的旗帜，纵横大漠，行德心想。
酒宴结束，贤顺告诉朱王礼，西夏军恐怕三四天之后才会来袭，在此之前要让部队好好休养一番。他则会利用这段时间作好战斗部署，在城外挖好大量陷马坑。
三人告辞，朱王礼和行德在贤顺府邸门外与尉迟光分手。
回到军中，朱王礼对行德说，作为一名武士，贤顺此人不是极其优秀，就是很愚蠢，但无论如何，还是照他所言让全体士卒充分休养，睡上三天三夜，到时任由西夏军的战鼓擂醒。行德以为朱王礼在开玩笑，却见他神色严肃。
贤顺把城内十七座寺院中的五座分给朱王礼部做营舍。这天傍晚，行德在自己分到的寺院一室入睡。
半夜里行德醒了，听见鼓声，以为西夏军攻来了，连忙跑到外面察看，却只见冬夜冷冷的月光下，一群群全副武装的士卒正陆续走过寺院前的巷道，想必是正在准备战斗的贤顺军。
破晓时分，行德又醒了一次，这次是被远远近近人群的喧扰吵醒的。他再度出外察看，四下已泛起亮光，无数难民正络绎不绝涌向城外，全是老弱妇孺。看来，城内一切都进展顺利。之后行德只在用餐时才起来，其余时间都在沉睡。尽管每次起来，城内混乱事态就益发严重，但这些没有妨碍他的睡眠。
直到第二天傍晚，行德始从这种彻底的休养中清醒过来。士兵们也全都不约而同起床，走出营舍，去广场上集合。朱王礼也来了。两千士卒约有半数聚集在广场，三五成群地燃起了营火。
看到行德赶来，朱王礼问：“起来了？”
“拼着吃奶的力气，也别想再睡着了。”
“让士兵们再睡一晚吧，明天一早集合。估计明天傍晚或后天一早，就要跟西夏军开战了。”
朱王礼又回自己营舍去了。
行德走近附近一堆营火，以为聚集在那儿的是士兵，不料却是尉迟光的属下，尉迟光本人也在其中。看到行德，他立即起身，抬抬下巴示意行德过去，自己则先向离营火稍远处走去。
“从昨天开始我一直在找你。你打算战死，还是活下来？”尉迟光问道。
“我没想过这个问题，跟以前几次参战一样。我不知道自己的命运将会如何，既不积极赴死，也不是非要活下来不可。”行德回答。
事实上，行德真是这样想的。他认为己方不能够在这座城邑遏阻西夏军的袭击，能挺上一两天就相当不错了。这座沙州城将和瓜州城一样化为灰烬，大多数士兵与百姓都将丧命，即或侥幸存活，也必将陷入悲惨的境遇。
生耶？死耶？行德完全无从知晓。他脑中忽然浮现出多年前在开封市集见到的那个裸女，想到她那种对生死满不在乎的态度，一种近乎勇气的东西不禁胀满他全身。
“不错，生死皆命。但无论如何，还是由我来保管你那串项链好了，在战场上把这东西带来带去未免危险。要是有幸保住一条命，有这玩意儿你就有活下去的办法。城里那些家伙没地方藏宝，上上下下都像无头苍蝇一样乱窜。反正这里都会变成一片灰烬，出城一步就是沙漠，东边西夏大军就要打来，西边又有回教徒，你我是死路一条。”尉迟光面无表情地说，那口气宛如杀人之后再补以致命一击，不动声色的样子在薄暮的微光中显得很残忍。
看到行德默不作声，尉迟光继续道：“可曾到城里转转？有趣得很，人人都待在那里茫然不知所措，想得开的把所有家产装上马和骆驼争相出城，可到头来还不是落得一场空。沙漠里，不等回教徒来袭，亚夏族和龙族那帮土匪早就等在那里了，这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不是？最后只会落得被土匪搜刮一空，弃在沙漠里。”说到这儿，他忽然压低嗓门，“但无论什么情况下我都不怕，我知道一个藏宝的好地方，不论西夏军还是回教徒来袭，那地方都绝对安全。”
说完，尉迟光默默凝视着行德，好似在等他回答。行德却什么也不说。
尉迟光又道：“怎么样？我帮你送到最安全的地方保管，不是要强占你那串项链，只要你有幸活下来，管保还给你。把项链拿出来给我。”
行德根本无意照办。见他不为所动，尉迟光又改变口气说：“我可以告诉你藏宝的地点，你不妨跟我一起去埋藏，这样还不满意吗？”
“埋藏？”行德反问。
“是啊，在战乱平息前，先把所有宝物埋藏到某个地方。我正在好心帮你啊。”
“在什么地方？”
“这可不能轻易告诉你。你要是愿意把那串项链一起埋藏，倒是可以奉告，否则怎么能泄露机密？除了我谁也不知道那个地方，你只要把东西藏在那儿，就绝对安全。哪怕全沙州沦为战场，我那个藏宝地也安全无虞，这场仗就是打上几十年，甚至几百年，东西还是能安全无损地存留下来。就是这样一个藏宝处。”尉迟光一副“话已至此，索性全抖搂出来也罢”的样子继续道，“从昨夜起，我就叫手下准备好了一个大地窖。我还告诉过曹氏，只要他们有意，我可以代他们保管财物。可他们对我不放心，不肯接受我的好意。等着瞧好了，到头来他们还是会哭着求我帮忙的。我打算明天一大早出发，在那以前他们肯定会跑来找我。你也好生考虑一下，免得到时拿不定主意，后悔莫及。”
走了一会儿，迎面驰来几十名骑兵，想必是奉命撤退到西门，每张面孔都异乎寻常地通红。
延惠府邸如今已成空宅，行德冲过庭院，疾奔向译经堂。外边明亮，屋内却很幽暗，不见人影。行德直奔收藏经典和译文卷轴的书橱。打开橱门，本该在那里的二十几卷卷轴已悉数不见。如今想来，将汉译经典转译成敌国的西夏文，着实是一桩奇怪的事，而执著于此的行德内心虽也慨叹但并没有感到丝毫矛盾，他本就不是为了西夏才做这件事。延惠要将成果献给佛陀，行德却只是为甘州那位郡主。
行德立刻离开。延惠府邸似也着了火，火星四处迸散。返回的路上，行德不得不多次绕路，街上到处都是火舌，灼烤着天空。
好不容易到了西门，正值数百骑兵最后一批撤退离开。行德从一名士兵那里找来坐骑，上马出城。城门外最后一批撤退者三五成群地分散开。行德纵马奔驰近小半个时辰，整个平原明亮得犹如沐浴着残阳。
次日清晨，赵行德于一条干涸的河道旁发现了正在集结部队的朱王礼。不见一个避难的百姓，据说已悉数逃到瓜州附近的部落。
临撤退之际，朱王礼把贮藏于瓜州城外刚收上来的粮食全部烧掉了，认为西夏大军绝不可能立即追来。
部队正在集结时，太守延惠携十来名随从骑马而来。他把家人疏散到瓜州城北的一个部落里，自己则赶来跟朱王礼等人一起行动。行德很欣赏他这一点。延惠虽面无表情，内心却很亢奋，兀自不停嚷着：“救救沙州！保护寺院！”
朱王礼的队伍集结完毕之后，才有了战斗的样子，于是立即快速行军，朝西方的沙州进发。
8
队伍几乎马不停蹄地行进着。从瓜州到沙州有三百里路程，几乎全是沙漠。如以常速行军，需费时七日。朱王礼巴不得尽量缩短日程，哪怕半天、一天也好，这样就能早一刻进入沙州城，与节度使曹氏合议如何迎击即将来袭的西夏大军。瓜州城已付之一炬，沙州城也势将毁于敌人的火箭。
第二和第三日队伍都在沙漠中行军。路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为沙漠商旅准备的水井和土屋，只有到此，军队才停下来稍作休整，接着又快速奔向下一口水井，而水井中的水都微微发苦。尽管一直马不停蹄，士兵却并不感到暖和，自西而来的寒风利刃般凛冽，刮到队伍中，发出凄厉的吼叫，士兵就顶着呼啸的寒风前进。眼前是连绵起伏的暗红色山峦，将山峦掩埋一半的沙堆，起伏不断的沙丘，以及荒废的城垣。
第四日一早，队伍前方出现一座大盐池，远远望去犹如一片积雪。队伍朝那里前进，靠近后发现整座盐池都冰冻上了，坚如磐石。虽有些冒险，但为了缩短行程，这天夜里部队还是让骆驼领头，横渡了这片冰冻的盐池。
第五日晨，队伍爬上一座高高的山丘，放眼望去，大漠海洋一般在四周铺展，只有遥远的西北方有一丛看似树木的东西。延惠告诉行德那便是沙州城，距此只有四十里，不到一天的行程。
从离开瓜州算来，队伍这才第一次作了番较大的休整。士兵们个个紧偎着骆驼、马匹以取暖，疲惫地睡去，朱王礼、延惠和行德亦复如此。
行德忽然醒来，望望四周，发现倚靠着牲畜沉沉入睡的士兵们仿佛是这沙漠里的一片石雕群像，亘古以来就屹立在这里，纹丝不动，没有生命。由于疲劳与睡眠不足，行德也一动不动地将脸紧贴着马首，只有一双眼睛大睁着。不一会儿，他微微动了动，看到沙漠里有一支逐渐移近的驼队，将近百头。行德盯着那支遥远而渺小的队列，即便隔着老远，也能看出那是一队商旅。
行德只管茫然观望，心想，不知那是哪里的商队。那商队一点点接近，但速度很迟缓。不知过了多久，商队长长的队列先是隐没于山丘背后，接着又忽然出现，就近在咫尺。
行德仍然不太清醒，呆望着眼前的数头骆驼。忽然，他看到其中一头背上插的旗幡，不禁倏然一惊：那面旗幡好生眼熟，上书象征昆沙门天的一个大“偈”字。
错不了，一定是尉迟光的商队。行德离开坐骑，向商队走去。这时商队也已停下，三个汉子离队走过来。
不一会儿，行德放声大喊：“尉迟！”
三名汉子中的一个立刻加快脚步跑了过来，正是尉迟光！挺直高大的他走近前来。
“啊，”尉迟光简短寒暄后问道，“移防沙州？”
行德没有作答，反而问他要去何处。
“我正要去瓜州。”尉迟光一如既往地傲然答道。
“瓜州城已付诸一炬，全烧成灰了。”
行德把兵变以来的来龙去脉简明扼要地告诉了尉迟光。尉迟光眼睛眨都不眨一下地听着。
“这么说，没法往前走了。”尉迟光沉吟着说，忽然又怒视行德道，“好啊，都是你们干的蠢事。你很快就会发现世上没有比这更愚蠢的事情。你给我好生听着，回教徒正在西域作乱，我老家于阗接替尉迟的李氏，也已被灭掉，要不了多久，他们就会打到沙州来，再过一个月，沙州城就会被他们的象军踏平。沙州那群家伙全是傻蛋，根本不听我的，所以我才带着所有家财离开了。”尉迟光咽了下口水，继续说，“你们怎么会干这种蠢事？这样一来，我们怎么办？西边回教徒眼看就要打来，东边又有西夏军！我们究竟去哪儿才好？你这个蠢蛋！”
尉迟光一直怒视着行德，仿佛他就是整个事态的罪魁祸首。
行德第一次听到西域回教徒的动态。尉迟光既然走遍西域诸国，对其了如指掌，所说应该不至于是无中生有。
尉迟光刻不容缓地匆匆掉头返回了自己的驼队。行德也回头去找朱王礼，想告诉他这个消息。有的士兵已经醒来，有的依然沉沉睡着。
朱王礼正在远离队伍一段距离的地方同延惠说话。赵行德走过去，转告了他们尉迟光的话。朱王礼不以为然地睨视行德，并不理会他。延惠陡然脸色大变，说：“祸不单行，尉迟光的话多半不会错，东边是西夏的苍马，西边又有回教徒的象群，这是可以想见的。”他语气冷静，但随后却激动起来，“巨象大军就要涌来了。我小时候见过大象，西域准备进贡给大宋的一头大象，曾经从沙州经过。想想看，几十头甚至几百头那种庞大如山的巨象，驮载着凶神恶煞的兵卒，一路天摇地动，排山倒海而来！”
延惠忽然抱头跌坐地上，失神地仰着脸，疯狂地大喊一声：“咱们到底去哪儿才好！”他仰天长叹，真像是除了登天，再无处可去。
朱王礼立时涨红着脸，声嘶力竭地大喝道：“回教徒有什么了不起，大象又算什么！他们来不来都无所谓。我们的敌人是西夏，是李元昊，他就要来屠杀我们全体汉人，摧毁整座沙州城，片瓦不留！”
朱王礼立刻下令全军进发。
赵行德随朱王礼走到队伍前头，走下山丘，来到沙漠中，朝向遥远地平线处的绿洲前进。行德看到尉迟光的驼队正在前方约半里处行进。朱王礼似乎认为尉迟光的商队碍眼，想赶紧加快速度超过他。可很奇怪，任他怎么加快脚步，都无法缩短彼此之间的距离。远远望去尉迟光的旗幡一片黄色，始终与朱王礼部保持一定距离，在沙丘上爬上爬下。
寒气比昨日减轻了许多。近午时队伍完全穿过了沙漠，走进一片散布着小柳林的荒地，从此路好走多了，队伍于是加快了行进速度，不多久，终于走到了沙州城外的广阔耕地。
尉迟光仍走在前面，远望过去，势必以为他正高举尉迟王朝的旌旗，率领麾下两千族人行军。
耕地中均匀地横亘着几十条灌溉沟渠，部队如同沿着棋盘格子行走，被迫不时转弯。
队伍来到了党河岸边。岸上种植着柳树，河水冻结成冰。越过冰冻的河面，前方终于出现了沙州城的城墙，比行德在塞外见到的任何一座城墙都气派，竟和故里宋土的城邑很相似。
不久，部队开进南门外的城外街。出售百货的商号鳞次栉比，粗糙的石板路上，汉族男女老少摩肩接踵。要不了多久，这座城邑就将陷入空前大乱，此刻却无人知晓，整条街是如此热闹祥和。人们分立两旁给军队让路，好奇地观望着这群进城的陌生人，这群相貌和自己近似的疲惫士卒。行德怀疑自己来到了宋土，因举目望去全是熟悉而令人怀念的景象。
队伍到了城口的广场，结束了漫长艰辛的行军。在延惠的引领下，朱王礼偕同行德前往坐落于城中心的节度使曹贤顺府邸，一幢极尽奢华的豪宅。
曹贤顺五十开外，小个子，目光炯炯，一看就是个意志刚强的武士。他微微挺着身子，面无表情地默然听完其弟延惠的报告，然后说：“我一直认为西夏迟早会来进犯，现在看来，只是时间提前了。既然遭遇敌军侵犯，单为了维护张义潮以来列位沙州节度使的荣誉，也要挺身而战，只可惜目前沙州欠缺足以抵抗西夏大军的兵力。看来曹氏即将亡于我曹贤顺这一代，这也无可奈何。相传古时，这里一度长期由吐蕃统治，汉人平时不得不着番服，只有在节祭之日穿汉服仰天哀恸。想必历史又要重演了。可是，任何一个民族都无法永远征服这块土地，正如吐蕃最后离去一样，西夏迟早也会离开。到时，你我的子孙将会留下来，就像那离离原上草，因为长眠在这块土地上的汉人之魂，要比其他任何民族都多得多。告诉你，此地是汉土。”
曹贤顺说这番话的语气是如此平静，看不出丝毫火气，不愧是大宋的受封节度使，二十年前大中祥符九年（一〇一六年）继承其父宗寿，以王者之尊治理沙州迄今，自然具有独特的威严。
“诸位还是先随我享受一番这最后的酒宴吧，然后就要作战了。”贤顺笑笑，命近侍为来客准备酒席。
行德派人将尉迟光接进曹氏府邸，他立刻来到了酒席之上。行德让尉迟光把西域的情况告诉贤顺，贤顺听罢并未表示惊讶，等尉迟光说完之后道：“回教徒也许会来入侵，这是你我无从知晓的，因为只怕在那之前，沙州城已先被西夏所破。年轻的尉迟宗室不必担心。”
尉迟光紧盯着这位沙州掌权者说：“您是说回教徒将同西夏交战？”
“或许。”
“您认为谁会赢？”
“这就不知道了。与我们沙州不同，回教徒也好，西夏也好，都拥有强大的兵力，双方势必会像宋和契丹那样互有胜负，两败俱伤。”
这个意志刚强的年轻人想了想说：“我可要好好活着，得活到好时代来临。尉迟王朝的旌旗是能够在战乱中保存下来的。”
的确，无论什么时代来临，这个莽撞强悍的小伙子都会顽强地生存下去，他甚至会用巨象代替骆驼组成商队，照样高举昆沙门天的旗帜，纵横大漠，行德心想。
酒宴结束，贤顺告诉朱王礼，西夏军恐怕三四天之后才会来袭，在此之前要让部队好好休养一番。他则会利用这段时间作好战斗部署，在城外挖好大量陷马坑。
三人告辞，朱王礼和行德在贤顺府邸门外与尉迟光分手。
回到军中，朱王礼对行德说，作为一名武士，贤顺此人不是极其优秀，就是很愚蠢，但无论如何，还是照他所言让全体士卒充分休养，睡上三天三夜，到时任由西夏军的战鼓擂醒。行德以为朱王礼在开玩笑，却见他神色严肃。
贤顺把城内十七座寺院中的五座分给朱王礼部做营舍。这天傍晚，行德在自己分到的寺院一室入睡。
半夜里行德醒了，听见鼓声，以为西夏军攻来了，连忙跑到外面察看，却只见冬夜冷冷的月光下，一群群全副武装的士卒正陆续走过寺院前的巷道，想必是正在准备战斗的贤顺军。
破晓时分，行德又醒了一次，这次是被远远近近人群的喧扰吵醒的。他再度出外察看，四下已泛起亮光，无数难民正络绎不绝涌向城外，全是老弱妇孺。看来，城内一切都进展顺利。之后行德只在用餐时才起来，其余时间都在沉睡。尽管每次起来，城内混乱事态就益发严重，但这些没有妨碍他的睡眠。
直到第二天傍晚，行德始从这种彻底的休养中清醒过来。士兵们也全都不约而同起床，走出营舍，去广场上集合。朱王礼也来了。两千士卒约有半数聚集在广场，三五成群地燃起了营火。
看到行德赶来，朱王礼问：“起来了？”
“拼着吃奶的力气，也别想再睡着了。”
“让士兵们再睡一晚吧，明天一早集合。估计明天傍晚或后天一早，就要跟西夏军开战了。”
朱王礼又回自己营舍去了。
行德走近附近一堆营火，以为聚集在那儿的是士兵，不料却是尉迟光的属下，尉迟光本人也在其中。看到行德，他立即起身，抬抬下巴示意行德过去，自己则先向离营火稍远处走去。
“从昨天开始我一直在找你。你打算战死，还是活下来？”尉迟光问道。
“我没想过这个问题，跟以前几次参战一样。我不知道自己的命运将会如何，既不积极赴死，也不是非要活下来不可。”行德回答。
事实上，行德真是这样想的。他认为己方不能够在这座城邑遏阻西夏军的袭击，能挺上一两天就相当不错了。这座沙州城将和瓜州城一样化为灰烬，大多数士兵与百姓都将丧命，即或侥幸存活，也必将陷入悲惨的境遇。
生耶？死耶？行德完全无从知晓。他脑中忽然浮现出多年前在开封市集见到的那个裸女，想到她那种对生死满不在乎的态度，一种近乎勇气的东西不禁胀满他全身。
“不错，生死皆命。但无论如何，还是由我来保管你那串项链好了，在战场上把这东西带来带去未免危险。要是有幸保住一条命，有这玩意儿你就有活下去的办法。城里那些家伙没地方藏宝，上上下下都像无头苍蝇一样乱窜。反正这里都会变成一片灰烬，出城一步就是沙漠，东边西夏大军就要打来，西边又有回教徒，你我是死路一条。”尉迟光面无表情地说，那口气宛如杀人之后再补以致命一击，不动声色的样子在薄暮的微光中显得很残忍。
看到行德默不作声，尉迟光继续道：“可曾到城里转转？有趣得很，人人都待在那里茫然不知所措，想得开的把所有家产装上马和骆驼争相出城，可到头来还不是落得一场空。沙漠里，不等回教徒来袭，亚夏族和龙族那帮土匪早就等在那里了，这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不是？最后只会落得被土匪搜刮一空，弃在沙漠里。”说到这儿，他忽然压低嗓门，“但无论什么情况下我都不怕，我知道一个藏宝的好地方，不论西夏军还是回教徒来袭，那地方都绝对安全。”
说完，尉迟光默默凝视着行德，好似在等他回答。行德却什么也不说。
尉迟光又道：“怎么样？我帮你送到最安全的地方保管，不是要强占你那串项链，只要你有幸活下来，管保还给你。把项链拿出来给我。”
行德根本无意照办。见他不为所动，尉迟光又改变口气说：“我可以告诉你藏宝的地点，你不妨跟我一起去埋藏，这样还不满意吗？”
“埋藏？”行德反问。
“是啊，在战乱平息前，先把所有宝物埋藏到某个地方。我正在好心帮你啊。”
“在什么地方？”
“这可不能轻易告诉你。你要是愿意把那串项链一起埋藏，倒是可以奉告，否则怎么能泄露机密？除了我谁也不知道那个地方，你只要把东西藏在那儿，就绝对安全。哪怕全沙州沦为战场，我那个藏宝地也安全无虞，这场仗就是打上几十年，甚至几百年，东西还是能安全无损地存留下来。就是这样一个藏宝处。”尉迟光一副“话已至此，索性全抖搂出来也罢”的样子继续道，“从昨夜起，我就叫手下准备好了一个大地窖。我还告诉过曹氏，只要他们有意，我可以代他们保管财物。可他们对我不放心，不肯接受我的好意。等着瞧好了，到头来他们还是会哭着求我帮忙的。我打算明天一大早出发，在那以前他们肯定会跑来找我。你也好生考虑一下，免得到时拿不定主意，后悔莫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