敦煌 - 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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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能出声,朱王礼一定是连吼带叫,可听在行德耳中,这番激烈的宣言,却成了破碎的只言片语。
“大人跟那女子到底是什么关系?”赵行德心一横,把困扰许久的问题说了出来。
“我钟情于她。”朱王礼低叹着说。
“就只如此?只是大人单方面钟情于她?”
朱王礼沉默半晌,依然平视正前方道:“我不知道她心意如何,只是很喜爱她。自从占有了她,我就没她不能活,直到现在我也还很爱她。”
要听清朱王礼的话很费力,行德却一句都没听漏。果不出所料,朱王礼占有了那位回鹘郡主,长久以来盘踞心底的疑虑终于得到了证实。一些激烈的言辞溜到了舌尖,却被行德拼命压制下去。
“那么,项链又是怎么回事?”行德再问,感到自己浑身发抖。
“李元昊抢走她的时候,无论如何我都希望能有件她身边的东西做纪念。”
“她送给你的?”
“不,硬拿过来的。我伸手去取,她就不做声地拿下来交给了我。”
说着,朱王礼忽然把直视前方的目光转向行德,直盯着他的眼睛很久,仿佛在说:怎样?不服气?说出来听听。
赵行德沉默着。
朱王礼又道:“不管怎样,我准备干掉李元昊。至于你,可以自由选择,要是不想干,现在就可以离城。”
行德答道:“我也要杀李元昊,大人以为我怕他?”
行德激动得五内俱焚,可奇怪的是一点也不憎恨眼前之人。虽然朱王礼强占了那回鹘女子,他赵行德可有权追究责问?行德自己把那女子托付给朱王礼,又没能在约定期限赶回。如果说朱王礼对那女子怀有远比行德更深的爱,又能怪谁?
然而,李元昊不同,他掳去那女子,只不过是往众多后宫佳丽中再添一个,而且终又害死了那个美丽女子。朱王礼既有意杀李元昊,他可与之通力合作,置李元昊于死地。现在,朱王礼的愤怒完全感染了行德。
不过,行德要比朱王礼冷静一些。李元昊终究是一国之君,不可能像朱王礼想的那么简单,说铲除就铲除。这事也许成功,也许失败,成功了倒好,一旦失败,后果将无法估计。只怕不单瓜州,就连沙州的所有汉人,都免不了被卷进这场风波。
自从得知西夏大军将入侵沙、瓜两州以来,太守延惠吓得病病歪歪,赵行德每日都去他府邸,努力试图消除他的恐惧。延惠举棋不定,时而准备以柔顺态度迎接西夏大军入城,时而又想弃城逃往沙州,阻扼西夏大军入侵。至于赵行德,只因是汉人,尽管隶属西夏军,却成了瓜州太守特殊的商谈对象。
赵行德始终认为,沙州、瓜州要反抗强大的西夏,绝对不利,最好避免。作为沙州节度使的曹氏一族,目前实力很有限,即便集合麾下所有兵力,对抗身经百战的彪悍西夏兵,根本不堪一击,这显而易见。与其如此,不如顺服,允许西夏军进驻,曹氏家族不用说,尽可能减少汉人权益的损失。且从甘州、凉州的前例看,西夏军似乎还不至于太过严苛。
但如果是隶属西夏前锋部队的朱王礼、赵行德起兵叛乱,事情就全然不同了。因为他们同样具有汉族血统,李元昊显然会认为叛军与曹氏家族勾结,试图固守瓜州和沙州。
赵行德将利害轻重向朱王礼说明,朱王礼喉咙深处发出嘶哑的声音:“浑蛋!”然后又骂了一声“浑蛋”,最后道:“李元昊必会将曹氏一族赶尽杀绝,全州男人必被拉去当兵,女人沦为奴婢。被拉去当兵的到头来只会被赶上战场,与宋军作战。现在和李德明时代不一样了,沙州、瓜州反不反抗,结果都一样,李元昊就是这种人。为了汉人同胞,我们也得除掉他。”
朱王礼说在与吐蕃将近一年交战中,他和生还的部卒们都深深认识了西夏军的残暴,他们在青唐杀戮了数以千计的妇孺。对与宋、吐蕃为敌的西夏而言,不这么做就无望胜利。这次交战也将是这样。赵行德将耳朵贴近朱王礼,听到了这番话。他已渐渐习惯了这种聆听方式。
城内暮色苍茫,已离城十月之久的杀气腾腾的士兵尽情吃喝,尽情喧闹。震天的怒骂与叫嚷充斥着城根下整个广场。
朱王礼命令行德:“不要让士卒进营舍,就让他们睡在这里。”
想来,朱王礼是有意让身上仍带有血腥气的士兵保持紧张气氛。
“还有,天一亮就紧急集合留守部队和延惠的全部兵力,让他们全副武装。武器是弓箭,到时万箭齐发射向李元昊!”
朱王礼起身,穿过成群的士兵,走向住处。行德跟了上去。他必须与朱王礼协商袭击李元昊的方法,安排作战部署。
两人来到朱王礼府邸,娇娇飞奔出来。朱王礼现出柔和的神情,不知说了些什么,娇娇好似也听不清。行德猜想他多半是喊了她的名字“娇娇”,但已听不出过去那种独特的甜蜜意味。
走出朱王礼府邸,行德随即前往太守延惠府,转达朱王礼的命令,让他明早之前疏散城内所有居民。行德只说城里有可能成为战场,并未详述。行德本以为延惠会吓昏过去,不料他面不改色,只慢慢颔首道:“我也这么认为,如此一来,可避免西夏兵伤害百姓,瓜州城和城内的寺院、经卷也不致被毁。”
延惠立刻召来部下,命令疏散城内全体居民。
从这时起,行德一直忙到半夜,单从仓库搬出武器,就得让三十名士卒东奔西跑。等完成这桩任务,已是深夜。城里很安静。行德本以为整个瓜州城都会如捅了蜂窝似的混乱不堪,不禁纳闷不已。
赵行德再度造访延惠。延惠宽敞的府邸也是一片静寂。他走入房间,只见点了好几盏烛台的明亮屋子里,延惠肥胖的身体深埋在居中的椅子里,一副失魂落魄的表情。行德问他可曾确实把命令转达下去。
“都安排好了。”延惠回答。
“可城里很安静,一点都看不出疏散的样子。”
延惠闻言侧耳谛听,然后推门出去,到瞭望楼上看个究竟。
不一会儿,延惠回来了,对行德说:“确如你所言,街上好生安静,怪事。”
可延惠自己也没有准备避难呀,行德这样指责他。延惠道:“我只身一人随时都可以跑,破晓之前时间太短,偌大一幢房子里这么多东西,要分辨哪一样更珍贵实在太难了。”说着,他又把身体深深埋入椅中。
赵行德把延惠的部下一个个叫进来,询问命令执行情况。结果得知命令确实层层传达下去了,只不过尚未传达到百姓。赵行德立刻告辞,采取措施,派部下向居民传达疏散命令。他不放心把这事交给延惠一人处理。
然而,即便采取了措施,也无法传达到所有百姓,何况又不是延惠亲自下令,听者大多半信半疑。
破晓时分,街头巷尾才骚动起来。从家中跑到巷道上的男男女女,或跌坐地上向天高举双手,或大声叫嚷着在巷子间东奔西走。
赵行德将留守军队紧急集合到城西北角的另一个广场,下令全副武装。这时,全城因避难居民陷入一片混乱,街头巷尾到处都是拥挤的人潮和散乱的行李家财,真如捅翻了蜂窝一般。
天大亮时,留守军队和回防军队大都已完成战斗部署,其中一部分负责疏散离城难民。可直到午时,携带家当走出西门的百姓仍极为有限,大街小巷依旧拥挤着人潮和少数驼马,骚乱似乎永无止息。
过午时分,东门烽火台上升起了狼烟,向城东十里外的李元昊部表明随时可以进城。而城内两千士兵已明白他们即将必须去做的事。按照预定计划,李元昊部将从朝京门进城。朝京门两旁城墙下已部署了三百名弓箭手,每名持五十支箭,另外还准备了两万支矢簇,全部来自于延惠的武器库。
狼烟升起时,行德正在延惠府邸,催促着延惠家人和仆从三十多人赶快出城。没想到真到了要离开的时候,延惠忽然与之前判若两人,变得活跃起来,里里外外忙碌着。他屡次折回府内,不停指挥,而单要把家人集拢到一起就没那么容易。行德本有意让娇娇跟延惠家人同行,又不知延惠要耽搁到什么时候,只得派兵护送娇娇单独行动。
行德终于不再催促延惠,走出他的府邸时,只见欢迎进城部队的狼烟高高升上了天空,正值冬日里难得无风的天气。行德策马驰至朝京门,视野里出现了朱王礼步下城墙的人影,态度无异于平日。行德上前去。
“势在必行了!”朱王礼毅然道。
“士卒们赞不赞同?”行德问。
“我相信他们今天会表现得比过去任何一场仗都更勇敢。”朱王礼简略回答,吩咐行德取下元昊首级之前千万不要死,然后率领百名骑兵,出城迎接西夏军。
赵行德偕同两名弓箭队统领登上城墙。那两人一位高大壮硕,另一位则身材粗短,两人都是跟随朱王礼辗转番邦历经百战的勇夫。
大平原一片平静。而平原遥远的一端,一支西夏军队正同样平静地朝这里进发。几十面旌旗聚拢着在阳光下闪闪生辉,行德过去从未见过这样的场景,当是西夏王元昊的一支仪仗队。
队伍虽然没有停止,移动起来却缓慢如牛,迟迟未到。不久,行德看见出城而去的朱王礼骑兵队渐渐远去,移动得同样极其迟缓。
赵行德同两位勇士在城墙上消磨着漫长而无聊的时间。三人都不说话,总觉得一开口,机密大事就会泄露。就在这段时间里,平原上,西夏军前锋和朱王礼的骑兵队总算相遇,双方人马混杂起来,队伍似乎终于停了下来,但不一会儿,重又向瓜州城移动,速度比先前快了许多。
担任前锋的是百余名西夏骑兵,隔一小段距离是朱王礼部,再隔一小段距离是高举旌旗的那一队,接着是约三十名骑兵,元昊想必就在其中。随后是步兵队、骆驼队、骑兵队,各自形成一个小团体,星星点点排列着。
“五千?”行德这才开口问道。
“三千。”小个子统领纠正道,这是他第一次开口。
等到大军接近,那位身材高大的统领向同伴递了个眼色,径自走下城墙,前往自己的岗位。
此番作战,赵行德没有担任什么具体角色,他和延惠的军队都听从朱王礼指挥。只要愿意,行德倒是能站在城墙上,自始至终观望即将展开的大战如何进行,以及会演变成什么结局。
行德看见西夏一百骑前锋已进入朝京门。从城墙上俯视,这支队伍显得非常冷漠。战马几乎全部黑色,整支队伍看似由于连番征战而精疲力竭。从他们进城到随后而来的朱王礼部入城,其间耗时良久。而前锋部队一入城,便由那位身材魁梧的勇士引道,深深驰入城中腹地。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行德总觉得那马蹄声森森逼人,分外高昂地敲在心上。
行德屏息凝望朱王礼部逐渐挨近城门,开进城内。就在朱王礼部压阵的最后一骑进入城门时,沉重的大门从两边关闭。
行德听见身旁那小个子统领一声大喊,声音之大让人不禁纳闷这五短身材之人竟能如此。他大吼着,喊叫着,只见待命城下的弓箭手一齐拥上城墙。
行德转移目光,刹那间映入眼帘的是那片单调沉默的平原,以及悄然移动着的西夏军队。再看近处,正在接近城门的仪仗队也静悄悄的,距城门已不到两丈远,几十面旌旗把统领李元昊四周完全遮盖了。但行德看见这幅情景只是短短的一瞬,因为迅即发生了变故。
就在城门附近,仪仗队的所有马匹忽然扬起前蹄直立起来,掀起漫天沙尘,城墙上射出数不尽的箭矢,犹如受到磁石吸引般向那团沙尘飞去。
万箭纷纷落入混乱的队伍中。沙尘里响起人的呼喊和战马的嘶鸣。整片平原除了这里,四周仍一片静寂。天空湛蓝清澈,飘着几朵棉絮似的白云,冬阳静静照耀着平原。箭矢不断射出。不知过了多久,蓦地行德听见城墙下响起怒涛似的呐喊。行德立时奔下城墙,也不知自己什么时候跨上了马,回过神来,已成为一名士兵,正策马狂奔,左右全是挥刀猛砍的骑兵。不多久,行德只觉坐骑跃起,马身向前一个踉跄,又再度跳起。地面上横七竖八到处是西夏军尸首。
越过这片尸首铺成的原野费了很久,然后便望见遥远的前方,败走的西夏骑兵一路沿偌大的平原奔散开去。
“看到李元昊了吗?快找李元昊!”
朱王礼沙哑的声音忽然传入行德耳中。他连忙勒马。骑兵停止追击,回到遍陈西夏军数百死伤者的地方。
“李元昊在不在?快找李元昊!”朱王礼策马驰入战场,一边奔驰,一边大嚷。
数十名士卒下马,或扶起死伤者,或探头审视他们的面孔,分头搜寻李元昊。良久,终未发现李元昊的影子。
一弄清那些尸首中没有李元昊,朱王礼即刻把部队带回城,毫无疑问,那骁勇善战的李元昊必将很快率领另一批军队前来反击。单是败走的骑兵就有两千以上,此外尚有几个大军团跟在李元昊部之后,正朝这里行进。
行德返回城里时,先前由西夏百骑前锋引发的骚乱已然平息,这批西夏士卒已被解除武装,集中在城内一角。
朱王礼下令命士兵催赶依旧在城内挤成一团的难民速速离城,打算等居民出城之后再让部队撤退。可这项疏散工作没进行多久就被打断了,士兵报告,东方和西方出现了几十个小兵团。朱王礼也登上城墙,却不大在意。
“敌人多半前进到某处后,会停下来,等待天黑后扑上来。咱们也在这里等到天黑再弃城离开。”朱王礼说。行德又把耳朵凑近他嘴边。
“那厮的运气倒真好。在干掉这贼子之前,我决不能死,你也要好好活着!”朱王礼目光如炬。
正如朱王礼所言,散布在平原上的众多军队各自来到能辨出人形的集结地点,没再前进。
短暂而恐怖的一天终告结束,暮色迅速降临。按计划,天一黑,暂停的疏散工作将再度展开。不料,没等天色全暗,西夏军便展开了攻击。
西夏军先在远处把箭射入城内,力量很弱,但却能毫不间断地落到城内每一个角落。大部分箭矢水平飞落在地面和房舍上。百姓一片惊慌混乱,妇孺哭喊,停止集结,无头苍蝇一般到处乱窜。
等到天完全黑下来,西门大开,人潮涌向城外。城外随即开始向城内射火箭。
一旦开始发射火箭,西夏军的攻势就一刻比一刻更猛烈。眼看城外的西夏军队一点点缩短与城墙间的距离,逼将过来。西门附近挤满了争先恐后离城的百姓;城西侧是唯一不见敌踪的地方,只能利用这座城门疏散难民。
城内不到两千士兵分别据守三座城门,瞄准火箭来源发箭,但对急速杀奔而来的敌人只有牵制作用。
朱王礼依次巡视三座城门,指挥战事。赵行德则在西门专事负责疏散难民。蓦地,行德看到偌大一座城不知何故陡然亮了起来,房舍和长长的巷道在暗中浮现,拥挤涌动的百姓也在明亮如昼的火光中显露出来。如同白天城内万箭齐发射向西夏仪仗队一样,此刻,城外西夏军的箭矢喷着火焰漫空密布,雨点般落在城内。
“啊,瓜州城起火了!房子在烧,城在烧!”
行德连忙回首去看说话的人,只见太守延惠仰首望天,脸上松弛的皮肤在火光中通红如灼伤。
“你还没有走?!”行德不禁大吼。
本以为延惠再怎么磨蹭也该离城了,现在竟两手空空夹在人群中。之前他到底在做什么?!
“哎呀,寺院烧起来了,佛经就要被烧掉了!”延惠哀号道。
这话让行德想起设置在延惠府邸的译经堂。
“译经堂的人怎么样了?”
延惠不答,只管重复着同样的话:“啊,城在烧,房子在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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