敦煌 - 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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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甘州,商队在驼坊住了三晚。这期间,行德一度从城西南角爬上城墙。站在城墙上,可以远眺南门外的部分市集,此外就是一望无际的大草原。行德俯视脚下的广场,来往行人渺小如草芥。他慢慢步向回鹘郡主当年纵身殉情的西城墙。
想到没能为因他自尽的回鹘郡主尽任何心意,行德内心就又止不住作痛。在城墙上漫步了近半个时辰,他有了一个想法,决定回瓜州之后,把自己即将从事的那番大事业献给已故的回鹘郡主。所谓大事业,即为延惠将汉译经典转译成西夏文,他要拿译经这桩大工程超度回鹘郡主的亡魂。
一念及此,行德双眼立时奕奕生辉,以往对将汉译经典转译成西夏文,他未尝不抱热情,但如今加上回鹘郡主这个因素,可就大大不同了。
行德顶着烈日在城墙上徜徉,浑身上下都冒出了汗。
稽首三界尊,皈依十方佛,我今发宏愿,愿以金刚经,上报四重恩,下济三涂苦,若有见闻者,悉发菩提心,尽此一报身……
从行德口中流出的是《金刚般若波罗蜜多经》的启请发愿文,泪水同时漾满了他的眼眶,和着汗珠一起流过面颊,滴落在城墙的红土上。
6
自明道二年夏至景祐元年(一〇三三至一〇三四年),赵行德离开军队,受瓜州掌权者延惠之命专事经典翻译。延惠拨出一栋厢房专供译经者使用。行德和来自兴庆的六名汉人,自秋末开始从早到晚埋首译经。此七人分工合作,将那些经典分成涅槃部、般若部、法华部、阿含部、论部,以及陀罗尼,分别翻译。
瓜州的气候是九十天极寒,五十天酷暑,雨量稀少。大风冬春两季最为狂烈,漫天沙砾经常连续飞扬好几天,令天地为之晦暗,几无昼夜之分。
行德负责《金刚般若经》部分,那是他在肃州时翻阅过的。工作进展很慢,但埋首译事令他可以把一切都抛诸脑后。
从这年初夏起,朱王礼部经常出城,与出没于附近的吐蕃军交战。西夏军时常会抓回一些俘虏,有的是吐蕃人,有的是回鹘人。而战斗规模再小,朱王礼也会躬身率军出击。
朱王礼不率军出城交战的时候,行德总要两三天造访一次他那豪华府邸。
那是初秋的事情。行德前往造访刚结束连日战斗、班师回府的朱王礼。行德喜欢此时朱王礼那张一贯有些亢奋的脸,以及他的行为举止、说话方式。他从不描述战斗情景与经过,有时被行德问急了,就含含糊糊地回答,然后召来照顾他生活起居的一名叫娇娇的年轻汉族女子,要她沏茶。在旁人眼中,朱王礼似乎颇为宠爱此女,此女也好像尽心尽意侍奉他。
屡次造访中,行德免不了常听到朱王礼呼唤“娇娇”的声音,同他在战场上下令进击时的号令一样,腔调里透着一种独特的意味。
这天,是个难得没有风沙的日子,平静的秋阳柔和的光芒洒遍窗外的中庭。行德和这位尚未脱下戎装的老统领相对而坐。饮过茶,朱王礼开始脱去衣裳。娇娇绕到他背后,温柔地帮他更衣。
“咦?这是什么?”
听到娇娇清脆的声音,行德投过目光,只见她一手拿着朱王礼的衣裳,一手握着一串项链。朱王礼的脸慢慢转向娇娇,发现她手里的东西时,脸色陡然一变,厉声道:“不准碰!”行德都感觉到他的语气很激烈。娇娇慌忙把项链搁到桌上,茫然无措地凝望朱王礼。朱王礼拿起项链走进里间,出来时,表情已恢复了平和,重又以那独特的语调吩咐娇娇备茶。
这天返回宿处后,行德内心一直都挂念这事,他怀疑朱王礼那串项链和他自己的这串是相同的。娇娇手里的那串项链他只看了一眼,但有把握不致看错。行德想起那位回鹘郡主颈上戴了两串同样的项链,其中一串目前为他持有,另一串或许正在朱王礼手上。若果真如此,朱王礼是怎么得来的?她是否同赠送行德那样将它给了朱王礼?抑或是朱王礼从她手上硬抢过来?
行德无法他顾,此事占满了他的整个心思,可左思右想,搜尽枯肠,到头来除了亲自向朱王礼问个究竟,别无他法。
这天直到深夜,行德终于想通,不再去钻牛角尖。仔细想想,他不明白的不单是项链问题。尽管他知道朱王礼很爱那位回鹘郡主,至今依旧对她一往情深,但两人关系到了什么程度,详细情形非他所能知道,也没有权利去弄清楚。行德向那女子许下诺言,却又食言,尽管如此,那女子却为了他(行德坚信)从甘州城墙上坠落而死。单单这一点就足够了,他又何必去追究其他事情呢?
正如以往从不向朱王礼打听他和郡主之间的关系,这次行德决意也不去探究项链的事情。那串项链是否属于回鹘女子,与行德和她的关系又有什么相干呢?
半个多月后的一天,尉迟光到行德居舍找他。从兴庆回来后,尉迟光只在瓜州逗留了两三天,便又向沙州进发,到今天已整整一年杳无音讯。
尉迟光黄昏时分来访。太阳一下山,寒气便从屋子四角升起。他仍是一副凶悍的神情,目光犀利,在行德让座的椅子上坐下,语带威胁地说有件事今天非问明白不可。“那串项链你是从哪儿弄到手的?我的眼光错不了,那可不是一般的玉。在于阗,那种玉叫月光玉,世上罕见。我经手过不少玉,可从没有见过这种极品。不是有意要你那串玉,那玩意儿还是你保存着好,我想要另外一串。”
“另外一串?”行德不禁提高了嗓门。
“没错,应该还有一串。请你告诉我在哪里,我想把它弄到手。只要我想,没什么做不到的。那项链应该是成对的,另外一串在谁手上?”
“我不知道。”
“不可能!你手上这条项链应该有原主,快告诉我是谁。”
“不知道。”
“什么不知道!”尉迟光火了,露出狰狞的面目,但旋又改变主意,缓和了表情道,“别这么刻薄嘛,老大哥。咱们好歹一块儿往还过兴庆不是?”
“不知道。”
“那告诉我,你是怎么弄到这玩意儿的?偷来的?”
“不知道。”
尉迟光气得发抖。“少拿人当傻瓜。我尉迟光这样低声下气求你都不行?”
他站起来看看四周,好似又要动手教训行德。
“告诉你,不知道就是不知道。”
“好吧,那我就要你手里的这一串。”
尉迟光忍无可忍伸手去抓行德的衣领,但好像紧接着又改变了主意。他随时都可以抢走行德身上的项链,但暂且不取就相当于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东西藏在既安全又可以随时拿到的地方,何况拿两串总比一串好。
尉迟光口气又软了下来:“这么珍贵的美玉还是应该收藏在恰当的地方。你那一串归你好了,我就要另一串。那串项链如果由我这个于阗王朝的后裔来收藏,想必也是适得其所。我现在要去凉州,回来之前,希望你好好考虑一下。”
随后,尉迟光离开了这个暮色弥漫的微暗房间,走向寒冷的户外。
二十来天之后,扬言要到凉州去的尉迟光又来到行德的居舍。据他说,七月西夏统治者李元昊终于越过边境攻入宋土,一路劫掠平民,一直入侵到庆州,最近才回到兴庆。因此,甘州以东的河西之地除了吐蕃军,近期还将有宋军来攻,目前正人心惶惶,局势混乱,而只有瓜州城还一无所知,太平安乐。事实上,甘州以东,无论沙漠、草原,还是高原,几乎每天都有西夏军和吐蕃军乱纷纷地通过,连天不怕地不怕的尉迟光都觉得危险,放弃了前往甘州的计划。
随后,尉迟光又问起了那个老问题:“关于项链的事,你考虑了没有?你到底是从谁那儿弄到手的?”
“不知道。”行德依旧这样回答。
尉迟光盛气凌人地叫骂了一阵,胡闹一番,但毫无结果,只得又好言好语地请行德重新考虑,悻悻而回。走前他表示准备重组商队,前往高昌。
次年景祐二年(一〇三五年)正月,朱王礼部接获出兵命令。这次西夏军为讨伐吐蕃角厮罗,准备先攻下其根据地青唐。朱王礼部遂受命做前锋。西夏军的战略似乎是要抢在与宋军决战前,对吐蕃军发动大规模进攻,一举消灭其势力。
行德被召至朱王礼府邸。
朱王礼劈头就问:“怎样?要不要一起去?”
“当然。”行德回答。
“很可能不能活着回来。”
“无妨。”
行德不怕死,尽管不能完成《金刚般若经》的翻译工作诚属遗憾,但也无可奈何,如若侥幸得以生还,还可继续完成未竟事业。但即将再度投身久违的沙场,行德的一颗心悬了起来。
不料,两三天后,军队正忙于准备进发时,朱王礼又把行德找去。“你还是留在这里译经好了,给你五百个兵,好好守城。”
行德正要说话,朱王礼厉声道:“少废话,这是命令!”接着详细交代了各种烦琐的留守事项。
朱王礼率领四千五百人马开出瓜州城,夹着冰雪的烈风正横扫过城墙。骆驼与战马组成的长长队列,从朝京门向东开拔。出城不久,队伍长长的影子便消失于风雪之中。行德命欢送之人在城门两旁列队,直到出征队伍完全消失于一片灰茫茫的天地之中后良久。
从这天起,瓜州城忽然变得一片空旷,出奇地安静。吞没了朱王礼部的风雪一连肆虐了三天三夜。行德忽然忙碌起来,无法像以往那样每日前往设在延惠府邸的译经堂,偶尔过去,也只能看看译经进度。工作虽然进展缓慢,但始终毫不间断。然后他又得立刻赶回营舍巡视,以免留守部队士气松懈下来。行德没有领兵作战的经验,所以得训练自己,才能担此大任。
奇怪的是,朱王礼在时,经常有小股吐蕃军出没,双方常有小规模冲突,而朱王礼一走,吐蕃竟也约好了似的没了动静。或许附近驻扎的吐蕃散军都被动员参加了东边的大决战。
六月底朱王礼出征约半年之后,东部战况传入瓜州城。三名体格魁伟的汉卒带来了朱王礼的一封书信,想必是由其口述,别人笔录的,用西夏文书写,文笔简洁:
元昊亲自率军攻打猫牛城凡一月,敌拒降,遂诈和使其开城。进城后恣意杀戮。我折兵五百,待明朝向角厮罗总营青唐进发。
“我折兵五百”大概指的是朱王礼部的损失。一个半月之后,八月中旬,朱王礼再次传来音讯,同样是战报,这次却以汉文书写:
本军攻打青唐,其余各支分布安二、宗河等诸战线。角厮罗部将安子罗以兵卒断我归路。吾率部今攻掠带星岭,日夜鏖战已月余,折兵三千。
上封信用西夏文,这次用汉文,看来西夏文执笔人多半已归入三千折兵中。这且不说,字里行间看来,实在无法想象战况到底对西夏军是否有利。末尾那句“折兵三千”无论如何还是惨重了些。与前番折损的五百相加,朱王礼已损失了麾下五分之四部卒。捎信来的是一名留守甘州的士卒,并非来自战场,所以也没能给出字面之外的任何信息。
又过了三个月,十一月初,朱王礼发来了第三封战报,这次比前两次更简单,也是以汉文写就:
转战番地凡两百余日,角厮罗南奔矣。我即将班师回城,元昊部亦将开赴瓜州。
寥寥数字,行德获知元昊经过长期激战,终把吐蕃的角厮罗赶出老巢,复欲趁势进据瓜州和沙州。
安静了许久的瓜州城忽然骚动起来,准备迎接凯旋的朱王礼,此外为安置紧随其来的西夏主力,又要打点设营等事。赵行德前往延惠府邸,告知朱王礼来信讯息。
延惠脸上松弛的肌肉微微颤抖着。“这可惨了。我就知道迟早会有这一天,现在终于来了。”
从延惠的表情,看不出他究竟是喜是悲,可一会儿,行德发现他竟因悲伤恐惧而浑身颤抖。不知是否太过激动,延惠一直嘴唇翕动着,喃喃自语,发出的声音很是低沉。
“我不是没说过,沙州我那位兄长贤顺,人人都说他机灵,可我认为正好相反,这次的事情就足以证明。西夏占领肃州时,他就应该和我一样,向西夏臣服。”延惠停顿下来,目光空洞地凝视空中,脸上神情良久不变,然后又说,“事态实在严重,西夏势必发动大军从瓜州攻打沙州,这样,宝塔将被烧毁,寺院也将被毁坏;男人被拉去从军,女人就要被掳去为奴。最要命的是所有佛经定会被他们洗劫一空。我说过,可当时贤顺还反对我,其实他实在应该和我一样,派使臣到西夏去。现在,他总该明白我说的话没错了。”
延惠似乎无视面前的行德,兀自说个不休。
延惠的口气使行德感到他对兄长节度使贤顺颇不以为然,并借这番抱怨发泄内心愁烦。可很快行德发现自己多虑了,因为延惠起身走近行德说:“我的兄长将会被杀,沙州必将遭受蹂躏。他们会破坏鸣沙山的千佛洞,烧毁那十七座寺院,抢走经典。天啊,大汉眼看就要被西夏所灭了。”
行德怀着一种奇妙的感情望着延惠眼中满盈的泪水,继而变成一颗颗泪珠,沿面颊滑落。
7
收到朱王礼第三封信后不到十天,军队便回到了暌违十月之久的瓜州城,正值入冬以来第一次下冰雹。冰雹大如指头,敲击地面的声势相当吓人,人人都不敢外出。
这天清早就接获消息,军队将于傍晚时分抵达。为准备迎接,赵行德忙得不可开交,又要张罗安置随后入城的李元昊主力。由于不知会有多少人进城,行德只好动员城里所有士兵到瓜州附近部落搜集大量粮食,又因为这场猛烈的冰雹,准备只得暂缓行事。
同出城时一样,朱王礼部从朝京门进城。原来拥有四千五百名士卒的队伍如今只剩不到一千人。十来头驮着旋风炮的骆驼鱼贯而入后,朱王礼命左右高举统领旗,骑着骆驼进城来了,紧随其后的是大约三十名骑兵,其余全是步兵。
赵行德偕同延惠出城迎接,与这位身经百战的老统领握手言欢。在行德看来,朱王礼显得反而较以前更年轻了,也许是因为变瘦变黑了,整个人看起来精神许多。朱王礼跳下骆驼走近行德,温和地轻声说了些什么,行德和延惠都没听清。行德将脸凑近朱王礼,可还是没听清。朱王礼第三次开口,行德才听懂他喉咙深处迸发出来的嘶哑声音。
“我居然活着回来啦!”声音喑哑得几不可闻。
行德替朱王礼命凯旋部队列队于广场,慰劳长期征战的兵士们,并犒赏以酒食。按预定计划,接风酒宴过后,再让兵士们进营房休息。
朱王礼坐在可以望见整个广场的位子上,默默观望着士兵们的动静,不一会儿,招手叫行德过去,用喑哑的嗓音说了些什么。行德连续问了好几遍,尽可能将耳朵凑近朱王礼嘴边。
“战斗将于明日午时开始,赶紧疏散太守延惠和全城百姓。”
行德从朱王礼含糊不清的言辞里得到这样一个意外消息,不敢相信,又把耳朵凑上前去。
“明天,李元昊的大军就要开进城来。我准备干掉他,这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赵行德几乎吓破了胆,等到定下心来,却又觉得并不完全出乎意外。想必这桩计划已在朱王礼心中酝酿许久,现在时机已到。过去,朱王礼只对李元昊表现过一次强烈的敌意,就是回鹘郡主坠城身亡次日,军队从甘州向肃州进发时。此后,尽管朱王礼嘴上不说,但对李元昊的憎恨想必始终都未消泯,无时无刻不在他内心燃烧。从肃州进军瓜州途中,朱王礼曾暗示他有桩大事需要完成,原来指的正是此事!行德这才领会过来。
“那小子抢走了郡主,害死了她。她是被折磨了三天三夜才答应做他的妃子的,到头来却死得那么惨。李元昊那浑蛋,现在该是他接受报应的时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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