敦煌 - 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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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行德边走边寻思这个尉迟光究竟何方人氏。他长相独特,既不像汉人、回鹘人、吐蕃人,也不像行德所见西域诸国任何一种人,口音又是夹带土腔的汉语。当两人沿着城墙边那条黑暗道路前行时,行德忍不住说出了心中疑团。
“敢问足下何方人氏?”
尉迟光止步,回头,唯恐行德听不清似的,一字一顿道:“我、叫、尉、迟、光。”
“我知道你叫尉迟光,我问你出生于何方。”
尉迟光忽然粗声大嚷起来:“蠢蛋!说尉迟你还不明白?告诉你,除了于阗的尉迟王朝,没有人用这个姓氏,我父亲是王族。”说着,他再度转身向前走去,并怒吼道:“尉迟一门和李氏相争不幸落败,于阗目前是李氏当政,可我们尉迟家怎能跟那种小人相提并论!”
如果尉迟光所言属实,他父亲就应是于阗人,但他跟行德见过的任何于阗人都大为不同。
“敢问令堂是哪里人氏?”行德再问。
“我母亲?她出身于沙州名门世家汜氏。我外祖父在沙州鸣沙山开凿过几个佛洞。”
“你说开凿佛洞,那是怎么回事?”
尉迟光停步,回过头来,两手一把抓住行德衣领,一点点勒紧说:“告诉你,开凿鸣沙山佛洞可不是件易事,除非有权有势或富甲天下,否则办不到,你给我好生记着!”
行德只觉脖颈被勒紧,透不过气来,上半身被狠狠地摇晃了几下。他想嚷,却发不出声音,忽然两脚腾空,整个身子轻飘飘地浮起,瞬间又仰面倒在沙地上,奇怪的是好像被抛在了一个软绵绵的东西上,一点也不觉得疼。
行德掸掸身上的沙子,慢慢爬起来。也许因为不觉得疼,他对尉迟光并没有怨恨。
行德不再开口,默默地跟在尉迟光身后。从尉迟光所言推测,他应该有汉和于阗两种血统。且不说父系方面,河西一带汉人多混杂其他民族的血统,尉迟光必也通过母系遗传,拥有了若干不同民族的血统,怪不得他的相貌与其他民族的人都不同。
走了很久,这条黑暗漫长的路依然没有尽头,行德止不住想,只怕就要这样没完没了地走下去了。可不久两人便来到了光亮处,但光亮只是行德自己的感觉,并非有什么灯火,只是周围建筑的轮廓朦胧地浮现在微亮中。
眼前一条笔直的窄巷,两旁排列着样子不同于普通民居的建筑物,屋顶低矮,各以围墙环绕,屋前有许多庞大的牲口,三三两两地在那里走动,数目绝不止五六头。行德兀立在那里观望,忽然回过神来环视四方,发现刚才还同行的尉迟光,不知何时已消失不见。不一会儿,赵行德觉察到自己必须离开这里;路上的牲口越来越多,多半是从那些建筑物里走出来的,大群大群的牲口慢慢向他这边移动。
赵行德被这群牲口赶向了城墙下的大广场。他不知道城里居然还有一个这么大的广场。只见大批骆驼被牵到广场,十几个相貌异样的汉子正在那里忙碌着,将行李装到骆驼背上。
不久,行德听到了熟悉的声音,尉迟光那独特而短促的怒喝,不时掠过人畜传入行德耳中。行德快步走过去,贴近尉迟光,以免再跟他走散。各种各样的语言从尉迟光口中迸出,回鹘语、吐蕃语、西夏语,行德都能听懂,其余就完全不懂了。每当陌生语言跑出来时,他就盯住尉迟光问那是哪一族语言,尉迟光开始还告诉他是于阗语、龙族语或亚夏语,后来许是被问烦了,大喝一声:“吵死了,给我闭嘴!”说着他伸手又去勒行德脖颈。同先前一样,行德再次身子腾空,又被轻易摔在沙地上。
不觉间,月光笼罩了整个广场。上百头骆驼和十几个汉子墨黑的影子投在灰色的沙土上,装载彻夜进行着。
行德无所事事。他离开尉迟光,漫步于人畜之间,四下检查装载的货物,想打听那些货物到底是什么。有时轻易就能沟通,有时则用遍了他知道的各种语言,也沟通不了。即便如此,行德还是弄清了这支商队准备运往东方的东西,有玉、波斯织锦、兽皮、西域各国的香料、布匹、种子,以及其他各色各样的杂货。
四周的喧闹暂时结束了,货物似乎已经装完,只听尉迟光一声令下,命众人出发。商队打开紧闭的南门,向城外开拔。上百头骆驼排成一列长长的纵队,每隔一段距离便配备一名全副武装的骑士。
赵行德骑着骆驼,在队尾摇晃着前行。
“我的行李在什么地方?”他问前面骆驼上的尉迟光。
“就在你屁股底下的骆驼身上。你要是再问我你的东西,当心我不饶你!”尉迟光吼道。
离拂晓还有点时间,当空的月亮将淡淡的亮光洒遍原野。
尉迟光率领的商队自瓜州出发后,花了将近五十天时间才抵达兴庆。行德发现河西一带处处都会发生西夏军与吐蕃军之间的小规模冲突,这是在瓜州没法想象的。每逢两军交战,商队就得停下来静候战事结束,或绕远路躲避,以致平白耗费了不少时日。
最令行德惊讶的,是尉迟光在面对吐蕃军和西夏军时都很从容。战事正在进行时,固然得远远避开战场,但当两军对峙,还未发生战斗时,尉迟光却能够满不在乎地穿越两军阵营,甚或高举象征尉迟家族的大偈字旗幡,堂而皇之地亮明身份。每逢此时,两军似也有意等商队通过之后再开战。
尉迟光并不在乎吐蕃和西夏之间的小战斗,使他备感头疼的反倒是如何通过各城邑。经过肃州、甘州和凉州时,行德都看到尉迟光变得非常不悦,甚至恼火,几乎一直吼叫着。因为通行税,商队被迫停留两三天。据尉迟光说,西夏占领该地之前,只需向回鹘政府缴税即可,可如今,除了缴税给西夏外,还得照样支付给依旧掌握实权的回鹘政府。为此,商队损失了骆驼背上约莫五分之一的玉胚。
在这段漫长的旅途中,赵行德完全了解了这位年轻商人的为人和性情,而踏上旅途之前,他对此一无所知。尉迟光是一个为了钱不择手段的人。他固然是一个商人,但有时称他盗贼或土匪也不为过。
每遇其他小商队,尉迟光就带着两三名部下前往交涉,势必把对方所持货品通通讹来。行德看来,他这本领倒也厉害。他所带汉子中,有好几名是盘踞在沙州以南山地的龙族人及以西的亚夏族人,以凶悍抢劫闻名。
尉迟光看似是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莽汉。在这世上,或许有令他恼火愤怒的东西,但很难找到什么能令他恐惧。他绝不会认为自己也有撒手西归的一天,除非死亡降临的瞬间,此人就是这么倨傲。
行德明白,左右这个桀骜不驯青年的一切正是他荣耀的身世。
如今已从世上消失的“尉迟王朝”,这于阗王族曾经的荣耀,足以使他转眼之间发生任何改变,可以变得无比勇敢,也可以变得无比冷酷。即使是在沙漠中袭击其他商队,无疑也是尉迟王朝的荣耀在他内心发生着作用,为了祖先的荣耀,他也得把对方洗劫一空才肯甘休。
今日的兴庆与三年前(天盛八年)行德在此时相比,有了极大变化。城内人口增加,街市极其繁荣,新兴的大商号如雨后春笋,只是那份古老城邑应有的沉稳已不复存在。城里住满了人,甚至蔓延到城外,就连十一层北塔附近,也正在形成一个新居民区,西塔所在的城西和行德住过的那座寺院所在的西北角亦复如此。
正如西夏骤然变成了一个大国,兴庆也急剧膨胀。可行德觉得人们的穿着普遍显得寒酸,或许由于与吐蕃交战,邑民都被课以重税。当年行德在这里时,就常听说城西八十里的贺兰山脚下即将兴建大批寺院,而三年后重临此地,却未见任何寺院的踪影,想必建寺经费均已化作军费。
与前次一样,行德这回仍寄居于城西北那座有大批精舍的寺院。这里已然更具规模,师生众多,汉籍教师也增多了,有几位还和行德一起从事过西夏文字工作。住进寺院后最令行德惊讶的,乃是他制作的汉夏文字对照表已被装订成册,并拥有若干誊抄本,得到推广。一位一直从事西夏文字工作、年近六旬的索姓老人,拿了其中一本找行德,要求题名。尽管老人也参与了西夏文字工作,但与其说他是学者,倒不如说是官员,在这里资格最老,官位最高。想来,老人偶然得知行德归来,便想到请他给这本小册子题名。按理应由相关西夏人题名,只因行德在此事中出力最多,遂有此举。
行德翻开小册子,他选择的若干词汇立即跳入眼帘:霹雳、火焰、甘露、旋风之类有关自然现象的词汇书成一行,右邻排列着与这些词汇相对应的西夏文,西夏文注有汉语发音,汉文则附带西夏语发音。小册子上的书法不甚高明,不知是否出自学生之手。但无论如何,对行德来说,这小册子值得纪念。
翻开另一页,是一连串动物的名字:猫、狗、猪、骆驼、牛、马。下一页则是与身体有关的词:头、眼、脑、鼻、舌、齿、唇。
行德翻开几页看了良久,才执笔饱蘸墨汁,在封面上贴着细长白纸的地方写上“番汉合时掌中珠”几字。
行德搁下笔,请老人过目:“这样行不行?”
看到老人点头,行德遂又把同样的文字写到若干张纸上,好让老人贴到其他小册子上。
一到兴庆,行德就通过这位索姓老上司,办理了必要手续,以便达成千里迢迢来此的目的。约莫一月之后,他收到了许可。他希望带走的六名汉人将以受聘延惠的名义被派往瓜州,其中两名是僧侣,都精通汉夏两国文字,且具佛学修养。两名僧侣五十开外年纪,其他几人都四十上下,曾与行德共事。延惠的提议之所以立刻被接受,是因为兴庆至今也未曾翻译佛经,甚至连可以拿来翻译的经典都没有几卷,据说西夏准备最近遣使者到大宋取经。
事情谈妥之后,行德决定先行返回瓜州。和其他人同行固然最好,无奈众人都表示出发之前需要准备,希望延至初秋再成行。
盛夏七月,行德加入正准备从兴庆返回西方的尉迟光一行,向瓜州进发。尉迟光携带的行李比来时多出好几倍,为此又增加了三十头骆驼,有的驼夫甚至要一人管理十头骆驼。回程货物多为丝绸,另有少量笔墨纸砚、书画古董等。
行德已经摸清了尉迟光的脾气,除非有事,尽可能不靠近他。尉迟光的自尊心和荣耀感往往会产生常人无法想象的奇特效果,因此对任何人来说,要回应他这份自尊心与荣耀感又不冒犯他,是件至难的事。还是少惹他为好,行德心想。可偏偏尉迟光动辄就来找他,似乎认定了在这群无知又下贱的驼夫中,唯独行德一人多少具备平等地与他说话的资格。
与尉迟光同行的旅途并不安稳。离开凉州城第二日,在泉池旁的草地宿营那夜,行德和五名驼夫一起待在一个帐幕里,尉迟光来了。和往常一样,他一出现,空气就陡地紧张起来,驼夫们退避到营帐一角,转身背向他们俩。
尉迟光看也不看那几个驼夫,径直走向行德,不知为何突兀地说:“回鹘娘儿们横竖全是些无耻淫妇!”
若在平时,行德大多会置若罔闻,唯独这句话令他很不痛快。
“胡说。”行德用强烈的口气驳道,“回鹘女子也有贞洁的。”
“没有!”
“那些出身低微的我不知道,可就是有位伟大的王族郡主,为表贞节,不惜舍命。”
“你少啰唆!”尉迟光大喝一声,怒视着行德继续说,“什么王族郡主,谁知道回鹘王族是什么来历!”
他多半想说,唯有他尉迟家才配称伟大的王族。行德明知其意,却不肯妥协。以往他处处容让这个鲁莽的年轻人,但事关回鹘女子贞节,就不能退让了。
行德再度反驳:“绝非来历不明,我所言王族,乃是指代代继承高贵精神的家族。”
“啰唆!”尉迟光忽然伸过双臂,一把揪住行德衣领,紧紧勒住他的咽喉。
“你再胡言!”尉迟光吼道。
尉迟光将行德从地上的干草堆抓起,再次相逼:“喏,你给我再吭一遍!”
行德即便想说也发不出声音。刚觉力道一松,身体又被摔落在干草上,不等逃开,又立即被举起来摔向地面。尉迟光这种暴力行德已体验过好几次,但这回他绝不认输。每次滚落在地,他口中就断断续续冒出“王族”、“高贵”、“精神”种种字眼。
“好吧。”尉迟光似乎对拼死顽抗的行德死了心,停下手来不再动粗,思忖了一阵,道,“跟我来。”随即走出帐幕。
行德也跟着走出去。四下冰冷如冬,白昼里灼热如火烤的沙子此刻也寒如冰。微亮中,几十座营帐宛如尺量一般,井然有序地排列着。
尉迟光默默地向旷野里走了十五六丈远后停步说:“喏,现在你说只有于阗尉迟家才配称王族,否则我立刻砍掉你的四肢。快说!”
“不,不说。”行德道。
尉迟光想了想说:“为什么不说?你这个窝囊废!好吧,那么,‘回鹘娘儿们都是下贱淫妇’这句话总该说得出口吧,快说!”
“不说。”
“不说?为什么?”
“因为回鹘郡主为了表明自己的贞节,不惜跳下城墙,以身相殉。”
“好啊!”话音未落,尉迟光已扑向行德。
行德整个身体立时成了与地面平行的一根棒,绕着尉迟光打转。
良久,行德只觉自己忽然离开原本打转的轴心,飞向幽暗的空中,然后结结实实落在夜露打湿的草地上。他似乎看到星空里的一块板,倾斜着倒在他身上。刹那间,行德直挺挺躺在大地上,脑海里掠过白露、雷雹、闪电、霓虹、天河等一连串字眼,那是他命名的“番汉合时掌中珠”里,某页上列举的有关天象的词汇。
紧接着行德感到凶暴的敌人已压到他身上。
“狗娘养的,快说!”
“要我说什么?”
“尉迟……”
对方刚开口,行德便出于本能把全身力量贯注到四肢,想把压在身上的敌人弹开。尉迟光一觉察行德试图抵抗,立即大发雷霆:“开玩笑,你小子想反抗?!”说着他起身再度抓住行德的衣领,把他凌空拎了起来。行德估计自己可能又要以他为轴心漫空飞转了。
忽然,行德感到尉迟光一松手,自己恢复了自由。他踉跄了好几步,跌坐在草地上。
“这是什么玩意儿?”头顶传来尉迟光的声音。
尉迟光手里拿着个小东西,黑暗里举在眼前查看。行德仰望着他,发现那好像是一串项链,连忙把手探入衣领,东西已经不见了。行德站了起来。
“还来!”他以罕见的强烈口吻逼向尉迟光。
“这玩意儿你从哪儿弄到手的?”尉迟光的语气反而平静下来。
行德保持沉默,无意告诉这流氓东西是回鹘郡主给他的。
“你小子竟有这么了不起的东西,好生收着吧!”
不知尉迟光在想些什么,竟将项链还给行德,转身离去了,似已忘记要教训行德这回事。那项链已断了接头,倒还没有散开,上面的玉珠似乎也一颗没有少。
此后,尉迟光一改对行德的态度,变得温和了一些。唯独对行德一人不再恶言相向,又时常挨近行德,巴望得知那串玉珠项链的来历。
而对这个原本凶暴、一夜之间犹被阉割了一般变得温和客气的小伙子,行德恢复了自己的威严。他开始随心所欲,我行我素,无论冲着朱王礼出借的二十件武器,还是延惠提供的五十头骆驼,行德都有这样的特权。
行德很明白,尉迟光这种恶棍若果真要抢走这条项链,简直易如反掌。他不这么做,无疑是想从行德口中探出项链来源,以取得更多良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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