敦煌 - 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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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王礼原本发红的脸膛益发变得赤红,满脸不甘与焦躁。
“没法打赢这场仗?”朱王礼说道,“好吧,暂且撤退,重新再来。”
一旦下定决心,朱王礼就立即付诸实行。传令兵刚离开队伍,就见西夏骑兵前锋改变了前进路线,长蛇般的队伍脱离了战场。
队伍在与战场相隔一段距离的地方停下来,短暂休息一番之后,朱王礼再度下令出击。朱王礼和赵行德都成为战线中的一环,身先士卒。决死战斗再度展开。
日落之前,两军鏖战不休,不觉黑夜降临。淡淡月光下,多盐的平原光滑如釉,一片青蓝。夜寒似隆冬。
搦战中,西夏军不觉开始占上风。入夜后,吐蕃兵的弓箭便失去了大半功能。朱王礼于是改变战法,将队伍分成若干股,分批轮换出击,既可不断消耗敌方战力,又可使己方免于过度疲劳。吐蕃军几次三番想把士卒整合到一起,无奈每次都被朱王礼率领的铁骑驱散。
战事一直持续到深夜。
将近破晓时分,朱王礼才下令停止进攻,集结部队。吐蕃前军损失殆尽,已溃不成军。而始终没有加入战斗,只远在后方列阵以待的西夏主力部队,此刻开始进发,准备突击二十里外的吐蕃大本营。
朱王礼率部返回肃州城时,天开始下雪。第二日下午,突袭吐蕃本营的西夏主力军踏雪凯旋。
与吐蕃交战获胜后不到十天,瓜州太守延惠便率千骑来降。这令西夏始料未及,不折一兵一卒,瓜州便收入囊中了。
瓜州与沙州(敦煌)俱属汉人之地,一度由节度使张氏一族掌权,现为曹氏取代。节度使曹贤顺据守沙州,其弟延惠以太守身份统治瓜州。如今两州中邻近肃州的瓜州,畏惧西夏之威,竟主动归降。
对西夏来说,这两州可谓西域门户,进兵攻伐是迟早的事,但一涉及这两州,事情就会变得异常复杂。不同于凉州、甘州、肃州,这两州既不属吐蕃、回鹘,也不属其支族,而是地地道道的汉族领地,尽管目前不归大宋统辖,形式上为两个独立小国,却与大宋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再者,曹氏家族表面上仍然是大宋的节度使,若非附近异族盘踞,此地当属宋土。即瓜州与沙州乃是汉族的两个孤岛,由于异族侵略,被迫与祖国隔绝,不得不采取独立形式。而孤岛虽小,在河西西部,可是名副其实的西域门户,位居要冲,西方文明必经此地方可进入东方诸国,所有物产也由骆驼驮载着经由这条狭长走廊,晃荡东去。
瓜州竟主动臣服,自然大大激励了西夏掌权者,考虑是否应该乘机进兵沙州,一鼓作气完成河西霸业。赵行德的队伍中也有了这方面的风言风语,但战事并未发生。西夏大部分主力军撤出肃州,朱王礼却和其他几支部队驻扎下来。在这滴雨不下的沙漠城邑中,赵行德得以过上比较安稳的日子。他时常踩着灰似的沙土,前往城中泥砖建造的寺院藏经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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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年明道元年(一〇三二年),西夏王德明崩,年五十一,其子元昊继承王位。德明性情温和,终其一世,夹在契丹与宋两大国之间,采取观望政策,是西夏中兴历程中无大功也无大过之人。
元昊个性与其父迥异,凡事积极主动,在对宋和契丹的政策上,经常与父亲对立。年轻时便受父王之托掌握兵权,东征西讨,实战经验丰富,加上每战必胜,养成他放眼凉、甘、肃各州,一无所惧的自信。元昊一向主张西夏应保有自身的文化风俗,传言他甚至曾以此力谏接受宋朝所赐锦衣的父王。
元昊即位后,形势似乎有意与其对立,吐蕃统治者角厮罗,自宗河城移师青唐(西宁),以防范西夏。
元昊并不怕与宋交战。他打算先同与宋通好的吐蕃决战,破其势力,除去后顾之忧,再一举并吞沙州。偏偏角厮罗和元昊都在等候时机成熟,不肯轻易动兵。
在战事一触即发的紧张气氛中,朱王礼和赵行德于肃州城送走明道元年,迎来了第二年的春天。其间,赵行德一直浸淫于佛教经典,最近半年则在涉猎所有能到手的教义理论方面的经典。
三月,朱王礼部忽然奉命移驻瓜州。在此之前,瓜州无一兵一卒进驻,虽其当政者向西夏称臣,两国间有使臣往来,但瓜州既为一独立地区,便不宜驻军。李元昊这种强硬作风异于往昔,人人为之胆寒。
朱王礼以五千汉军将领身份,离开了驻守两年半的肃州城。此时大漠长满可做骆驼食粮的白草。
赵行德与朱王礼领先策马前行。“酒泉西望玉门道,千山万碛皆白草。”行德想起多年前于故国读过的一首诗,并念给朱王礼,又说如此诗所言属实,他们脚下这片白草,应该会一直延绵到瓜州。
对此,朱王礼没说什么,倒感慨良多地对赵行德道:“你这人怎么会跑到这种地方来?当初到兴庆,就该直接从那儿回宋土。”
“可既然已经来了,又有什么办法?”行德笑笑。
“是啊,既然来了,也就没法回头了。你小子本来就抱定决心要老死在这片白草里,不是吗?”朱王礼说。
行德感到朱王礼在有意无意影射回鹘郡主之死。从甘州行军到肃州的第一夜,队伍宿营在一条干涸的河之畔时,两人曾谈及回鹘郡主,并各怀心绪悼念她。自那以后,两人就不约而同地再也不提她。
行德如今已很少想起那回鹘女子,并非刻意要忘掉她,只是想起她的时候越来越少了。但这并不意味着对她的情意已淡漠,虽不像从前那么常想起,但每次忆及,那女子的倩影都如此鲜明,甚至一次比一次鲜明。行德记得她的明眸、俏鼻和樱唇,也记得最后一次相逢时,她那抹交织着惊讶与悲喜的浅笑,还有甘州城高高的城墙上一个小黑点化作一道细小弧线坠落下去的画面,都历历如绘地重现眼前。
每忆起那回鹘女子,行德就感到一种持久的静谧充溢五内,那已不是对故人的情爱或伤情,而是一种摒除七情六欲之后对某种近乎纯粹完美事物的赞叹。
“一切皆是因缘。”行德引用佛教用语,尽管他认为朱王礼未必理解这句话,但除此以外他再也找不到更加恰当的说法。
朱王礼没将他这句话听进耳中,只管说:“这回进驻瓜州,你最好去瓜州太守手下做事,一定大有可为。管他因缘不因缘,你跑到西夏前军里厮混,一定是哪里出错了,这一点是肯定的。瓜州是你我一样的汉人的地盘,只要耐心等候,迟早会有办法回到宋土。”
赵行德听着这番话,无动于衷,对他来说,有朝一日果真离开军队,到瓜州太守手下任职,也没有什么特殊意义。至于那一天是否会到来,都在因缘。他固然并不排斥返回宋土,但其心不切,反倒对这位统领内心所想很感兴趣。
“先别管我如何,大人打算怎么办?”行德问道。
“我嘛,我还有很多事情等着做呢。”
“什么事?”
“不明白?你难道不知道我每日心中所想?”朱王礼豪迈地大笑,接着语气强硬地断然道,“有件事情我非做不可。”
朱王礼没有说非做不可的事究竟是什么,行德尽管不明所以,却相信朱王礼终有一天会达成目的,因为他向来言出必行,行定有果。
瓜州距肃州六百二十里,行程十天。沙漠中的路大都被冰层覆盖。第二日,队伍遥望着白雪皑皑的山岭行军一整天,随后一连四日都在风雪交加的沙漠中行进。第六日,越过几条干涸的疏勒河支流后,他们终于走出沙漠,来到久违的草地,这儿也是冰雪一片。第七日和第八日,再度置身寒风呼啸的沙漠,第九日才又来到草原。
第十日午时,朱王礼部顶着天边烈风,进入瓜州城。瓜州城东、西、南均有城门,队伍由东门进城,各族士兵组成的瓜州军列队出迎。小小城邑因五千士兵和众多马匹骆驼立时拥挤起来。这是一座完全建筑在沙漠上的城邑,城里各条道路都堆积着沙土,与行走在沙漠里毫无二致。
朱王礼部进城后,狂风连刮了三天三夜,古老城墙的上部因而崩塌。据闻此地一年三百六十五日,绝少有不刮风的时候。
赵行德受不了肆虐狂风,但来到此地后,总算重享了违隔多年的安稳。大街上贩卖羊毛兽皮的商人、出售甘草杂粮的农夫多为汉人。肃州也有不少汉人,但习俗与汉族不同。相形之下,瓜州就大为不同了。此地汉人的语言、习俗、衣着,都让他想起故国。城墙与城门尽管较诸所见城邑都古老荒凉,却是他熟悉的。有很长一段时间,赵行德每天都在漫天风沙的大街小巷徜徉。
太守延惠的府邸气派恢弘。延惠四十五六岁,身材肥胖,一副城府极深、不动声色的表情,不愧是一度统治河西的节度使曹氏后裔,一看便知出身良好,只是也不大可能有何作为。
延惠对来客表示,兄长贤顺所居沙州是座大都邑,佛教兴盛,来来往往的西域商旅很多,城内极为繁荣,多是殷富人家。相反,瓜州是个小城,奉兄长之命驻守。此地没什么值得一观。不过,在信奉佛教方面,自信不亚于任何人,比较贵重的经典分别藏于两三座寺庙。各位来客如有意一观,随时奉陪。
然而,一行人中对佛教经典感兴趣的只有赵行德一人。行德遂向延惠表示改日再专程参观。
延惠说:“听说西夏近来有了自己的文字,我倒有意将所持经典译成西夏文送予西夏。兴庆已在着手这种译经工作,我也很想一为,聊表对佛祖的感恩之情。工作所需花费全部由我负担,能否请诸位加以协助?”
这次同样除了行德无人作答。朱王礼似乎对这个不以酒筵相待的瓜州主人很不满,兀自板着面孔,沉默寡言地闷坐一旁。
可要忙着对延惠下论断,认为他头脑欠灵通,那就未免过早了。正当一行人准备结束这场不甚愉快的造访,告辞离去时,延惠表示愿为每位访客提供府邸和于阗玉,统领朱王礼外加一名侍妾。朱王礼大快,顿时恢复了统领的威严和生气,向延惠保证,不论何事西夏军都愿协助,尽管提出。
接着朱王礼重新介绍身旁的赵行德:“佛教方面的事我懂得不多,这个人大概可以派上用场,就请太守多跟他商量吧。”
延惠提供给朱王礼的府邸坐落在城东,从前是回鹘商人的宅第,拥有一个宽敞的庭院和一座方形泉池,非常气派。屋内家具设备极尽奢华,到处悬挂着匾额、对联。朱王礼算是在这里度过了一生中最美好的日子。
分配给赵行德的宅子也在城东,还没有朱王礼府邸的几分之一大,却与往昔阿育王寺所在地毗连。不远的疏林里,还可看到古塔遗迹,附近还有若干废寺的残垣断壁。自己居处的所在地如此富有来历,行德感到非常满意。在两名随从侍候下,他起居于此,三餐则由士兵送来。
移往新居后,行德数次造访延惠,并很快跟他亲近起来。有一次看到行德的书法,延惠赞不绝口,表示当今沙州、瓜州,只怕无一人能及行德。此外,在经典和教义知识方面,行德也足以令这位笃信佛教的瓜州掌权者深感佩服。
不知第几次造访太守府时,延惠再度提出初次见面时谈到的有关译经的话题。他说,兴庆那边也许正在从事这方面的工作了,他也预备将之作为自己信仰上的工作,奉献佛祖。行德认为兴庆方面并未开始译经,西夏文字创制未久,兴庆拥有的经典又寥寥可数,何况西夏建国大业未竟,有更多更重要的事要做。因此对西夏来说,延惠的提议当应者颇多才对,可尽管统领满口答应予以协助,真要做起来,却也相当艰难。
“阁下的长官不是说愿意协助我们做这件事吗?”延惠说。
不知为何,行德对延惠这人颇具好感。不错,就政治上来说,他的确很无能,看着西夏强盛起来,一受威胁,就屈身称臣以求苟安,胆小而神经质。但另一方面,他却也有纯粹而执著之处。行德喜欢看他的笑容:松弛的皮肤缓缓动了动,良久才从眼眉和嘴角间流露出内心的欢悦,使人联想到婴儿圣洁无邪的微笑。单为了让延惠展露这副欢颜,也该答应帮他这个忙才好,行德不觉这样想。
行德回到队伍,将此事禀报朱王礼。朱王礼立刻言道:“那就去做吧,我不大懂那究竟是什么工作,如果不是什么太坏的事,你就帮他一把好了。”
“可如果真要做,单靠我一人成不了事,必须要好几个学养深厚的人通力合作才能完成。”
“那就找几个好了。”
“只有在兴庆才能找到这种人才。”行德说。
“那你就到兴庆去找吧。”朱王礼若无其事地应道。
前往兴庆可不是件易事,但行德知道只要到了那里,便能找到若干有能力将汉译经典译成西夏文的人才。他马上想起了好几张面孔,都是曾经跟他一起从事过西夏文字整理工作的汉人。
五月初,行德打点完毕,准备前往西夏京都兴庆。由朱王礼或延惠具名的好几份文书也拟好了,只差出发的日子尚未决定。他得耐心等候有军队从瓜州向东开拔。
五月中旬某日,延惠找来赵行德,说:“有个沙州来的商旅,叫尉迟光,要去兴庆,你跟他一起走如何?”
行德不知这尉迟光何许人物,但在西夏和吐蕃持续交战的今日,编组商队从瓜州前往兴庆,无论如何都是欠考虑的。行德还是决定见一见这位商旅,延惠对这人也所知不多。
第二日,行德前往南门附近的客栈造访尉迟光。那尉迟光正好外出,听说他很快就会回来,行德便站在拥挤的窄巷一角等候。
不久,尉迟光终于出现了。此人身材修长,皮肤黝黑,目光锐利,是个三十开外的年轻人。起先,他好似不明白赵行德为什么找他,说话态度谨慎。
“你是驻军那边的人吧?找我有什么事?”
“我从太守那里听说了你。”
对方立刻没好气地答道:“你搬出太守来也吓不着我,我已名正言顺地弄到了通关文书。有什么事快说,我现在正忙得不可开交呢。”
行德看出对方是个急性子,便简单说明来意,表示希望加入开赴兴庆的商队。
“这是西夏还是太守的命令?”年轻人问道。
“双方都有。”
“我的商队一向不带外人,如果下令的只是太守或西夏军一方,我绝对拒绝,但既然是双方共同下令,也就不便拒绝了。虽然麻烦,还是带你一起走吧。后天一大早出发,明晚月出时分准备停当,赶到这里会合。”
接着尉迟光以粗暴的口气补充说,既然要加入商队,一切都得听他的命令行事。
第二日,赵行德到朱王礼府邸辞行。朱王礼一见面就说为了他要送出二十件兵器,行德不明其意,最后才得知尉迟光曾来找过朱王礼,要求借二十件兵器,作为让赵行德同行的代价。
“我看中了那个不要命的小伙子,答应了他的要求。这下你可以大摇大摆地加入他们了。”朱王礼说。
紧接着行德前往延惠那里,得知尉迟光也到过这里,只不过向延惠要求的不是兵器,而是借调五十头官用骆驼。延惠答应了,还帮他办好了必要手续。
和朱王礼一样,延惠也对行德说:“这样,你就可以大模大样地加入他们的商队,顺顺利利到兴庆去了。尉迟光本来就有五十头骆驼,这回又凭空得了这么多,肯定会对你很恭敬。”
然而,行德想起尉迟光那副冷峻的面孔,心想,即或付出再大代价,只怕也不能令这人的眼神柔和一点。
是晚,赵行德让两名士兵带着行李,前往约定地点。不久,尉迟光出现了,从士兵手里接过行李,转交给驼夫,只对行德说了句“跟我来”,便先走了。行德打发了那两名士兵回去,随即跟在尉迟光背后,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沙地上。时已五月,夜气却仍凛冽地裹住行德全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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