敦煌 - 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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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底,附近山野冬色渐浓,甘州使者带来了全军即刻出城、急速赶往甘州的命令。赵行德为自己的文盲统领宣读了使者的西夏文命令。
这晚,朱王礼把全军召集到广场训示。“我们以往打的净是些小仗,现在西夏就要跟吐蕃进行大决战了,到时我们也要参加,各位身为汉族前军,好好打一场漂亮的仗吧,有幸活下来的人就替战死者安葬!”
次日,所有士兵从拂晓时起便开始拆毁城寨,傍晚完工后,连夜向甘州进发。全军皆骑兵,三千骑人马涉水兼程,越过沙漠,穿过部落,于次日日暮时分抵达甘州城外。这一强行军中,唯赵行德一人落伍,在朱王礼指派的两名士兵护卫下,晚一日赶到,加入屯驻甘州城外的队伍。城外广场上,如云如霞的西夏兵正从四面八方集结而来。
赵行德抵达甘州第三天,李元昊阅兵,这是出征前必定要举行的。
阅兵前一日,行德弄到一纸通行证,进入城内;他想在这个有着很多记忆的甘州城再留下一些足迹。正如凉州发生了改变,甘州城内也大异其貌。行德站在烽火台下,那座城墙已然不像当年和回鹘女子相遇时的那样。城墙下的广场上营房排列,城墙加筑了更高的石墙,若干卫兵正在那里戍守。
行德寻找着那幢那女子曾经藏身的民宅,但附近一带已面目皆非,甚至连坐落在哪里都找不出来了。
行德只好放弃寻找,向城中走去。当他穿过城内,准备从东门出城时,忽听得人人口中都在念叨“李元昊”这个名字。行德循众人目光所向望去,只见远远地有一人沿马路中央慢慢策马而来。那气势慑人、相貌堂堂的骑士,正是行德曾在凉州城外见过的李元昊。行德驻足等候。李元昊过去了,但当行德目光触及紧随其后通过的那人时,禁不住倒吸一口凉气:那名骑士竟是一个女人,而且和死去的回鹘郡主一模一样。行德奔向那女骑士,想看个究竟。
赵行德突如其来一闯,马儿惊慌地扬起前蹄。就在那一瞬间,行德听到马背上的女人发出一声轻呼,有那么短短一刹那,女人的目光停留在行德脸上。但她迅速一勒手上缰绳,直了直身子,直视前方快步离开了。女人超过李元昊,继续朝前驰去。李元昊策马追去。
赵行德兀立当场,难以相信刚经历的一幕。方才那女子正是回鹘郡主,他相信自己不会看错。她不可能只因为坐骑扬起前蹄就现出那副惊骇的表情。那女子并没有死,还好好地活着,而且极可能以特殊身份随侍李元昊。朱王礼一派胡言。那回鹘女子还活着!
赵行德不知自己是怎么摸回军队的,好像胡乱闯过成群的士兵,又好像走过杳无人迹的羊肠小径。不知不觉夜幕已垂,数不尽的军队占满整座广场,各自燃起了营火。
赵行德看也不看那些士兵,径自跑向朱王礼,大吼:“我看到了,我亲眼看到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给我说清楚!”
此刻对他而言,朱王礼已不是一名统领。
朱王礼将那张面向营火的红脸膛慢慢转向行德,也大声吼道:“我说死了就是死了,你怎么不明白?”他似乎立刻就明白了行德所指。
“胡说!她还活着,我亲眼看到的。”
“浑蛋!告诉你,死了的就是死了!”朱王礼霍地起立,面目狰狞地狠瞪着赵行德,“敢再吭一声,老子绝不饶你!”
朱王礼的口气真像是不惜拔刀相向。可赵行德这回说什么也要打破沙锅问到底,回鹘女子的的确确还活在世间。
“我看到了!我看到她跟李元昊——”话说到一半,行德急忙向后跳开。
朱王礼拔刀高举。一刀下来,刀尖劈入火堆里一截粗大木柴上,顿时火星四溅。
“我看到了,我看到她骑着马……”赵行德拼死大嚷,拔腿飞奔。朱王礼这回果真拿刀对准他砍将下来。
行德回头看背后,只见朱王礼手提大刀紧紧相随。他继续飞跑,冲入几支队伍,跳过几处火堆。火堆一个接一个,连绵不尽。他无视成千上万的士兵、战马、堆积如山的物资,只觉一堆堆营火迎面扑来。
两年前,刚进入甘州城那晚,为把回鹘女子带下烽火台,行德爬上城墙,曾见过布满广场的簇簇营火,与当时所见一样,此刻映入他视野的,除了营火,还是营火。
而这片火海终也到了尽头,铺展在眼前的是一片没有一丝亮光的黑暗。赵行德也终于精疲力竭地跌坐到草地上,脑袋和双手感触着冰凉的夜露。忽然,身旁传来另一个人粗重的喘气声。他扭过头,只见朱王礼同样瘫坐一旁,喘着粗气望着他。
“看你……看你小子……还说不说。”朱王礼粗重而急促地喘息着,断断续续吐出这句话来。
赵行德不做声,上气不接下气说不出一句话来。良久,两人就这样面对面听着彼此的喘息。
次日,拂晓起数以万计城外扎营的士兵开始移往西边的大广场,到指定位置整队。城内也有大批士兵源源开出,到广场上列队。城墙上擂起战鼓,不远处成千上万的马匹也已列队等候。
李元昊的检阅一早就开始了。不同于上次,朱王礼的部队这回排在了最前面,检阅开始没多久便受检完毕,只是在全军受检完毕以前,没法离开原地一步。
在赵行德眼中,李元昊五尺左右的矮小身躯依然显得威武雄壮。行德并不因他与那回鹘女子骑马同行就憎恨他,觉得那是毫不相干的两回事。
全军检阅完毕,已是日暮时分。血色夕阳沉入西方草原尽头,晚霞将整个旷野染成通红一片。
最后,当李元昊以全军统帅身份登上高坛时,行德看到与他肩部等高的城墙上出现了一个人影。李元昊所在那座高坛与城墙间有一段距离,所以比起李元昊,城墙上的那个人影看起来就像个小点。
赵行德不自觉地将目光移到那个小点上。这时分出现在那种地方,究竟所为何来?这疑问萦绕着他,除了注意这些小动静,他无以排遣此刻的无聊。
李元昊开始对全军讲话,想必是在致训词,几乎听不见,只有些只言片语不时不知从何处传来。
就在这时,城墙上那个半天静止不动的黑点忽然飞离了城墙,拖着一条长尾巴沿着城墙栽落下去,只发生在短短一刹那间。这桩突发事件或许没有引起任何人注意,广场上没有一丝动静,就像什么事也不曾发生。
李元昊的声音仍断断续续地被风吹进行德耳中。
部队当晚作了最后一番休养,于第二天清早向西进发。赵行德骑在马背上,在漫天风沙里摇晃了一整天,什么也不去想。
当晚,队伍宿营于一片干涸的河床边。由于白天的疲累,行德倒头便睡熟了,冷不防被人重重地推搡肩膀,醒了过来。挺立在他面前的是朱王礼。他刚睁开眼睛,朱王礼便猝然说道:“这回可是错不了啦!”
“什么事?”行德很不高兴。
“死了,真的死了!”朱王礼说着,颓然跌坐地上。
“我不信,大人以为我会当真?”行德嚷道。
“我没骗你,昨天从城墙上跳下摔死的。到头来还是死了……”
行德眼前忽然浮现出昨日目睹的城墙上的情景,这么说,城墙上的那个小黑点就是那回鹘女子了?
“当真?”行德自己都能感觉到声音在发抖。
“错不了,所以李元昊才会晚一天出发,我是从知道实情的人那里听来的。”朱王礼说。
朱王礼不觉间低垂下头。两人沉默了许久。
后来,朱王礼再度开了口:“事到如今,不妨坦白告诉你,我喜欢那女人,到现在也是。我一向认为女人只是衣服,没想到你把她引见给我,一见到她,我就被迷住了,说起来有点汗颜,可也没办法。”
“那为什么不按我的嘱托照顾她?”
“被李元昊抢走了,我不该让他知道的。他到底害死了那女人!”
朱王礼最后那句话是颤抖着说的,他同时挺起上身,狠狠地凝视着空中一点,仿佛眼前站着李元昊本人。
在朱王礼气势的压制下,行德无暇审视自己的内心。半晌,也许是有意发泄无以排遣的愤怒吧,朱王礼霍地起身,发出一声奇怪的吼叫,然后面向夜空兀立,良久。
行德不清楚在他把回鹘女子托付给朱王礼、离开甘州城之后,朱王礼曾经如何对待她,但如今这已不重要,他有更要紧的事要思考。他想起了前天同他忽然碰面时女人的那副神情,交织着惊诧、困惑、欢喜与悲哀。当时,她立刻策马奔驰,无疑是因为无从表达心意,才落荒而逃。
一年期限已过,赵行德并没有回来,这是他不对,那女人只好顺从命运的安排。成为李元昊侧室也罢,还是别的什么也好,他都无权指责她。想来那女子所以坠城身亡,正是有意向他表明心迹,她除了以这种自戕方式表达之外别无他途。一想到这里,赵行德就难抑心中对那回鹘女子的愧疚与无尽哀怜。此刻,他能够深切体会到她的心意。
如果他能够待在她身旁,如果他能够按照约定一年之内赶回,她的命运必然大不相同。纵然不敢断言她会过得幸福,但起码不至于坠城身亡。
赵行德十分后悔自己一度完全不在意回鹘郡主,而她竟然不惜为了他自戕。他相信事实定是如此!
军队朝甘州的回鹘邻城肃州前进。甘州至肃州相距五百里,约十天行程。自从扎营干涸河岸第二日起,队伍就走入遍地碎石的荒原,荒原又渐呈沙漠之貌,最后完全变成了沙漠。跋涉又跋涉,四周依然不见一草一木,只有满目沙原无穷无尽地通向天边。为避免陷入沙中,人们给马匹穿上木履,给骆驼的四蹄包上犛牛皮。
沙漠行军三天,队伍才来到一条大河边,见到了草地。可一过了河,又是一片绵延不绝的沙漠,在这片沙漠里又行进了三天,才抵达一个盐湖湖畔。虽不知这盐湖多大,但单单沿岸那条路就长达四十里,湖岸一带长满了芦苇,皓白如霜。
盐湖尽头,又是一大片不毛之地。自遥远的西南方显现冰雪覆盖的高山,视野里才开始零星出现一些树木与民居。树木多为银杏,在凌厉的劲风里摇摆。
离开甘州第八天,部队开进肃州。原以为抵达此地前,和吐蕃难免有一番交战,不想竟然不见其一兵一卒。肃州同样也是一座四周围以城墙的城邑,大部分居民乃回鹘族,亦有为数不少的汉人。许多汉人不谙汉语。此地是回鹘族失去甘州之后的根据地,不料回鹘军却已撤得不剩一兵,西夏军不动一卒便开进城来。
登上城墙南望,可以看到冰雪覆盖的祁连山,北望则为无边无际的黄色沙海。城里有漾满清水的大泉池,沿岸净是数百年的老柳树。此地即汉时的酒泉之地,有“泉水如泻玉,其味甘如酒”之美誉。
到肃州之后,赵行德才明白这边疆之地远比甘州、凉州更像京城,居住起来舒适得多。而肃州城里固然宜于居住,但踏出城门一步,却是名副其实的平沙万里人烟绝,除了死气沉沉的沙海别无他物。
进驻肃州之后,行德时常被锥心的思乡之情攫住,但他认为自己还不够资格怀念宋土。《汉书》和《后汉书》上都载有张骞和班超的事迹。一千年前,班超仅带了三十六名部下便离开京城,耗了半生征战胡人于西域,就在肃州西面数千里外。班超晚年思乡情切,上疏天子:“……臣不敢望到酒泉郡,但愿生入玉门关……”那玉门关就距此西行九百里。
自从发生回鹘郡主一事以来,赵行德已无意重回宋土,尽管思乡情切,舍命边疆的意念已悄然盘踞心间。
朱王礼把全军一分为二,自己做统领,赵行德地位也随之提高,担任的角色近乎朱王礼的参谋,平日里拥有很多时间和自由。而一有战事,情况就迥然不同,从朱王礼、赵行德到一兵一卒,都将无一例外投身战斗。
回鹘郡主之死给赵行德还带来了另一个变化——他的心被佛教深深吸引。且不论置身开封时,即或在西夏之都兴庆的那两年,他也从不曾对佛教感兴趣。对于那般削发披袈的僧侣,他只有轻蔑,心想,不读《论语》、《孟子》,何来空,何来涅槃?可自从来到肃州,他渐渐感到自己的心要去寻求某种绝对的东西,渴望以皈依的方式膜拜。对心境上的这种变化,行德自己也觉奇怪,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这种改变与回鹘郡主之死不无关联。
只要待在边疆一天,死亡便一直盘桓在四周,事实上行德每天都能看到有人死去。人一夜之间说病亡就病亡;漫步城里,总可以看见一两个垂死者,迈出城外,更可见沙地上曝露的尸骨。
行德看来,人类日渐渺小,人生益显得毫无意义。他开始对有意赋予人类的渺小与无谓某种意义的宗教深感兴趣。行德开始关注佛教经典,并在肃州城内一座寺庙中,偶然听到一名汉族僧侣对众多听众讲解《法华经》。行德也站在众人背后聆听,那僧侣相貌看不太清,声音倒非常洪亮,讲解不觉变成了吟唱。
登楼鸣钟设道场,
昼夜不舍焚心香。
青空日日绕祥云,
时时处处呈祯祥。
天龙屡屡降护佑,
圣贤频频赞褒扬。
众神亦临相勖勉,
佛眉雪毫灿明光。
感念慈悲浴佛恩,
猛利之心今益慧。
何时得闻妙法经,
何时得免大轮回。
僧侣吟唱完毕,又开始讲解,大意是说,从前有个国王昭告天下,如若有人为他讲解法华宗的《妙法莲华经》,他不惜屈身做那人的仆役。有位仙人前来应缘,国王于是抛弃王位,跟从仙人入山修道,几番苦修之后,终于修得菩提正果。要是以前,行德必定听不进这番讲解,但此刻却从中感受到某种深深吸引他的东西。
不久,行德从城中寺庙借来一卷《法华经》,念完首卷之后又继续,终至读完全部七卷,内心已然接纳了这类东西。读完《法华经》,行德接着念《金刚般若经》。有人告诉他有部专门注释《金刚经》的《大智度论》,可帮他更进一步了解《金刚般若经》的教义,他遂又借来几卷阅读。行德越来越被这完全不同于儒家哲理的佛教教义强烈吸引,宛如害了热病的人,一卷接一卷,疯狂借来上百卷的《大智度论》,于边疆营舍里埋首苦读。
军队进驻肃州四月之后的天圣九年三月,忽传吐蕃大军大举来犯,西夏军于是出城迎敌。
队伍离开肃州城,向东进发,第二日于盐泽附近遭遇吐蕃先头部队。和西夏军常以汉人作前军不同,吐蕃的前锋部队全部由本族士兵组成。
无论朱王礼还是赵行德,此番与吐蕃军的大决战,都是从未经历过的。西夏前军犹如一条长带纵队挺进,而吐蕃士兵却像撒满一地的乱石,分散着前进。纵目远眺,平原上到处都是吐蕃军,像一群密密麻麻的小点活动着,有骑兵,也有步兵,似乎各占一半。
战斗全无章法地展开了,西夏军从未有过如此经历。朱王礼统领的骑兵一头冲入敌阵腹地,保持着队形疾驰。吐蕃军射出的箭簇雨点般纷纷落下。西夏军长长的队伍如同一条巨蟒,蜿蜒着穿过遍布敌军的原野,时而盘成一个圆,时而又呈直线,时而逆转,时而交叉,时而向西,时而向东。
西夏铁骑冲散了无数吐蕃兵,自身也死伤枕藉,因为始终集体行动,益发成为吐蕃箭簇的标靶。赵行德根本弄不清敌我双方究竟谁死伤更多,耳边不时传来身后朱王礼的叫喊,却听不清他到底嚷什么。
行德担心西夏军会逐渐陷入不利形势,总不能老在敌阵里东奔西驰,可此刻一旦勒马停蹄,必有万箭穿心之险。行德伺机驰向朱王礼,大胆建议撤退。撤退倒也不难,只要领头的征骑将马头从战场转向外线即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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