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不知道。”
朱王礼又道：“也是，难怪你也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这种女人，我一眼就能看出来，这种女人最让人没办法，一旦沾上手，就能得寸进尺地爬到你头上，我太明白了。到时候，她要你做什么，你就得做什么。她是个让男人抬不起头来的女人，外表是女人，骨子里可不是。你还有没有普通点的女人？”
朱王礼这番话发自内心，让人感受不到一丝虚伪矫饰。可赵行德认为无论如何还是得托他照顾这女子才行，便再三请求。
最后，朱王礼说：“我不想再见这女人，懒得跟她有任何瓜葛，可既然见了面，就只好答应你了。就让回鹘人去照顾她吧。”
朱王礼回到营舍，立即命部下找五名回鹘老人来，最后留下其中之一，对他说：“从今天开始，你每天要给一个女人送饭，处理她身边的一切琐事。记住，这事务必保密，要是胆敢泄露，或被人觉察，小心你的脑袋！”说完他狠狠地瞪着那老人。
回鹘老人嘴里嘀嘀咕咕，说什么祸不单行，放个屁也会打到脚后跟，但终究还是答应了。赵行德带这老人再度造访女子藏身之处。到了那里，他让老人再次发誓务必严格遵守朱王礼的命令。
赵行德让老人回去后，向女子辞行。女子要行德再重复一遍昨夜许下的一年之约，然后说：“那么，你赶快走吧。”
临分手时，女子从颈上的两串项链中取下一串，默默交到行德手上，脸上露出柔情万种的笑容。赵行德握了握女子的手，随即离开小屋。女子手上那份冷凉留在行德粗糙的掌心，许久。走出这幢民宅大门时，先前那个回鹘老人正挑着满满两桶水进来。
“放心，不会被人发现的。”老人说。
赵行德于正午时分走出城门，去城外整装待发的那个两百多人的队伍报到。不知朱王礼是否事先关照过，那位年轻统领似乎对他敬重有加。
时已天圣六年六月。
4
路经曾度过了一个寒暑的凉州，再经历一番大漠之旅，赵行德来到西夏的根据地兴庆。此时的兴庆，街头巷尾洋溢着攻占甘州的胜利之喜。将回鹘人从其根据地甘州赶走，其意义之重大，远非身在前线的赵行德等人所能想象。
先收凉州，再克甘州，于西夏而言，在获取与西域的通商权上无异于落下了最重要的棋子。
以往以珠宝为主的西方诸种物资，都经由回鹘人之手输入东方的大宋和契丹，无形中让回鹘人独占其利。但从此，西夏人将取代回鹘人独享这个“肥缺”。占据凉州而将天下名马收归己有，军事意义重大；而攻占甘州，经济上给新兴国家西夏带来的好处将无可估量。河西只剩瓜州、沙州尚归汉人所有，如能拿下这两州，西夏就可与拥有无尽宝藏的西方诸国直接沟通了。
兴庆不愧是西夏第一根据地，和赵行德到过的凉州、甘州有着极大差别。虽然离兴庆不远便是无垠沙漠，但它却是一个繁茂原野中的都邑，向北遥望贺兰山脉，东去三十里便是广阔大漠。至于兴庆城周边，河川交错，沟渠纵横，放眼皆是良田和果园。
整座城有六道城门，城内高高耸立着城楼。一走上兴庆街头，最令赵行德惊讶的是每一座建筑和宅院都书有文字，且全部是那种以汉字为基础的西夏文。习惯于这种形状奇妙的文字之前，每回走过大街，这些用黄、朱、蓝各种色彩写就的文字，便都给赵行德一种异样的感觉。当然也是来到兴庆他才知道，此地一概禁止汉字通行，强迫人们使用近年才创造出来的西夏文。
不仅是文字，服饰、妆容、礼仪，汉风一律受到排斥，而西夏民族文化被大事推广。一个渐趋强大的国家的自尊与意图可见一斑，虽难免有些可笑，却让人不敢嘲笑。赵行德从街上西夏人眼中发现一种极其复杂的神情——彪悍、凶暴、无知又自豪。但毫无疑问，这个民族比吐蕃、回鹘优秀得多。
西夏国政以军事为中心，庶政模仿宋制，由官府管理。赵行德被安置在城中西北角一座拥有大型精舍的寺院，近似大宋国子监的学舍就设在寺中。学舍无学生，只收容了三十来个各支军队派来学习西夏文的士兵。除赵行德外，其余皆是西夏年轻人。但在此教授西夏文的十余名教师都是汉人。赵行德起居于寺院一室，院中汉人多，各方面来说倒都非常方便。起初，他奉命一边做些杂事，一边接受西夏文训练。不久，他的学识受到重视，开始承担一些特殊工作，如拟制颁发小册子，誊写汉字的意义。违隔许久之后，他总算得以恢复与文字为伍的生涯。自是年秋到翌年春，他专心学习西夏文。十月至次年三月是兴庆的冬季，一进十一月，城外那些引自黄河的沟渠全都结冰了，每日必下冰雹。而从黄河解冻的四月开始，赵行德参与制作汉夏文字对照表的工作，这是桩尤其费力又费神的差事。到夏季，风从西北方吹来，却酷暑难当，沙漠中的细沙漫过城墙，遮天盖地地撒遍全城每一个角落，大白天也会暗无天日。而不刮风沙的日子，则不免会来一场雷电交加的暴雨。
自从着手制作汉夏文字对照表，赵行德忘却了时间的流逝。西夏文字共有六千多个，创制者是一名汉人，但现已故世。如若其人依然在世，选择与西夏文相对的汉字当非难事，但创制者既已作古，要想从大量同义汉字中择其对应者，就非易事了。
天圣七年秋，有关对照表的工作大致告一段落。赵行德是天圣六年六月来到兴庆的，算来已在此度过了将近一年半时光。在这段日子里，他并没有忘记那位回鹘郡主和朱王礼，但奇怪的是来到兴庆之后，他们已成为一种极其遥远的存在。
对现在的赵行德而言，在朱王礼麾下经历的那几场血战，边境那些毫无乐趣可言的枯燥日子，都已成为一场噩梦，至于曾经待过的凉州和甘州，也仿佛远在一个脱离现实的地方，不可能再前往。生活在兴庆城，简直没法想象自己有朝一日还得回归前线。而那位回鹘郡主如今也已成为遥远的存在。起初，每想到那女子，行德内心便会有一种锥心的痛楚，临别之际女子玉手的那份冰凉感觉，也会在他掌心复苏，但随着时光飞移，一切也就渐渐远了，淡了。他甚至怀疑自己是否真同那女子有过一夜姻缘。会不会只是梦中发生的事？如今他已没有了要为那女子返回甘州的心意。
制作对照表的工作结束后，该何去何从赵行德犹疑不决。原本是为了深入了解一番西夏民族，才千里迢迢跑到这边远地区，不觉间已度过了这么长的时光。而今，当初对西夏民族怀抱的情感以及对他们所在边疆的心驰神往，已然从内心消失。他无法从兴庆城的生活里再感受到当年从开封城外集市那裸女身上感受到的那种强烈震撼。西夏民族的血脉里或许原有一种原始的刚烈美，但今日的西夏人已经大不相同。德明、元昊这两个西夏族的卓越领导者已统一各族，西夏已成为一个谋求民族自觉的新兴国家。而西夏人便是这样一个国家的国民，男子勇敢而视死如归，女子年复一年独守空闺，忍受着艰苦与贫困。为国奉献的精神使这些男女的神色与逸乐无缘。
行德在睡梦中回答天子策问时，曾拥护过何亮的镇边政策，但换作今日，他会有不同主张。西夏远比宋朝任何为政者想象的都强大得多，是个极为优秀的民族，现虽因连番征战无暇顾及文化发展，但待其制服四邻，开始建设自己独特的文化，大宋将无法匹敌。因此，欲除未来之大患，大宋就应举倾国之力击讨西夏，再也没有比现在更好的时机了。拱手任由西夏攻取凉甘二州，已是难以挽回的大错。
仔细想想，赵行德已经没有任何理由留在西夏，既已学会西夏文字，也体验了一年半西夏都城兴庆的生活。
如果有意，还是有办法返回宋土。宋夏虽没有断交，却跟当年一样，民间不能公开来往，只是宋、夏、契丹三国之间的微妙关系使宋夏两国免于交战。即便如此，居住兴庆之后，行德始知民间还是有人暗地里来往于两国之间。因此，只要下决心返回宋土，未尝找不到途径。
然而，赵行德无意踏上故土，而且尽管无意重回甘州，他内心多少还是牵挂着朱王礼和那名回鹘女子。重返甘州等于重投西夏前军，势必再也无法脱身军旅生涯。除非打算放弃独立自主的生活，否则那地方是回不得的。同时，他也无从想象自己搭救的那名回鹘女子的命运如何。身陷不幸，抑或幸运地安返西方她的族人那里？这一切都不是行德能想象的。
赵行德迎来了天圣八年这新的一年。一开春，兴庆街头就骚动起来，城门口进进出出的军队明显增加，四处风传西夏又将对吐蕃开战。吐蕃的统帅角厮罗收编了被西夏军赶走的凉州旧部，又得甘州逃离的数万回鹘人相助，形成一股足以抵抗西夏军的势力。即便为将来入侵瓜州和沙州，西夏也得先行击溃出没其间的吐蕃军队。
在动荡不安的局势下，春天结束了，夏季即将来临。一日，赵行德漫步于南门附近的闹市，没走几步，全身就已汗水淋漓。穿过闹市，正要走向街角的菜市，行德见迎面走来一个女人，不禁脱口而出：“啊，这不是那个女子吗？”没错，正是开封市集里被他救过一命的西夏女子，身材、面貌都一模一样。赵行德禁不住走上前去。
“你还记得我吗？”行德搭讪。
那女子莫名其妙地打量着行德，回答：“不，我不认得你。”
“你到过开封城吧？”
“没有。”女人使劲摇头，发出奇怪的声音，止不住地笑起来。
一看到这女人的笑脸，行德才明白自己认错了人，长相是很相似，但并不是当年那位西夏女子。
行德转身离去，兀自走着。这时他才留意到街上到处是与那女子相像的女人，全都浓眉大眼，目光深邃，肌肤晶莹光润。
赵行德已很久没想起过开封市集上邂逅的那个改变了他命运的女人。那个蛮横女子裸身街头的模样重又浮现眼前。当年所受触动，此刻依然强烈地摇撼着他的心。我是否忘却了什么最重要的东西？行德一边走在兴庆街头，一边这样感慨着。
听到朱王礼的消息，恰好是在这天赵行德返回住处的时候。从新近调来的一名西夏士兵口中他得悉了朱王礼的近况。据说，朱王礼受命戍守甘州城西两百里山间一座要塞，早在半年前便率领三千人马在那里驻防了。听到这个消息，行德记起了朱王礼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作为统率三千人马的将领，朱王礼准在摩拳擦掌等待决战吧？他一定是志愿戍守前线，以求一场壮烈血战。想到此前风闻的有关朱王礼的经历，赵行德似乎能够理解这位隶属异族前锋部队的汉族勇士刚烈的性情。
这时，重上战场的欲望忽然涌上赵行德心头，而这种欲望从不曾这么强烈地摇撼过他。他想起了和朱王礼的约定，以及对那回鹘女子许下的诺言。约定的期限或已过期，但他觉得必须要履行这个诺言。朱王礼和那回鹘女子也许都在等他。自从来到这兴庆城，赵行德的眸子里第一次激起了奕奕光辉。
约莫十天后，赵行德加入了开拔前线的部队，再度朝甘州进发，逆向走上曾跋涉过的路途。
队伍开进凉州，驻扎五天。和三年前相比，凉州已迥然不同，从前的前线基地如今店铺鳞次栉比，两旁植有树木，修筑平整的马路四处可见。西夏文字也在此处盛行。时值雨季，五天的逗留时间全在雨中度过。
离开凉州第十天抵达甘州城。不同于凉州，未经允许队伍不得进入甘州城城门一步。行德置身城外不甚清楚城里情形，只见为数众多的士兵不停开进开出。与当年已大不相同，甘州似已成为一个特殊的军事重镇。
赵行德于城外度过一夜，次晨立即前往朱王礼西方的前线基地。既然无法进入甘州城，就一刻也无法再于城外拖延下去。行德加入了一个向西开拔的小规模辎重部队。这还是他头一遭踏上甘州以西的路途。头一日，他们走过河滩地区，河川泛滥。第二日行程亦是，于黄昏时分来到西威渠河岸。到此只要沿西威渠向西南走十五里，便可抵达朱王礼的驻地。赵行德在河岸边与同行队伍分手，然后小憩了一番。天已黑，然月明如昼，于是行德沿银带一般奔淌的河流，策马前行。
朱王礼驻扎于祁连山下的一座小城寨，想必是他进驻之后才建造的。当那城寨远远出现在月光下时，赵行德看来，那简直就是一座大坟。他一进城寨，就有两人骑马驰出城门盘问他。两名士兵都是汉人。
在这两人带领下，赵行德走进一条两边是土石墙的窄巷，在这条迷宫似的路上转过好几个弯后，来到一个广场，豁然开朗。月光下，山前坐落着若干民宅模样的房子，想必都是兵营。此地从前多半是一个小小的山村，如今已失去原有的和平，四周弥漫着一种严峻的气氛。
朱王礼占据了最大的一幢房子。赵行德被两名骑兵带到宅前，等候在前院。不多时，朱王礼从屋中出来，慢慢走上前来，挺立在行德面前，只把脸孔凑过来，仔细分辨着。
“啊，原来还活着。”朱王礼自言自语道，目光炯炯地盯着赵行德。
两年不见，朱王礼老了许多，脸上失去了光泽，额头还长了些斑，胡子在月光下闪着银光。
“都过了一年还不回来，我以为你死在哪片野地里了呢。”朱王礼说，又忽然冒出一句，“死了！”语气很冲。
“死了？”行德不明其意。
“死了。”朱王礼说着缓步而行。
“大人说死了，到底谁死了？”
“不要问了！”朱王礼愤怒地说。
“大人是说那个回鹘女子？”行德忍不住问道。
“死了。人死不会复生，其他的你就不要再问了。”
“怎么死的？”
“病死的。”
“什么病？”
朱王礼似乎想停步，但随即又走了起来。“总之是病死的，太可惜了。”
“可惜？”
“好比失去一座城。”
“可曾留下什么遗言？”
“没有。我这人不管这些事。”
“那大人说好比失去一座城？”
赵行德不理解朱王礼的心情。
“要是在太平时期，那女人本可以成为一国王妃。”朱王礼说着使劲摇了摇头，“我说不要问，你就不要再问下去了。总之，我完成了你的委托。”
朱王礼只说了这些，便离开行德，进屋去了。
不久，行德被唤进屋内。酒菜已经准备停当，若干将士也被召来。朱王礼与先前判若两人，异常开朗欢乐，似乎对赵行德守约回返非常满意，并就此事一再称赞行德。朱王礼虽然老了许多，却已具备了统领的威严。
次日，赵行德于宿处醒来，朱王礼和大半士兵已不在城中。据说破晓时分曾有数十支箭射入城内，朱王礼于是率军出城。
赵行德向一名士兵打听情况，结果大为失望。此地每日必有战事，那回鹘女子也死了，自己千里跋涉，竟跑到这么一个死亡之地。但赵行德并不后悔，只觉命定如此。
白天看来，这城寨东、西、北三面围以城墙，背后为一座险峻山岭。山坡上散布着几十座土冢，据说是阵亡士兵之墓。
赵行德在这里待了三个月，每两天参加一次讨伐战。奇怪的是他丝毫不惧怕死亡，回鹘郡主既已不在人世，他来此的目的就只剩下参战。另外，他很想弄清楚那女子是怎么死的，但若想从朱王礼口中探出事情真相，他还是趁早死心。只要稍向朱王礼提及那女子，他顿时就会变色，狂暴不已。
朱王礼又道：“也是，难怪你也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这种女人，我一眼就能看出来，这种女人最让人没办法，一旦沾上手，就能得寸进尺地爬到你头上，我太明白了。到时候，她要你做什么，你就得做什么。她是个让男人抬不起头来的女人，外表是女人，骨子里可不是。你还有没有普通点的女人？”
朱王礼这番话发自内心，让人感受不到一丝虚伪矫饰。可赵行德认为无论如何还是得托他照顾这女子才行，便再三请求。
最后，朱王礼说：“我不想再见这女人，懒得跟她有任何瓜葛，可既然见了面，就只好答应你了。就让回鹘人去照顾她吧。”
朱王礼回到营舍，立即命部下找五名回鹘老人来，最后留下其中之一，对他说：“从今天开始，你每天要给一个女人送饭，处理她身边的一切琐事。记住，这事务必保密，要是胆敢泄露，或被人觉察，小心你的脑袋！”说完他狠狠地瞪着那老人。
回鹘老人嘴里嘀嘀咕咕，说什么祸不单行，放个屁也会打到脚后跟，但终究还是答应了。赵行德带这老人再度造访女子藏身之处。到了那里，他让老人再次发誓务必严格遵守朱王礼的命令。
赵行德让老人回去后，向女子辞行。女子要行德再重复一遍昨夜许下的一年之约，然后说：“那么，你赶快走吧。”
临分手时，女子从颈上的两串项链中取下一串，默默交到行德手上，脸上露出柔情万种的笑容。赵行德握了握女子的手，随即离开小屋。女子手上那份冷凉留在行德粗糙的掌心，许久。走出这幢民宅大门时，先前那个回鹘老人正挑着满满两桶水进来。
“放心，不会被人发现的。”老人说。
赵行德于正午时分走出城门，去城外整装待发的那个两百多人的队伍报到。不知朱王礼是否事先关照过，那位年轻统领似乎对他敬重有加。
时已天圣六年六月。
4
路经曾度过了一个寒暑的凉州，再经历一番大漠之旅，赵行德来到西夏的根据地兴庆。此时的兴庆，街头巷尾洋溢着攻占甘州的胜利之喜。将回鹘人从其根据地甘州赶走，其意义之重大，远非身在前线的赵行德等人所能想象。
先收凉州，再克甘州，于西夏而言，在获取与西域的通商权上无异于落下了最重要的棋子。
以往以珠宝为主的西方诸种物资，都经由回鹘人之手输入东方的大宋和契丹，无形中让回鹘人独占其利。但从此，西夏人将取代回鹘人独享这个“肥缺”。占据凉州而将天下名马收归己有，军事意义重大；而攻占甘州，经济上给新兴国家西夏带来的好处将无可估量。河西只剩瓜州、沙州尚归汉人所有，如能拿下这两州，西夏就可与拥有无尽宝藏的西方诸国直接沟通了。
兴庆不愧是西夏第一根据地，和赵行德到过的凉州、甘州有着极大差别。虽然离兴庆不远便是无垠沙漠，但它却是一个繁茂原野中的都邑，向北遥望贺兰山脉，东去三十里便是广阔大漠。至于兴庆城周边，河川交错，沟渠纵横，放眼皆是良田和果园。
整座城有六道城门，城内高高耸立着城楼。一走上兴庆街头，最令赵行德惊讶的是每一座建筑和宅院都书有文字，且全部是那种以汉字为基础的西夏文。习惯于这种形状奇妙的文字之前，每回走过大街，这些用黄、朱、蓝各种色彩写就的文字，便都给赵行德一种异样的感觉。当然也是来到兴庆他才知道，此地一概禁止汉字通行，强迫人们使用近年才创造出来的西夏文。
不仅是文字，服饰、妆容、礼仪，汉风一律受到排斥，而西夏民族文化被大事推广。一个渐趋强大的国家的自尊与意图可见一斑，虽难免有些可笑，却让人不敢嘲笑。赵行德从街上西夏人眼中发现一种极其复杂的神情——彪悍、凶暴、无知又自豪。但毫无疑问，这个民族比吐蕃、回鹘优秀得多。
西夏国政以军事为中心，庶政模仿宋制，由官府管理。赵行德被安置在城中西北角一座拥有大型精舍的寺院，近似大宋国子监的学舍就设在寺中。学舍无学生，只收容了三十来个各支军队派来学习西夏文的士兵。除赵行德外，其余皆是西夏年轻人。但在此教授西夏文的十余名教师都是汉人。赵行德起居于寺院一室，院中汉人多，各方面来说倒都非常方便。起初，他奉命一边做些杂事，一边接受西夏文训练。不久，他的学识受到重视，开始承担一些特殊工作，如拟制颁发小册子，誊写汉字的意义。违隔许久之后，他总算得以恢复与文字为伍的生涯。自是年秋到翌年春，他专心学习西夏文。十月至次年三月是兴庆的冬季，一进十一月，城外那些引自黄河的沟渠全都结冰了，每日必下冰雹。而从黄河解冻的四月开始，赵行德参与制作汉夏文字对照表的工作，这是桩尤其费力又费神的差事。到夏季，风从西北方吹来，却酷暑难当，沙漠中的细沙漫过城墙，遮天盖地地撒遍全城每一个角落，大白天也会暗无天日。而不刮风沙的日子，则不免会来一场雷电交加的暴雨。
自从着手制作汉夏文字对照表，赵行德忘却了时间的流逝。西夏文字共有六千多个，创制者是一名汉人，但现已故世。如若其人依然在世，选择与西夏文相对的汉字当非难事，但创制者既已作古，要想从大量同义汉字中择其对应者，就非易事了。
天圣七年秋，有关对照表的工作大致告一段落。赵行德是天圣六年六月来到兴庆的，算来已在此度过了将近一年半时光。在这段日子里，他并没有忘记那位回鹘郡主和朱王礼，但奇怪的是来到兴庆之后，他们已成为一种极其遥远的存在。
对现在的赵行德而言，在朱王礼麾下经历的那几场血战，边境那些毫无乐趣可言的枯燥日子，都已成为一场噩梦，至于曾经待过的凉州和甘州，也仿佛远在一个脱离现实的地方，不可能再前往。生活在兴庆城，简直没法想象自己有朝一日还得回归前线。而那位回鹘郡主如今也已成为遥远的存在。起初，每想到那女子，行德内心便会有一种锥心的痛楚，临别之际女子玉手的那份冰凉感觉，也会在他掌心复苏，但随着时光飞移，一切也就渐渐远了，淡了。他甚至怀疑自己是否真同那女子有过一夜姻缘。会不会只是梦中发生的事？如今他已没有了要为那女子返回甘州的心意。
制作对照表的工作结束后，该何去何从赵行德犹疑不决。原本是为了深入了解一番西夏民族，才千里迢迢跑到这边远地区，不觉间已度过了这么长的时光。而今，当初对西夏民族怀抱的情感以及对他们所在边疆的心驰神往，已然从内心消失。他无法从兴庆城的生活里再感受到当年从开封城外集市那裸女身上感受到的那种强烈震撼。西夏民族的血脉里或许原有一种原始的刚烈美，但今日的西夏人已经大不相同。德明、元昊这两个西夏族的卓越领导者已统一各族，西夏已成为一个谋求民族自觉的新兴国家。而西夏人便是这样一个国家的国民，男子勇敢而视死如归，女子年复一年独守空闺，忍受着艰苦与贫困。为国奉献的精神使这些男女的神色与逸乐无缘。
行德在睡梦中回答天子策问时，曾拥护过何亮的镇边政策，但换作今日，他会有不同主张。西夏远比宋朝任何为政者想象的都强大得多，是个极为优秀的民族，现虽因连番征战无暇顾及文化发展，但待其制服四邻，开始建设自己独特的文化，大宋将无法匹敌。因此，欲除未来之大患，大宋就应举倾国之力击讨西夏，再也没有比现在更好的时机了。拱手任由西夏攻取凉甘二州，已是难以挽回的大错。
仔细想想，赵行德已经没有任何理由留在西夏，既已学会西夏文字，也体验了一年半西夏都城兴庆的生活。
如果有意，还是有办法返回宋土。宋夏虽没有断交，却跟当年一样，民间不能公开来往，只是宋、夏、契丹三国之间的微妙关系使宋夏两国免于交战。即便如此，居住兴庆之后，行德始知民间还是有人暗地里来往于两国之间。因此，只要下决心返回宋土，未尝找不到途径。
然而，赵行德无意踏上故土，而且尽管无意重回甘州，他内心多少还是牵挂着朱王礼和那名回鹘女子。重返甘州等于重投西夏前军，势必再也无法脱身军旅生涯。除非打算放弃独立自主的生活，否则那地方是回不得的。同时，他也无从想象自己搭救的那名回鹘女子的命运如何。身陷不幸，抑或幸运地安返西方她的族人那里？这一切都不是行德能想象的。
赵行德迎来了天圣八年这新的一年。一开春，兴庆街头就骚动起来，城门口进进出出的军队明显增加，四处风传西夏又将对吐蕃开战。吐蕃的统帅角厮罗收编了被西夏军赶走的凉州旧部，又得甘州逃离的数万回鹘人相助，形成一股足以抵抗西夏军的势力。即便为将来入侵瓜州和沙州，西夏也得先行击溃出没其间的吐蕃军队。
在动荡不安的局势下，春天结束了，夏季即将来临。一日，赵行德漫步于南门附近的闹市，没走几步，全身就已汗水淋漓。穿过闹市，正要走向街角的菜市，行德见迎面走来一个女人，不禁脱口而出：“啊，这不是那个女子吗？”没错，正是开封市集里被他救过一命的西夏女子，身材、面貌都一模一样。赵行德禁不住走上前去。
“你还记得我吗？”行德搭讪。
那女子莫名其妙地打量着行德，回答：“不，我不认得你。”
“你到过开封城吧？”
“没有。”女人使劲摇头，发出奇怪的声音，止不住地笑起来。
一看到这女人的笑脸，行德才明白自己认错了人，长相是很相似，但并不是当年那位西夏女子。
行德转身离去，兀自走着。这时他才留意到街上到处是与那女子相像的女人，全都浓眉大眼，目光深邃，肌肤晶莹光润。
赵行德已很久没想起过开封市集上邂逅的那个改变了他命运的女人。那个蛮横女子裸身街头的模样重又浮现眼前。当年所受触动，此刻依然强烈地摇撼着他的心。我是否忘却了什么最重要的东西？行德一边走在兴庆街头，一边这样感慨着。
听到朱王礼的消息，恰好是在这天赵行德返回住处的时候。从新近调来的一名西夏士兵口中他得悉了朱王礼的近况。据说，朱王礼受命戍守甘州城西两百里山间一座要塞，早在半年前便率领三千人马在那里驻防了。听到这个消息，行德记起了朱王礼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作为统率三千人马的将领，朱王礼准在摩拳擦掌等待决战吧？他一定是志愿戍守前线，以求一场壮烈血战。想到此前风闻的有关朱王礼的经历，赵行德似乎能够理解这位隶属异族前锋部队的汉族勇士刚烈的性情。
这时，重上战场的欲望忽然涌上赵行德心头，而这种欲望从不曾这么强烈地摇撼过他。他想起了和朱王礼的约定，以及对那回鹘女子许下的诺言。约定的期限或已过期，但他觉得必须要履行这个诺言。朱王礼和那回鹘女子也许都在等他。自从来到这兴庆城，赵行德的眸子里第一次激起了奕奕光辉。
约莫十天后，赵行德加入了开拔前线的部队，再度朝甘州进发，逆向走上曾跋涉过的路途。
队伍开进凉州，驻扎五天。和三年前相比，凉州已迥然不同，从前的前线基地如今店铺鳞次栉比，两旁植有树木，修筑平整的马路四处可见。西夏文字也在此处盛行。时值雨季，五天的逗留时间全在雨中度过。
离开凉州第十天抵达甘州城。不同于凉州，未经允许队伍不得进入甘州城城门一步。行德置身城外不甚清楚城里情形，只见为数众多的士兵不停开进开出。与当年已大不相同，甘州似已成为一个特殊的军事重镇。
赵行德于城外度过一夜，次晨立即前往朱王礼西方的前线基地。既然无法进入甘州城，就一刻也无法再于城外拖延下去。行德加入了一个向西开拔的小规模辎重部队。这还是他头一遭踏上甘州以西的路途。头一日，他们走过河滩地区，河川泛滥。第二日行程亦是，于黄昏时分来到西威渠河岸。到此只要沿西威渠向西南走十五里，便可抵达朱王礼的驻地。赵行德在河岸边与同行队伍分手，然后小憩了一番。天已黑，然月明如昼，于是行德沿银带一般奔淌的河流，策马前行。
朱王礼驻扎于祁连山下的一座小城寨，想必是他进驻之后才建造的。当那城寨远远出现在月光下时，赵行德看来，那简直就是一座大坟。他一进城寨，就有两人骑马驰出城门盘问他。两名士兵都是汉人。
在这两人带领下，赵行德走进一条两边是土石墙的窄巷，在这条迷宫似的路上转过好几个弯后，来到一个广场，豁然开朗。月光下，山前坐落着若干民宅模样的房子，想必都是兵营。此地从前多半是一个小小的山村，如今已失去原有的和平，四周弥漫着一种严峻的气氛。
朱王礼占据了最大的一幢房子。赵行德被两名骑兵带到宅前，等候在前院。不多时，朱王礼从屋中出来，慢慢走上前来，挺立在行德面前，只把脸孔凑过来，仔细分辨着。
“啊，原来还活着。”朱王礼自言自语道，目光炯炯地盯着赵行德。
两年不见，朱王礼老了许多，脸上失去了光泽，额头还长了些斑，胡子在月光下闪着银光。
“都过了一年还不回来，我以为你死在哪片野地里了呢。”朱王礼说，又忽然冒出一句，“死了！”语气很冲。
“死了？”行德不明其意。
“死了。”朱王礼说着缓步而行。
“大人说死了，到底谁死了？”
“不要问了！”朱王礼愤怒地说。
“大人是说那个回鹘女子？”行德忍不住问道。
“死了。人死不会复生，其他的你就不要再问了。”
“怎么死的？”
“病死的。”
“什么病？”
朱王礼似乎想停步，但随即又走了起来。“总之是病死的，太可惜了。”
“可惜？”
“好比失去一座城。”
“可曾留下什么遗言？”
“没有。我这人不管这些事。”
“那大人说好比失去一座城？”
赵行德不理解朱王礼的心情。
“要是在太平时期，那女人本可以成为一国王妃。”朱王礼说着使劲摇了摇头，“我说不要问，你就不要再问下去了。总之，我完成了你的委托。”
朱王礼只说了这些，便离开行德，进屋去了。
不久，行德被唤进屋内。酒菜已经准备停当，若干将士也被召来。朱王礼与先前判若两人，异常开朗欢乐，似乎对赵行德守约回返非常满意，并就此事一再称赞行德。朱王礼虽然老了许多，却已具备了统领的威严。
次日，赵行德于宿处醒来，朱王礼和大半士兵已不在城中。据说破晓时分曾有数十支箭射入城内，朱王礼于是率军出城。
赵行德向一名士兵打听情况，结果大为失望。此地每日必有战事，那回鹘女子也死了，自己千里跋涉，竟跑到这么一个死亡之地。但赵行德并不后悔，只觉命定如此。
白天看来，这城寨东、西、北三面围以城墙，背后为一座险峻山岭。山坡上散布着几十座土冢，据说是阵亡士兵之墓。
赵行德在这里待了三个月，每两天参加一次讨伐战。奇怪的是他丝毫不惧怕死亡，回鹘郡主既已不在人世，他来此的目的就只剩下参战。另外，他很想弄清楚那女子是怎么死的，但若想从朱王礼口中探出事情真相，他还是趁早死心。只要稍向朱王礼提及那女子，他顿时就会变色，狂暴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