敦煌 - 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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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德被命令站在广场一角,又有很多士兵围拢过来。为防被打,他一句话都不说。有个士兵跑过来,递给他一个馒头,说:“快吃,马上要开拔啦。”
“到哪儿去?”行德问道。
可那名士兵对要去的地方也一无所知,只晓得他们正等着去跟回鹘人作战。这座城池究竟是什么地方?身边这些士兵又是哪一国的军队?行德对此一无所知,但他不得不认清一个事实——他已经稀里糊涂地成了一名士兵。
当晚,赵行德幸免参加那名士兵所说的与回鹘人的战事,和其他十几个人被分配到城外牧场放哨。站岗时他才弄明白,这支军队乃西夏前锋,全部由汉人编成。而这座城,正是被西夏占领的凉州,昨夜那场战斗便是西夏和回鹘援军间的凉州争夺战。
此番西夏甘冒与宋军发生冲突的危险,决意派遣主力向凉州发动攻势,并于短短三日内把凉州纳入了手中。
赵行德以士卒身份加入了西夏的汉军,天圣五年春至是年年底一直驻守凉州,并迎来了天圣六年。
自从来到凉州,赵行德从未在城里见过士兵之外的人。被西夏占领前,此地少壮者都被编入了西夏军队,老弱妇孺则通通移居城外从事农耕,或外放水草之地从事畜牧。
凉州土地肥沃,农产丰富,城外平畴千里。西夏算是把河西首屈一指的“谷仓”收入了囊中。而且附近所产马匹向被誉为天下第一良种,中土环庆的马匹次之,秦、渭之马骨骼虽大,作为战马却欠机灵。凉州城北就是一望无际的牧场。登上城墙,放眼望去,辽阔的牧场上,数不尽的马匹一群群星星点点散布其间。管理这些马匹需大批人手。西夏占领凉州之后,不伤一名百姓,或将他们编入军队,或让他们从事农耕或放牧。
不仅凉州居民如此,西夏人也不例外。西夏男子到了十五岁,一律得服兵役,不正式编入军队的要从事杂役,以减轻军队负担。正式士兵都配有战马和武器,人人全副武装,未服兵役者则遣往灵州、兴庆附近沃野从事农耕。
入侵凉州一带的西夏主力号称五十万,此外还有由十万各族俘虏组成的杂牌军,灵州、兴庆分别有两万五千人驻守,边境一带则驻扎有七万大军。
赵行德所属汉军号称先锋,精选汉人勇武者组成,每逢战斗,必任先锋,其中有俘虏,也有世代久居于此地的平民。只要是骁勇善战的年轻男子,就都被吸收到军队中来。至于赵行德,只因在战斗第二天误打误撞混进凉州城,便被分配到这支军队。
行德日日都于城外接受战斗训练。他体格羸弱,天生不是武夫的料,但却很认真地训练。身为士卒,若是无用,就会被遣往黄河之外开垦荒地,与其那样,还不如在凉州城做一名士兵,哪怕吃再多苦。
一年中,赵行德三次参加西夏军与甘州回鹘人的战斗。每次他都昏死过去,其中两次身负重伤,但最后都人马俱全地回到了军队。为了纵使死在马上也不致坠落,西夏士兵总用绳索将自己绑在马上,这样一仗下来,总有众多战马驮着死者、伤者、昏迷者回到军队。
战斗中赵行德的任务,是在马上发射旋风炮,也就是一边弹射石头,一边策马狂奔,纵向冲破敌阵。赵行德欠缺马上挥舞兵器的蛮力,但所幸操作旋风炮并不需多大力气,身轻体小反而更适合充当泼喜陡(射手)。
这三次作战,赵行德始终身任泼喜陡,伏身马背,看都不看前方,只管一心一意地发射旋风炮。即使是一个亡命徒,冲入敌阵中心,也是相当勇猛的事。尽管主人没有下令,行德的坐骑却也懂得驮载着主人不顾一切地狂奔。三次作战行德都昏了过去,等清醒过来,人马已安然返回西夏军阵。有人把他从马背上弄下来,可他却弄不清自己究竟是怎么闯过战场安然回来的。
第三次上阵,他身受数处刀伤,醒来时,发现袍泽们正在为他包扎伤口,而他自己却不知何时受的伤,想必是在昏厥之后。这几次经验使他得出一个结论——打仗其实不难,只要射出几块石头,剩下的昏厥也罢,受伤也罢,只需交给命运去安排。冲锋陷阵时,都有坐骑助他。
不上阵的闲暇时候,赵行德就到处寻找懂西夏文的人,可他所属军队找不到一个这样的人。别的不说,首先就没有一个人能确定西夏到底有没有文字。或许上级长官里有人晓得,但以兵士身份,行德根本不敢奢望有机会同他们交谈。而且,他偶尔也接触一些长官,连认得汉字的都找不出一个,更别说西夏文了。
灵州和兴庆有很多官府衙门,经商的人也不少,必然少不了要用文字,而若整天待在前线凉州,就与文字这种东西无缘了。
赵行德于凉州度过了意想不到的一年,迎来了天圣六年的春天。军中有谣传称西夏不久将大举进攻甘州。人人都认为那理所当然,西夏先后攻下兴庆、灵州,如今又将凉州纳入手中,下一步要夺取的,必然是处处与自己为敌的回鹘小国,甘州。行德也认为起兵攻打甘州已如箭在弦上。
三月底,城外忽然起了骚动。每天都有新军队从不知什么地方集拢来,驻扎此地。夜晚登上城墙,可以望见东南一望无垠的旷野上,燃满了这些军队的营火。驻扎城里的军队也忙着检查装备武器。
四月初某日,城内外全部军队奉命集合到城外的广场上,接受西夏王李德明长子、全军统帅李元昊的检阅。每支军队的检阅都颇费时间。
赵行德隶属的汉人军队排在最后,他们整好队伍,从清早一直站到黄昏,接受检阅时已是日暮时分。
血红的夕阳开始西沉,余晖将城墙、整个广场、东边的牧场和西边的原野染成一片通红。在行德眼里,这位只知其名、未曾得见的西夏年轻统帅显得威风凛凛。二十五岁上下,五尺多高,不算魁梧,却有一股慑人的威严,整个人迎着落日,像在燃烧般红彤彤的。
李元昊慢慢走过行德所在的队伍,依次从头至脚打量着每一个士兵。每检视完一名士兵,都会投以一抹淡淡的微笑,那是一种温和的、深深沁入士兵心田的微笑。他的目光有一股神奇的力量,可以让人不惜为他献出生命。
此时,赵行德内心感觉很奇特,自己竟然会是李元昊的部下,竟然曾经为他舍命陷阵,今后还要为他奔赴疆场,更奇怪的是,自己居然心甘情愿这么做,没有丝毫抗拒。
检阅完毕,部队撤回城里,赵行德被上级百夫长朱王礼召见。年逾四十的朱王礼在前锋部队里是个武功赫赫的人物,论勇猛,无人能出其右。
“听说你在衣服上写了名字?”朱王礼上下打量着行德的军服,目光最后停在一点,问道,“这是你写的?”他指着写在衣服上的“赵行德”三个字。
“不错,是我写的。”行德回答。
朱王礼说:“我要是能读能写,早出人头地啦,只因为不识字,建再多战功,也没法飞黄腾达。往后我会特别关照你,必要的时候会调你到我这儿来,阅读总部指令。”
“行德随时效劳。”行德答道,心想能够结识这个骁勇善战的长官,未尝不是好事。
“你现在就帮我看看这个。”朱王礼说着,将手里一块布片展示给行德。
行德走近一步查看,发现那上面写的是看似汉字却非汉字的西夏文,一种他费尽心力也无从弄懂的奇妙文字。行德表示看不懂,朱王礼就露出蔑视的目光。“不是汉字就看不懂吗?”接着又喝道,“行了,滚到一边去吧!”
行德不服其命,分辩道:“这是西夏文,如果让我见见懂这种文字的人,只要两三天工夫我就可以看懂。我其实很早就想学习西夏文了,能否送我到兴庆去?那样我很快就能帮上大人的忙了。”
“唔,”朱王礼目光炯炯地盯了行德一阵,最后道,“好吧,打完这场仗,你小子如果还活着,我就请求上级让你去学习西夏文。我言出必行。只要你我都活着,我一定兑现这个诺言,你好生记着。”
随后,行德主动问朱王礼,既不会读写,何以会注意到他衣服上的文字。
“不是我,是李元昊。”朱王礼说。
之后,赵行德时常被朱王礼召去办些特别的差事。似乎凭着识文断字这一点,朱王礼既对赵行德感兴趣,又对他有几分敬意。
五月,李元昊亲自率军攻打甘州。军队担任前锋出发前夕,行德又被召到朱王礼面前。
“我特地把你编入我麾下,我的军队在任何情况下都没吃过败仗,有时战死的将士多达八成,但却总能赢得最后的胜利。”朱王礼说。
行德并不特别高兴,但也不反感。
朱王礼又说:“这次要是打赢了,我准备为我的军队立个碑,到时候就由你来写碑文。”
“大人打算立在什么地方?”
“谁知道!现在我也拿不准会在沙漠,还是在甘州的哪个村庄。总之,我打算在军队经过一场激战,虽死伤殆尽但最后赢得胜利之后,就地立一个碑。”
“要是战死了呢?”
“谁?我?”朱王礼特有的锐利目光一闪,“当然我也有战死的可能,但即便我死了,也要立碑。”
“如果我死了呢?”
“那就麻烦了,碑就立不成了。所以,你还是尽量不要死。但我看你多半会战死。上阵前夕,跟我说过话的人全都会死,你也逃不了。”赵行德的这位新长官说。
真是晦气,行德心想。但他觉得死没什么可怕,于是问朱王礼那碑文该以汉文还是西夏文书写。
“笨蛋!”朱王礼大吼,“当然要用汉文了,我们都不是西夏人。告诉你,只有宣读政令时,才用西夏文。”
据说朱王礼原是灵州藩镇的一名宋兵,灵州失陷之际为西夏所俘,后来被编入西夏前锋。但这只是传闻,谁也没有当面和他证实过。而且据说朱王礼很以此事为耻,每有人提及,他便立刻暴跳如雷。
赵行德很喜欢这位中年勇士。
3
为向甘州展开攻势,自头天破晓到第二天黎明,西夏军整整花了一昼夜时间开拔。二十万大军分成十几支部队,以大约一个时辰的间隔,不分昼夜地通过石筑城门,从城北牧场向西挺进。每支队伍均以骑兵先行,随后是长长的步兵队,几百头满载着粮食的骆驼殿后。
编入前军的赵行德随第一批队伍出城。同是前军,也分成若干队伍,每支队伍都是汉人占大半,其余则包括平夏、党项众多族人。越过牧场,开始频繁出现沙洲、碎石路与泥地,从午后开始行军变得极其艰难。
凉州到甘州路程五百里,其间有发源于祁连山的数十条河流注入沙漠地区,形成一片片的绿洲。先头部队头两日先后扎营于江坝河畔和炭山河畔,第三日则在山脚下一片无名河原上过夜。是晚,风声如雷,狂啸一夜。第四日清晨,队伍来到水磨河畔,第五日午后起,进入一座东西向的峡谷。第六日穿过峡谷,全军养息了一天。此后到甘州的路途多很平坦,全军再度采取战斗队形向前挺进。万里黄沙,不见一草一木。第七日和第八日队伍在一条犹如黄土高原深沟一样的混浊流水旁宿营。而自第七日起,军队开始轮流放哨。
第九日,提前两日先行的斥候回来了,报告回鹘大军已起程前来,准备迎战。听到这个消息,兵士们都改换轻装,只把武器带在身上。
第十日晨,西夏士兵发现前方一片和缓山坡上出现了大批黑点,形成一条宽宽的黑带,朝这边移动。于是统帅一声令下,战斗开始了。西夏前军五支队伍全部是骑兵,横向二十骑,拉着宽宽的前进队列。步兵和辎重部队远远地跟随在后面。
不久,两军人马形成两条黑带,在辽阔无垠、低丘起伏的大漠中,对阵而行。赵行德所属军队在队首起约三分之一处。朱王礼一百多人的队伍,分别在队列前后竖起两面三角形的黄色旌旗。
两军彼此迫近之前,始终保持沉默。黑点逐渐扩大,慢慢可以清晰认出人马的影子,其间费时良久。两条黑带犹如互相吸引,渐次缩短距离。
蓦地,军鼓齐鸣,马蹄扬尘,遮天蔽日。赵行德什么也看不见,只能任由坐骑狂奔。四周一片呐喊声,身边不停掠过箭簇和石块。双方人马一接触,立刻开始在阵中穿梭飞奔起来。两军都深入敌阵,只知迎面奔来的是敌军。
赵行德看到两侧全是迎面而来的回鹘士兵,就像一条滚滚奔流的大河,一浪接一浪永不止息地漫过来。几乎全部回鹘兵都松开缰绳,只两腿夹住马身,直起身子拉弓射箭。
赵行德一如往常,伏身马上,发射旋风炮弹。箭簇不停地掠过他四周,人与马在箭林石雨中碰撞、奔驰、摔倒、滚落。赵行德只一个劲儿地狂奔,再狂奔,而震天的喊杀声永无止境地持续着。
忽然,行德发现四周亮了起来,仿佛被从漆黑阴惨的洞窟陡然抛至艳阳下。他不禁回首看去,只见朱王礼恶鬼般狰狞地紧跟在他身后。
队伍此刻离阵奔驰着,不一会儿,远处的战场又像梦境一样映入赵行德眼中。刚摆脱厮杀的他们,遥望仍在混战的敌我两军,把队伍拉开成一个大半圆。坐骑奔上一座小丘时,行德止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摆脱厮杀的敌军也在遥远的那边形成半圆。而敌我两军宛如被磁石吸引般,正逐渐缩短距离,准备再战。
两军终于再度接触,混战起来。赵行德很快又置身于震天的喊杀声中。这回是白刃战。四处喊声震天,刀光剑影,猛烈地碰撞在一起。两股人马有如出于命定的意志,重又彼此冲杀而去。赵行德扔掉了旋风炮,发出连自己都不能相信的呐喊,挥舞着刀剑,在一波波汹涌而来的回鹘人中穿梭。
赵行德再度从阵前被抛向洞窟外的光亮中。明晃晃的太阳普照大地,丘陵就在眼前,沙尘飞扬,蓝天上飘着几朵白云。前前后后仍然有绵延的队伍,但人数稀少了。四周只有寥寥几张熟悉的面孔。赵行德寻找着朱王礼的影子,却怎么也找不到。他一面策马飞奔,一面放眼旷野。战场已经变成两处,而离开的人马,犹如出茧的蚕丝,或呈半圆,或呈长线绵延、盘曲、交叉,在辽阔的原野上勾画出自由自在的线条。同时,那战场和人马组成的线条,一刻不止地跃动着。
行德的队伍再次遥望战场,画起了平缓的曲线。这劫后余生的队伍准备向敌人第三度搦战,却寻不着对方的影子。原来回鹘军并没有从第二回合的厮杀中冲出来。
赵行德所在的队伍围着战场转了个大圈,抛下仍在酣战的两群人马,向西疾驰。他们纵马驰骋良久,才在距离战场很远的地方停下来。马一止步,行德便从马背滑落。蓝天和一望无际的白沙忽然倾斜了,一个满脸是血的彪形大汉出现在眼前。那人在马上冲行德喊道:“活着的只有你一人!”
赵行德认得这声音,是朱王礼。
“大人还活着?”这回轮到赵行德发问了。
“真没出息!”朱王礼话音刚落,赵行德的身体就被拉了起来。
“不容易啊,居然还能活着。”赵行德凝视着这位统领说。
朱王礼道:“我正想这么说。现在要整编攻打甘州的前锋部队,我要加入,也预备把你小子编进去。”口气里充满了慈爱。
赵行德再度从马鞍上栽落,耳边仍旧响着沙场上的呐喊,却感觉微弱而遥远。不久,西夏军从残存的士兵中挑出三千,即刻向甘州进发。朱王礼任三百夫长,并把赵行德编入麾下。
军队开始行进,赵行德几乎一直处于昏昏沉沉的状态下,被绑在马背上一路摇摇晃晃地前行。每抵达有泉水或河流的地方,队伍就停下来小憩一番,由朱王礼亲自给赵行德喂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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