敦煌 - 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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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似乎对西夏的文字不甚关心,赵行德却无法将偶然到手的这三十来个文字轻易搁置一边。从此,无论睡醒,那些文字都不停地在他眼前闪现。
对行德而言,留在京城已毫无意义,但他却迟迟不想动身。并非无法衣锦还乡这事使他心情沉重。他既不因名落孙山而泄气,也无意卷土重来再度赶考,如今另一种迥然不同的事物代替科举,占据了他的整个身心。
赵行德每天总要把布片拿出来几次,看看那上面的奇形文字。根据那女人的简短解释,这八成是西夏国的官符,相当于牌证或通行文书之类。然而,行德总觉得其中必定隐藏着某种中土任何典籍都没有的深远意义。看着那些文字,眼前就渐渐止不住浮现出市集上那个西夏女子丰盈结实的赤身。
赵行德从心底希望起码能够设法看懂这三十来个文字,即便要费再多的心血都在所不惜。过去几年来他始终热衷科举,如今忽然像摆脱了附体的邪魔,不再沉迷于功名了。然而,偏又有个西夏国,取而代之占满了他的心。他想读懂它的文字,也想踏上那片土地,到西夏人居住的地方走一走,看一看。
遇见市集上那女人半月有余,赵行德决心赴西夏一游。何亮的镇边政策、西夏可能成为中土未来大患之事已从他脑海里消失。此时对他而言,西夏乃是北地一个谜一样的民族,拥有他不懂的文字,以及他无从理解的女人的血脉。那儿或许存在着某种他从不曾梦想过的强有力而又无价的东西,他渴望到那儿去亲手触及。一个市集上的西夏女子,竟然使赵行德与生俱来的执著于某种事物的狂热,出现了一个剧烈的转向。他再也无法抑制前往西夏的欲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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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圣五年正月,赵行德来到灵州附近一个村落。他于前一年初夏离开京城开封,算来已有将近半年的时光。赵行德抵达的这个村落,乃是宋军的前线据点,两三年前还只是一个拥有二三十户人家的无名部落,目前已驻扎了很多兵马,还有移居到此的居民,迅速膨胀起来,形成一个新兴的边镇。而一度曾为军事要地,从唐朝开始便设有朔方节度使,于二十五年前的咸平五年落入西夏手中的灵州,就在此地以北约五十里。
此地以西即汉武帝开拓的所谓“河西四郡”,亦即“五凉之地”,后来成为连接中土与西域的一条走廊,自汉以降,一直是中国历代沟通西域的前哨,大唐曾在凉州设置河西节度使统辖这个区域,后被设于沙州的归义军节度使取代,但总归是大汉天威所及之地。之后这一地区一度先后为吐蕃、回鹘所占,成为化外之地。如今众多民族各自组成不同集团,形成若干小王国,其中最为强盛自傲的便是以兴庆为中心的西夏,此外便当数一个盘踞于凉州的吐蕃支系,以甘州为基地的回鹘,以及西部沙州归义军节度使的汉族集团。
走进北方藩镇,赵行德惊讶于此地仍属汉土。但汉人只占极少数,形成小小的部落,居住在人口数倍于他们的异族的城郭之外。
抵达此地之前,行德曾走过其所属七个城镇中的几个,发现每座城镇的守军都夹杂有为数众多的异族,令人恍若身处异国。
赵行德在这半年间学会了一些其他民族的语言,他认识了一个通晓突厥族与党项族语言的年轻汉人,给他的语言学习带来了很大方便。尽管还很生硬,他总算可以简单讲几句回鹘话、西夏话和吐蕃话了。只是至今他还没有见过西夏文,甚至不能确定西夏到底有没有文字。说得准确一点,置身中土的西夏人根本不能算是西夏人,他们身上固然流淌着党项族的血,但并未另成一国。且那些日趋强大的西夏居民,也并不属于西夏国,而不过是些零散的无知土著,既非汉人,也非西夏人。
赵行德寄居于城西的一座寺庙,以替居民代写年赋与赋役申报书糊口。他打算在此地挨到开春解冻后再进入五凉之地。在这段等待的日子里,正月初四、二月初六、三月初三分别下过雪。
尽管是天寒地冻的严冬,由于军队来来往往,城里日日骚乱。士兵们来自各色各样的民族。
西夏的根据地兴庆距此地百里,正是开封城外市集上被行德救下的女子所称的伊尔喀。近年来,盘踞兴庆的西夏人倒未曾与宋军正面对抗,宋军亦报以同样的态度。西夏忙于征服周边的异族小国,并不想与宋军对阵;宋军则担心比西夏更强大的契丹介入宋夏两国争端。即便如此,大宋与西夏之间依旧情势紧迫,随时都会发生严重冲突。
冬去春来,春光开始普照城外的沃野。一日,赵行德向藩镇官员请求入凉州。冬天里,他已与准备前往凉州的回鹘商队取得联系,并决定随他们一起入凉州。不料,提出请求的第三天,盖上“碍难照准”印戳的申请书便被打了回来。
有个姓折逋的吐蕃支系,在凉州建了一个小小的城郭,是为一国,城里城外杂居着各个民族,其中五百户汉人从事农耕。此地位于河西东端,乃交通要冲,自古以来又以出产良驹闻名,有“凉州名驹饶天下”之说,因此屡屡成为周遭异族或土著势力之间的必争之地。西夏为将此地据为己有,多次用兵。大中祥符八年(一〇一五年),西夏一度赶走当地土酋,将凉州纳入势力范围。次年,回鹘人支援当地土著袭击西夏,将其逼退。但此后西夏年年用兵,毁屋劫马,其所以止于劫掠而不作长期打算,是料准了自己如若独霸该地,宋室必将动兵前来。因为若西夏果真占领凉州,受打击最大的将是大宋。
凉州乃兵家必争之地,宋、西夏,乃至盘踞甘州的回鹘人,都渴望独占此地。宋夏两军的大部分马匹来源仰赖于此,回鹘人则借买卖马匹牟取巨利。
如若大宋与西夏果真大动干戈,其导火索必是凉州,这是所有谙熟边疆事态之人一致的看法。赵行德的凉州之行未能获准,正是由于当时正值紧张时期,西夏随时可能进攻凉州,宋军的活动也日趋活跃。
赵行德并非不明白这种局势,但总觉得纵然军队蠢蠢欲动,也还不至于战端骤起。据说凉州有为数众多的西夏人,同土著、汉人及其他族人混居,自由自在地来往于凉州和西夏都城兴庆之间。身为汉人,赵行德不能直趋兴庆,但只要进入凉州,迟早能伺机前往兴庆。
一天清晨,天色未明,行德摸黑溜出卧处,把自己的马牵到寺院厨房后面。这是他离开开封后,在环州弄到的第三匹马。他准备把随身携带的物品装上马背,恰有一名庙工撞见,盘问起来。行德对着影子般站在微暗中的庙工坦言自己有意到凉州,正准备带着马匹混入回鹘人的商队。那庙工闻言大骇,上下打量瘦小的行德,说:“要是被发现,只怕你脑袋就要搬家啦。”
“如果怕死,那就什么也做不成了。”赵行德回答。他料到可能将遭遇危险,却丝毫不觉害怕。
“能不能帮个忙,把这些行李放上马背?”赵行德指指脚边的行李。对于四肢纤弱的他来说,这是眼前最大的问题。
东方开始泛白的时候,赵行德已经加入走向城门的回鹘商队中了。这支商队共有二十头骆驼和三十匹马。行德跟随在队伍最末尾,虽然没有正规手续,但幸赖回鹘领队的安排,得以顺利通过城门。领队送了一匹杭州丝绸给守城士兵。
商队径直穿越大平原,向西进发。一望无际的原野上,平畴千里,阡陌纵横,到处可见新绿的树木。可到了近午时分,四周已变成一片灰色世界,视野里再也不见一丁点苍翠。尽管无风,漫天飞扬的沙尘却遮住了队尾。傍晚,这队人马来到黄河附近。第二天,他们远眺黄河近岸,沿河前进。第三天,进入毗连贺兰山脉的高原地区。第四天下午,一行人马终于从高原来到水草地带。第五天,他们开始此行中最为艰苦的沙漠之旅。
他们走了两天,总算穿越沙漠,来到凉州附近看得见草木的地区。晚上,商队在和缓的山坡上最后一次露营,被远处大队人马行动的声响搅扰,从梦中惊醒。
赵行德骇然奔出营帐,眼前竟行进着成千上万的骑兵。此时没有月亮,但四周朦朦胧胧地笼罩着一片微光,那黑压压的一群人马,仿佛大河一般浩浩荡荡涌向凉州。各队人马之间相隔一小段距离,一队接一队地疾驰而过。
“开战啦,开战啦。”
全部骑兵通过之后,一直在屏息观察的回鹘人骚动起来。他们收起营帐,牵出骆驼和马匹,在凌晨刺骨的寒气中,开始匆忙装载行李。
他们弃凉州改赴北方,正准备出发时,再度听到大批军马喧闹的嘶鸣和杂乱的马蹄声。这些骑兵和方才那批一样距离商队很远,但狂奔而去的方向正是商队打算前往的北方。人们无从判断战事发生在北方还是南方,也不清楚之前的骑兵和眼前这队人马是敌是友。
一整天,商队都在四处转移。不管前往哪个方向,都会遭遇军队。所遇每一支军队都无从辨别属于哪一国。同样为躲避骑兵队而彷徨四处的商队还有好几支,遥远而渺小地蹲踞在半山腰或山脚下。
毫无作为地东奔西走了一整天,最后商队在与前夜宿营地类似的山腰上迎来了黑夜。大家经商议后决定按照原计划向凉州进发。于是夜深后,这支长长的商队开始向西前进。
军队行进的声响仍然时远时近地传来,商队不予理会,径自前行。不料破晓时队伍忽然大乱,马儿凌空跃起,骆驼拔腿想奔。原来数十支箭矢陡然飞落四周。
在突如其来的混乱中,回鹘领队下令全体队员扔下骆驼、马匹和所有的行李,向凉州方向疏散。众人听命向西面的原野奔去。
只有赵行德一人没有离开自己的马。他无意遗弃马匹,马背上的行李又是不可或缺的生活必需品。他本想骑上马背,又怕自己变成弓箭的靶子,只得牵着驮着行李的马跑了起来。
太阳高高升起的时候,行德知道自己来到了含有盐分的白色沙原。阳光下,沙子时而呈现耀眼的白色,时而又变得有些发蓝。行德停下马来进食,发现有一支驼马队,正沿着来路向他接近。起初他以为是一支商队,只因队伍行进的样子好像有几分缺乏统率者的散漫。
等到队伍来到近处,行德禁不住惊讶地站了起来,原来是今早回鹘商队遗弃在原野中的那群骆驼和马匹。它们来到行德身旁,居然理所当然地停了下来,其中一头骆驼背上插着一支箭。
赵行德休息过后,领着这群失去主人的骆驼和马向前行进。这回他和他的马走在长长的队伍前面。下午,行德听见来自远方搦战的呐喊,战场不会太远。这一带矮丘像波浪一般遍布着,或许已经接近凉州了,但还看不见城郭的影子。
赵行德在矮丘间发现了一眼被几棵树环绕的泉水,便让随行的骆驼和马匹停下,准备在此扎营,虽然时间尚早。他已经疲惫得无法动弹,就那样躺在草地上,沐浴着还很灼热的阳光,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几个时辰,骆驼的悲鸣与马群的嘶叫惊醒了行德。四周亮得让他以为在做梦。时间是夜晚没错,可四周仓皇走动的骆驼和马匹像烧熟了似的红彤彤的,出现在他眼前。远处传来天摇地动的呐喊,行德听来,反而有一分近乎静寂的澄明。
行德奔上矮丘,看见旷野不远处正有一道冲天火柱,照亮一队队正在纵横驰骋的骑兵。显然战斗双方的主力在旷野中央展开了遭遇战,行德只看见好几队骑兵从黑暗中冲向火光,又从火光中冲进黑暗。
蓦地,四周比先前更亮了几倍,紧接着又一道火柱从右首的山丘直冲云霄。与此同时,不远处忽然响起一阵喊叫,声浪震天动地,简直不像人发出的。这时行德看见眼前的山丘上,数以百计的骑兵自西向东,潮水般一波接一波地冲过去,马背上的战士清晰可见。
行德立即奔回宿营地,牵上自己的马继续前行,其他牲口也跟了上来。得想办法逃脱战场才好,可他束手无策。四周明如白昼,四面八方都在展开激战,成千上万的人马疯狂奔窜。行德拼命想逃进黑暗,但当他脱离火光藏进暗夜时,却发现那里同样也是一片战场。周遭暗下来,箭矢的破空声忽然冰冷而尖锐地传入耳中。
行德明白了自己已经陷入无能为力的境况,随即放慢脚步,信步径直朝前走去。不管前方有什么样的障碍,他决定一概不躲避,徒步走下去,这么做不见得会坏到哪里去。赵行德带着马匹一会儿走进漫天火光,一会儿又进入黑暗,就这样以不变的步伐行行复行行地走向他认定的西方。他越过尸横遍野的战场,爬过山丘,又穿越湿地。
破晓时分,赵行德发现前方矗立着一座高大的城墙,上面冒着几股浓烟,笼罩了上空。天空除了那一部分显得乌黑以外,全部呈现出一种奇异的红。行德数了一下相随而来的牲口,打发它们休息。有六头骆驼和十二匹马像忠实的家臣般追随着行德的马。四周很安静。
赵行德好好休憩了一下。他看到一支整齐的军队从右侧城门开进城里。骑兵队与步兵队交替排列,花了相当长时间才全部进城。
赵行德看到没人再进城,便率领牲口队伍走向城门。刚走了一段就又停下来,原来前方约两百米处又出现了新的军队,也排列得整整齐齐,准备进城。
赵行德决定抢在这支队伍之前进城,带着牲口来到城门口,再次清点了牲口数,这才走进高大的石质城门。
走进城门,他立刻闻到了一股刺鼻的怪味,那是一种战场特有的夹杂了尸臭的气味。城门里有一条上坡路,伸向坡顶的广场,那里聚满了士兵。
“这是哪里的军队?”行德向迎面走来的一名看似汉人的兵卒发出了第一个询问。
“你说什么?!”兵卒翻着眼睛瞪行德。
这时,几名兵卒冲过来,异口同声地吼道:“让开!让开!”他们讲的是汉语。
行德遵照吩咐把牲口带到广场一角。刚才城门口的军队进城了。
“这里是什么地方?”行德问旁边一个士兵。
“什么?”那士兵也狰狞地对着行德瞪眼睛。
不一会儿,几个士兵跑过来准备把行德强行带走。城里某个地方似乎正在焚烧,隔着前方的森林,不住有浓烟冒出。行德被迫和一路追随而来的牲口分离,被人掳走。街道狭窄,地面凹凸不平。不久,他们来到一个遍布民居的街衢,穿过后便是宁静的一角,路两旁净是高墙大院,令人不禁猜测若非战火洗劫,这该是个多么富裕和平又热闹繁荣的都邑。行德转过几条街道,除了士兵,哪里都不见居民的影子。
不久,赵行德被带到一座四周围着大土墙的庄园。里面散落着好几幢房子,每幢四周都是宽敞的空地,到处都有兵卒。赵行德被带到其中一幢房子前,不久就被众多兵卒围了起来。他们全是汉人,和赵行德有着同样的肤色与体形,语言也一样,却好似对中土的一切一无所知。
赵行德问面前的士兵家乡在哪里。那士兵似乎觉得受了羞辱,说了个行德从未听过的地名,对行德伸手就打。行德小心翼翼地跟另一个士兵搭讪,境遇却一般无二,再度没来由地被打倒在地。
之后,只要他一开口,就挨打,行德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正在这时,一个二十八九岁、看似首领模样的人不知从哪里出现,来到行德跟前,盘问他的姓名、籍贯和来此缘由。
行德一一据实回答,可每答一句,便挨一次打。那沉重的耳光每次打到脸上,行德都觉得双脚好像从地面上飘了起来,身体变成了空中的一根木棍慢慢倾斜,最终轻轻地倒在地上。他决定什么也不说了,想必问题就出在语言相通上。饱受老拳之后,行德身上的衣服被剥光了,换上了戎装。一经换装,他立刻明白自己和周围那些士兵已毫无分别。随后行德被带到附近另一座庄园,那儿也到处是士兵,正三五成群地聚集在广场上,兀立着用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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