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兰 - 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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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之后过了十年,正庆上人渡海。正庆上人表示渡海决心时,世人并没有感到任何异样。即使没有渡海的想法,正庆上人一生都在寺院里度过,也充分受到了世人尊敬。然而人们认为渡海正符合了正庆上人的作风,那更显示了他的伟大。正庆上人身材极其瘦小,像是让人一把就能抓住,脸上的皱纹使他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老上十多岁,眼神里充满了慈爱。
金光坊在正庆上人决定渡海的时候,因过度哀伤而一度封闭了自己的内心,那是因为从此以后就要彻底和上人分别让他很悲痛。一想到再也不能听到上人那温和体贴的话语,不能接受他语重心长的训导,金光坊就感到悲痛不已。他想,就算是和自己的骨肉至亲分别也不过如此吧。
渡海那年的夏天,金光坊在正庆上人房内,闲话之余,上人说到死在广阔的蓝色大海里也是件幸事。金光坊问:“您会死吗?”直到那时,他还没有意识到补陀落渡海意味着在海上死去。“当然,死亡是毫无疑问的,但是去往补陀落净土,得到永恒的生命才是最终目的。正因如此才要死。死亡之后沉入和海面同样宽广的海底世界,与各种鱼儿为友。”上人说完后无忧无虑地笑了。
不仅是那个时候,正庆上人登上渡海小船时,甚至从纲切岛独自驶向深海的时候都是面带微笑,和平日没什么两样。大多数渡海者都会钻进四方形的箱子里,然后让人把箱子钉在船底,只有正庆上人没有这么做。箱子虽然也准备好了,但他从箱子里出来端端正正地坐在船头,举手和送行的人们告别。上人没有哭泣,但送行的男女老少都哭了。
正庆上人并不认为自己的尸体会漂向补陀落净土,而是认为会沉入海底,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决意补陀落渡海呢?
对于这一点,金光坊现在只有一个想法。正庆上人必定认为那么做是自己忠于观音信仰最崇高的责任。从天文初年到上人渡海的天文十年之间,熊野地区天灾人祸不断。七年正月的大地震、同年八月的山崩,那时候主殿的椽木柱一根根裂开,几乎是建寺以来最不可思议的事。天文九年八月暴风雨来袭,载有七人的河船被洪水冲走,海边死者众多。接着,正庆上人渡海的那一年八月又发生了大洪水。雪上加霜的是京城方面战乱不断,受其影响地方上也不断出现杀戮事件。夜盗横行,乱砍乱杀事件不止,信仰早就被世人踩在了脚下。正庆上人对此感到十分痛心。为了让人们重拾信仰,他决心施行补陀落渡海。
然而如今金光坊在意的是,即便是那样伟大的正庆上人,对于补陀落渡海,除了在海上死去,不是也并没有其他想法吗?上人能够如此,但对于金光坊来说,就有些无法接受了。如果能够达到上人那般崇高信仰的境界,能否到达补陀落净土倒也无所谓,但对于金光坊,如果渡海之后尸体仅仅是沉入大海,他会死不瞑目。
正庆上人渡海之后第四年,日誉上人渡海了。这位上人是继承正庆上人的衣钵而来到补陀落寺的,但和正庆上人不同,他体弱多病、喜欢挑剔。侍候他的四年里金光坊几乎没有一刻喘息的机会,寺院里的人也对他敬而远之。因此当日誉上人宣布渡海时,先不论对此事是否感到意外,在心里松了一口气的人肯定不止金光坊一个。日誉上人是一个对生命十分在意的人,平日里患个感冒都要大惊小怪。而从渡海那年正月开始,他哮喘的老毛病发作。请医生来看也不见起色,他自己也感觉命不久矣。于是他突然决定补陀落渡海,大概是想反正要在六十一岁病死还不如干脆渡海去。
然而,不可否认,这位日誉上人强烈地想要通过补陀落渡海让现世的自身到达补陀落净土。渡海前一年的秋天,日誉上人好像读了一些有关渡海的故事,比如康治元年(公元1142)一月某地僧人从土佐渡海后以现世之身到达补陀落净土,在那里见习一番之后又返回,还有某地某人在文明年间渡海,在补陀落净土朝拜之后又平安无恙地返回。之后,不分是谁,日誉上人见人就会聊起这些事来。
这些无法辨明是传说还是杜撰的事情无疑对日誉上人渡海起了很关键的推动作用。但不管怎么说,他在决定渡海之后直到渡海那天的表现还是让人肃然起敬的。好像得到渡海上人的称号之后,他猛然间改变了性格,从夏至秋都平静得判若两人。在不知情的人看来,上人内心恐怕已经没有了生与死的分别。
日誉上人在渡海的前一天去海边看了自己将要乘坐的船,那天金光坊随同去了。只有在那时他脸上露出了一丝不悦,问道:“正庆上人那时候的船也这么小吗?”金光坊回答:“之前渡海上人的船比这更小。”
渡海那天,日誉上人登船的时候,不小心踩空踏板,一只脚落到了海水里。谁都能看出他脸色骤变,说不出有多么不快。金光坊从没见他有过如此绝望的神情。日誉上人一只脚立在船沿,另一只沾湿了的脚搁在踏板上,保持这个姿势站了许久,最后终于像死了心一般地钻进船里。五个同行者说从那时起直到纲切岛,日誉上人都没有开口和谁说过一句话。
二十年后的今天,金光坊还能够清晰地想起日誉上人那时的神情。而令人不快的是,他觉得自己现在的心情似乎和露出那副神情的日誉上人一模一样。
梵鸡上人和祐信上人一样,偶尔会说自己能看到补陀落净土之类的话。渡海时他四十二岁,壮硕彪悍,裸着身子的时候就像是干体力活的工人,平日举止粗暴。金光坊对这个比自己年轻十岁的僧人总看不太顺眼,但梵鸡上人发表渡海宣言的那一刻,他却有种莫名的心痛。渡海上人大多都体格纤弱,而梵鸡上人过于健硕,和渡海船只显得格格不入,与补陀落净土也似乎无缘。
然而,梵鸡上人十分肯定自己能够以现世之身到达补陀落净土。他总是唠叨,自己虽然怕死,但既然受到补陀落山的召唤,必定就能平安无事地到达那里。自己能够看到补陀落山也是因为受到净土的召唤。
众人并没有给他满意的回答,只有继日誉上人接任住持的清信上人总是温柔慈祥地对他说:“应该是那样的吧。”
这位清信上人也在五年前六十一岁时渡了海。金光坊对清信上人的渡海有与任何人都不同的看法。清信上人本是个无依无靠的孤独之人,成为住持之后又接连不断有人背叛他,做出一些伤害他的事。即便没有这些事情,他那和外表一样柔弱、似乎一点小小的风波就能刺痛的心灵也早已陷入了孤僻自闭的境地,厌世、厌人,失去了继续活下去的动力。
金光坊虽说和清信上人年龄相仿,比较合得来,但清信上人晚年的厌世心理已经到了无可救药的地步。他是从心底里想要求死。幼年就遁入佛门,一生为僧,到了晚年却并不太相信佛祖。
当然,只要作为渡海上人,集众生的敬仰于一身,万事都可以顺利完成,谁也不可能窥探出他心里的这种想法,但只有金光坊能够理解他真实的心情。
渡海的日子逼近,清信上人提出不用船,而要自己敲着钲从海边走向大海,一步步走进大海深处。但是,这个建议遭到了弟子们的反对,最终没能实行。和正庆上人一样,清信上人渡海时也表现得很超然。他说若是真能到达补陀落净土,那么希望自己能够尽早到达。因此他不让人准备干粮、灯芯和灯油,只准备了桅杆和写着南无阿弥陀佛的帆。事实上,弟子当天就照他的意思办了。
登船后清信上人的表情看起来并不像一名僧人。虽然手里拿着念珠,但他并没有像其他渡海上人那样转动念珠或默诵佛经。
船离开纲切岛时,上人像是终于可以从众多送行者中解脱出来一般,最后说了这么一句话:“哎呀,人,无论生死都要受别人照顾呀。”随后他的表情舒缓下来,像是终于可以独处了。
过去的渡海者中还有二十一岁的光林坊和十八岁的善光坊。前者在金光坊三十五岁时渡海,后者在金光坊三十八岁时渡海。二人都是在瘦得皮包骨头、离死亡只差一步时,由双亲陪伴前来寺里请求渡海的。光林坊的双亲对补陀落渡海很积极,认为万一儿子能够以现世之身到达补陀落山就能一直长生不老,这对于命不久矣的儿子简直是莫大的幸福。光林坊本人对渡海本身究竟意味着什么似乎并不太了解,但他明白自己既然已经无药可救,就只能听从父母的指示。
善光坊的情况和光林坊正相反,是他本人希望渡海。双亲则认为如果怎样都是一死,不如在世间多留一刻。但善光坊本人希望自己能在海上成佛,让海潮把自己的遗体送往补陀落净土。最终,双亲被他说服,含着泪无奈地陪他来到寺里。
为这两位年轻渡海上人而来的同行者很多,也有好多人去海边送行。
金光坊当时就曾为年仅十八岁渡海的瘦弱少年热泪盈眶,现在再回忆起那少年的身姿,还是会从心底涌起一股悲痛之情。
从夏到秋,日子过得飞快。金光坊每日都向身边的人询问日期,每每听到回答都不禁想日子怎么过得这么快。他还是靠诵经度日。立秋之后,时间飞逝得让人难以置信,感觉白昼和黑夜几乎是一同降临了。
说实话,金光坊认为自己还是没有做好补陀落渡海的心理准备。在诵经间隙,他眼前还是会浮现出前辈渡海者们的脸庞。现在这些脸庞虽令他感到熟悉与亲切,但却只像是些与补陀落渡海毫无关联的普通人的脸。这段时间,他连自己的渡海都没有想过,过去曾经在那些脸庞上看到的表情也彻底消失了。
现在想想,总爱念叨能够看见补陀落山的木屐上人和梵鸡上人确是不同寻常。至于清信上人渡海只能解释为一种厌世行为,怎么想都与信仰、与观音、与补陀落净土没有关系。清信上人眼中从没见过那些,他看到的只是熊野海域那墨蓝色的汹涌波涛。这一点,对于伟大的渡海者正庆上人来说也是如此。正庆上人只能确定自己会死,只能预见自己的尸体会随着海潮沉入海底,至于是否会漂到补陀落山,并在观音净土重生,他一点都没有想过,凡人不可能会有那样沉着的眼神。
然而要说执著,那非日誉上人莫属。日誉上人无论在登船还是钻进船篷时,甚至几天、几十天之后,船身仅剩一块木板,他肯定还在执著于永生,期待着自己也许还能获得救赎,观音援助的双手还会伸向自己。他那颗等待奇迹的心始终没有丧失。但是,他与真正意义上的信仰、观音和补陀落净土都是无缘的。他表面上看似虔诚,实际上却从没有真正信仰过观音和补陀落净土。
二十一岁的光林坊和十八岁的善光坊虽说安安静静、一言不发地渡了海,令人动容,但也与信仰无关。骨瘦如柴的少年比任何成年人都果断地给自己的生命画上了句号。
金光坊一发觉自己又开始因为那些脸庞出神,便赶紧逼自己把它们从眼前撵走。那些面庞都太悲惨,他不想让自己面庞也变成那样。但如此下去,他很可能也会拥有那样一张脸。无论是祐信、梵鸡、正庆、日誉、清信上人的还是光林和善光的脸,似乎只要自己心里有丝毫放松,就会立刻变得和他们一样。
金光坊希望自己渡海时的表情和之前任何一位渡海上人都不同。到底是什么样的一种表情呢?诚然,他自己也没找出答案。但是,肯定存在那么一种表情,一个信心十足的修行者,一个补陀落渡海者应有的表情。既然无论如何都要渡海,他希望自己能够带着这样的表情去渡海。
但是,十月将至,离渡海的日子只剩一个月了,金光坊对眼前浮现的那些渡海上人的面庞又有了新看法。这是一次巨大的转变。只要有可能,他愿意拥有其中任何一张面庞。直到秋初,他还认为自己很容易就能拥有其中一张面庞,并为此感到十分不快,现在却反而愿意像那些渡海上人一样。自从想法转变,他明白了之前认为很容易就能拥有其中一张脸的想法多么天真,事实上,想要成为一名渡海上人并非易事。
金光坊想,自己若能看见补陀落净土该有多好。此刻连祐信和梵鸡那异于常人散发青光的眼睛都令他十分羡慕。清信上人那张表明“终于可以独处”的脸,还有日誉上人那张总是处于斗争状态而不悦、最后因为一只脚踩进水里而神情骤变的脸也令他向往。他开始觉得像自己这样的人,正庆上人脸上的那种沉静必是望尘莫及,最终甚至连那两个少年也比不上。为什么他们如此年少,却能拥有那般安详而达观的神情呢?
如今,金光坊不得不会见突然增加的访客。他没去想是什么人因为什么事而来,既没有时间也没有气力去想。他被侍僧带到主殿的千手观音前,每天上午都坐在那里。访客们一个跟着一个进来,一个接一个出现在他面前。金光坊对他们一言不发。访客们反正是来告别的,金光坊没有主动搭话反而让他们更轻松。而且这种离别场面本来就该如此,他们对金光坊闭口不言的态度并没有感到任何异常。
金光坊对访客的话一概不理,有时口里低声诵经,有时用梭子鱼样的眼神凝视大殿里的某个阴暗角落。
进入十一月,金光坊完全丧失了时间感。早晨一睁眼,他就把年轻和尚清源喊来,问他今天是不是渡海的日子。得知还不是,他就松一口气,抬头转向庭院里白沙地上的一片杂木丛。杂木丛的大片翠绿映入眼帘,隐隐传来紧邻院旁的滨宫海岸静谧的波涛声。这些日子,金光坊开始呆呆地望着杂木丛倾听海涛,而之前很长一段时间,他都不曾注意过这些东西。
一天,秋高气爽,天色澄净,金光坊照例找来清源,问他渡海的日子是不是今天。年轻僧人回答说:“今天申时从寺里出发。”金光坊猛地立起,又马上坐下,然后身体像是虚脱了一般毫无力气,全身僵硬,动弹不得。
一名侍僧前来报告,那智泷信徒前来送行。接着又一名侍僧通报禅宗的高僧已到。这时,金光坊也感受到寺内开始骚动起来。几个人帮着金光坊更衣,然后领他走向入寺以来他每天早上都去诵经念佛的主殿。进入主殿的那一刻,金光坊冷静地环视里面的千手观音、右侍帝释天、左侍梵天,还有神将、天部神等。他来回注视那些神像,久久不愿移开视线。
金光坊一切依照侍僧的指示行动,时而在主佛像前诵经,时而坐回自己的位置,凝望众佛像。狭小的殿堂内香雾缭绕,僧侣们接连不断地涌入,长长的队伍从回廊一直延伸到庭院,阵阵诵经声包围了整座殿堂。
过了正午,金光坊走出主殿,到会客室与几位僧侣饮茶。一百零八块写有经文的小石头被装进袋子运到了回廊。几卷佛经典籍、小佛像、衣物,还有随身物品等将随金光坊一同装船的东西也一件件运过来,由僧人们重新分类整理。最后,一个将把这些东西运往海边的木轿也被抬了过来,看上去异常扁平。在金光坊眼中,僧人和工人们搬东西的动作相当粗暴蛮横,他虽心中不快,却也没有出言指责。
离预定的时刻申时还差片刻,人们就从寺院出发了。强烈的阳光刺得金光坊双目晕眩,令人不敢相信已是晚秋时节。从寺院去往海滨的路上挤满了人。在围观人群的呼喊声中,护送金光坊的队伍穿过牌坊踏上了白色的沙滩。看热闹的人也跟随金光坊的队列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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