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兰 - 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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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多野秀治!”
光秀心中一声惊呼。那紧闭着嘴,半睁着眼盯着空中的,正是曾经滚落在慈恩寺院中的秀治的首级。
光秀放开拽着竹枪的手,紧接的瞬间,又一阵剧痛传遍全身。他即将失去意识的头脑明白:竹枪这下从侧腹穿透了后背。
被刺穿的光秀看清了对方。
“幽鬼!”
然而,秀治的可怕脸孔已经不见,只有一个狰狞的无名武士,粗野的脸上一双卑鄙的小眼睛闪着光。
光秀听见了什么人的喊叫声。他意识到自己的身体已经离开马背,被竹枪刺穿,踉跄着左右摇晃。他睁开弥留的双眼,波多野武士、旗子,还有照亮它们的篝火都消失了。只有无边的黑夜,雨点拍打着地面。
幻影消失,光秀松了一口气。他想,自己真是累坏了。为了永久的休息,他决不相信有幽鬼。
光秀往前倒了下去。
* * *
[1] 日本地名,包括山口、广岛、鸟取、岛根、冈山五县。因地处日本中部得名。
[2] 日语中“时”与“土岐(明智)氏”谐音,其心可见。
补陀落渡海
[1] 记
熊野的滨宫海岸有一座补陀落寺,寺院的住持名叫金光坊。在迫不得已将要渡海的那一年,也就是永禄八年(公元1565)的春天即将来临之际,他终于开始认真思考渡海高僧们的事迹。在此之前,他并非没有揣测过那些前辈渡海前的心情,但此刻他的想法与之前完全不同。
话说回来,金光坊对自己是否要渡海的问题,从没有联系自身这样真切地仔细考虑过。补陀落寺的前任住持清信上人是在其六十一岁,永禄三年渡海的;再前一任住持日誉上人也是在六十一岁,天文十四年(公元1545)十一月渡海的。而他之前的正庆上人渡海是在天文十年十一月,恰好也是六十一岁。如此将补陀落寺历任住持的渡海时间都列出来,就发现连续三任都是在六十一岁的十一月,从滨宫海岸朝着补陀落的净土起航。但即便如此,并没有明文规定补陀落寺的住持都必须在六十一岁的十一月渡海。
补陀落寺是补陀落信仰名副其实的重要道场,很早就被认为是与观音净土、南方的纯净世界补陀落山紧密相关。因此,人们在这座寺院供奉在补陀落山诞生的观音菩萨。希望往生后能去往那片净土的人就选择在熊野南端海岸,趁还没断气的时候乘小舟漂向大海。滨宫是起航地点,而补陀落寺不知从何时起就一直承担渡海仪式的主持工作,但起初并没有规定补陀落寺住持也必须亲自渡海。只是由于补陀落寺和补陀落信仰渊源深厚,自补陀落寺兴建以来,许多渡海者都选择在补陀落寺暂住一阵再从寺院起航渡海,住持中便也出现了不少渡海者。有关寺院历史的记载中,渡海高僧约有十位。渡海者年龄上下不等,既有十八岁的年轻上人,也有八十岁高龄的高僧。
然而最近几年,连续三任住持都凑巧在六十一岁的时候渡海,于是不知不觉中,世人开始流传一种说法:补陀落寺住持到了六十一岁,便要在那一年十一月渡海。这种说法从寺院历史来看也并无什么不妥,于是便理所当然般成立了。六十一岁的金光坊也没能逃过世人的舆论,陷入了窘境。
至今为止,金光坊并没有特别在意世人的这种看法,或者说即便注意到了也没有想到这会起到决定性作用。这都怪他年幼便出了家,落得如此不谙世事,如此糊涂。
他认为自己既然当上了补陀落寺的住持,那么总有一天也能达到渡海的那种心境,到那时,再作为渡海上人出海。而且他对渡海也并非毫无期待,心里既有身为一名出家人的自傲,也有对渡海后侍奉佛祖的一种憧憬。他的师父——三代前任住持正庆上人渡海时那伟大的身影至今还历历在目,那是他长久以来渴望达到的目标。但他认为,正庆上人的确是在六十一岁时到达了那种崇高信仰的境界,而禀性愚钝的自己还需要更长时间的修行。达到渡海的境界,对于一生都在补陀落寺度过的僧侣金光坊来说是此生的宏愿。
然而,形势严峻的永禄八年还是毫无预期地到来了。从年初开始,人们就陆陆续续来到寺里询问他渡海的具体日期是十一月几号,或是说“终于到了渡海之年,希望能多少尽些力,有什么要帮忙的请尽管吩咐”之类的话。也有人说什么“之前的确有些难以启齿,但现在这渡海的一年已经到了,再继续沉默故意回避,反而是对高僧您的不敬”。而金光坊从人们的表情和话语中都感觉不到丝毫的恶意。
没有人会出于恶意说那些话。金光坊年幼时便来到此地,虽然一直都是个不起眼的角色,但他身上有种朴素的人格魅力,而且还算是个严谨的人,这些优点为他中年之后在世人间赢得了出人意料的威望。这些年来,金光坊见世人看他的目光无不充满崇敬与关爱。不论是本地百姓还是寺院的人,不论是熊野三社有关人士还是那智泷信徒,都是如此,所有人都十分尊敬金光坊。
从正月到开春,金光坊曾想向大众做个声明,表明自己对大家的渡海想法感到为难,近期会就此作出订正,至于渡海时间,则不得不加以推迟,等到将来修行达到渡海境界时再行此举。否则好不容易准备了出海船只,却有可能无法到达补陀落山,希望人们能够对此谅解。然而,到了春天,金光坊就对这个想法不抱希望了。倘若只有一两人认为他要渡海,还有可能说服他们,但深信他要渡海的人可不止一二十人或一两百人,简直可以说是所有人。
只要金光坊一走上街,人们就会因为他是渡海上人,向他脚边投去香火钱,连小孩都追着他投钱币,以致他身后总是尾随着几个捡钱的乞丐。还有人拿着逝者的灵牌想让金光坊一起带到观音净土。更有甚者,有人还在世,竟特意做好自己的灵牌送到金光坊那里。
如此一来,无论金光坊愿意与否,似乎都非渡海不可了。如果他不小心透露了自己眼下不想渡海,那将是若干年后的计划,是不会得到世人原谅的。他想象不出那会引发什么后果,给自己招来什么危险。
其实对金光坊来说,即使自己从这个世间销声匿迹也无所谓,但他无法忍受给观音信仰蒙上污点。若是因为自身渺小的某个行为给观音信仰带来瑕疵,那作为一名出家人真是无颜面对佛祖,即使一死都无法抵罪。
金光坊正式发布要在今年十一月渡海的消息,是在三月的春分。那天遵照熊野总神社自古以来的规矩举行了仪式。至今为止,金光坊已经作为侍僧参加了七次这种仪式,所以比谁都清楚仪式的流程。开始之前,他将仪式的顺序、供花,以及所用乐器等注意事项告诉相关人员。他一一说出自己默记的名目,一个名叫清源的十七岁弟子在一旁记录。
看着清源,金光坊多少有些感慨。他二十七岁的时候,也像现在的清源一样,坐在将要渡海的祐信上人面前,记录仪式流程。而清源只要还待在这座寺院,几十年之后也难免会遭遇渡海的命运。他不禁产生一种惺惺相惜的感情,默默望着这年轻僧侣光亮发青的头顶。
补陀落渡海的历史具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现在已无从知晓。金光坊从翻开的寺院古老记录中发现,贞观十一年(公元869)十一月三日从熊野海岸渡海的庆龙上人是最初的一位。贞观年间距离金光坊生活的永禄时代已有七百多年历史。之后相隔了五十年,延喜十九年(公元919)二月祐真上人渡海。有补充记载此人是奥州人,大概是为了渡海才从奥州过来,渡海前在补陀落寺大约住了几年或几个月。第三位是天承元年(公元1131)十一月渡海的高严上人,和祐真上人相隔了大约两百多年。之后又过了三百多年,嘉吉三年(公元1443)十一月,第四位渡海者祐尊上人。此后又过了大约五十年,明应七年(公元1498)十一月盛祐上人渡海,那时距金光坊出生还有七年。他记得自己刚进补陀落寺就听说这位高僧德高望重。其后便是金光坊很熟悉的、总是穿着木屐、人称木屐上人、言行怪异的祐信上人。两位上人渡海相隔三十三年。
如今补陀落寺已被公认为补陀落渡海的专门寺院。人们以为,一直以来那些有觉悟的高僧都会到这座寺院来举行渡海仪式,然后渡海而去。但就金光坊所知,事实绝非如此。从寺院记录来看,除庆龙、祐真、高严、祐尊四位上人以外,非本寺住持而从本寺渡海的人中,值得信赖的只有两三个。有个名叫下河边行秀的武夫在贞永二年(公元1233)渡海,俗家弟子仪同三司房冬在文明七年(公元1475)渡海,他们各自的渡海事迹在其他寺院历史中也有记载,因此姑且可以作为事实看待,而其余记录都不足为信。
因此,所谓的补陀落渡海,历经七百年也不过十人而已。但仔细考虑一下又觉得那才是理所当然的,怎么可能让普通人像来寺院朝拜一般轻易渡海呢?渡海者无疑是从成千上万修行者中挑选出来的特殊人选。此人必须具备足以渡海的修为,并坚定树立起特殊的在海上放弃生命的信念,能做到的修行者几十年甚至几百年都不见得能出现一位。
但不知为何近年来渡海者的人数突然开始增加。在金光坊六十年的人生中,从木屐上人开始,到五年前渡海的清信上人,一共出现了七名渡海者,并且其中有两人还是年仅二十一岁和十八岁的年轻人。对于为了信仰而希望渡海的人,寺院当然没有权力阻止,甚至这个世上都没有人有这种权力。况且无数典籍中都写着,信仰的终极境界就是放弃现世的生命,在观音净土获得重生。
在永禄八年的渡海事件开始之前,金光坊从没有对渡海产生过一丝怀疑。钻进被牢牢钉在船底、一扇门也没有的四方形大箱子里,只准备几天的粮食和一点点灯油,从熊野海岸漂向大海,无疑就是承诺在海上受死。但往生者在断气那一刻起,就如险滩上随波逐流的竹叶舟一般,和小船一起漂向南方遥远的补陀落山。靠岸之处便是观音净土,死者会在那里获得新生,永远侍奉观音。
从熊野海岸出航既是放弃现世生命,同时也被承诺能够获得宗教上的永生。因此,金光坊以前在渡海者脸上看到的只有皈依佛祖之人独有的那种从内心散发出的安详与沉静。在他们脸上看不出一丝一毫对死亡的恐惧或悲伤,反倒能窥探出些许将获新生的喜悦之情。渡海者都是一副平静开朗的样子,而目送他们的人群除了好奇之外,只有敬仰,没有留恋。
而金光坊却因向世人发布了渡海声明,转变了过去的看法。无论清醒还是昏睡,他眼前总是浮现出那些渡海者有些许异样的神情。
从春到夏,金光坊都没有走出自己的房间。一旦外出就总免不了被扔香火钱,被人像活佛一般朝拜,或是受托往净土捎东西,被拉去摸将死之人的额头,这些事让他厌烦。而更重要的是,面对三四个月后就即将到来的渡海,即使硬着头皮上阵,自己也得做好该做的准备。突然被推到渡海的关口,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心里完全没有做好准备。金光坊不分昼夜,专心致志地诵读佛经。侍僧每次窥探他的房间,都只能看见他骨瘦如柴的背影,听见他诵经的声音。
偶尔不诵经的时候,他就只是痴痴地盯着室内某一点。即使侍僧叫他,也很难让他转移视线。侍僧总是用同一句话向其他人传达金光坊的状态:“听说渡海上人进入大海之后就会变得跟梭子鱼一样,据我观察,这段日子上人简直就跟梭子鱼一个样啦。”
实际上,的确有传说说渡海上人的灵魂会化为梭子鱼。梭子鱼栖息在美纪岬和潮岬间的海域,当地人如果捕获这种鱼会立刻放生,绝不食用。
金光坊天生瘦削高挑,从外表看确实很像细细长长的梭子鱼,但侍僧的话并非指他的体态,而是指他的眼神。金光坊双眼小而冷峻,还出了神一般地失焦,确实像极了梭子鱼的眼睛。
金光坊有时闭目诵经,有时睁着那双梭子鱼般的眼睛不知看向哪里,那时他总是在思考那些渡海前辈。
一天之中有几次只是很短的一段时间,金光坊的眼神会从梭子鱼变回人类,那时他意识到自己又想着某个渡海上人想出了神,然后慌忙告诫自己:“啊,这可不行,有这闲工夫不如诵经。只要专心诵经就是。”只有那时金光坊会暂时恢复自己本来的眼神,但不久又会像中了邪一般地开始诵经。
可是,一诵完经,不知什么时候起,金光坊的眼神又会变成梭子鱼。是渡海上人中的某一位抓住了他的心。所以最近每天金光坊都靠诵经来避免让自己变成梭子鱼。也就是说,他执拗地想要去除那些硬是出现在他眼前的渡海上人的脸庞,就算花费再多精力也在所不惜。
金光坊最初接触到补陀落渡海是在享禄四年(公元1531)祐信上人渡海时,那时祐信四十三岁。金光坊只有二十七岁,从老家的田边寺院来到补陀落寺刚刚半年。祐信总是穿着木屐,举止奇特,在寺里被当成一个怪人。突然有一天,他像被什么东西附身了一般宣布要进行补陀落渡海,并在三个月后实行了计划。祐信上人的这次渡海行为与上一位渡海者盛祐上人足足相隔了三十三年,足以吸引人们的注意。渡海那天不仅邻近乡村,连远处的伊势、津等地的人们都纷纷赶来观看,滨宫海岸附近人头攒动。
祐信也是田边寺院出身,既是同乡金光坊便觉得亲切,因而虽相处不久,但与祐信交谈的机会比其他人更多。祐信常对金光坊说自己能看见补陀落净土。问他是在哪儿看见的,他就说:“天气好的时候会从大海尽头升起来。只要是内心空灵、皈依佛祖的人都可以看见。你也一样,只要彻底地为信仰而修行,一定能和我一样看见补陀落。”金光坊问补陀落是什么样的地方,看到的又是什么模样,祐信说:“那是片被巨浪包围、由岩石筑成的台地,但那台地无边无尽,无上静谧和美丽。那里生长着永不枯萎的植物,到处流淌着无穷无尽的泉水,栖息着一群群红色长尾的神鸟,长生不老的人们愉快地在佛祖身旁嬉戏玩耍。”
渡海那天,祐信利索地结束渡海仪式之后从滨宫海岸耸立的牌坊那里登船,根本没在意岸边拥挤的人群。他对上船之前一直侍奉身旁的金光坊说:“今天补陀落山看得格外清楚呢,你什么时候也能过来就好了。”然后,他轻轻地笑出声。看到那笑容,金光坊不由得心头一颤,祐信的双眼像是发出青光。
同行的几艘船一直护送祐信上人的船到达纲切岛,之后,祐信的船和其他船分开,独自驶向大海。
据那些到纲切岛送行回来的人说,载着祐信的小船离开船队后就摇晃着径直向南,奔向那汹涌澎湃的黑色波涛深处,仿佛被一条绳子牵引着飞快前行。也许是佛祖把他引向那不断出现在其眼前的补陀落净土了吧。
祐信渡海之后,有人称他为祐信上人,也有人称他为木屐上人。渡海之前那些把他当成怪人看待的僧人,在他渡海之后再也没有说过他的是非。他脚踩木屐的奇异行为被赋予了各种深刻含义而流传下来,每种含义都包含着人们对他的敬仰。
祐信对金光坊说出那句“你能过来就好了”之后三十四年,金光坊真的要前往他去的补陀落净土了。现在一想到祐信,金光坊眼前就会浮现出他渡海时那双中了邪似的发着青光的眼睛。虽然不能怀疑祐信在大海尽头看到了补陀落净土,但他看见净土的眼睛难道不是有异于常人吗?他的渡海行为里并没有有关死亡的设想,他肯定从没有考虑过死亡这件事,不但没有考虑过死亡,也没有考虑过生还。他那双发着青光的眼睛完全是真切地看见了补陀落净土,吸引着他朝那里前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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