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兰 - 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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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此为契机,匈奴开始年年进犯汉朝北疆,每次都能俘虏万余百姓而归。这是中行说想出的主意,因为如果匈奴的年轻人都参军了,就可以让汉人从事放牧等工作。
汉文帝十八年,汉使递交文书:
皇帝敬问匈奴大单于无恙。感谢贵国使节赠送朕两匹马。依照我朝先帝遗诏,长城以北持弓者听命于大单于,长城以内衣冠束带者由汉帝统治,万民由耕种、纺织、狩猎获取衣食。但如今恶人犯我边界,见利忘义,打破誓约,威胁万民安危,离间双方君主之亲善关系。此事事关重大,却幸已是过去之事。
讲完亲善关系之后,文书继续写道:
匈奴地处北方,天气严寒,朕决定下诏每年赠送单于一定数量的糕饼、粟、麦曲、黄金、绢布、丝、绵等物产。如今天下太平,万民生活安乐,朕与单于同为天下子民之父母。
之后文字十分繁琐,汉对匈奴侵扰之苦可见一斑。
中行说劝单于接受文帝提出的和亲条约,匈奴此时也需要暂时休养兵马。不久,中行说得知汉廷颁布了一项法令,遣送匈奴俘虏及混入汉境的匈奴人,禁止边境居民越过长城,违令者死。可见汉为了不触怒匈奴下了不少功夫,但中行说并不想就此罢休,为实现老上单于的夙愿,绝不能如此轻易收兵。
公元前161年,老上单于突然驾崩。其子军臣即位。文帝馈赠和亲厚礼,派使者哀悼老上单于,祝贺新单于即位。使者带来载满大量礼品的马车。中行说在人群中认出一位故人,他带来了文帝召回中行说的圣旨。
中行说在自己的营帐单独召见了那名使者。
“如您所见,我在这生活没有任何不便之处,起初也不曾料到会被如此重用。如果新单于认为有必要把我送回汉土,那我很乐意回去。否则,我会继续留在这里侍奉新主。”中行说说道。
“您不怀念长安城吗?长安城里熟人多,那里的风都带着甜香,河水是那么秀美。”
对此,中行说回答:“我的确很想再看看长安城,再喝一口那里的水,呼吸那里的空气,和以前的老友叙叙旧。有生之年我是多么想再看一眼长安城,这种心情恐怕比文帝陛下想象的更加强烈。但是,没有单于的命令,我是不会回去的。如今片片荒漠就是我的祖国,就是我长眠之地。”
中行说的话里没有对文帝的憎恶,没有意气用事的感觉,也没有故意夸大自己的情感。虽然想重回汉都长安的心情是如此强烈,但只要他身在匈奴,实现这个愿望的唯一办法就是让匈奴的铁骑包围长安,攻占长安。而这并非只是一个梦想。在公元前166年的那次中行说策划的大战中,匈奴的军队实际上已经威胁到了长安城。那时虽只差一步,但匈奴还是无奈地撤了军,老上单于最终没能实现他的夙愿,如今这个夙愿必须要在军臣单于手中实现。
军臣单于即位第二年,中行说力图说服他打破和亲条约,进攻汉朝。当时汉坚信匈奴会履行条约,国境线上的兵力配置得很少。而边境距离都城很远,要从都城调大军至少需几个月时间。中行说并没有指望匈奴军队能逼近长安,但相信至少能够攻占长城沿线的广阔地区。
然而,这个建议并没有被接受,新即位的军臣单于还是在意和汉缔结的盟约。中行说多么希望老上单于还在世。不过,军臣单于最终还是妥协了,允许派兵三万入侵汉朝北疆。
虽心有不甘,中行说还是下令三万兵力进犯上郡、云中郡。匈奴军队如入无人之境般践踏汉朝疆土,抢夺了大量物资归来。如中行说所料,等边境的烽火传到甘泉、长安,已是几个月之后的事了。汉再次派驻了国境守卫军,另外还在都城长安以西的细柳、渭水北的棘门、灞上派驻三支兵团,应对匈奴。
中行说决定收兵,并向单于说明继续发兵的不利。只要汉朝大军驻守边境就不该再发动进攻。然后,他一如既往热切地注视着军臣单于,声音沙哑而迫不及待地向其提出了今后两三年的计划。
“发动进攻的时机应该就在这几年,即吴、楚、赵其中一王叛变大汉之时。单于应趁这样的良机向汉土集中匈奴的全部兵力。”
公元前156年,文帝驾崩。消息传来时,中行说好几次把耳朵凑到侍者嘴边才能听清。虽然没人确切知道中行说的年龄,但不管怎么说他已经是高龄,视力衰退,耳朵也近乎失聪。当中行说得知文帝死讯,使劲点了点头,那刻着深深皱纹的脸庞似乎更苍老了,让人不忍再看第二眼,也看不出他心里的真实情感。
中行说逐渐淡出单于左右,出现时也总是重复同一句话:“集中兵力攻打汉土的时机即将到来,在此之前切不可动兵。”这个双耳失聪的老宦官总是声音含糊地说完自己想说的话,之后就不管对方反应立刻钻进自己的营帐。他身体消瘦,佝偻着,看上去像一个侏儒。
正如中行说所预言,景帝三年(公元前154),吴、楚等七国发生叛乱,赵王的使者来到匈奴请求援兵。军臣单于和赵王合谋入侵汉朝边境,但还没得逞,叛乱就被接连平定,赵国也在不到十个月内被汉军包围攻破。那时中行说已经去世。他去世的时间不明,据说是在文帝驾崩那一年或第二年。如果中行说在世,并迅速制定出兵策略,那场叛乱可能会呈现出不同局面吧。
* * *
[1] 原文如此,疑作者误,汉时狄道县为今甘肃省临洮县南。
[2] 原文如此,疑作者误,汉时朝那、萧关位于今宁夏固原东南。
褒姒的笑
享有明君之誉的周宣王驾崩后,幽王继位。其执政第二年,周都城镐京发生大地震,地震波及泾水、渭水、洛水三大河,洪水肆虐、水源枯竭、山体崩塌。
太史伯阳父如是说:“周将亡矣。夫天地之气,不失其序,若过其序,民乱之也,阳伏而不能出,阴迫而不能烝,于是有地震,今三川实震,是阳失其所而镇阴也。阳失而在阴,川源必塞;源塞,国必亡。夫水土演而民用也。水土无所演,民乏财用,不亡何待?昔伊、洛竭而夏亡,河竭而商亡。川竭,山必崩。若国亡不过十年,数之纪也。夫天之所弃,不过其纪。” [1]
伯阳父的预言立即流传开来。有人相信,也有人视为乱国者之言,大加谴责。先王宣王在位四十六年,北击匈奴、南讨淮人,扫除外敌入侵之忧,统辖诸侯各国,平定长期内乱,充实国库,在管理国家上确实取得一定成效,但他的治世并未深得民心。由于疏漏了自古以来以德治民的为政之本,尤其在其晚年,国内不平不满之事从未间断。因此可以说,伯阳父的预言既昭示了人们对时势的愤慨,也是对继承宣王的新王——幽王的警诫之言。但不管伯阳父本意究竟何在,大多数人都视之为国家灭亡的不祥预言。
伯阳父作出这不祥预言的同年年末,褒姒进入幽王后宫。褒姒的“褒”是她所在的诸侯国之名,“姒”是她生长的贫苦之家的姓。褒姒之父以山桑制弓、箕草做箭囊,以此维持生计。弓和箭囊都是杂兵才用的粗陋之物,即使从早到晚片刻不休地努力劳作,生活仍很困窘,自褒姒记事以来家里就没过上一天好日子。母亲为了寻找制弓的材料山桑,每天都要披荆斩棘进入深山。褒姒年幼时也和母亲一起进山,女大十八变,出落得貌美如花,远近闻名。母亲怕干粗活磨粗她娇嫩的双手,便不再带她进山。
褒姒从小就听惯了父母说她是捡来的,多亏有他们的同情她才能活到今天之类的话。据说见她被扔在路边,夜里哭个不停,父母觉得可怜便把她捡回来,带她一起来到褒国。父母一直唠叨说她是捡来的,以此让女儿知晓父母之恩,可褒姒却全然不为所动。不管是不是抱养的,对褒姒来说,她只有父母这两个亲人。父母亦是,虽嘴上一直如此说,可从未因此而对她刻薄或少疼爱她。
到了十五六岁,褒姒更加美艳动人,其美貌国内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但不知为何,她从来都不笑。无论什么滑稽的事情都未曾让她笑过。这一点同她的美貌一样世人皆知。父母曾经为此争吵过,互相指责对方总说她是捡来的,从而夺走了褒姒的笑。
褒姒进入幽王后宫实属偶然。一名诸侯王犯了罪,为赎罪向幽王敬献美女,于是这个乡下贫苦人家的女儿被选中。对她来说,能进入幽王后宫,简直是不可想象的幸运。
褒姒告别双亲,奔赴都城镐京,进入后宫。她的美貌立即赢得了幽王之心。翌年,幽王三年(公元前779),褒姒生下王子伯服。不论是进入后宫,还是生王子伯服,无论是开心,还是悲伤,褒姒的脸上从未流露出任何表情。
然而,幽王越来越宠爱褒姒。终于有一天,他废黜正宫申后,以及申后所生的太子宜臼,让褒姒及其子伯服取而代之。可就算褒姒成为正宫,儿子伯服成为太子,她的脸上仍没有任何表情。幽王一直期待褒姒的脸上能浮现出哪怕一丁点笑容,可她从来就没有笑过。
这时,曾经预言周国要灭亡的伯阳父又发话了。他说:“祸成矣,无可奈何!” [2]
正如伯阳父所言,祸已成。被废黜正宫之位的申后是周朝大诸侯之一申侯之女。谁都看得出来,幽王的做法令申侯很不快。朝野内外传言四起:申侯外通异族西夷、犬戎正欲谋反,某大诸侯欲与申侯联合出兵,等等。虽无法判其真伪,但似乎每一个传言都有可能发生,何时发生叛乱都不足为奇。幽王为防备这种事态发生,下令在王宫周边的骊山山顶修建城墙,并在各个地方建造烽火台和鼓楼,还在骊山山麓一带集结兵力,严整军备,以便随时防备敌人来袭。
可是,幽王四年、五年和六年,都平安度过了。申侯那边看不出有什么异常动静,西夷、犬戎也没有什么特别需要警戒的举动。
幽王七年,虢石父讨好幽王,成为上卿,操持政务。虢石父生性狡猾,贪得无厌,百姓都很怨恨他。一天他向幽王奏道:“若向山顶的烽火台点火,不知能否博得皇后褒姒开心。”幽王为了取悦宠妃褒姒费尽心机,一听说能博其开心,立即采纳了虢石父之言,命令在这一天日落时分向烽火台点火。于是,夕阳余照时,天边燃起袅袅之烟,等到夜幕降临时,烽火终于点燃。同时,山顶鼓楼传来震天的鼓声。
转眼间,骊山山麓从上到下陷入一片混乱。家臣们一个不留地都赶往王宫,武装好的士兵、车马也都聚集到王宫周边打转,最后形成了几十支队伍,往半山腰赶去。混乱的不只是王宫周边,镐京城内也是一片混乱,周边各个驻地的兵马也都朝都城而来。
这时,褒姒在王宫内看到,骊山山脊上每隔一段距离都有点燃的火苗。这天晚上恰好没有月亮,远远望去,红色火舌不断舔舐夜空的画面显得异常美丽。整座王宫笼罩在一片黑暗之中,周围充斥着战马的嘶鸣和行军士兵的骚乱。王宫内人们出出进进,异常混乱。朝臣及武将们都惊慌失措地赶来参见。可是,当他们得知烽火台点火并不是因为敌人来袭时,只能呆呆地注视着那山巅之火。回廊上、庭院里挤满了这样的人群。
幽王指着山顶的火,问褒姒:“美吗?”褒姒脸上第一次浮现出笑意,笑声虽然很轻,还是从嘴角传了出来。幽王吃惊地凝视着褒姒的脸,可那笑容已经消失不见。不过,这就让幽王异常高兴了。在他看来,褒姒隐约浮现出笑容的脸是如此妖艳美丽,简直是这世上根本就不存在的事物。
褒姒脸上那转眼就消失不见的笑容一直令幽王难以忘怀。无论用什么办法,他都想再看一次褒姒的笑脸。幽王八年,他再次命人向烽火台点火,距离上次点火刚好时隔一年。王宫周边发生了和之前一样的情形。城内立刻陷入混乱,士兵和战马相互簇拥着集合到几个广场,然后朝没有敌人的山顶敲响战鼓,放射无数支箭。王宫内再一次挤满了群臣,他们慌慌张张赶来,之后又像丢了魂似的满脸疑惑、表情木然。只是这次连夜赶进宫的人比上次少了。幽王期待这天晚上褒姒能笑,可最终还是没看到她的笑脸。
幽王九年,烽火台第三次点燃。这次急忙赶到王宫的人很少,夜色下的王宫十分安静。虽能听到战马嘶鸣士兵喊叫,但看上去就像是连夜秘密行动的秘密部队一样。这天晚上,幽王紧挨着褒姒,片刻都不曾离开,可最终还是没能看到褒姒的笑脸。
幽王十年,烽火台第四次被点燃。只有极少数人再赶来王宫,已经看不到兵马出动。对幽王来说,点燃烽火台变成了徒劳之举。可是,每一年幽王都会命令点燃一次烽火台,事实上他想点很多次,若不是虢石父阻止,他肯定会在一年之内无数次地发布点火之令。一想到褒姒笑脸上那种妖艳的美,幽王就无法抑制自己想要点燃烽火台的强烈欲望,就连出此主意的罪魁祸首虢石父都不能再听任幽王胡乱点燃烽火台了。
幽王十一年一月的某一天晚上,幽王得到消息说申侯、西夷、犬戎的联合大军正在朝镐京逼来。这简直就是晴天霹雳。消息传来之时,叛军的先头部队已经快要进入城内了。为向国人告急,幽王命令点燃烽火台。没过多久,骊山山顶被一排火焰覆盖,通告有敌人来袭的大鼓也被敲得震天响。
可是,此时并无一人赶来王宫,文武百官对烽火台之火和大鼓声已经习以为常。烽火徒然灼烧着夜空。刚听见拉弓射箭的声音,利箭转眼就已射进宫来。此时,百姓和士兵才明白过来真的是敌人袭来,但大势已去。
箭开始频繁地坠到王宫内,幽王和褒姒站在寝宫前铺满石头的露台台阶上,露台四周围着栏杆。露台的石头、栏杆、幽王的脸、褒姒的脸,在山顶烽火台之火的映照下,都像沐浴着夕阳一样发着红光。京城内有几处开始冒烟,不知从哪里传来的异样的喊声和骚乱声越来越大。几个士兵前来禀告:“请陛下从北门走,王后从南门走。为陛下和王后出逃准备的车马和护卫的士兵都已经安排妥当。”
这时,幽王听到了褒姒的笑声。那笑声好似珠玉滚动,清脆响亮。褒姒那妖艳的脸庞让幽王心荡神驰。她稍稍侧过脸仰头凝望夜空,嘴边的肌肉似乎颤动了一下,又从嘴角溢出笑声。幽王想,褒姒笑了!褒姒笑了,褒姒笑了,褒姒笑了!幽王就那样目不转睛地望着褒姒的脸。几名士兵把他从褒姒身边拉走,围着他慌慌张张地向北门跑去。
在这场叛乱中,幽王被杀,褒姒被俘。幽王逃出城不久,在一个种满石榴树的村口被敌兵发现,当即被斩。
幽王死后,诸侯都臣服于率先发动叛乱的申侯。申侯平定国内动乱,待人心安定下来之后,扶持之前被废的太子宜臼继承幽王之位,即平王。从叛乱开始到宜臼即位仅用了十几天时间。正如阳伯父所预言,幽王在位十年即亡国。平王即位不久,为避开犬戎进犯而迁都洛阳。长期作为周朝都城的镐京城就此被废弃,骊山山麓的王宫也再无人光顾。
褒姒被申侯所俘之后的事并不为人知。史书将幽王记载为沉迷于女色而亡国的昏君,褒姒则是让幽王亡国的祸水红颜。《诗经》、《周语》中对褒姒都没有什么正面评价。
有一点值得注意的,是《史记》介绍了有关褒姒身世的神秘故事,可见当时应曾在民间流传。相传,很久以前,夏开始衰落之时,两条神龙降落在王宫内,口吐白沫。夏帝见此,让家臣占卜,看是应该杀了它们还是将它们扔出去。结果二者皆不吉。于是,夏帝想,如果将龙嘴里流出来的白沫收集起来会如何?再次命人占卜。结果为吉,于是夏帝重整衣冠,毕恭毕敬地向龙传达了此事。龙忽然消失不见了,宫内只剩下白沫。后来白沫被收进箱子里,为夏朝王室所保存。之后,夏朝灭亡,装有白沫的箱子传至殷,殷灭亡后又传至周。周厉王晚年,一次打开箱子看,结果装在箱子里的白沫接连不断地流出来,漫延到院子里,无法止息。为了驱赶神魔,周厉王让众多裸女站在白沫之中祈祷,白沫终于不再往外冒。遍布整个王宫的白沫开始从周围散去,渐渐变少,最后变成一只很小的蝾螈朝后宫跑去。后宫一个七岁的幼女想要抓住这只蝾螈,她的手碰到了一下,蝾螈便不知消失到哪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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