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兰 - 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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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张安良吗?”
张安良一时辨不清呼唤自己的声音来自何方。
“好久没见了。”
他有生以来从未如此惊骇过,因为他发现声音出自狼之口。由于过分惊恐,他一时说不出话来,片刻之后才大喝一声:“你是什么人?!”
狼仍旧抖动着舌头,喘着粗气说道:“说出来你一定会吃惊,我是陆沈康,你的老朋友陆沈康,因为一些原因变成了这副悲惨模样。”
张安良没有作声。虽然狼这么说,他还是无法置信。过了一会儿,对方似乎留意到张安良的疑惑。
“朋友,听听我的声音,对这个声音你还有印象吧。我们不是曾经多次在一起喝酒,彻夜交谈吗?这声音你总不会忘吧?”
听狼这么一说,张安良果然觉得那声音就是往昔亲密战友熟悉的声音。
“你怎么会变成这副模样?”张安良问。
“这请你不要打听。无论发生什么,我也不会说。一切都是天意。变成这样,我是多么想一死了之啊。但寿数已定,想死也死不了。我就是以这副模样一直活到了今天。不过我想,幸好自己活了下来,今天才能这样和你说话。”
这番悲切之言打动了张安良的心。他不禁对朋友这罕见的命运产生了同情。
“陆沈康!”
就在张安良呼唤旧友的名字时,远处又传来一声狼嚎。陆沈康用力伸展狼的两只前腿,站起来,说:“许久以来我第一次恢复了人心,但是马上就坚持不住了。一听到那个伙伴的叫声,我的心又会变成狼心。就在此时,我的心正在变成狼心。我就要变成狼了,变成狼就会袭击你。”
张安良看见陆沈康的狼眼中渐渐发出残忍的凶光。
“我将变成狼,正在变成狼。张安良,我不得不袭击你,因为你看到了我和妻子不能让任何人看见的行为。而这是狼的本性不能允许的。张安良,我会变成狼袭击你。你杀了我吧,不要低下身去。你低下身子,我们就胜了。”
变成狼的陆沈康说完最后一句话,抬头向天大吼一声。于是远处又传来一声狼嚎,比刚才更近了。
张安良望着这已完全被残暴本性武装起来的狼——陆沈康,早已与昔日朋友没有丝毫关系的一只野兽。他握刀准备砍向陆沈康这只狼,必须杀掉眼前这只凶狠的野兽。他感到自己心中的杀机正在威逼着对手。
这时他发现隔着一小块洼地的另一座山丘上,一只狼正沿着斜坡飞也似的直冲过来,刚一消失在洼地里,就以令人难以置信的速度跑上张安良所在的山丘。
那只狼一个腾空飞跃扑上前来,同时陆沈康这只狼也纵身一跃,好像正在等待这一时机。张安良立时感到一只狼从头顶、一只狼从身侧扑来。他回身避开,挥刀向左右横砍过去。两只狼为了避开刀锋,蹿起又落下,然后又跳跃着扑来。
拼死搏斗并没有持续多久。张安良被岩石绊倒,一条腿跪倒在地。紧接着,两只狼同时全力扑来,一只咬住张安良的喉管,一只咬住他的大腿,死也不松口。
落日映红的山丘上,张安良的鲜血流成了河,眨眼工夫就渗进了地面。
此事过后半年,汉廷向长城守军发出布告:近日狼灾频繁,塞外官兵切记扎腹带,万勿大意。
所谓腹带是何物,如何防御狼袭,时过境迁,现在谁也无从知晓。
* * *
[1] 原文如此,疑作者误,秦时设陇西郡,下治临洮,为今甘肃省岷县。
罗刹女国
昔日宝州小岛上有一座大铁城,住着五百罗刹女,本故事即源于此传说。宝州不知位于何处,被称为天竺的古印度有叫作宝州的地方,大概在今天印度半岛的最南端。本故事发生的地点罗刹岛应该就是当时的狮子国,即现在散布在锡兰岛附近的一座小岛。
铁城位于小岛北端的低矮山丘上。
称为铁城,并非铁铸之城,而是该城以铁锈色硬石建成,晴天在阳光下红光闪耀,阴天却是截然不同的阴郁黑色,到了月明之夜,全城看起来好像是在蓝色中微微撒了金粉,远方一眼便能望见。
城楼上一年到头竖着两杆高旗,罗刹女们以此占卜吉凶。遇吉事吉旗动,遇凶事凶旗动。每有船只漂到小岛,罗刹女便变身美女,执香奏乐,去岸边迎接船只遭难的旅人,邀到铁城,热情款待,结下情缘。同宿后见男人起了疑心,冷淡自己,罗刹女便立即将其投入铁牢并食之,习以为常。
某年某月,城楼上吉旗大动,罗刹女们未曾见过吉旗如此摇动。从城楼望去,巨大的帆船搁浅在岸边,周围聚集的船夫不计其数。帆船明显破损,几根大小桅杆均已折断,船帆像海草般缠在桅杆上随着海风飘动。
罗刹女们接连登上铁城楼梯,眺望海滨,又接连下来。走到了楼梯中间的第七级,罗刹女们都变身美女,最前面的三十人执香花,之后三十人奏乐,随后者描眉涂唇,低眉俯首,妩媚地静静向海滩走去。前列的已到岸边,铁城台阶上的还在接连往下走,长长的队伍不见队尾。
女人们各自邀请男子,进入敞开的铁城大门。五百罗刹女只剩最后一个——罗刹女王时,落难者一方也只剩下年轻的船长僧伽罗。五百罗刹女倾城而出,这在恶魔建城之后还是第一次。
从那天起,僧伽罗便与罗刹女王住在了铁城宅邸,其他船员则在丘陵、山脚、海边建房而居。于是,小岛北端一带渐渐形成村落,热闹似都城。
岛上的生活对船员们来说十分快乐。女人们想尽办法找来食物,海边有丰富的鱼虾,山坡上芳香扑鼻的浆果取之不尽。梦幻般愉悦的一个月过去了,男人们开始每天来往岸边,在年轻船长的指挥下修复破船。船体破损得厉害,谁也不知道究竟能否修好,回到远隔几百里汪洋的故土。
岛上的日子到了第三个月,僧伽罗终于提议放弃原来的旧船,建造新船。提议得到了大家的同意。从此,男人们日渐忙碌起来。他们必须到丛林里去砍伐大树,运出来做成木材,再搭建成船。而当男人们结束劳作回到住处,女人们会极尽所能犒劳他们,比男人们以往所知的任何女人都温柔贤淑,即使男人只伤了一根手指,也会不惜把自己弄得伤痕累累,挺身去丛林只为寻找一棵草药。
所有罗刹女都是如此,无一例外。她们如此情深意切,其中有一个原因。罗刹女有两种本领,能在天上飞,能变身成人,同时又背负着这样一个命运:如果变成人的样子持续千日,就能成为人间女子。但迄今为止,她们中间还没有一个能变成人间女子的。怀抱人间女子之心,保持人间女子之态长达千日,对罗刹女来说困难至极。即使变成人,她们原本的罗刹之心也会随时冒出来。一旦显露罗刹之心,她们就会瞬间变回恶魔原形,忍不住将男人们关进铁牢,吃掉他们。
无数次,男人们看到和自己同住的女人目光中闪着无比的温柔,似乎在说:“为了你,我能忍受一切痛苦,为了你活下去,我随时愿舍弃自己的性命;但我有一个请求,请不要移情别恋,此心若变,我就不可能像现在这样对你好了。”
男人们都十分清楚自己的女人会在何时说这样的话,每当女人眼神充满无限柔情时,他们会替女人说出她们要说的话。
一年转眼过去了。女人们接连生下女儿,铁城到处能听见婴儿的啼哭声。虽是罗刹产下的孩子,却和常人的孩子没什么两样,要说有什么不同,那就是生下的全都是女孩,没有一个男孩。对此男人们之间有时也会谈论,但这个岛上本来就只有女人,这些漂泊之魂以外一无所有的落难人,也就见怪不怪了。
僧伽罗也有了女儿。他每天巡视村落,查看手下们的劳动,解决他们之间接连不断的纠纷。孩子出生之前,僧伽罗都是一人巡视,孩子出生之后,他身边经常跟随着怀抱孩子的女人。僧伽罗的女儿嘴唇青紫,从来不笑,但他还是很宠爱。紫色嘴唇、从来不笑的不只是僧伽罗的孩子,其他孩子全都如此。
男人们来到岛上一年到一年半之间,女人们接连都生下了孩子。从五百个女人几乎都做了母亲时开始,僧伽罗发现村落中发生了奇怪的现象。那就是手下经常和同居的女人双双消失。昨天还确确实实地生活在那儿,今天一看,家也空了,男人女人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开始他以为不过是吵架搬到别处去了,可稍稍留意一下,发现消失的不只是三两家。僧伽罗跟自己的女人说起这事,女人说,这个岛的南海岸有热闹的城邑,男人们大概是厌倦了这儿的生活,带上女人搬到那里去了。但去南海岸要穿越蟒蛇栖息的大片沼泽地,搬走的人可能全都死在路上了,派人去追也是徒劳。
听女人这么一说,僧伽罗也就相信了。在这个大铁城生活,虽说不愁吃喝,但也并不十分令人满足。建造新船还需要一年以上的时间,就算船造成了,也不一定能够平安渡海。既然如此,产生放弃回乡、留在岛上的想法很自然,而一旦下了决心,也就不一定非得留在这座铁城了。如果还有其他地方能够让人过上像样的生活,想迁走也就很自然了。
岛上的日子过了两年,迁走的人已过半数,到了两年半时已超过三分之二,每日在海边照常造船的已不过百余人。村里明显变得萧条了,但僧伽罗不太把此事放在心上。他想,船造好那一天,那些真心盼望回家的人会从岸边出发。然而,迁离者不断出现,每个月都会有几个。留在村里的人少了,有人离开就会很明显。有时候一天就会消失两三个,有时十天、二十天也没有一个走的。
当村里的男人只剩下七十人左右时,发生了一件事。男人中最年轻的二十二岁舵手和一个比他小两三岁、稚气未脱的女人同住。女人怀了第二个孩子,许久不能与他同床,大概因为这个原因,有天晚上,他找到自己过去就动过心思的另一个女人,趁那家男人不在图谋不轨。那女人开始悲泣着抵抗,但马上就听任他摆布了。事后,年轻人放开女人慌忙离开。明朗的月光照在村路上,如同白昼。年轻人担心女人的悲泣声被人听到,但出门一看,家家户户静悄悄的,似乎谁也没注意到发生了什么。
年轻人回到自己的住处,推开门的刹那,女人白皙纤细的胳膊从门缝里伸了出来,猛地抓住他的手,力气大得令人难以置信。男人一下子被拉进门,女人挺着大肚子,瞪着他,只说了一句:“好了,走吧。”紧接着男人被拉到门外,被女人生拉硬拽着走在刚才洒满月光的路上。男人说:“去哪儿啊?放开我的手。”女人一句话也不说。男人毫无反抗地被拉着往前走,那是一种无法反抗的可怕力量。半路上男人踉踉跄跄,膝盖一弯,倒在地上,就这么被拖着前行。在他前方,矗立的铁城在月光下发出和白天不同的蓝光。难以言表的恐惧向他袭来。“救救我……我错了。”男人断断续续地说。这时,女人的速度加快了,简直像在空中飞行,眨眼两人就到了铁城楼台入口的台阶下。
“好了,爬上去,吃了你!”女人这才开口。男人倒在地上抬头看女人。这时,他发现女人的嘴一下子咧到了耳朵,脸上的所有部位都变了形。那是罗刹的脸。男人想甩掉女人揪住自己衣襟的手,那手已经不再是女人的手,变成了褐色的节节突起的可怕棍子。男人抓住台阶旁的扶手,衣服整个从他身上剥落。这时,另一对男女从天而降般地突然出现在他面前,只见女人拉着男人的脚爬上台阶。男人头朝下被拉上台阶,每上一级,头就拼命摇摆,发出沉闷的声响。在楼台顶端,作为最后的反抗,男人发出了震耳的哀号,随即就和哀号声一起消失在铁牢中。变成罗刹的女人也随后消失了。衣服被剥去的年轻人被罗刹女抓住头发拉到台阶一半就和她打斗起来。没有衣服可以拉扯似乎帮了年轻人,罗刹只能使劲拽着他的手在台阶上拉锯,胳膊像棍子一般伸直,最后两人终于分开,年轻人翻着筋斗滚落到台阶下。
年轻人失魂落魄,拼命逃跑,罗刹女出现在他身边。他一丝不挂地拼命喊叫,哀号着逃跑,跑到村口时,晕倒了。
从第二天开始,僧伽罗每次巡视村子时都会被发了疯的年轻舵手缠住。他不光发疯,还变成了哑巴。僧伽罗不知道他为什么缠着自己,无法探知他的内心。可疯子总是缠着僧伽罗,想拉他去铁城那边的山坡。僧伽罗好几次都依着他被拉过去,但他又总在半路停住,满脸恐惧地举起双手指着铁城那边,嘴里胡乱喊着,无论如何也不再往前一步。
船造好那天,僧伽罗把手下集中到竣工的大船前。现在只剩下三十余人了,不知不觉间竟走了那么多人。能乘坐几百人的大船终于造成了,操纵大船的船夫却少得让人担心。那天夜里,海滩上举行了庆祝酒宴。酩酊大醉的男人们唱起家乡的歌谣,跳起舞,喧闹着。女人们也夹杂其中。男人们吵闹着,丑态毕露地四处追逐女人。第二天,又有十几个男人不见了踪影,跟他们住在一起的女人也消失了,村子里顿时更是冷清不少。
第二天夜里,村子里的女人们聚集在一起。大船出发的日子临近,她们有很多事情要商量。应僧伽罗的女人的要求,男人们谁也没有参加这个集会。二十多个女人在海滩一处围成一个圆圈,每人怀里抱着一个幼儿。
和僧伽罗同住的罗刹女王向大家发话说,再过十天左右,和男人们在一起的时间就到一千天了,这样下去的话,我们就会变成人间女子,不能再变回罗刹,不能在天上飞,要是男人们变了心也不能再吃他们。现在她们面临着选择,是变成人,和男人们一起回到他们的国度,即使他们和别的女人私通也只能忍受悲伤活下去好,还是像原先那样做罗刹好?还有另外一个问题,如果变成人,就要和现在怀抱的孩子离别,她们长大后都会变成罗刹女,不能带到男人们的家园。
结果,女人们众口一词地说,她们不忍心和孩子分别,也会为不能吃掉和别人私通的男人伤心,但是,即便如此,也还是不能和现在的男人分开,选择和男人们一起去他们的家园吧。大家意见一致,没有一个人反对,罗刹女王也怀有同样的想法。
大船出发的日子定下来了,女人同行的事情也定了,村子里虽然人少,却也呈现出一股活力。男人们每天往船上搬运粮食,女人们也帮忙。父母干活的时候,将要被留在岛上的不幸的孩子们被大人用绳子拴在一起,放在海滩一角围成一圈。放在一起的孩子无法区别,都是一样的紫色嘴唇,一样的表情,一样不会笑。
离出发只剩下两三天了,一晚,僧伽罗深夜巡视村子。以前他不会在晚上巡视,自从出发的日子定下来后,他开始巡夜。如果再有人离开,船只将无法操纵,他不许再有人溜走。
僧伽罗在村里巡视一圈刚要往回走,又被突然出现的疯舵手缠住。年轻舵手表情严肃,频频指向铁城楼台,嘴里叫着什么。僧伽罗发觉年轻疯子的神情此时不同寻常,第一次起念想去铁城楼台看看。他在铁城的房子里住了三年,还从没有上过楼台。同居女人对他说,这个岛上的人都认为楼台不吉利,千万不能上去。他生性率直,不拘小节,一直听信女人的话,觉得没有必要特意去不祥之地看个究竟。
然而,这个夜晚,僧伽罗却第一次产生了上去看看的念头。站在白天赤红、月光下发蓝的铁城前,他穿过平时出入的大门,走向楼台台阶。四周一片异样的寂静,但僧伽罗是个大胆的人,没有一丝恐惧。他顺着台阶一级级上去,走了五六级,忽然似乎听见轻轻的救命声。声音从楼台上方传来,僧伽罗站住,竖起耳朵倾听,确定听见有人在喊救命,而且不是一两声。他又上了几级台阶,这时听到的是一个熟悉的离开了的人的沙哑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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