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兰 - 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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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得知蒙恬之死的消息,陆沈康就没有接近过任何部下,现在作战已经结束,更不用再与他们碰面商量什么。部下们也明白不去靠近不高兴的长官更安全。他们知道陆沈康的可怕,他曾经让匈奴俘虏站在面前,一言不发地把他们的胳膊一条条砍掉。这样的情景即使看过几十次,也还是令人目不忍睹。虽然陆沈康对部下比其他任何长官都仁慈,但残杀匈奴俘虏一事无法让部下消除对他的恐惧。
陆沈康用过简单的晚饭后,依然保持前倾的姿势凝视着火光。在来收拾碗筷的士兵眼里,四十岁的他似乎一下子老了许多。然而,陆沈康绝没有衰老,他身体前倾,凝视着火光,心中的狂涛越来越汹涌澎湃。他以这种姿势勉强抑制着蒙恬之死带来的不可遏制的狂暴情绪。寒风卷着雪花不时从大门的缝隙中刮进来,炉边铺上了一层层白雪,他全然不顾。
陆沈康坐着打起盹来,每当背后寒气袭来便睁开眼睛,往火堆上添些柴。柴草很湿,不易燃烧,但过一阵炉中便腾起一股红色的火苗。陆沈康重又闭上眼睛,寒气又使他醒来。这样反反复复的过程中,一次陆沈康突然站起来,厉声喝道:“谁?!”他发觉身边有种声音,与风声不同。
陆沈康站在炉边仔细倾听片刻,便手握长矛,拉开卧室对面的一个菜窖的门,里面也铺满枯苇,到处扔着破烂东西。他用长矛挑开门口的枯苇,见有人从地板下窥视,便迅即将矛头刺去,大喝一声:“出来!”
地窖里传出响动,一会儿,地面上的一块盖板被推起。陆沈康仍然端着长矛,屏气凝神注视着。
从地窖出来的是个女人,看不出年龄,但确实是个女人。陆沈康径直走上前去,揪着她的上衣拉到炉边站好。他刚要说话,那女人先开了腔。
“我已经死了,你想再杀死我一次吗?”女人用口音很重的土话说道。
“你为什么藏起来?”陆沈康问。
“我并不是藏起来,而是不愿离开这个家。我丈夫今年秋天去世了,除了他灵魂安眠的这个家,我不能待在其他地方。”她停了停继续说道,“他是今年秋天去世的。我现在虽然仍在呼吸,但活着的不过是这具躯体,其实已经死了。我的心不再为任何事情高兴,也不为任何事情悲伤。我已经是个死人了,你还要再杀我一次吗?”
炉边的火光淡淡映出女人的半边脸,看上去她还年轻,肯定不过二十多岁,眼神中充满了这个部族女人特有的多疑、锐利。
“你说你是死人吗?那我也是死人了,不为任何事情高兴,也不为任何事情悲伤。”接着,陆沈康提高嗓门说,“死者无用,回你的卧室去!”
那女人将头发甩到背后,倔强地抬起头反抗:“我要出去。”
“去哪儿?”
“这你还不明白吗?到外面去。”
“到外面去,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陆沈康朝门口看了一眼。外面依然下着雪,在这深夜里出去,只能意味着死。
“我说过,我是一个死了的人,为什么还会怕死呢?”女人说着便转身朝门口走去。陆沈康又一次抓住女人的上衣将她拉回,说:“我饶了你,回到卧室去!”
女人再次严肃地抬起头说:“我从来不愿与自己丈夫以外的男人同在一个屋檐下。要么我出去,要么你出去。”
陆沈康用锐利的目光凝视着女人的脸。出乎意料的是,他这时突然产生一种被挑逗的感觉。长久地忘掉了女人的陆沈康仿佛突然清醒过来,盯着这个站在自己面前的年轻女人的脸。
他走近女人,第三次抓住她的上衣,这次他想把女人拉到卧室里去。女人拼命反抗,但当被扔到卧室的枯苇上时,就像死了一样毫不反抗地任凭陆沈康摆布,大概是认命了吧。
拂晓时分,陆沈康醒来,发觉自己在弥漫着死臭味的屋子里,怀抱弥漫着死臭味的女人。寒气袭人,但只要抱着那女人的身体,就不感到寒冷。女人睡着了,身体像火一样烫。
陆沈康起身,拿过放在堂屋里的刀,拔出插入枕边的枯苇中,又抱起女人。若有人进屋来,就立即杀死他,看到自己怀抱卡雷族女人,就不能让他活。那女人一醒来,开始还是拼命反抗,当她停止反抗而听任摆布时,就一直冷冷地睁着眼睛,死了一般一动不动。
天大亮,陆沈康将刀入鞘,把女人拉到她曾藏身的地窖,让她进去。
这一天,雪仍然下个不停。陆沈康坐在炉边,就这样度过一天。他把自己饭菜的一半给了地窖中的女人,女人默默接受。夜色降临,他知道士兵已不会再到自己的住处,便从地窖中拉出那女人,拖到铺着枯苇的卧室。这一夜,陆沈康仍然将出鞘的刀立在枕边,搂抱着女人那异常温暖的身体睡去。
第三天、第四天,部队都没能离开卡雷族村落继续前进。雪虽然时下时停,天空仍然阴沉沉的。陆沈康每天夜里搂着女人,用出鞘的刀护卫自己。虽然搂抱着女人,但任何细小的声音都让他很敏感。凡是进来目睹了自己行为的人,无论普通士兵还是队长,都必须立即除掉。
白天独自守在炉边时,陆沈康经常抬起自己的胳膊嗅嗅,担心女人死臭的体味传到自己身上。然而一到夜晚,他又禁不住去搂抱那散发着死臭味的女人的身体,刀依旧守护在旁边。
第五天夜里,那女人才开腔道:“你为什么把刀立在枕边?”
“如果有人看到我们在一起,就杀掉他。”陆沈康回答。
“为什么?”女人问。
陆沈康没有回答。于是女人说道:“我不想勉强你说出这个理由,你认为与我发生关系是一种耻辱。其实在这件事上我也一样。对我们卡雷族人来说,同其他族的人发生关系,还不如去死。我也要以刀来维护自己,如果有人进入这房间,我一定会在你之前拿起刀。”
女人投向陆沈康的冰冷目光仍然充满憎恶。但此时的陆沈康却对这散发着臭气的女人初次产生了类似爱的情感。陆沈康一直未曾娶妻,他想,所谓的妻子大概就是这样吧。
第六天,持续多日的雪才终于停了。陆沈康本应向部队下达出发命令,却又拖延了一天。这天夜里,他搂着女人,感到难舍难分。女人听任他亲热一番之后,语气冷静地说:“我们的事必须在今天夜里结束,明天请你离开这个村庄。”
“即便你不说,我自己也会这样做。除了大雪,没有任何东西能够阻止队伍开拔,而雪已经停了。”
女人说:“阻止部队开拔的,为什么只有雪呢?如果我愿意,挽留你多少天都可以吧?但是我不能这样做。”女人说着大哭起来,一直哭个不停,以至让陆沈康怀疑她是否病了。女人哭得泪都干了,最后说道:“我不阻拦你,是因为不忍心让你变成野兽。我们族人间很早以前就传说,谁与其他族的人做七夜夫妻,就要变成野兽。今夜是第六夜,如果你在这里再住一天,你我都将会变成野兽。”
听了女人的话,陆沈康大吃一惊,倒不是为自己将要变成野兽而吃惊,而是从这番话中感到了女人对自己有感情。这天夜里,与以往不同,他从女人的动作里感受到一种温情。
“你说会变成野兽,我们会变成什么野兽?”陆沈康问。
女人说:“除了变成狼,别无可能。我们一直在用刀守护着自己,倘若真有人进来,你我都会立即向他扑去。据说狼也是如此,雌雄交配时如果被看到,不论对方是人还是动物,它们都会扑上去,直到咬死对方才罢休。你也许会说我们可能变成其他动物,但我们只能变成狼,因为我们的心已经变成狼的心了。”
这天夜里,女人在天未亮时,就离开陆沈康身边,回到自己的地窖中去了。临走,她让陆沈康离开时不要叫自己。陆沈康答应了,也觉得这样最妥当。
次日,部队离开逗留了六天的贫穷肮脏的卡雷族村。这是一个雪停风止的平静日子。陆沈康在队伍最前面策马前行。骑兵与步兵交错编队,在发着光、坚硬如白珐琅的雪原上行军。
行进到离卡雷族村约二十里处,部队突然停止了前进。雪原上发生了异常:远远的右前方,雪被旋风卷成巨大的圆柱刮向天空,然后雪崩般落下,朝着队伍砸来。战马跳跃着、嘶鸣着,要挣脱而去。
守在陆沈康身旁的李幕僚将自己的马靠近陆沈康,在飞落下来的雪片中喊道:“有狼嚎!”在他看来,狼群的袭击比旋风更可怕。
两人的马旋即拉开距离各自狂奔。陆沈康一边目睹队伍的混乱,一边侧耳细听是否真有狼嚎。短短的瞬间,几股旋风接二连三把雪卷向天空,瀑布一般倾泻下来。
浑身是雪、策马巡视的陆沈康这时忽然听见了一种声音,但那不是狼嚎,而是卡雷族女人的恸哭。
“是狼!狼嚎!”幕僚们都在附近喊叫。陆沈康又侧耳细听,大雪纷飞的灰色天空下传入他耳中的,依然是那女人悲伤的恸哭。
一切恢复正常后,队伍又重新整队出发。陆沈康整整一天都听到那女人的哭声,萦绕耳旁,挥之不去。
这天一过正午,陆沈康就把队伍带进一个村子,在那里宿营,然后向幕僚下令:我身体不适,要马上就寝,任何人不得打扰。
黑夜来临时,陆沈康牵出战马,跨上马背,朝早晨离开的卡雷族村奔去。在倾泻着蓝色月光的广阔雪原上,他一刻不停地策马前进。他心里放不下那卡雷族女人,想再见她一次,天亮之前再返回部队宿营地,那里与卡雷族村相隔不远,时间完全够来回。
深夜,陆沈康进入静悄悄的卡雷族村,在住过六天的土房前驻马。他将马拴在后门旁的树上,然后站在了门口。屋里透出灯光。可他在此度过的六个夜晚从未有过灯火,这让他觉得这个家仿佛与以前不同。
一推门,女人蹲在炉旁的背影映入陆沈康的眼帘。他轻唤了一声。女人似乎吓了一跳,回过头来凝视了他一阵,冷静地说:“我一直希望你不要回来,一心向天祈祷。可你还是回来了。”女人的语气中怀有深深的感慨。她站起身,依偎在陆沈康胸前,手摩挲着他的胸脯表示爱抚。
“我本应为我丈夫去死,可由于前世的因缘,现在我要为你活下去,即使变成野兽也要活下去。”
女人说罢,第一次主动拉陆沈康到卧室去。
陆沈康和以前一样抽刀插在枕边地板上。女人的身体依旧散发着那种死臭味,可现在的陆沈康对此毫不在意。这个对自己怀抱深情的女人是那么可爱,在昏暗的灯光下第一次展露笑颜。陆沈康紧紧拥抱着她。
黎明时分,陆沈康醒来。灯火已熄,枕边的刀在白色晨曦中闪着寒光。他知道自己睡过头了,想起队伍,便要坐起身来,却感觉自己的动作与往常有些不同。他想起身取刀,手没伸出来,却把脸凑过去,霎时间自己嘴里已经衔着了那把刀。
陆沈康扫了一眼自己的身体,手、脚及躯干都覆盖着一层黑褐色的毛。他这时才知道自己已经变成了一只狼。他又朝躺在身旁的女人看去。女人也已不是昨夜的模样,分明变成了一只母狼。她前后肢并用,做出前伸的姿势,接着睁开眼睛,蓦地起身。女人变成了狼的模样,但在陆沈康眼里,这只母狼的姿态与从前的女人并没有两样。
“你知道你已经变成狼了吗?”陆沈康问。
“知道,半夜醒来时发现的,当时吃了一惊。现在我已经不再叹息,也不再悲伤了,因为一切都已不可挽回。”女人说道。
对陆沈康来说,问题并不如此简单。但既然已经变成了狼,正如女人所说,已经毫无办法。
陆沈康离开土房。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出门,但很快便明白过来自己是想要出去猎取食物。女人也跟了过来。当陆沈康来到外面的雪地上,看见跟在自己身后出来的一只母狼,才发觉自己现在是以一颗狼的心爱着这个女人。为了照顾自己所爱,保护她不受外敌侵犯,陆沈康将炯炯发亮的目光警惕地投向了广阔雪原的尽头。
汉高祖七年(公元前200),即秦朝灭亡后六年,陆沈康已从部队失踪了十年。天下已由秦变汉,而曾经赠送兽皮羊肉给陆沈康的张安良仍然在边境担任长城守军队长。秦末内乱,天下四分五裂,守卫长城的兵士也大多逃散,张安良却一直没有离开自己的岗位,所以到了汉高祖时期,他被安排在了和原来一样的位置上。
这天,张安良为拜谒一名新到此地上任的长城守备军将领,率三名士兵离开了自己的驻地。两三年前匈奴已从这里远迁北方,此地已摆脱了威胁。
行程需要四天三夜。第一天,他们在荒地中一个小沼泽旁过夜。正值初夏,白天大地被阳光烤得灼热,可一到夜晚,气温又骤然下降,犹如隆冬。尽管如此,这个时期还是此地最好的季节。
张安良正准备在营帐内就寝时,一名士兵从帐外归来报告,附近山丘上有两只狼在嬉戏。张安良和另外两名士兵立即走出营帐。月光如水,将大地映成一片蓝色。右边不远的山丘上果然有两只狼在嬉戏。它们无疑正在交欢,在一览无余的原野上,白色月光照耀着,那情景看上去令人感觉无比恐惧。一名士兵搭弓瞄准,箭落在山坡上时,两只狼向左右飞奔而去。
次日拂晓,营帐中安睡的张安良被一种异乎寻常的喊叫声惊醒。他迅即走出帐内,发现负责做饭的士兵倒在帐前,喉咙及侧腹被咬得惨不忍睹,身上的肉被撕成碎片,已经断了气,一看便知是遭了狼袭。
张安良失去了一名手下,他们牵着那匹失去驭手的马来到附近村子,向村民说明遭狼袭击的士兵尸体的位置,请他们帮忙埋葬。然后张安良与两名士兵迅速离开了这个村子。
但是,当天晚上在驻扎在丘陵上的宿营地,张安良一行人还是遭遇了同样的灾难。这次是深夜,一名士兵到营帐外小便,一去不复返。次日清晨张安良才发现那名士兵不见了踪影。他在营帐附近费力寻找了一番都没有找到,只见草丛中到处是尸体的碎片。
由此,张安良和剩下那名士兵明白了自己是被狼追踪了,不由得毛骨悚然。这一次,两人到了半日路程外的一个村子落脚,请村民们帮助寻找失踪的士兵,然后再出发。
第三天,他们决定不搭营帐而到村庄里寻找住处,二人骑马走了整整一天。中午和傍晚,他们分别两次听见远处的狼嚎声。当晚一进村,那名士兵便发高烧卧床不起,也许是被狼吓坏了。
第四天,张安良一人骑马前行,半夜应该能够到达目的地——长城脚下的一个村子。张安良勇敢过人,对狼没有丝毫恐惧,可不带一兵一卒赶赴营地,的确让他伤脑筋。
黄昏时分,张安良在一座布满岩石的丘陵下停马,打算让跑了整整一天的马休息片刻。当他下马坐到地上时,远处传来了狼嚎声。因为有了前面发生的事件,张安良立即站了起来,眺望这一片原野。原野上低矮的丘陵如同波浪一般绵延起伏,血红的太阳正要落山,无论山丘还是田野草木,所见之处都被染成一片红色。
张安良又坐了下来。这时比刚才更近的地方又传来狼嚎,声音拖得很长,令人毛骨悚然。
他刚一站身,便发现面前高地上突然蹿出一只狼。那狼垂着拖到地上的尾巴,斜穿过高地,一半身子藏于一块岩石后面,向张安良这边张望,张着大口,细长的舌头抖动着。
张安良拔出刀,准备待狼一走近,就一刀结束它。他为了不向对方示弱,目不转睛地盯着这只凶猛的野兽。
不知过了多久,狼突然从岩石后面露出全身,前肢并齐蹲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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