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兰 - 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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匈奴从此向西迁移,再未出现在漠北。西域的龟兹、焉耆也从此失去依靠,力量逐渐衰弱。
击退大月氏,打败匈奴,汉威逐渐影响整个西域。这一年十月,宿敌龟兹也率姑墨、温宿两国之兵前来投降班超。
建初元年,设立仅一年多的西域都护就不得已而废掉,相隔十五年后终于于永元三年十二月得以重新设置。班超被任命为都护,长年援助班超的徐干为长史。班超率部移至龟兹,徐干继续屯驻疏勒。此外又设戊校尉,率兵五百驻车师前国的高昌壁,设戊部侯驻车师后国的侯城。
来自洛阳的使者给西域都护班超最初带来的消息,是其兄班固死在狱中。班固是一代儒家,晚年作为大将军窦宪的参议参与了讨伐匈奴,却因私怨入狱,死在狱中。这一消息使班超黯然神伤。多年身居异域忙于战事的班超,第一次为久未相见的骨肉至亲落泪。他的母亲和妻子都已在数年前去世了。
接到长兄班固的讣报后不久,又传来另一噩耗:当年曾经苦战西域的耿恭去世。这位当年的西域勇将后来又讨伐西羌,建立战功,最终却因谗言入狱,在失意中死去。曾为兄长班固之死而涕泣的班超,面对耿恭之死已不再流泪,只是整整一天蛰居家中,拒绝见任何人。
永元六年秋,班超发兵讨伐拒绝降汉的焉耆,以及焉耆的附属国危须、尉犁。他集结龟兹、鄯善等八国的七万兵力和一千四百名士吏、商人,首先讨伐焉耆。一进入尉犁境内,班超就派使者前往三国,告之:“都护来者,欲镇抚三国。即欲改过向善,宜遣大人来迎,当赏赐王侯已下,事毕即还。今赐王彩五百匹。”
焉耆国握有实权的左将军北鞬支代替国王前来,奉上牛、酒。班超责问道:“都护自来,王不以时迎,皆汝罪也。”赠礼后命其返回。
不久,国王广携礼来到尉犁,迎接班超。但为了不让班超的队伍进入焉耆国内,国王广破坏了一条交通要道——一座横跨芦苇丛生的沼泽地的桥。不通过此处,大军就无望进入焉耆。
班超得知此事,便取道他途,从一片湖泊涉水而过,进入焉耆。
焉耆国的一个官吏遣使前来暗通,愿为内应。班超却将这名使者斩首,并限期召集诸国国王前来,来者都将重赏。
焉耆王广、尉犁王汎,以及北鞬支等三十人相继前来。大臣腹久等十七人害怕被诛杀,投湖自尽。危须王没有前来。
“危须王为何不来?腹久等人为何投水?”班超怒颜厉色责问广,喝斥众人。他脸色严峻,令人畏惧,与平时判若两人。随后,班超攻入都护陈睦曾经遇害的故城,斩了广和汎,又向三国派兵,平定内乱,俘获一万五千人和三十四万马匹、牛羊。
班超在焉耆驻留半载,拥立新王,平定动乱,最后凯旋龟兹。
第二年,即永元八年,班超被封为定远侯,赐领地千户。
永元九年,班超派甘英出使大秦国(罗马帝国)。甘英途中在安息以西被当地人所阻,未能达到目的而返汉,但汉威已越过葱岭,朝贡之国远及四万里之外。
永元十四年年初,班超上书请求返汉。
如自以寿终屯部,诚无所恨,然恐后世或名臣为没西域。臣不敢望到酒泉郡,但愿生入玉门关。
且得延命沙漠,至今积三十年。骨肉生离,不复相识。所与相随时人士众,皆已物故。超年最长,今且七十。衰老被病,头发无黑……
诚如此长篇上书所言,班超淹留异域三十载,现已七十有一。班超的请求为和帝所准,这一年春天终于命其返汉。
接到命令后,班超立即从龟兹出发。出发前他召来新任都护任尚说:“塞外吏士,本非孝子顺孙,皆以罪过徒补边屯。而蛮夷难养易败。水清无大鱼,察政不得下和。宽小过,总大纲而已。”
这是班超三十年异域生活的切身体会。怀有叵测之心的并非只是疏勒王忠一人。
七月,班超踏着流沙向东前行。当年随他经此西行的三十几名部下,如今已无一人,全部都已不在人世。热风一起,沙粒飞扬,顷刻间便会把队伍埋没,沙漠与往年相比,毫无变化。唯一改变的是,往来于此的胡人驼队更多了,一次次从目力已不济的班超眼前通过。
班超如愿活着进入了玉门关,通过他原以为不会再复返的酒泉郡,穿过几个胡族商贾聚集的市场,又走了三千余里,八月末终于进入都城洛阳。一入城班超立即去拜谒和帝。自明帝时受命出使西域,世事变迁,现已有章帝、和帝两朝天子。和帝尚是一个二十四岁的年轻天子。
拜谒结束,班超走出皇城,带着三名随从漫步在店铺栉比鳞次的洛阳街头。城中胡人风气和胡人习性非常醒目。路人的服饰都很华美夺目,有妇女佩戴着产自于阗玉河的玉饰。商市极其繁荣,出售胡地物产的店铺比比皆是。班超看到自己在异域的多年辛苦终于没有白费,洛阳城内四处可以见到通使西域带来的影响。他继续沿着街巷走下去。
“胡人!”
幼童的喊声让班超停下了脚步,他知道“胡人”指的就是自己。三十年的异域生活使他变得更像一个老胡人。大漠的黄尘改变了他皮肤和眼睛的颜色,孤独的岁月夺去了他身上汉人固有的从容和稳重。
班超本来就有胸胁之疾,拜见和帝之后一直卧病不起。和帝遣人探问病情,赏赐医药。
九月初,班超暂时康复,拜谒和帝,详细申奏西域情势。当日出皇城之后,他又在洛阳街头漫步。
“胡人!”一群路旁嬉戏的幼童冲他喊道。
随后,他走进街市西北角一片胡人居住区,那里西域各国男女操着自己本国的语言招呼客人,出售商品。班超在途中遇到一位匈奴老人。那老人虽瘦弱不堪,衣衫褴褛,但目光炯炯。看到这个老人,班超萌生了一种类似于故交的情感。
片刻之后,他想,这不会是离自己而去的赵姓部下吧?如果是,那他也会因多年留居漠北,为匈奴习俗所化,改变了容颜和风采。
翌日,班超病重而卒,距他进入洛阳城仅仅过去了十多天。汉廷深悼其亡,下令厚葬。
班超去世后,西域再起祸乱。都护任尚不得人心,西域诸国群起反叛,攻打之。段禧继任都护后,仍是战火不断。因西域道远多险阻、胡族叛服无常、派遣军费庞大,安帝永初元年六月,汉廷放弃西域,召回都护、屯田官吏和士兵,再次紧锁玉门关。这时班超已去世五年。
狼灾记
秦始皇三十二年(公元前215),将军蒙恬率三十万大军北上讨伐匈奴。这是秦统一全国之后与强大的北方游牧民族之间的首次对抗。蒙恬在各地击溃匈奴部队,终于夺取了多年遭受其劫掠的鄂尔多斯地区,施行郡县制,自己居于上郡(陕西省绥德县),统辖边境全线守军。
之后,蒙恬负责临洮郡(甘肃省临漳县) [1] 至辽东郡长达万里的长城修筑工程,挖山填谷,修筑大路,在各要冲配备麾下精兵。秦始皇长子扶苏为监军,亦居于上郡,与蒙恬协力讨伐匈奴。因此,匈奴不再如以往兴师于秦国边境,只能进行小规模的不断骚扰。
始皇三十七年,嬴政驾崩,这一年是蒙恬讨伐匈奴的第六年。丞相李斯与宦官赵高立始皇次子胡亥为二世皇帝,图谋独断专权,假传圣旨,发敕令赐死太子扶苏与将军蒙恬。扶苏自刎身亡,蒙恬饮毒于阳周。而此事件过后仅四年,秦就遭到了亡国的悲惨命运。
慑于太子扶苏与将军蒙恬赐死事件的影响,朝廷对北部边境守军一直严守秘密。但事情过后半年,消息传到了离上郡最近的鄂尔多斯地区一部分长城守军耳中,化作两条报信的火龙,一条向东,一条向西,沿着蜿蜒连绵的长城,慢慢传播开去,如同蔓延的燎原之火。
各地相继发生了骚乱。将军蒙恬与太子扶苏的赐死事件对边境官兵来说比秦始皇驾崩更为重大、更为切身,将军蒙恬的死更令人感受复杂。由天下无赖和罪犯组成的奴卒另当别论,对成百上千的老兵来说,无不对将军蒙恬充满敬畏之心,没有蒙恬,就无法想象他们在异域与匈奴战斗的那些日日夜夜。对有些人来说,蒙恬就是神。他对部下一视同仁,充满慈爱,他廉洁、勇猛、忠诚,这些无疑都是保护士兵在北疆生存下去的护身符。然而,在另一些人看来,蒙恬却是该受诅咒的恶魔。他为一将功成,曝万人尸骨而不悔;他为讨伐戎狄,多年置军队于境外;他为恪守军纪而过分严厉,常因执行一条军法而断送十余名士兵的性命。
有人为蒙恬之死而悲伤,有人因蒙恬之死燃起返回远方故土的愿望。但因此而发生的混乱只能以混乱告终。各种揣测和疑惑在各地卷起旋涡,却没有以任何具体形式表现出来。他们的防地离京城太远,无法了解事情真相,亦不能预测历史将如何发展。
若说蒙恬之死传言的直接影响,就要说说长城守军中运气最坏、被派在最偏远的阴山脚下的一支部队。
那日,陆沈康率领一千人的队伍驻扎在长城以北五百里之处,与匈奴苦战一月有余,终于得以休整一天。匈奴虽已向北逃窜,附近不见敌影,但陆沈康丝毫不打算让部队在此逗留过久,打算明日就再次向北进发。他明白长途追击的危险,但唯有袭击并烧毁匈奴的据点——北面两百里外的一个山中村落,这次战斗才能告终。这是上司给他下达的命令,也是杜绝此地区匈奴反复侵袭的唯一办法。加之此时正值初冬季节,不知哪天会遇到大雪,一切问题都须在下雪之前解决。
这天,陆沈康接待了友军张安良部队的使者。这支队伍虽同处塞外,却驻扎在很远的后方。使者带来三百张羊皮、大量羊肉,以及张安良的书信,据说为了寻找陆沈康部队的驻地,这名使者在北风呼啸的初冬原野上跋涉了十余日。
陆沈康眼前浮现出朋友久未相见的面容,无限怀念。对于必须在阴山地区越冬的部队来说,毛皮和羊肉均是无比难得的礼物。陆沈康在帐幕前设酒宴款待使者。席上拆阅张安良的来信,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竹简上的几行文字正传达了蒙恬将军被赐死的消息。
对陆沈康来说,蒙恬是一个绝对的存在。始皇二十六年,蒙恬进攻齐国建立大功时,陆沈康曾作为一支小部队的头领参加了战斗。自那时至今的十年岁月,他一直在蒙恬麾下与戎狄进行战斗,从而立之年以至不惑。陆沈康的地位虽然还未高到可以拜谒将军蒙恬,但有一次,将军曾同他亲切谈过话。那是始皇三十三年的秋天,秦军已夺取鄂尔多斯地区,隔黄河与匈奴军队对峙,陆沈康作为先头部队一员渡过黄河,经过三天三夜激战,最终保住了对岸的一处据点。这时蒙恬赶来,慰抚少数尚存的士兵。或许是因为相貌魁伟而引人注目,将军看到陆沈康时,单单问他一人叫什么名字。陆沈康报上自己姓名,蒙恬使劲点着头,只说了一句:“这是勇者之名。”陆沈康一直难以忘怀当时的激动之情。他本来就是一名勇士,自那以后,更以勇猛闻名。陆沈康历任百夫长、五百夫长、千夫长,经常被派往战斗最艰苦的地方。当然此事与将军蒙恬并无关系,但陆沈康总是把它当作是蒙恬的命令。只要是为了将军蒙恬,生命在所不惜,任何艰苦的任务都能承担。
对这样的陆沈康来说,无论如何也难以理解将军蒙恬被无故赐死的事情。他怎么也无法相信这一事实,一时间感到天昏地暗,地动山摇。
那一晚陆沈康夜不成寐,反复考虑之后下了决心:停止与匈奴的战斗,班师回朝。他既看不到与匈奴交锋还有什么意义,也找不出任何在戎狄之地过冬的理由。一切都以蒙恬的存在为前提,而现在,这个蒙恬不在了。他丝毫未考虑班师回朝之后的事情,因此受罚也好,被杀也好,一切都随他去。连将军蒙恬都无故被赐死了,自己不过是边境部队一个微不足道的官长,发生任何情况都不是问题。
陆沈康给张安良写了一封感谢其深情厚谊的信,把前一天刚收下的礼物重新装上使者的马匹,让他带回,又派一百人将使者一行护送至一百里外。
陆沈康待护送士兵归来,才在第二天向全体士兵宣布了返回故土的决定。士兵们当然不会有任何异议,只是没有想到结束在境外与匈奴作战的时刻来得如此之快,用了相当长的时间才理解陆沈康讲话的意思。他们仿佛才明白,自己那不断奔向无底苦难深渊的不幸命运,终归有了尽头。
张安良的使者启程后第三天早晨,陆沈康带领部队离开营地向南进发。预计七八日到达黄河边,第十或十一日抵达长城沿线。陆沈康的队伍上一次眺望长城城墙已是三年之前了。
行军从一开始就极其艰难。士兵们整日被刺骨的寒风猛吹,从第三天起,寒风中开始夹杂雪花,继而潮湿的雪团开始重重地砸在士兵和马匹脸上。
第四天风势减弱,雪却越下越大,连续不停,天地间全是飞雪。队伍不得不停止行军,寻找前进的道路。陆沈康的这一千兵士曾多次往来这片原野,对其非常熟悉,此时却也感到害怕,大雪使原野一夜之间变得完全陌生。
这天黄昏时分,陆沈康取道右路前进,奔向无名山丘脚下一座稀稀落落建有土房的卡雷族村落。离当天预定宿营的村落还有一多半路程,但如果继续勉强行军,可能会出现众多冻伤士兵,而且加大被暴风雪卷走的危险。因此,陆沈康决定进入这个卡雷族村落,等候雪过天晴。
当然,陆沈康从未到过卡雷族村落,就连接近也是第一次。卡雷族在散布于此地区的众部落中被视为最卑贱的民族,和其他民族没有任何往来。男人以畜牧为业,女人从事农耕,生活无一例外都很穷困。男人在嘴边刺上花纹,女人将棕色的鬈发束起,长长地垂在背后。走近他们就会闻到一种特殊气味,其他民族的人认为那是一种死臭味,极其厌恶忌讳。
陆沈康派部下去卡雷族村交涉,让他们给自己的部队腾出五十间土房。五十间土房容纳一千士兵不能算宽裕,但再高的要求会让卡雷族人在雪地上露宿。即使只有五十间土房,只要有房顶,对此刻的士兵们来说也是难得的厚礼了。另外,对卡雷族人来说,腾出五十间房子,也不是什么接受不了的难题,毕竟这个村落约有百来户,他们只不过征用其中的一半。房子被征用的五十户村民可以住到未被征用的其他五十户人家中,应该不会有什么困难。
部队在村口停留了半小时,随即列队走进几乎被大雪掩埋了一半的卡雷族村。向导是村里的五名男子,士兵们按照他们的指示,陆续进入一间间腾空的土房。有的是几人一间,有的是几十人一间。队伍的人数一边逐渐减少,一边沿着白色土馒头般的硕大山丘向前缓慢移动。山丘上没有一棵树能从积雪中露出树枝。
陆沈康见士兵全部进入五十间土房,便走进分给自己的一间同样的土房。尽管土房已完全被雪覆盖,但堂屋炉边木柴的余烬还在冒烟,表明主人离开这里并没多久。
堂屋右侧有个狭窄的房间,地上铺着一层密密的枯苇,一看就知是主人的卧房,但陆沈康没有迈进去。屋里弥漫着一股异样的臭气,为其他部族厌恶的死臭味大概就是这种味道。一个士兵进来,在堂屋的炉子里生起火。待士兵离去后,陆沈康在炉边粗糙的木椅上坐下,打算就这样坐到天明。过了约莫一个小时,两名士兵端来饭菜,随即又离开。送来的是一个馒头和一碗漂着油腻腻羊油的汤。陆沈康凝视着炉火,默默将食物送进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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