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兰 - 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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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平十六年,班超参加讨伐匈奴大军,出使西域,时年四十有二。此前情况不为人知,其前半生行迹仅有数行文字记载。
班超闻名于光武帝、明帝时期。光武帝乃东汉世祖,结束王莽篡政,复兴汉室;明帝为光武帝之子,以英明闻名天下。其时正值国内大治,汉室基业渐趋稳固,胸怀大志的青年皆对西域神往。除了西域,再也找不到第二个地方能赤手空拳博得封侯之功。张骞为武帝治理西域而立下汗马功劳,欲成大丈夫者皆争相效法。
而武帝治理西域的成果因王莽之乱遭到破坏,其后汉放弃西域,任凭匈奴掠夺。
班超希望有朝一日能像傅介子、张骞那样建功异域,可一直等到四十二岁都没有机会。光武帝对劳多功少的西域之事持消极态度,明帝也忙于治内而无意在异族间挑起事端。
自明帝晚年起,北匈奴开始威胁西域诸国,劫掠河西。匈奴之猖獗愈演愈烈,边境郡县即便白昼也紧锁城门。而对汉来说,为保河西必须通西域,为通西域就必须驱逐在北方游牧的匈奴。
永平十六年,汉室终于下定决心讨伐匈奴。二月,窦固及耿秉两将军受命率兵自靠近边境的酒泉要塞出发,北进漠地,击败匈奴的呼衍王,占领其根据地伊吾庐。
此次交战刚一结束,总指挥窦固便向西域派遣使者谋求通交。班超被选中,以假司马身份率三十六名部下出玉门关,前往遥远的异地。
班超高大魁梧,十分出众,相貌敦厚,而目光锐利,带有一种异样的光彩,开口之前必凝视对方,使人不禁产生畏惧感。他平时寡言,一旦说起话来,声音低沉,侃侃而谈。
当时,西域地区有三十几个以城邑为中心的小国坐落在塔里木盆地周围。天山山脉南麓有车师前国、车师后国、焉耆、龟兹、姑墨、温宿、疏勒等国,统称北道诸国。昆仑山脉北麓有于阗、莎车等国,称为南道诸国。此外在距汉最近、不论去南道诸国还是北道诸国都要经过的地方,还有一个鄯善国。
据《汉书·西域传》记载,这三十几个散居小国“皆在匈奴之西,乌孙之南,南北有大山(天山山脉和昆仑山脉),中央有河(塔里木河),东西六千余里,东则接汉,厄以玉门、阳关,西则限以葱岭(帕米尔高原)”。居民属于印欧语系伊朗语族,被当时的汉人统称为胡人。
班超及三十六名部下出玉门关,在沙漠中行走了十六天,除累累白骨外别无所见。正如史书记载,这是一片上无飞鸟下无走兽的沙漠之海。第十七天清晨,脚下的大漠变成了坚硬的盐质土层。又走了一天,他们看到了远处的城邑,那就是鄯善国。
国王广身着汉服,热情出迎班超。班超在鄯善盘桓数日后,突然感到对方态度变得冷淡起来,后来得知原来是匈奴的部队来到了。
班超表情严肃地问鄯善侍者:“匈奴使者想必已经到来,现在何处?”
侍者战战兢兢地回答:“三天前就到了,驻扎在三十里外。”
当夜,班超不失时机地顶着狂风袭击匈奴驻地,火烧敌营使之陷于混乱,斩杀匈奴使者及随从百余人。这是班超在西域的首次战斗。翌日清晨,班超向鄯善王亮出了匈奴使者的首级,迫其立誓臣服大汉,并挟其子为人质。一个月后,班超归汉,因功擢升军司马。
同年,班超再次受命,出使西域于阗国。此行他仍率领那三十六名部下,拒绝了窦固的增兵。因为出使西域更需要众人同心同德,不在兵力多寡。
班超一行再次出玉门关,越过流沙,途经鄯善,沿南道前进,走了三十多天终于到达于阗国附近。要进入这个国家,必须越过一片沙漠,这里的沙漠热风使班超损失了三名部下。当时于阗是匈奴归属国,所以与鄯善国不同,班超一行遭到冷遇。
当时于阗国盛行巫觋之风,有巫者向国王进言:“汉使有一匹浅黑色马,速速要来供奉于我。”国王广德便遣使者到班超处要马。
班超要求巫者亲自前来,待其一来,便将之斩了。广德大为惊恐,杀掉派驻本国的匈奴官员,以子为质,宣誓归属于汉。
这样,鄯善、于阗皆归顺于汉,南道时隔五十多年再次与汉相交通。这一年,在班超远征的同时,窦固、耿秉率领大军出击匈奴,取得战果。十一月,大军出敦煌北的昆仑要塞,袭击匈奴,进而入西域,至北道的车师后国、车师前国,降服之。
永平十七年,班超第三次前往西域,出使西域地区最远的疏勒国。疏勒与洛阳相距一万三百里,城内到处可见驮着棉花和羊毛的驴,水流丰沛的疏勒河从城北流过。时国王为邻国龟兹所杀,龟兹人兜题为王,疏勒国民众十分不满。
为拯救龟兹统治下的疏勒国,班超前往兜题的寝宫,伺机斩了兜题,立先王兄长之子忠为王,在疏勒民众中赢得声望。
当时,疏勒城拥有两万一千户,兵力三万有余。班超知道,将此地作为治理西域的基地实乃良策,便派遣使者上报将军窦固驻留此地,并获得许可。
如此一来,鄯善、于阗、疏勒、车师前国、车师后国一一归顺于汉,汉重新设置西域都护,命陈睦为都护,耿恭为戊校尉,关宠为己校尉。
陈睦和耿恭领数百名士兵驻扎在车师后国的金蒲城。关宠同样率领数百名屯田兵驻扎在车师前国的柳中城。留在疏勒国的班超决心埋骨异域,自汉接来妻子和儿女。
然而,明帝的西域政策未能持续半年,在永平十八年初,北方的匈奴便意欲夺回西域。
三月,匈奴突然派三万大军前来,包围了车师后国。金蒲城的陈睦和耿恭率三百士兵迎战。耿恭向匈奴宣称握有汉家神箭,随后便向敌阵放毒箭,震慑匈奴阵营,接着又借暴风雨之势袭击敌阵,迫使匈奴向北逃窜。
为防止匈奴再度来袭,五月,耿恭从金蒲城分兵移驻小城。
七月,匈奴再次进攻,将陈睦和耿恭包围在各自城内。匈奴堵住耿恭驻城外的溪水,城内大受缺水之苦。耿恭命掘井十五丈,却滴水未得,于是他面对水井整衣再拜,祈祷数刻,清水自井中涌出。敌军得知此事,以为是神明所佑,因而退去。
八月,明帝驾崩,汉举国大丧,紧闭玉门关,未派一名援兵。车师后国由此反叛,投靠匈奴,其他西域诸国也逐一举起反旗。
这年十一月,龟兹、焉耆两国进攻金蒲城,杀死都护陈睦和两千汉兵。匈奴与之呼应,攻击关宠防守的柳中城,关宠在敌军包围中阵亡。
噩耗相继传来,车师后国和匈奴大军亦包围了耿恭驻守之城。耿恭在困境中坚守数月,最后只剩数十人,但仍未弃城。匈奴派使者劝降,耿恭斩了来使。
此时,汉章帝即位,不久就改变了对外政策,废除西域都护,从西域撤军。
建初元年(公元76)正月,汉派七千士兵援救坚守异域孤城的耿恭。援军进攻车师前国都城交河城,斩杀三千八百人,俘虏三千余人,另外还缴获三万七千头骆驼和羊。两千援军在一丈多深的大雪中,救出了因饥饿濒临死亡的耿恭及其部下。出城时,尚有二十六人幸存,归汉途中一个接一个死去,结果在三月进入玉门关的只有十三人。
而此时,身居西域腹地疏勒国的班超,正与疏勒王忠一起迎战龟兹、姑墨军,朝廷却派来使者传令回师。这对班超来说简直如同晴天霹雳。在班超踏上归途之际,百姓向他诉苦,疏勒一旦被汉军遗弃就只能沦为龟兹的牺牲品。有一名都尉竟在班超面前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班超和部下撤回于阗,那里的平民百姓也都在痛哭,几个人还抱住他的马腿不肯离去。此时,第二次命令他班师回朝的使者来到于阗王城,告知耿恭已被救出,近日将和援军一起返汉。
班超眼前浮现出耿恭瘦小的身影,他欣赏这位出身名门的年轻将领。坚守城池一年之久,饿死也不弃城,这确实是耿恭的个性。他所经历的磨难难以言说,恐怕只有他本人才能体味。显然,耿恭并不愿意重返汉土。
“我决定留在西域。如您所见,于阗百姓是不会让我东去的,我想重返疏勒。请您将此转告耿恭。”班超对使者说。
班超带领妻儿和二十余名部下返回疏勒国。城下的杨柳已逐渐转黄,护城河对岸黄尘滚滚。班超驻马良久地注视着这片土地,或许将来自己就要长眠于此了。
然而就在班超离开疏勒不久,这里就发生了暴动。于是班超入城杀了里通龟兹的六百叛逆,平复了动乱,使疏勒国重归平静。
此后,班超虽身居疏勒,并不干涉内政。作为国王忠的军事顾问,手中只掌握兵权。他尊敬长于马术和弓箭、英俊精悍的年轻国王忠。忠也对班超充满感激,盛情优待他。
建初三年,姑墨和疏勒敌国龟兹同谋,对抗疏勒。班超率疏勒、康居、于阗、扜弥共一万士兵,沿于阗河、塔里木河流域的沼泽地北上,途中取道沙漠,袭击敌阵,斩杀敌军七百。此次远征历时两个月。
自远征归来,班超便决心上书朝廷,建议采取以夷制夷的政策。
臣窃见先帝欲开西域,故北击匈奴,西使外国。鄯善、于阗即时向化。今扜弥、莎车、疏勒、月氏、乌孙、康居复愿归附,欲共并力破灭龟兹,平通汉道。若得龟兹,则西域未臣服者百分之一耳。
以上为长篇奏文的文首。随后,班超奏请任命龟兹派来的侍子白霸为王,配之以兵力,攻打龟兹。他还建议,莎车、疏勒地广土肥,供给汉派遣军尚有余力,要求出兵讨伐龟兹。
这正是利用夷狄之兵和夷狄之粮的外征政策。班超向多年在异域共度患难的部下招募使者,向朝廷递送奏文。
有一位赵姓部下前来请命,他年届中旬,生性笃实,用兵神速,愿在任何情况下为班超舍命。班超认为能肩负重任前往万里之外朝廷奏请的人非其莫属,但最后却将此项重任交给了他人。
“为何不让我担此重任?”赵姓部下问。
“朝中多数人并不了解西域,能否采纳我的建议,完全不可预测,胜算的可能性只有百分之一。我不愿因此舍弃自己的左膀右臂。”班超回答。在这异域之地,他不想放走自己最值得信赖的属下。
尽管如此担心,班超的上奏竟被朝廷采纳了。
汉章帝任命徐干为假司马,从各地囚犯中招募了一千名志愿兵,派往西域支援班超。
徐干的部队到达疏勒时,正值班超内外受敌而陷于困境。莎车叛变,与龟兹为伍,甚至连疏勒国内都出现了叛逆者。
班超得到援军协助,平定了内乱,斩杀一千多叛逆者。他决定暂不讨伐龟兹,再次上书汉廷,建议宣抚乌孙。
此后,使者往来渐次频繁。有使者告知班超,洛阳城内散布着令人难以置信的有关他的流言。说他身居异域,拥娇妻抱爱子,贪图安逸,忘记了故土。
不久,班超得知散布流言的是一个名叫李邑的人。此人曾经自荐出使乌孙,途中为龟兹所阻,未能完成使命。班超并没有对李邑这样的人感到气愤,让他生气的是那些轻信小人谗言的故土百姓。
班超决定让妻子返汉。那一日,他透过居室的石窗看着骑在驴背上的妻子及护卫她的一行骑兵渐渐向东远去。黄沙滚滚,遮天蔽日,妻子的瘦小身影消失在沙尘之中。
汉廷换掉李邑,再次派使者前往乌孙。乌孙答应通交,并将侍子作为人质送至汉土。不久,乌孙王派使者携礼来到疏勒国,拜望班超。此时距班超送妻返汉大约已半载。
班超隆重款待了远道而来的乌孙使者,并表示:“凡我所有,若有所望,不论何物皆当进奉。”
乌孙使者认为班超是故意客套,便说:“我想要您排在第十位的珍贵宝物。”
“我最珍贵的宝物已经回到了故土,作为与贵国通交的保障。所余之物已经没有可以称为宝物的了。”班超答道。
翌年即元和元年(公元84),和恭率八百部下来到西域援助班超。
班超于是出兵讨伐莎车。但疏勒国王忠因接受莎车贿赂,背叛了多年患难与共的班超。
班超辅佐府丞成大为王,欲讨伐忠,却因康居国出兵援忠而未果。忠和康居军一起远离疏勒而去。忠的反叛让班超感到夷狄人之心难以捉摸。两年后的元和三年,班超俘获率领康居军队攻打而来的忠,拔刀相向。这个他曾经尊敬过的年轻旧主眼里燃烧着仇恨之火,不知是怎样一种仇恨。“胡鬼!”班超大喝一声,忠人头落地。
自此,生性寡言的班超变得更加少言寡语。
章和元年(公元87),班超在疏勒、于阗等国召集两万五千兵力,再次攻打莎车。这时军中有谣言传出,说赵姓部下私娶于阗女为妻,沉溺儿女之情,丧失斗志。班超起初并没有在意,可再次听闻此言便将赵姓部下召来,以确认真伪。
“确如其言。”赵姓部下坦言相告,“但我绝没有因此丧失斗志,无论多危险的任务都愿领受。”
班超相信他并无半句虚言,便命其将那女子即刻送回于阗。
赵姓部下受命将女子带到班超面前。这是一名戴着耳环的于阗少女。赵姓部下给了她驴和水瓶,将其送走。女子的哭声久久停留在班超耳际。他让赵姓部下做了自己曾经做过的事。
第二天,在莎车和疏勒国交界的耕地里发现了那名女子的尸体,胸口中了两支毒箭。原来她在返回于阗途中被莎车兵杀死了。
班超派人去找赵姓部下,命他将女子安葬,但军中已不见他的踪影。甚至班超亲自去找也没有找到。与他患难多年的部下逃走了。
这次急袭莎车和龟兹联军,班超斩获了五千首级,缴获大批马匹财物。一回到疏勒,他就派人四处打探赵姓部下的去向,但仍杳无音讯。
这一年,长期顽抗的莎车王投降了。
永元元年(公元89),汉章帝驾崩,其子和帝即位。自班超首次入西域,出使鄯善,不知不觉间已经过去了十七年。班超已五十有八。多年来他通过武力和外交政策,使南道诸国悉数臣服于汉。然而北道尚有龟兹、焉耆两敌国。这两个国家倚仗匈奴势力,一直强硬反抗。班超始终未能进攻。两国与疏勒有大漠相隔,位于一个多月路程之外的遥远之地。虽然可以集北道诸国之兵力,但作为主要力量的汉军却很少,很难给有彪悍匈奴军队支持的龟兹、焉耆联军以彻底的打击。
自唯一的南道同盟莎车投降班超后,龟兹和焉耆都没有动用远征大军来袭,但混杂着匈奴骑兵的队伍还是常常出现在南道诸国,小规模的战斗接连不断。
班超听属下说,龟兹军内有一名勇猛将领与赵姓部下十分相像,有人认定就是他,不会是别人。
“为何这么肯定?”班超问。
“匈奴军先是在远处射箭,了解我方兵力后,才会从各处挥刀奔来。与赵将军相像的那人战术则完全不同,靠得很近才放箭,等箭射尽便驱马归队,疾风一般飞驰而去,这正是赵将军善用的战术。”那人回答。
然而,那人究竟是不是赵姓部下,无人能够证实。
永元二年五月,班超一部受到葱岭以西大月氏七万兵力的攻击。大军来袭的消息传来,城内顿时乱起,但班超并不惧怕,敌军虽兵力众多,补给线却延伸了数千里,远途劳顿。
果然,大月氏在围攻期间,粮食补给陷于困境,于是派兵东去向龟兹求援。班超不失时机地派出伏兵,一举拿下敌军。大月氏大为恐慌,向班超求和,不久越过葱岭,将符拔、狮子及珠玉等物产馈赠班超。
这一年五月,汉派将军窦宪进攻游牧于伊吾庐一带的匈奴,将其彻底驱逐。受此影响,此前一直叛服无常的车师前国、车师后国也前来降汉。第二年永元三年二月,窦宪再次越过边境五千余里,在金微山(阿尔泰山)麓打击匈奴,俘获俘虏四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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