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子 - 第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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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之,吴国的强盛异于楚国,其所以如斯,乃是始终皆为邦国和民性本身所具有的一股强大生机所支撑。目前虽然假借这种异乎寻常的生机而生发的强韧耀武扬威,但其强大的生机背后,是否亦可让人感触到那种生机特有的阴暗?
——无论如何,我总不停地在为继平王、昭王之后,目前正戮力保国的楚惠王祈福,但愿其抗吴得能熬过这艰苦的世代,朗朗地披荆斩棘,获天意而为己有。
说过此话约莫一年工夫的鲁哀公十六年,先生便撒手仙逝。如今思之,真就恰如先生其人对楚国满怀好意的一番预言,闻之不能不正襟而肃然。
而短短数年之后,楚之大敌吴国终与越国一战,终于败亡,而至说消失就从世上消失得无影无踪。或许诚如先生所言,吴国凭借强大生机傲视群雄,却也遭致那生机所藏有的阴暗的大大报复。
对楚而言,强敌吴国的败亡,乃是为天所左右的命运使然,楚国则从此乃可作多方面的复兴重建,以至于今日的昌隆。
如今想来,先生料事如神,断非吾等庸碌之辈所能望其项背。
强大的生机,以及潜藏其后的命运的那种阴暗!相传昔日本为周室一支出奔南方,文身断发,以蛮夷之君自居所建的“吴”国,真就恰如其邦,如此这般说覆亡也就覆亡了。
关乎“楚人”,容我再抒一点管见。楚人乃是以大江中流为发祥之地的民族,至于其先祖曾否建过任何邦国,却好似一概不明。楚人与古远以前即于中原立国的诸侯,其语言、习俗,皆有所不同。
是故,自古至今,楚人一直为中土列国视作异数,而以之为荒古蛮夷所建的异邦加以蔑视。
如此楚国,间或楚人不讳言其为南方蛮夷。先生一行滞留负函期间,曾经多方照顾吾等的大吏叶公就曾那么说过,不过,好歹已是四十余载前的久远往事,已然记不清叶公所言细节。
总之,彼等尽管出自南方蛮夷之国,语气里却绝无卑屈之处,至少我无此感觉。毋宁说言辞之间潜藏着一股气概——吾等虽属南方蛮夷之国,但目前或多或少总比中土的任一邦国都要来得优越吧。
然而,在中原众多列国当中,我的故国蔡土,对楚人恐怕多少抱持另一种态度。从我能够记事的幼时起,就知道楚国自始至终是一个与我蔡国有不共戴天之仇,恨之唯恐不足的邻国。
楚大蔡小,楚强蔡弱。两国根本无法平等相处,或是征集徭役,或是稽收物产,蔡国世世代代都得咬牙忍受此类压迫。
再者,众所皆知,我蔡国被吴国强迫迁都州来在先,留下的遗民复遭楚国统统掳往楚地,如此这般折腾,不知不觉之间终告失国。而且并非轰轰烈烈地覆亡,而是遭致洪荒蛮夷之邦吴楚无声无息的瓜分。
而我蔫姜由于随侍先生前往这个楚国为收容蔡土遗民所建的负函新邑,方始有缘接近并了解楚这个邦国的国情与楚人。
此地有个叶公——也就是先生誉之为“近者说,远者来”的负函大吏,正是孜孜不倦地专心建造这个世上第一座格局崭新奇特的城邑。
适才提及的负函大吏,亦即曾经无微不至地厚待吾等一行数月的叶公,后来也不知其如何沉浮人海。这位叶公应长我约莫二十岁,而比先生年少十五岁,即便再如何长寿,现今恐怕也不至还健在。
此番停留负函期间,曾拜托一应照拂我的那位楚商代为打听叶公下落。约莫五天工夫,便有了消息。
不过,所得只是寥寥数言:叶公晚年于楚都兼居司马、令尹等高位。恰巧是先生仙逝那年退隐至叶县。有关殁年、陵墓所在,则一概不明。
陈都的司城贞子也好,叶地的叶公也罢,两者终老情状应都不至不为世人所知,却都一概不明,有如彼等刻意隐去自身一般。殊觉不可思议,宁不令人怅然!
言归正传,离开逗留匝月的负函,于淮水河畔挥别前来相送的楚商一行,然后预定用四天三夜时日向新蔡进发。
此行的一批楚商共约五十余人,据称沿途将逐渐递次分赴他地,到得宋都至鲁都的最后一段行程,将仅余不足十人。
再者,除了七八位老者,余皆徒步,只有随身行李分装若干车辆。说是“只有行李”,其实仍备有万一之时足供众人用来防身的一批刀剑,暗藏车内。
老朽也配予权充拐杖的短戈,将之横放于所乘马车的座位上。距离前番已然四十余载岁月,旅次气氛遂也多少有所不同。
且说头一夜,一行于淮水南岸一个名唤“息”的大聚落过夜,住的是看似财主人家的下厢房。记得四十余载之前,也曾住过一个大户人家的下厢房,且为一位类乎隐士者搭讪。那人招呼的当然不是我蔫姜,而是先生,就那么丢下一些近乎调侃的闲话,便隐没于树丛。
四十余年前前往负函途中,进入此一聚落之前,约是出新蔡的翌日吧。一行人曾于淮水支流岸边一个村口歇息,亦曾与看似隐士者有过交谈。
当时是子路与之应对,由于一旁眼见子路穷于应付,因此记忆犹新。
说是隐士,事实上也不知确属隐士,抑或本为蔡国遗民,却又不屑于居住负函的愤世嫉俗之流。不过,此人当时的谈吐,我依然记得清清楚楚。
“全天下都在被一条大河冲泻,谁也无从知道此一洪流来自何处,奔向何方。谁也无能抗拒或者改变这股洪流。这种情势必将持续数十年、数百年。世人、邦国,皆将在此大河吞噬之下,一一相继消逝而去。此一洪流将无停滞之时。欲待国与国间太平无争,洪流静止下来,只怕尚需一段悠长岁月。
“有人挑三拣四意图寻求一个称心如意的国君依附,不惜东奔西走,足下追随此等小小器局之人又有何益?不如投入看破尘世的一辈,种种田、耕耕地,倒还可期差强人意。”
此人言毕,遂一边播种,一边掩土,也不知散播的是何物。
如此,老朽很难得地想起这段四十余年前的往事,不免深觉当时那位“伪隐士”所言丝毫不差。
在淮水河畔这个叫作“息”的聚落,我算是度过了此番为时将近三个月的旅次中的首个不眠之夜。数不尽的前尘往事时而激烈、时而平静地连连涌上心头。
我凝望着黑暗里的一点。确实,此人于淮水支流河畔的村口,恶言以对子路和我,事隔四十余载的今日,所言似乎仍可符合世情。“将一切冲泻而去”的大河,如今依旧将邦国与世人,接二连三地吞噬冲失。从彼时以来,单是与老朽有关的陈、蔡、曹等列国就相继为之吞噬、冲泻而消失不见。与老朽无直接关联的众多大小邦国,亦同样被这股洪流所吞噬,以致消失得无影无踪。国与国之间的交战,乃至人与人之间的纷争,究竟要到何时始能止息?
在聚落水光弥漫的一角,那幢巨宅的一室里,老朽思索着一己的过往与未来,思索着如今硕果仅存的列国的前程,终至辗转反侧,难以成眠。

那么,让吾等结束歇息,继续商讨。迩来天黑得早,吾等宜快马加鞭,匆匆走完这一段自负函至鲁都的回程。
适才好像述及出负函,来到淮水河畔,于水光明媚的息邑过夜,因记起前番旅次与“冒充”隐士者对话种种,以致彻夜难眠。
且说吾等一行于离开负函的第四天进入新蔡,于该地度过一夜,翌日即向上蔡进发。本来商队头领表示,若我愿意停留新蔡,彼等可作安排,但我婉谢其好意,决定与大伙儿同行。
新蔡固属我生长的故土,无奈人事全非,景物亦今非昔比,无一亲朋尚在人世。要说未曾改变者,怕只有一带滔滔汝水。
吾等沿此亘古不变的汝水,向上蔡进发,行程四天三夜。这段旅程已与昔日的蔡国丝毫无关。久远的昔日,蔡国确曾盘踞此地,居住有独特容貌与气质的蔡人,而今却只能认为人与风土俱已消失无踪。
匝月之前,曾经自上蔡而新蔡,此番则逆向沿同样的汝水而下,但对于去而复返的蔡人来说,这一带的风光要比月前更显陌生。
同前番一样,吾等仍不得进入城邑中央。匝月之前进入蔡国,曾经途经看似边界的地方,如今据称该地由于兵旅调动,变得颇为混乱,无法靠近。
一行人于是从类乎下街的僻道进入旧日陈地,亦即先生名之为“陈蔡之野”一带。在此,吾等依然避过通衢大道,穿越前次未曾涉足的北边一个聚落,朝向陈都续行。
每进入一个村庄,我都禁不住以为会不会是子路受到先生告诫之后,起身舞踊的那个拥有大池塘、岸边桐花盛开的村庄。因为每一个村庄都拥有大池塘,岸边又都栽有高大的桐树,想来开花时节,每一村庄都该如云如霞,美不胜收。
离开上蔡当天傍晚,来到大河岸边,据称是汝河众多支流之一。此前已然再三提及老朽生长于汝水河畔,而这段旅程亦是自新蔡至上蔡,沿汝水一路北上。
吾等预定的行程,乃是到了上蔡改向东行,依次向陈都、宋都、曲阜进发。该说从此才是正式正道的旅途。而一行人即于此汝水支流沿岸辽阔大野上的一个小村庄投宿,这是正式正道旅途的头一夜。
宿处安排妥当之前,我漫步于河原及河堤上,止不住心想:汝水之水,奔流不息。有过多少人间生死、家国兴亡,汝水之水却依旧浩浩荡荡,长流不息。
实则这汝水就是如此长流不息,沿途合并众多支流,于新蔡左近大大地扩展河幅,朝向淮水奔流而去。淮水乃是一条将周王土南北一分为二的大河,所经之处,众多邦国兴起,也有众多邦国覆亡。
这天夜里,一群老者各自返回宿处,年轻一辈却好似彻夜轮番守夜;同样前往陈都、宋都,只因投宿郊野,就得如此顾虑安危。
翌晨起程,跋涉竟日,进入大平原中的一个村庄,分散开来投宿于村里人家。吾等一群老人打扰一个看似庄主的大户人家,晚餐后且观赏村人歌舞。
我想起了四十余年之前随侍先生,旅次中又饥又乏,野营之夜,先生弹琴,子路唱和:
匪兕匪虎
率彼旷野
此夜,村人为吾等歌咏同样的风谣,令老朽感慨良深。
这首风谣之所以至今仍在传诵,或因其所蕴含的悲凉与惆怅,于今仍旧存活人心。想来被征往沙场送命,败亡而致流落旷野的残兵败将,必定于今不绝。这应是亡国之民共同的命运吧。
第三天,沿途处处遭受盘查,行程因而受阻。一经辨明为一行楚国商旅,遂又立即放行,且似乎处处给予方便。不过,叫人惊诧者乃是往往在出乎意外的地方碰上这类盘查。其中大多为陈兵,亦有一些不明国籍的兵卒,不过显然皆为楚国所灭之国的散兵游勇。
这天傍晚,乘船渡过颍水,然后在距离陈都半日行程的一个聚落宿营。这天夜里,商队头领对一行人作了一番宣告:
“方才接获官方告示,楚国目前正准备展开一场孤注一掷的大战,那便是攻略杞国。毋庸解释,杞国乃是中土数一数二的古国,始于夏禹子孙拜受武王封疆于济水之南。虽只是一小邦,却因颇具来历,无从估测其国力大小。
“现今为十九代简公治世,由于拥有强国为后盾,三番两次对我南方蛮夷楚国既不友善,亦不受协和,遂不得不兴兵征讨。目前虽只一个杞国,但若干邦国随时都或可出师支持。
“杞国为临黄河之邦,是故,战线自淮水至黄河河岸,既长且宽,为前所未有,楚国务必投入所有兵力。从这一点看来,已可称之为以国运孤注一掷的大战。
“吾等于此时期来到这个地带,实属不幸。然也并非一应行动俱加限制,而是征杞的主帅大营设置陈都,在战争结束前,普通百姓禁止入城。是故,货物的买卖不得不被迫停止。
“因此,吾等决定明日即离开陈都,前往宋都。一旦抵达宋都,熟人多,也熟谙生意来往的途径与规矩,丝毫不必担心。难处在于从此地至宋都有三四夜的行程。务必将所到之处视为兵戈之地,即便不是燹火交兵的沙场,也必属对阵备战之处。
“吾等打算请求官方差遣年轻兵卒同行,以期万无一失,尚望诸位按其指引行事。”
翌日晨,一行人离开宿处,未进入陈都,便径循通往宋都的大道,向东行进。与昨日相反,行进中,吾等行列不时穿越于大小兵旅之间,也不时为彼等所穿越。
触目所见,每一兵旅都该说是彪悍而英气十足,其举动也生机勃勃,煞是威武。彼等皆属楚国王师,与昨日之前所见丧国的残兵败将迥然不同。偶尔也可见到坐在路边歇息的兵卒,莫不于人以井然有序之感。
第三天午后,抵达淮河的一大支流——一段地下潜流,由西向东,亦即自陈都此岸流向宋都彼岸。吾等涉水渡过这条地下潜流露出地表的河段。
这天,接近黄昏时分,始乘船渡一无名大河。船上,照拂吾等的人士告言:“这条河在稍近下游处潜流地下,从此地到上游这一带,可说是景致绝美。两岸间隔着嶙峋的巨岩和瑰丽的树林,是一座名闻遐迩的壮丽溪谷。”
说到这儿,那人口气一转道:“可现在不同了,杞国建邦于这条河流上游,在那里正与楚军展开激烈的攻守之战。战阵波及这条河流,正在逐渐扩大。”
经他这一番解说,吾等禁不住感慨系之地重新注视浮载渡船的这条巨流。
碍于这种情势,这一带频频可见兵旅调动。在吾等乘船渡过的这条河流堤岸上,可见沿岸上溯的兵旅,亦有自上游开拔而来者。
此外,从河岸边大平原一路北上的大小兵旅,亦数得出若干批,一看即知是彪悍的楚国王师,正朝北方沙场进发。
尽管这样,却不见楚籍以外的兵卒。只让楚兵开赴须得赌命的险地,这一点正是楚之所以为楚,在第三者看来亦觉舒畅。
如若先生健在,眼见楚国此类光景,必也会称赞说:“深得吾心矣。”
渡过无名大河这天,吾等本该径往宋都,却临时变更行程,沿着这条上游正在进行伐杞之战的潜流大河,来到距下游约莫一个时辰行程的村庄,分宿民家。此举想必是对杞作战影响所致。
翌日,依然停留于同一个村庄。黄昏时分,消息传来,杞城已为祝融所笼罩,一干为政者出城,各自逃生。
由于辗转难眠,我深夜来到河滩上,但见上游方向的北方天空一片烂红。河滩上除我尚有三五人,各自都在猜测,大约是祝融吞噬杞城之火。
此夜就寝后,老朽依旧难以入睡。这夜,杞国这个驰名中原的望族,竟与其享有尊荣的城邑,同亡于南方蛮夷之邦。
我自小即对杞这个邦国怀抱分外的关心与一分莫名所以的敬畏。中原首屈一指的望族,也是中原最小的邦国,尤其是其一干为政者似都抱持异乎寻常而又高人一等的自矜,这些因素致使杞国在老朽眼里显得与众不同。
蔡国亦属散落中原的若干侯国之一,虽也应有近乎自矜的仰恃,却与杞国不可同日而语。相传杞国承传夏禹血缘,于周武王之时建封立国。直到今之十九代简公,代代仰赖望族之尊生生不息,此番终在烽火中结束其历史。
无论如何,于中原而言,这也是特异的一夜。杞这个享有尊荣的邦国消逝,接替而起的是南方蛮夷之邦楚国,完全凭恃武力入侵中原,逐鹿中原。
在此之前,楚国虽曾先后攻破陈蔡两个中原侯国,将之纳入版图,但也都只是一般的强国吞噬弱国,如是而已,总欠缺一个堂而皇之的师出有名,无法高举入侵中原、逐鹿中原的旗号。
而在这一点上,此番伐杞,等于堂堂皇皇地完成了中原任一侯国所无能遂行的创举,该说是给予中原新世代的气象吧。总之,予人以堂皇登上狩猎围场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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