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子 - 第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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吾等于河畔村庄住宿两夜,离此地而进入宋都这天,消息传来,楚军已入杞国都城。
如今,楚军似乎分为若干劲旅,巡弋杞国周边,连串的佳音热闹而喜气洋洋地传来,使得多少与楚国有所瓜葛的老朽,亦每每为之欣悦、振奋。
细想起来,此举原该由楚昭王承当,无奈天意以时机未熟,不作如是安排,定要等到惠王当国的今日。
而惠王果然明敏爽利地完成了此一创举。这惠王亦可称为一位英主吧。
吾等一行于宋都停留约莫半月,有数位商贾预备前往鲁都,何时起程却迟迟未定,停留宋都的时日亦随之拖延下来。
此间,又盛传一则天大的消息,那就是楚秦两国和议结盟。此消息如若属实,两个新兴强国的结盟,应是足可改变中原情势的一桩大事。
两国究竟于何处如何缔结盟约,虽然一概不知,但进入宋都的众多旅人之间也盛传此事,显然不单是传言,而可信之为一俨然实情。
尽管在宋都多待了几天,我却因而得以携此新的消息返回鲁都。
进入鲁都,老朽便脱离旅次中施予厚待的楚商一行,恢复一名鲁人随意自在的身份。其实正确说来,应是一名“蔡人”,无奈邦国既亡,只好任由鲁国收留。
于鲁都,我造访经常前往叨扰的故友,照例住宿其家。
回到鲁都首先想到的,便是将此番为时三个月的负函之行所见所闻,向先生作一番禀报。所幸朗朗光明之事居多,相信先生必也以开朗的心境侧耳垂听。
是故,停留鲁都的三天,其中一日前往城北泗水河畔参谒先生陵墓,再以一日工夫于先生讲学的庠馆一室,如往常那般面对中庭而坐,独自静静地思考。
先生不用说,即连想要追忆子路、子贡、颜回,或欲与彼等对话,只觉唯有先生这宽大讲学庠馆中面向小小中庭的静室,才是至佳之所。
只要静坐此室,无须勉强,即可自然而然感到子路出现眼前,子贡及颜回从庭院来至老朽面前落座。单单独自静坐这里,便觉足可与众师兄海阔天空地交谈,其乐融融地一叙久别之情。
当初接获颜回、子路噩耗,亦是在此一室,都曾令老朽顿觉天地晦冥,久久立不起身。
这且不说,停留鲁都期间,本该造访诸位兄台的孔学探究学党拜候一番,又想到还是留待下回再说,便绕行庠馆所在“讲学圣地”一带,信步逛了一番街道。单是走走蹓蹓,便觉心满意足。此鲁都庠馆毕竟是中原独一无二的学府,毋庸赘言是先生创建,而其所以在历经数十载之后的今日依旧完好如初,乃是由于在座各位对先生讲学圣地倍加维护。
在归心似箭的心境下,老朽遂决意于第四天赶回此山村。
我于午后离开鲁都,尚未入山之前,于遍布平原各村落的街道上,遇见若干男女熟人。每回都得驻足告以长时出远门的经纬,并听取我不在期间,对方所曾经历的种种,如此这般耽延了脚程,等到抵达进入山窝的谷口,晚夏的黄昏已然迫近。
步上循着谷口的山径之后,又碰上多位男女村人,每回我均以“这个夏天安然无恙?那真是太好了。足下敢情有很多话要说,改天再慢慢聊吧”简单致意,然后错身而过。盖一旦止步,就不成其为“改天再慢慢聊”了。是故,一概未稍驻足。
至于行李,单是旅次所受馈赠即已数量惊人,其中大部分只得寄存鲁都那位故友家中,但一些随身物品则分成前后搭在肩上扛回。而自天黑以后,已觉有些不胜负荷。
即将爬上坡顶时,忽有人自背后搭讪道:“大爷,我来帮您扛。”
是村子里一个似曾相识的年少后生。我驻足,致谢一声,遂将肩头行囊交与他。
吾二人在越过岭头,即将下坡处歇息了一番。敢是碰巧赶上掌灯时分,只见脚底下的盆地里,我所居住的村庄有几处不约而同地亮起了灯火。
“唉,终于回到村子里来了!”想着,只觉有一股几欲下泪的冲动掠过五体。
“瞧您一大把年纪了,去哪儿游历了?”年少后生问道。
“你这是嘲弄老朽吗?”
言毕,我依旧兀立在那里。我所居住的五六十户人家的村庄,已然有五六处掌灯,看来这灯火行将逐渐增加。
虽不见得所有街头巷尾都会亮起来,但三四停里总有一停必会掌灯,而附近几户人家,也将如飞虫麇集灯火那般聚拢到燃起灯火的街头去。
“咱们这就上路吧。”年少后生道。
“急什么,让老朽多歇会儿。”我说着,兀自沉入冥思之中。
瞧,我这老家掌起灯来了!
但老朽随即留意到此地并非吾之桑梓,既非生于此,也未曾长于此。然而,就说是老家也无妨,因为对我而言,并无称得上故土的地方。
来到此山窝里的村庄,不觉已经流过三十三载悠悠岁月。多方照顾我的那对年轻夫妻,如今亦已步入中年,彼等自从遭受丧女之痛后,幸得从哀伤的谷底重新站起,收容大批的灾民子女,后半生以照料这群孩童为主。
有若干属国不明的灾民受其感动,也共助此一善举,一同操劳。而碰到农闲,老朽亦前去看顾看顾。
在那里结识的几名男女,视我如亲人,有事没事即到寒舍来,围绕着我殷勤照拂。
左思右想,只觉这正是如今我的家园,除此以外也实无他处可归。我生于斯、长于斯的新蔡,已然自这世上消失得无影无踪。此番负函之行,仿佛即是为了印证此一实情而作的游历。
“该起驾啦,大爷。”年少后生道。
“且慢,容老朽再歇一会儿。”言毕,老朽再度陷入沉思。
我很想将当时盘桓内心的怀思传达予诸位兄台,只不知拙口能否达意。
瞧,我老家也掌起灯来了。对村人而言,一整天辛勤劳累,该是夜晚歇息的时刻了。我以为有幸抱持这个意念,眺望乡里陆陆续续亮起灯火,应是人世有限的福分之一。
无所谓贵贱,无所谓贫富,这是凡为世人皆可获致的宁静的福分,更无任何足可替代的欢悦。
无须尽力,即便什么也不做,也自会掌起灯来。只需观望过去,然后自管沉入世人所能纵情享受的臆想里去就行了。无须尽力,无须操作,只须默然眺望故里燃起万家灯火就行了。
岂非如此乎?试看,双亲、祖辈、雁行手足、亲朋、街坊邻居、生者、死者,全村的街道小路、山溪、林木,所有这些无不张臂相迎。眺望桑梓掌起万家灯火,即是如此,世间至为奢侈者,莫此为甚。
生而为人,实该有此福缘得见故里接二连三点起灯火来,并且终生抱持“瞧,我这故里此刻正在一盏接一盏地亮起灯来”这种宁静而又蕴含弥足珍贵的安恬的感思。什么样的权势都无能剥夺世人这种应得的福分。
先生一再重复过,生而为人,哪怕世道再乱,仍应保有至低的福泽——至少能够感到不枉走此人世一遭。
蔫姜深深记得先生此言。如若拿来套用,以我蔫姜的说法,应是:任何人都不得夺去世人“瞧,我这家乡的村子也掌起灯来了”的这种宁静安恬的感思。
要是更甚一步将之套用,就该说是:“哪怕世道再乱,也不得夺去一个人的故里。否则就该偿付之,这才是经国治世之道。”
先生必定作如是想。唯其如此,才会热切地关注叶公建造“近者说,远者来”的新邑。
叶公必是立意要为那些失去故土的流民建造一片新的家园,而先生也很能默解其意。
如今,负函多少出乎叶公预期,已变为重兵要地。然而,那座城邑自黄昏至夜间独有的宁静安详,必将作为众多丧国之民共同的家园,长存于彼等心上。
特此感谢各位兄台陪我蔫姜作了一趟冗长的负函之行,陈述就到此结束。现距离天黑尚有一段时光,让吾等再将话头转回到老朽此行之前,请诸位兄台就先生种种行谊畅意垂询。
“那么,容我以监事身份于此提报一事。有关负函之行种种非常有趣且诸多可说吾等未曾思及之事,经蔫姜先生一席教诲,获益良深,有置身于大事动荡的中原之感。不过,在此鲁都,却又何其平静!
“且说,这极为平静的鲁都,目前正在酝酿召集首次跨越国界的孔学探究聚会。无论如何,值此乱世,意想不到的障碍时时处处皆在,因而尚不敢向先生禀报。不过,一旦事成,所要探究的主旨,也该事先决定方妥。
“吾等执事正在考虑是否可让与会者来共同探讨先生晚年抱持何种思想,携何种思想撒手人寰,以及对世人的未来有何瞻望等等。想来归根究底,总要通过先生嘉言去探出先生晚年的心境。
“关于这个探究主旨是否可行,吾等倒是想借此天赐良机,敬聆一番蔫姜先生明鉴。只不知先生意下如何?”
如此,容我一述管见。记得本年初夏在此聚会之时,曾经就先生的“凤鸟不至,河不出图,吾已矣夫”提出探究。这是以前就定为疑难的语句。有人认为博大如先生,不至喟叹“吾已矣夫”——吾休矣。必是他人所云混入先生嘉言。另又有人肯定此为先生所言,认为晚年的先生绝望于这个世代,遂抱持此想——至今未见世出圣王的吉兆,对于欲藉圣王以行大道的我而言,只能说“已矣夫”矣。
当时有人要求蔫姜一述管见,老朽于是一本正经答言:先生大概不会口出此言,果真说过这话,师事先生的众多后继门生,将必因之迷惑而无所适从。
设想先生的内心,应是:至今未见世出圣王的吉兆,看来吾欲藉圣王以行大道之志无望,真是无奈。归根究底,该说是“吾已矣夫”吧。
我认为应是如此。先生岂会轻易绝念?先生怀有宏大的余裕。本来伟哉大哉如先生,不至于认真地作此“吾已矣夫”之叹。我想奉告诸位,先生果真讲过,必也属乎戏言,是在调侃众人。
现我仍复如是想。先生始终以乐天、明慧的眼光观人世的未来;人总不至于愚顽到欲将其本族灭绝。
吾有生之年未能亲睹光明的人世,亲睹国与国间和谐相处的太平盛世,实属遗憾至极,但总相信于我百年之后,这种太平盛世迟早必将来临。这该是盘桓先生内心的根本心愿,亦是敬陪孔门弟子于末座的我蔫姜的想望。
对老朽而言,先生是绝世无双的高人。无论应对何事,先生莫不万无一失。先生从未弃世人于不顾,若要举出一例,蔫姜可以先生备极关注的葵丘之会为例。
关于葵丘之会,前此在此聚会也曾提过,但看今日与会的诸位,似乎未曾听过的居多,因而再度提出,并一陈老朽拙见。
所谓葵丘之会,乃是距今两百年前,列强于宋国北境名唤葵丘的一个小村缔结盟约,共誓不筑弯曲的堤防,不决黄河河坝。在与会的鲁、郑、卫、齐、宋五国当中,盟主为桓公。虽不清楚先生对齐桓公其人作何评断,葵丘之会总是由这位桓公一手促成。
而拜此葵丘会盟之福,迄今两百年来,黄河幸得免于决堤,而无辜百姓得保身家性命,亦未曾被迫改道,以致冲毁千万田园。葵丘盟约好歹为列国恪守至今。由于此项盟约始终为中原列国及其将帅视为金科玉律而严守至今,乃得以产生极大的效果。
若无此项盟约,只怕横卧中原的黄河流经的各国,早已沧海桑田,数不尽生灵涂炭的灾祸,也已覆盖整个黄土之地。
如何?只要用心探寻,或多或少仍可在世间,乃至世人所创造的历史里,找到此类可贵的遗迹。
先生正是欲以此史事晓谕众弟子,始领之前往葵丘,漫步其间。唯其如此,我蔫姜始得结识先生,进而终生追随左右。因而对于这至善的葵丘之会,我蔫姜个人也该致以由衷的敬佩与感谢。
葵丘之会乃是两百年前,在齐桓公主盟下举行的和议之会,与会列国相誓不将黄河之水用于兵事,且得能切实践诺。
然而,悠悠两百年间,未尝没有邦国兴亡,未尝没有以成毁做赌注的大战。非但如此,中原一带甚至终年烽火连天,朝亡一邑、夕亡一城已属常事。
本来,相传周初诸侯列国多达千余,目前为百余,虽未曾精准地数算过,总也有这么多吧。老朽年轻之时,这些列国有“十四大国”之称,即秦、晋、齐、楚、鲁、卫、燕、曹、宋、陈、蔡、郑、吴、越等国。而今,曹、陈、蔡、吴四国,不觉间已自中原消失。按理各自均非会轻易沦亡的邦国,却都不觉间消失无踪。
除了这些邦国,我幼时尚有许多比较可亲的小国——黄、梁、邢、江、六、蓼、庸、舒、萧、肥、州、徐、杞等国。
这般小国,其中也有一城即是一国者。真切地数算起来,怕比约略估量的还要加倍。不过,这些小国似都不觉间相继消逝。最近继曹国之后,适才提及的杞国也消失不见。
再者,还有我儿时确曾有过,却在不觉间消逝无踪,而尚未觉察者。
类此若干邦国的踪迹,曾于蔡迁都州来之后,新蔡城里兴起的列国市廛里,有所显现。那情景实实令人怀念莫名。彼等俱是称不上邦国的小国,如今且又已经沦亡,只见一些姑娘和老人,兜售帽冠、靴子、筐笼、布料等各自故国特有的物产,算是现出些微故国风貌。那都是梁、厚、泻诸国。
如此这般,单是此刻在此记忆所及,便有多国沦亡,甚至予人以争先恐后相继沦亡之感。而不管怎么说,亡国总是桩严重的大事,意味着大半百姓已丧失立身根本,其中包含了众多的家破人亡、亲离族散。
整个中原正在一场大地震中地动天摇,板荡不歇。想来正是如此。
而在此动乱之下,葵丘之会缔结的盟约竟然为列国恪守了两百年,直到今日依然未遭毁弃。如此看来,焉得创造不出一个安和乐利的王道天下?国与国间岂会建立不起和谐的交融?这样的世代安可不至?
咦?下雨了。方才就已瞧见远方的天空掠过闪电,心想或将变天,看来真要来场大雨。
喏,已经下起来了。
各位兄台请进屋子里来。这么个四面八方尽是缝隙的陋屋,碰上大一点的雨,厨房、土间、廊子那边都会扫进雨来。
呀,看样子,还真要来一场豪雨呢。不过,不管怎样来势汹汹,毕竟还是骤雨,想必很快就会放晴。
待在土间和廊子的兄台,请移驾到里面来。门窗用不着关。
好大的急雨。雷声也隆隆可闻。如此一来,真正的秋天就要临此山村了。
喏,那位兄台请。待在土间和廊子的诸位兄台,进屋子里来吧。炕炉附近空得很,请大家挤到这边来。
那么,老朽得失陪一下,坐到廊子那边去。老朽曾经跟各位提过,有一回老朽于宋都郊外一农家,随同先生一起度过头一个电光雷雨之夜。那以来,便任由电光、雷雨、强风拍打面孔、拍打心灵,等候天地之心平静下来,此举已成为我蔫姜的——不知该说是迎接“疾风迅雷”的惯例,还是修身之道。
此刻,老朽就以前方坐着师尊先生的心情,侍候于此。
请各位兄台方便自在一番,容我独处片刻。
咦?各位兄台也要随着老朽静坐?行。那么,就请诸位各自就地齐膝跪坐,面向庭院。
豪雨、剧雷、强烈的电光!不过,请宽心,自管静坐原地。此时,让吾等效法先生,一清身心,静坐侧耳倾听天地之声。
电光尽管剧烈,仍请诸位原地静坐,暂且任由疾风迅雷拍打脸面、拍打心灵,如此这般,虚心等候天地之怒平息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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