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子 - 第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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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且不说,如若“道之可行与否在乎天命”,则其范畴较诸以一己为主的“死生有命,富贵在天”而应超乎个人,与所有世人有关,宏旨无限了。那就是说,遗憾的是世人无论怎样致力于正当的事功,也很难确保安乐顺遂的生涯。
如此这般,旅居负函的十日里,我夜夜都在幻梦一般奇美的星空底下,在城外那片黑暗中苦苦思索此一疑难。
夜复一夜,老朽反反复复思索着同样的疑难。慢慢地,始觉此一嘉言就当作先生所言来接受就行了。
诚如先生所言,正道得以在世间遂行既是天命,反之,道废而天下大乱也是天命,人力对此莫可奈何。
确实,在此情状之下,世人只能尽一己所能,朝向自身信以为正的目标前行——作此思辨也未尝不可。
人欲仰仗一己之力,惊天动地,或者自以为已然改变了天下,那是非分之想;充其量也只能在强大的天命驱使之下,顺应天,由天给予支助,或者逆之而争斗一番,如是而已。
然而,这样不亦可乎?人生在世不就是这样?若得相信天命所示,则为之献出一己性命即可;果若无论如何也无从信服于天,那就只好挺身与天争斗,然后气绝而亡。
——虚心、谦卑以对天,并事奉之。
这就是我蔫姜于负函城外苦思数夜所得的定论,所抵达的终点。
方才的定论归定论,除此而外,仍有二三我无能参透的先生嘉言,亦于负函城外的夜间漫步中获致定论。
——“天生德于予,桓其如予何?”
我蔫姜起初加入先生一行之时,获悉宋国的桓有意加害先生,为此,先生一行才变更前往宋都之行,改赴陈都。
先生此一嘉言即是于这段旅途上所云,我是在陈都从子贡口中得知。那是我蔫姜初闻先生的嘉言,因而当时所受感动至今记忆犹新。
——“上天赋予我如是之德,以及宣道的能耐,区区桓能把我怎样?”
再就是先生于匡地,被当地居民误认作曾于该地作威作福的杨虎,而加以包围时所言,当然是用来激励追随他的一行弟子。
——“文王既没,文不在兹乎,天之将丧斯文也,后死者不得与于斯文也。天之未丧斯文也,匡人其如予何?”
——“文王已然作古。那么,继之而弘扬礼乐教化者,不就是我这人吗?天若有意绝此礼乐教化,就不至将之传我。天既然无意绝此礼乐教化,则这些匡人又能拿我这承传者如何?”
这真是一句大快人心的嘉言。
相信对今天在座各位探究学党同道而言,亦是耳熟能详,因此,想必诸位兄台定也明白这两句先生嘉言隐含的疑难。
关乎先生这两句嘉言,目前常被议论的一点是:先生不至口出这样要说傲慢也可称之为傲慢的大言。另一点是:即便真有此意,先生也不至道出。大智如先生应有这点自制。
总之,有各种类此的看法。不知在座各位又作何想?
此刻如此这般当着诸位兄台陈述往事,但这些往事演化的场地却是遥远的楚地,位于淮水流域的负函。那是四十余载之前,以先生为主,子路、子贡、颜回,加上我蔫姜等一行人滞留过数十日的地方。当初是为收容蔡国遗民所建的新城,如今却成为楚国边境的重兵要地。
此番重履斯土,我曾于此重兵要地,就“是否确属先生”而正在为鲁都孔学探究学党讨论的几则嘉言,苦思了数夜。周遭是一片漆黑的暗夜,仰望穹苍,却是当地独特的壮丽星空。
在此异邦,我接连数夜思索久远之前同样于异邦受人包围的那桩事故,以及置身危难,先生所说的那番隽语。
后来,我终于得一确信,那就是这些受到质疑的话语,乃是不折不扣的先生嘉言。
恢弘、智慧如先生,焉能短缺这种自信!
还有,这也是置身负函之夜始才思及者。大哉,以拯救此滔滔乱世为己任的先生,焉得连以礼乐教化承传者自许的这点自信都没有?
先生只是不向任何人轻示这点罢了。在这一点上,先生必极谨慎,但内心应是无时不以在此乱世独一无二的道统承传者自居。
再者,对我来说,此番滞留负函,另有一极大收获,那便是“如若先生得见昭王,后果不知如何”之想。
当年先生滞留陈都三载,是于极其自然的情状之下,等候一谒昭王的机缘。结果却出乎意外躲避陈国战乱,投奔遥远的楚地负函。我当初全然不清楚前往负函的真意,只顾分心于得履蔡国故土。此刻想来,只觉先生怕是别有所思。
我以为先生或许仍力图谋求一谒昭王的机缘。至于子路、子贡、颜回等众师兄对如此的先生体念到何种地步,只可惜事到如今,已经无从知晓。
然而,如若以子路为首的这三位孔门逸才,早在滞留负函之际,就已了然师尊的胸内成竹——这个假想大大地摇撼我内心,那是我有生以来罕有的震惊。
当时,老朽兀立负函城外暗夜中的大柏树底下,对于突然涌上心头的此一假想,真不知该如何处置,甚至认为是桩棘手之事。
良久,我兀立黑暗中浑身颤抖。我蔫姜务必一改以往对子路、子贡、颜回的所观、所思——彼等即将变为与我过往心目中迥然不同的人物。这天夜里,在负函城外的暗夜中,我以从未有过的严肃与认真,思考从未思考过的种种。
以往,我始终以为先生所以等候一谒昭王,乃是为得将其道行之于此乱世,如今却觉悟这个想法或竟有误。先生之谋晤昭王,或许是专为将子路、子贡、颜回三位高足,推举给这位非凡卓越的贤王。
我自省这番思考,身躯无以自持地摇晃不停。子路、颜回、子贡果真出仕昭王,成为昭王股肱——说不定这是我有生以来所怀抱的至大梦想呢。

那么,请诸位兄台就座。
歇息工夫虽短,还是让吾等这就继续有关负函之行的陈述。
在负函,我每夜到城外星空下的无边暗夜里去,回忆关乎先生的往事,并重新多方思考先生嘉言的含义。某夜,忽然一头碰上一个崭新的“孔子释义”,或许将之喻为“来自高远星空的天籁”最为贴切。
先生周游列国期间,为其所持大志与大道得以充分施于经国治世,遂渴望一谒即将称霸中原的楚昭王,耗费三载光阴,耐心等候时机。以往,我作如是想,其他许多人士亦将先生的“候见昭王”作如是释义。
“然而,这恐怕是吾等错会其义了。”这便是于负函的暗夜中陡然闪过我心头的“天籁”。
“先生想要进荐给昭王者,其实并非先生自己,而是子路、子贡、颜回三位弟子。”这种意念犹似来自上天的纶音,突然自头顶高远无际的星空直落而下。
先生或许并非希望那位楚国的当权者采纳其道,而是有意将各具良才的三位门生进荐给昭王,假借昭王之力将彼等推上中原这片终年战乱的广阔逐鹿围场,让彼等各自得施所专,一展长才。
先生岂会毛遂自荐?毋庸置疑,先生深愿其信任的三位弟子于春秋战乱之中,得有值得献身的大业,以达安身立命。
一经此想,周游列国的先生,以及追随师尊的那三位弟子,遂忽以前所未有的独特生机鲜活地浮现眼前。
而如此一来,离开即将成为吴楚一决雌雄战场的陈国前往负函的意义,就彰显无疑了。前往负函,并滞留斯土,其背后原来均坐镇着一个昭王。
尽管如此,先生与昭王的相会终未实现。虽然难以置信,但也该说是天或天命吧。道之可行与否在乎天,该都是天之力量使然。
在这种思维所得的拘攫之下,我伫立于负函城外的暗夜中,良久。老朽如此这般怀抱着“天籁”,在满天星斗闪烁、流泻、下坠的穹苍底下,翘立于地上那片深沉的暗夜之中。
本来,围绕先生的子路、子贡、颜回,可说各有其殊,各怀其异,唯经如此搭配起来,除了足以“惊世”之外无以名之。而彼等并非由某人调度成体,乃是先生使之结合为一。
彼等三人分散开来,只得各自发挥“一十”之力,一旦搭配为一,则每人均备“三十”之功,若得协同一致,当能尽展强大得无法想象的作为。
相信先生若是一位将帅,必也卓越非凡。我甚至认为先生设若率领子路、子贡、颜回此三支劲旅征伐,必已成功地称霸中原。
若以这三位高徒运筹帷幄以参国政,着实极为壮观。尽管三人相殊互异,但各自均属实力辈。类此种种正是先生之所以非凡、之所以为先生吧。
惜乎先生并非武者。是故,也才思将子路、子贡、颜回融聚一体,托付予君临天下的贤王。先生必定认为,如能人尽其才地善用此三人,必能成为左右天下的一股强势。而天下虽大,放眼九州,肯于接受此三人,且加以礼遇重用者,也唯有楚昭王一人。
先生于是自始至终密切关注昭王动静,等候于极其自然的时机一谒昭王。“有朝一日,若得如实地将子路、子贡、颜回这三人,以幕僚配属昭王麾下……”这敢是先生怀抱多年的大梦。或许先生甚至已经想到“大梦一旦成真,一应世事只需交托彼等三人即足矣。此后我也就不必再现身有所施为了。”
孰料,由于昭王意想不到的猝亡,转眼之间好梦俱已成空。四十余载之前,同样在此负函,先生怀抱多年的期盼成空那夜,我蔫姜也曾亲侍左右。
伫立于行人绝迹的负函大道上,迎送移往郢都的昭王灵柩之后,子路、子贡、颜回及我四人,拥簇着先生返回宿处。
当时只觉先生随时倒地亦不足为奇,我遂以私自的担忧紧傍先生而行。
所幸,先生脚步虽有些踉跄不稳,倒也没有倒地,一回到客馆,立即来到吾等聚集的廊子一隅,“归与,归与”如歌似咏地示以结束周游列国,返回鲁国故土的新行程。
即使在我微不足道的生涯里,这也是一个极为特异的夜晚,因为先生以其亲身遭遇,示吾等何为天命。先生渴望多年的进谒昭王,竟然被无情地调换为迎送昭王灵柩。
然而,对于天命如此苛刻的对待,先生倒是开朗地心思一转,朗声诵咏起“归与,归与”,以之表明心迹——离去异域,返回违别多年的故土。好一个高明的解危,来了一番清亮洒脱的换化。
如此这般,先生美好的大梦——将三位高徒推上广阔的政坛,让彼等参与缔造人世太平的大业,终于未蒙上天垂允。诚然,道之可行与否在乎天,类此之事终属人力所无可如何。
昭王既已不在,中原之于先生已然不具若何恋栈之义,仅为一处异域而已。无怪乎先生要诵咏“归与,归与”。
前番——应是去秋吧,在此孔学探究学党的聚会上,大家曾就“先生百年之后,打算将后事托付给三位高徒中的何人”热热闹闹地议论过。当时,座上各位对颜回、子路各有偏好,一经触及欲将后事托付给何人的话题,诸位尽管各执一词力主己之所好,却都无能说服他人。我蔫姜亦复如此。
而今,关于此同一疑难,我倒有一明确回答。这也是于负函城外的暗夜中一再苦思,终于获致的另一“孔子释义”。
我以为先生丝毫没有要将后事托付给三位高徒中任何一位的意念,仅期望其百年之后,事事俱由子路等三位弟子共同协议,合力处理。
唯其如此,当颜回亡故之时,先生始不同寻常地嗟叹:“天丧予,天丧予。”
——我一直欲将后事托付给子路、子贡、颜回三人。原以为有此三人应不至发生任何差池,孰料其中之一的颜回先我而去。如今已经无可如何,上天岂是见弃于我乎?
真个是“天丧予”矣。细想起来,昭王之死也好,颜回之去也好,只怕很少有人像先生这般连连遭致上天沉重的背弃。
这且不说,总之,老朽于违隔四十余载之后重履负函这个楚国边境城邑,夜复一夜于城外的暗夜中苦苦思索主要有关先生的种种疑难。这种与先生相共的充实时光,此生恐怕不复再有。
先前也曾提过,先师孔子恢弘的气度在于从不另眼看待周遭的任何人。对于子路、子贡、颜回这三位高徒,亦始终平等相待,从未分外偏爱过谁。先生看准彼等各自的所长与所短,因此才会想到欲将后事托付给这三人。先生从不分外钟爱其中之一,乃至允许谁在重大的事情上出头露角。
对于子路的叱责、颜回的体恤,乃至对子贡的漠视,似都应该视为先生师徒间的真情流露。在先生来说,就连叱责、漠视也俱是一种情意,这正是先生独特之处。
无论如何,子路、子贡、颜回三人,皆是先生从人世间拾了来,加以照顾、栽培,并寄以期望者。而唯其如此,先生才会欲将后事相托。任何人看来,也都自然而然作如是想。
且说我滞留负函,转眼之间耽延至一个月之久,已然远远超过预定的行期。此行一应关照我的楚商,完全听由老朽随意决定滞留多久。这点似乎是楚人共通的民性,或可称之为洒脱豪气。
如此,终究于负函停留匝月,然后决定加入行将前往宋都、鲁都的另一批楚国商旅而离开。
一个月之前是从北门进的负函城,此番似乎已禁止通行,只得出南门,径直南下,渡过淮水至对岸,再转向东北,往新蔡方向进发。
由于如是取道,我得以相隔四十余载之后重履淮水广袤的河原,或越过独木桥,或穿梭浅滩,涉水至对岸。这条悠久的大河,真就于人以来自天涯,流向天涯之感。
当年来此之时,负函才始建城,出出入入都得涉此流过城南的淮水。
前番因着昭王猝薨而不得不离开负函之时,一行人皆都心间弥漫着“归与,归与”的那份惆怅,子路、子贡、颜回,还有我蔫姜,当然也伙同大家拥簇着先生的车舆,涉水而过。
此情此景恍若昨日,其间却已相隔悠悠四十余载,如今斯人已尽成故人。我蔫姜于是代替作古的一行掬起淮水,捧向上天。
这且不说,此番旅次已成莫逆的若干楚商,特意相送至淮水对岸的河堤。自始至终一手照拂老朽的那位楚商,自然也在送别的一行当中。
这时,前来相送的某人对我解释道:“北门是约莫十天之前起就不准通行了,如今似乎专供军旅调动所用,目前尚不知何时始能开放。又且匝月之前吾等所经候鸟北归频仍的路途——亦即连接正阳、新安店、明港各聚落的官道,也自半个月之前成为兵旅移防所专用,一般百姓不得靠近。”
那人接着提醒道:“迩来盛传中原腹地,亦即遥远的宋都北方,即将展开一场鏖兵。事实上,散布于中原各地区的兵旅,似有频频移趋该地的迹象。无论如何,进入中土以后,务必按照商队诸头领指点行事,单独来去极其危险。”
我于此重新向前来送行者作不知多少次的告别,始才分手,起身之后,仍又驻足二三回,高挥手臂,回首与之惜别。楚人就有足以令人如此惜别的情意。
老朽并非出于受到这般楚商照顾,因而于楚国有所偏袒。回顾此行,只觉此邦百姓似乎尽皆持有异乎他国的一种民族志气或信念。对待其所征服的邦国遗民,亦颇为巧妙,即便遣来楚地,亦平等待之,甚至给予一些较诸原来远为优渥的生息设施。
话题扯得相当久远,那是先生晚年于鲁都讲学的庠馆,闲谈中提到的一些隽语,至今依旧留置心头,现一一奉告。
——我观察过平王、昭王,与目前的惠王这楚国三代当国者的作为,彼等俱属贤能可期的主政者与卓越的将帅,无奈在具有强韧生机的吴国长期压迫之下,处境皆极艰苦。然而,如能熬过为吴国所压迫的此一艰苦世代,将之排除一旁,则这个邦国有朝一日或可拥有号令中土,举足轻重的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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