抵达新蔡之前，每日顺汝水而下。经由一干楚商好意安排，唯我一人中途进入若干聚落住宿。
投宿汝水河畔第二夜起，我不免起疑：此地一度曾为蔡国？途中所遇无论男女，状似蔡人者寥寥可数，满目尽皆楚人。
说是楚人，其实必也蛮夷杂居，以此看来，这些人容貌、风姿、语言各有其异，应也不足为奇矣。
第四天进入新蔡之地。
“这可不折不扣是我蔫姜生于斯、长于斯的乡里了！”老朽出声自语，似乎不如此通姓报名，所谓的故土随时都有消失不见之虞。
如我所望，得于邑郊一片桐林围绕的宿处落脚之后，随即召来数名年少后生，促膝闲谈。
聚集而来的这般后生，显然双亲俱属蔡人，也生长于蔡国，但语言、服饰却都与楚人毫无二致。
其中亦有三名蔡国女子，彼等或单独，或齐声歌唱一番，皆是楚歌。询以为何不唱蔡歌，则异口同声答言：“好歌匮乏，出自口中者，自然而然俱是汝水对岸风行的歌谣。”
如此，也就无复何言了。蔡国确已消逝无踪，尽由楚国取而代之。
进入新蔡第三日，老朽请人领路至昔日的新蔡城里——四周绕以城池之地。
当初随侍先生来此，并不曾入城，盖当年适为楚军屯兵要地，不得靠近。
因此，可说是相隔约莫四五十年之后，我始经城门，进入城内，亦即踏入往昔的城郭。
关乎此城，老朽负有数不尽的种种回忆。由于在此城内一隅度过儿时时光，可说处处充溢我蔫姜怀思无穷的悲欢往事。
还有谲异而又令人难忘的回忆，那便是楚军突如其来的围城，好不容易方始解除，接着又是吴军意想不到的入侵，虽则仅止一夜，百姓也为此而纷纷避往汝水河畔。接下去便是掌权者迁都至州来。
迁都之后，城里一片闲散安静，而后，空无一人的宫城四周，转眼间变为兴旺的市肆。
可怪的是记忆里并无任何晦暗景象和事端。犹如有人向那群亡国之民一声令下，徐、州、肥、莱、萧、舒、庸、梁，乃至邢、江、温、黄各国百姓，全都聚集此列国市肆，热热闹闹地做起买卖。那种如梦似幻怪异的繁盛景象究竟何为？
我待到过完新年，于开春以后即弃新蔡而去，也因此始有缘邂逅周游列国的先生一行，得幸随侍先生。
老朽与这新蔡城邑，有刀斩不断的脉缘，此番违隔数十年之后重履故土，不禁涌起一阵崭新的感动。
昔日那些亡国之民麇集一处，勤奋戮力，试图重建各自营生而形成这种市廛，虽不清楚历经何种经纬以致如是，总之，如今已成为中原最大的楚属列国货殖市廛，日日皆呈现出一片兴旺昌隆的盛况。
若要我为此市廛随意命名，则认为应可称之为一座楚国大洪炉。
这座大洪炉熔化了陈，熔化了蔡，也将其他众多邦国熔化为乌有。
重临故土蔡都新蔡，至感欣慰的是认清了相隔一条汝水的楚国，较诸我所知的任何一国都具备强大的国力，或许能够对缔造中土的太平作一番巨大贡献。
我当年曾经随侍先生滞留楚国数十日，拥有诸多回忆。当初先生一行渡过汝水，进入广大的平原，越过边界，沿着大小河流之间的地带南下。
最先出现于眼前的楚国城邑，乃是楚国为收容蔡国遗民所建的新聚落负函。与其说是聚落，或许更该称之为城邑。
如今想来，负函城邑的诞生，亦是按寻常之理无从想象的奇事，唯有楚国始可有此一举。再者，若能深知掌管该城的大吏叶公其人，也就不难理会了。
还有，当年随侍先生进入负函，正值号称中原霸主声势甚高的昭王之世。先生停留此异邦，约莫就是为了专事等候昭王召见。
这且不说，如今先生已不在人世，昭王不用说，我亦知叶公早已作古。
而此番，我仗着楚国颇拥权势的商贾盛意接待，将可一渡汝水。
说老实话，重临故土固属老朽此行殷切的期盼，但最令人振奋者，仍是重访昔日与叶公渊源深切的负函之地。
老朽渴望再度伫立于当年迎送昭王灵柩的谲异城市负函那漆黑的暗夜中，也欲借以思索数事。我只觉尚有若干疑难务必置身负函城邑谲异的暗夜里始能思考。
先生也曾于那座城邑的暗夜中思索此类疑难，子路、子贡、颜回，亦都没有枉费负函的那片暗夜。
我打算利用此行，置身负函那星明地黑的谲异暗夜中，好生思索所有当初未能立即体会的先生嘉言，以及苦思多年的种种疑难。
在陈述重访负函的经纬之前，容我歇息片刻。刚刚不知从哪儿传来某种难得一闻的鸟鸣，老朽想去看看究竟是何种野禽。
三
飞鸟扰攘了大家的聚会，失礼失礼。我蔫姜自小习得的能耐不觉间俱已失去，要说尚存的，应是对候鸟啼声的敏感。
或因生于汝水之畔，终年与汝水为伴，自小就对掠过汝水的飞鸟啼叫及振翼之声分外敏感。
因此，适才正在思考讲述即将过汝水进入楚地一事的语次先后之际，忽闻鸟啼。咦？有鸟飞过去，到底是何野禽？刚刚这么一想，便听到震耳的展翅之声。
不过，方才有扰诸位清神的当口，该说是老朽产生错觉，实际上并非即渡汝水，只是心想将可一渡汝水——而正这么一想，便传来飞鸟的展翅之声。
这样没有道理地扰攘了诸位兄台，就当脚本上没有老冥顽的这一番愚行，请各位包涵。那么，现就让老朽一述真正渡汝水的经过吧。
进入新蔡第四天早晨，为接应楚商一行，汝水渡口聚来若干艘大渡船，老朽亦给引领登上其中一艘。
渡船直驶下游，直到河流急转东去，始转折进路，停靠到对岸的一处码头。
在这码头前面的空场上，商贾一行排列了满载货物的车队，向负函展开四天三夜大平原之旅。吾等亦随队或骑马，或徒步，穿过田原与旷野一路西行。
每至傍晚时分，进入一处聚落，总有些自称蔡人的年轻男女，前来照拂我的身边琐事。然而，这群年轻人也只是双亲尚属蔡人，并非对蔡国有所熟知或有所感怀，毋宁说无论从哪方面来看，都是一些事事漫不经心的楚国年轻人罢了。
眼见这些男女，不仅觉得昔日那个蔡国已然自世上消失，甚至不免慨叹只怕人人已然忘却曾经有过这么一个汝水浩荡的邦国。
也罢。说不定我心目中的蔡国，如今也快要消逝得无影无踪。
在此类感慨激荡中，老朽顾自行行复行行，继续大平原之旅。纵目望去，这片肥沃的大平原，处处净是林木繁茂的村庄。这段旅程，无论于新蔡城邑还是汝水河畔，均未见候鸟的影子，但于初次投宿的正阳地方，却惊见分成多群掠空而过的大批候鸟。
此后又在度过第二夜的新安店，以及第三夜的明港，看见成群的候鸟飞向北方。
这且不说，此番前往负函，显然与四十余年之前所取途径有异。前番明显是取道河间地带，沿着处处水乡之地南下，这回所经正阳、新安店、明港诸地，则俱是坐落于遥远的北面，分明像官道上的一座座驿栈，每一处都醒目可见装载粮秣辎重的车辆来来往往。
从度过第三夜的明港到负函之间，也是片一无遮拦的大平原。一路南下途中，不时可见大批的候鸟北飞。想来，说不定那些候鸟正自上空不胜稀奇地俯瞰着大地上吾等这批南移的车队呢。
第四日，抵达负函之际，天已全黑，无法像到别的驿栈那般，一边卸除行装，一边举首遥望飞鸟过境。
总而言之，吾等终自北方抵达了这个终点。与四十余年之前一般，大地黑暗一片，夜空微明，孤立大平原中央的这个聚落，此刻星星点点地亮起了灯火。该是街头巷尾燃起火把的时分。
“瞧，负函，负函城燃起火把来了！”
我忍不住四下里张望，不用说，先生、子路、子贡和颜回尽皆不在。
老朽恨不得让先生一行当中的每一个人再看到负函城燃起灯火来的光景。只是那一行人个个均已不在人世，同时，老朽也从未像此刻这般感到锥心的寂寥、孤单。
如今回顾当初，深感负函这个谲异的城邑，可说是以先生为首的吾等一行心神的故乡、心神可资寄托之地。总之，此刻这个聚落正陆陆续续掌起灯来。
我脱离商队，不厌不倦地伫望着。“瞧，我负函城正在一家接一家地掌起灯来。”想着，任由一股肃然之感激荡胸中，久久，久久。
然后，吾等绵长的车队，辘辘进入万家灯火的负函城，独老朽一人中途给领往只有昔日蔡人在那里营生，近乎会馆的地方。据告楚商一行打算于负函停留十天，这里将是我这段时日的宿处。在此，老朽遂被蔡国语言所围绕，那是要说令人怀念也确是令人怀念的乡音。
翌日始惊讶地发现，负函这个城邑已与往昔大异其趣。全城业已被高大的城墙环绕。不仅如此，即使城里也由城墙区隔成内城与外城。
四十余年之前，坐落广大平原上的那个四面八方皆无门户的奇异聚落，其独特之姿如今已荡然无存。屹立眼前的是由坚固城墙围绕的威严的楚国边境城邑。
接下去的两三天，我踏遍异于往日的负函新城每一角落。这儿已非先生称赞叶公“近者说，远者来”的那种政治清明之邑。当年拥簇先生的吾等一行所起居的客舍，还原原本本地留在外城一角；一行人造访过数次的大吏叶公的府第，也在戍兵护卫之下，威严地坐落在内城一隅。
叶公的府第乃是“真龙自窗口探头而入，即使喜龙的叶公也为之吓昏”那则戏谈的出处，而今应不复有此类闲情。会从其中出现者，只怕是手持枪剑的兵卒，而不是巨龙。
这且不说，若欲一语道出对眼前这负函城的印象，应是：“披甲戴盔的大野聚落。”到处都是醒目的兵营，戎装兵卒来来往往，令人不能不承认此地已成楚国一大重兵要地。
我复又仔细逛遍散落于郭外的各地。为楚所征服的列国遗民各自成群聚居于这些地方，距此最近的城墙一带，紧靠城墙设有各国的市肆，其市面较诸城里者大过数倍，纷沓杂然中呈现一股活泼热闹的朝气。
目睹眼前情景，不免觉得：往昔的负函归往昔，现今的负函归现今，如此而已。
前番造访楚国，正值号称中原霸主声势颇高的昭王之世。先生滞留负函，想必为的是等着一谒昭王，却未能遂愿，只落得深夜里在此城邑几不见人迹的路边迎送昭王灵柩的结果。
继昭王之后，如今是惠王主政，正虎视眈眈意图问鼎中原。原是为收容蔡国遗民而建的城邑，今已十足改变格局。
对楚而言，将负函与中原相联结，即成楚国入侵中土的通道，又且此处以负函为中心，背负淮水三处著名的天险，遂成为其国兵略上无与伦比的要冲。
总而言之，以此而论，目前的负函与叶公之时，已是格局迥然不同的两种城邑。
漫步街头即能明白，路上的行人，固有不少是带有蔡人、陈人血缘的男女，亦有许多分辨不出其为何国人氏，彼等尽皆为楚国所灭的列国遗民，说的是夹带某种独特腔调的楚语，该说是负函方言吧。
然而，夜晚走在寂静稀落的外城人家附近，四十余年之前的负函那种夜阑人静之感遂又重现。仰望穹苍，满天星斗正以冷然的灿亮闪烁，时而掠驰，时而流泻。
也曾溜出城门，前往城外颇具不夜城景象的地区，漫步于市肆与市肆之间行人稀少而幽暗的旷场。
此时，头顶上忽然感觉到架在大平原上的广大夜空，不禁止步，与四十余年之前一样，被负函那种独特的深沉静肃之感所触动，只觉巴不得一生一世走在这无际的黑暗当中。而足以促使人去思索——该说不能不去思索诸多事物的这负函的夜晚，似乎与四十余年之前毫无二致。
想来，先生曾经在这片黑暗中思索过“天命”，子路、子贡、颜回也都曾于其中苦思生而为人的大义。老朽甚至要猜想，当卫国发生内乱时，子路为义结缨而死，怕也是在此负函之夜下的决心。
一经亲涉其地，确定为何样所在之后，我每日都在等候天黑，离开宿处，前往城外的市肆一带。
这儿已经不折不扣成为异邦人氏杂居之地，无论走到哪里，都不至受到猜疑或被另眼相看。
这让人感觉负函十足成为亡国遗民杂居之地，实则也确如此，在此居住、营生者，皆为楚国所灭的列国遗民。因此，彼此同命，既无地位高低之分，无须耀武扬威以示高人一等，也用不着自惭形秽地卑躬屈膝。即便欲假国威以自重，也无奈一律等同，各自的故国概已沦亡。
漫步于此，始知对这一干丧国之人而言，这地区怕是极为自在而又特异的地方。
此行，我自从首经鲁都以迄于抵达负函，沿途无时不感到失去故国者的低人一等。说起覆亡的邦国，单是中原就已多得不可胜数，但同属沦亡，我蔡国往昔好歹也是公认的堂堂侯国之一，唯其如此，我才可说是备尝亡国者各种悲惨与辛酸。
在这种情状之下，我重履蔡国故土，固然不胜怀念，却难以感到欢乐。以类此情状，行行复行行，终于来到负函，至此始知竟有这种舒畅自得，整个气象令人备感随意自在的地区。这种出奇的舒适自在，乃是我此行所未曾领略过的。老朽不禁认为这或许适足以显示出楚国对其所征服的邦国之民，已拥有优异的辖制之策。
就以此一地区来说，按理楚方不至没有部署其官吏，却也不见此种迹象，所见只是失去故国者所寄寓的一片随意自在的乐土。
再者，无论如何，最为特殊者乃是漫步此一奇异之地时，夜空里闪烁的星斗之美。自古相传黄河流经的岸域，任何一地所见星空均美不胜收，我却深感无论何处都远远不及这负函城外的满天星斗。
——“道之将行也与，命也。道之将废也与，命也。”
每闲逛至此，我总会以先生这句嘉言为伴。这样也不是，那样也不对，老朽总是一边思索其含义，一边缓缓前行。
漫步途中，也曾于店头接受茶水款待，心思却也不至受其所扰。默然领受，然后轻轻施礼转身离去。即便如此，亦是极其自然——此地已然酝酿出这么一种谲异的气氛。
这里可说是连接市肆与市肆的一条绶带，亦可称之为一片旷场，总之，处处分布有桐、柏、银杏等老树。大白天树荫底下就成了至佳的歇息之所，可见一些闲人坐在那里。
入夜，借着月光，但见三三两两的人影徜徉其间，真可谓舒适宜人的夜间漫步之处。
然而，我所喜者，宁是那片无月之夜的黑暗。虽然漆黑一片，走在这条连接各市肆的宽阔通道上，四面八方不住传来远处的嚣嚣市声。
在我，若要于夜行中思索事物，那就再没有比这里更佳的所在了。周遭固然一片黑暗，但黑暗上方，却是负函独特的美丽星空。
或许因此之故，事后思之，只觉那种有些泛白的独特暗夜，不仅笼罩负函全城，同时也将漫步其间的我蔫姜笼罩其中。所谓泛白的暗夜这种形容，连老朽自身都颇觉有欠高明，总之，意思是并无暗夜所常有的那种阴湿，只是一片宜人的干爽而已。
且说我每夜流连于负函城外的暗夜里，费尽原就有限的心智所苦思的疑难，乃是先生晚年于鲁都讲学的庠馆，偶然留下的一句嘉言。
——“道之将行也与，命也。道之将废也与，命也。”
也不知先生是对何人所言，而我蔫姜也从未加以探究以迄于今。
但无论如何，这是一句宏伟的嘉言，也是一项并不轻易而又不可等闲视之的宣示，不妨视作先生对全天下的世人所言。实则也就是如此吧。
投宿汝水河畔第二夜起，我不免起疑：此地一度曾为蔡国？途中所遇无论男女，状似蔡人者寥寥可数，满目尽皆楚人。
说是楚人，其实必也蛮夷杂居，以此看来，这些人容貌、风姿、语言各有其异，应也不足为奇矣。
第四天进入新蔡之地。
“这可不折不扣是我蔫姜生于斯、长于斯的乡里了！”老朽出声自语，似乎不如此通姓报名，所谓的故土随时都有消失不见之虞。
如我所望，得于邑郊一片桐林围绕的宿处落脚之后，随即召来数名年少后生，促膝闲谈。
聚集而来的这般后生，显然双亲俱属蔡人，也生长于蔡国，但语言、服饰却都与楚人毫无二致。
其中亦有三名蔡国女子，彼等或单独，或齐声歌唱一番，皆是楚歌。询以为何不唱蔡歌，则异口同声答言：“好歌匮乏，出自口中者，自然而然俱是汝水对岸风行的歌谣。”
如此，也就无复何言了。蔡国确已消逝无踪，尽由楚国取而代之。
进入新蔡第三日，老朽请人领路至昔日的新蔡城里——四周绕以城池之地。
当初随侍先生来此，并不曾入城，盖当年适为楚军屯兵要地，不得靠近。
因此，可说是相隔约莫四五十年之后，我始经城门，进入城内，亦即踏入往昔的城郭。
关乎此城，老朽负有数不尽的种种回忆。由于在此城内一隅度过儿时时光，可说处处充溢我蔫姜怀思无穷的悲欢往事。
还有谲异而又令人难忘的回忆，那便是楚军突如其来的围城，好不容易方始解除，接着又是吴军意想不到的入侵，虽则仅止一夜，百姓也为此而纷纷避往汝水河畔。接下去便是掌权者迁都至州来。
迁都之后，城里一片闲散安静，而后，空无一人的宫城四周，转眼间变为兴旺的市肆。
可怪的是记忆里并无任何晦暗景象和事端。犹如有人向那群亡国之民一声令下，徐、州、肥、莱、萧、舒、庸、梁，乃至邢、江、温、黄各国百姓，全都聚集此列国市肆，热热闹闹地做起买卖。那种如梦似幻怪异的繁盛景象究竟何为？
我待到过完新年，于开春以后即弃新蔡而去，也因此始有缘邂逅周游列国的先生一行，得幸随侍先生。
老朽与这新蔡城邑，有刀斩不断的脉缘，此番违隔数十年之后重履故土，不禁涌起一阵崭新的感动。
昔日那些亡国之民麇集一处，勤奋戮力，试图重建各自营生而形成这种市廛，虽不清楚历经何种经纬以致如是，总之，如今已成为中原最大的楚属列国货殖市廛，日日皆呈现出一片兴旺昌隆的盛况。
若要我为此市廛随意命名，则认为应可称之为一座楚国大洪炉。
这座大洪炉熔化了陈，熔化了蔡，也将其他众多邦国熔化为乌有。
重临故土蔡都新蔡，至感欣慰的是认清了相隔一条汝水的楚国，较诸我所知的任何一国都具备强大的国力，或许能够对缔造中土的太平作一番巨大贡献。
我当年曾经随侍先生滞留楚国数十日，拥有诸多回忆。当初先生一行渡过汝水，进入广大的平原，越过边界，沿着大小河流之间的地带南下。
最先出现于眼前的楚国城邑，乃是楚国为收容蔡国遗民所建的新聚落负函。与其说是聚落，或许更该称之为城邑。
如今想来，负函城邑的诞生，亦是按寻常之理无从想象的奇事，唯有楚国始可有此一举。再者，若能深知掌管该城的大吏叶公其人，也就不难理会了。
还有，当年随侍先生进入负函，正值号称中原霸主声势甚高的昭王之世。先生停留此异邦，约莫就是为了专事等候昭王召见。
这且不说，如今先生已不在人世，昭王不用说，我亦知叶公早已作古。
而此番，我仗着楚国颇拥权势的商贾盛意接待，将可一渡汝水。
说老实话，重临故土固属老朽此行殷切的期盼，但最令人振奋者，仍是重访昔日与叶公渊源深切的负函之地。
老朽渴望再度伫立于当年迎送昭王灵柩的谲异城市负函那漆黑的暗夜中，也欲借以思索数事。我只觉尚有若干疑难务必置身负函城邑谲异的暗夜里始能思考。
先生也曾于那座城邑的暗夜中思索此类疑难，子路、子贡、颜回，亦都没有枉费负函的那片暗夜。
我打算利用此行，置身负函那星明地黑的谲异暗夜中，好生思索所有当初未能立即体会的先生嘉言，以及苦思多年的种种疑难。
在陈述重访负函的经纬之前，容我歇息片刻。刚刚不知从哪儿传来某种难得一闻的鸟鸣，老朽想去看看究竟是何种野禽。
三
飞鸟扰攘了大家的聚会，失礼失礼。我蔫姜自小习得的能耐不觉间俱已失去，要说尚存的，应是对候鸟啼声的敏感。
或因生于汝水之畔，终年与汝水为伴，自小就对掠过汝水的飞鸟啼叫及振翼之声分外敏感。
因此，适才正在思考讲述即将过汝水进入楚地一事的语次先后之际，忽闻鸟啼。咦？有鸟飞过去，到底是何野禽？刚刚这么一想，便听到震耳的展翅之声。
不过，方才有扰诸位清神的当口，该说是老朽产生错觉，实际上并非即渡汝水，只是心想将可一渡汝水——而正这么一想，便传来飞鸟的展翅之声。
这样没有道理地扰攘了诸位兄台，就当脚本上没有老冥顽的这一番愚行，请各位包涵。那么，现就让老朽一述真正渡汝水的经过吧。
进入新蔡第四天早晨，为接应楚商一行，汝水渡口聚来若干艘大渡船，老朽亦给引领登上其中一艘。
渡船直驶下游，直到河流急转东去，始转折进路，停靠到对岸的一处码头。
在这码头前面的空场上，商贾一行排列了满载货物的车队，向负函展开四天三夜大平原之旅。吾等亦随队或骑马，或徒步，穿过田原与旷野一路西行。
每至傍晚时分，进入一处聚落，总有些自称蔡人的年轻男女，前来照拂我的身边琐事。然而，这群年轻人也只是双亲尚属蔡人，并非对蔡国有所熟知或有所感怀，毋宁说无论从哪方面来看，都是一些事事漫不经心的楚国年轻人罢了。
眼见这些男女，不仅觉得昔日那个蔡国已然自世上消失，甚至不免慨叹只怕人人已然忘却曾经有过这么一个汝水浩荡的邦国。
也罢。说不定我心目中的蔡国，如今也快要消逝得无影无踪。
在此类感慨激荡中，老朽顾自行行复行行，继续大平原之旅。纵目望去，这片肥沃的大平原，处处净是林木繁茂的村庄。这段旅程，无论于新蔡城邑还是汝水河畔，均未见候鸟的影子，但于初次投宿的正阳地方，却惊见分成多群掠空而过的大批候鸟。
此后又在度过第二夜的新安店，以及第三夜的明港，看见成群的候鸟飞向北方。
这且不说，此番前往负函，显然与四十余年之前所取途径有异。前番明显是取道河间地带，沿着处处水乡之地南下，这回所经正阳、新安店、明港诸地，则俱是坐落于遥远的北面，分明像官道上的一座座驿栈，每一处都醒目可见装载粮秣辎重的车辆来来往往。
从度过第三夜的明港到负函之间，也是片一无遮拦的大平原。一路南下途中，不时可见大批的候鸟北飞。想来，说不定那些候鸟正自上空不胜稀奇地俯瞰着大地上吾等这批南移的车队呢。
第四日，抵达负函之际，天已全黑，无法像到别的驿栈那般，一边卸除行装，一边举首遥望飞鸟过境。
总而言之，吾等终自北方抵达了这个终点。与四十余年之前一般，大地黑暗一片，夜空微明，孤立大平原中央的这个聚落，此刻星星点点地亮起了灯火。该是街头巷尾燃起火把的时分。
“瞧，负函，负函城燃起火把来了！”
我忍不住四下里张望，不用说，先生、子路、子贡和颜回尽皆不在。
老朽恨不得让先生一行当中的每一个人再看到负函城燃起灯火来的光景。只是那一行人个个均已不在人世，同时，老朽也从未像此刻这般感到锥心的寂寥、孤单。
如今回顾当初，深感负函这个谲异的城邑，可说是以先生为首的吾等一行心神的故乡、心神可资寄托之地。总之，此刻这个聚落正陆陆续续掌起灯来。
我脱离商队，不厌不倦地伫望着。“瞧，我负函城正在一家接一家地掌起灯来。”想着，任由一股肃然之感激荡胸中，久久，久久。
然后，吾等绵长的车队，辘辘进入万家灯火的负函城，独老朽一人中途给领往只有昔日蔡人在那里营生，近乎会馆的地方。据告楚商一行打算于负函停留十天，这里将是我这段时日的宿处。在此，老朽遂被蔡国语言所围绕，那是要说令人怀念也确是令人怀念的乡音。
翌日始惊讶地发现，负函这个城邑已与往昔大异其趣。全城业已被高大的城墙环绕。不仅如此，即使城里也由城墙区隔成内城与外城。
四十余年之前，坐落广大平原上的那个四面八方皆无门户的奇异聚落，其独特之姿如今已荡然无存。屹立眼前的是由坚固城墙围绕的威严的楚国边境城邑。
接下去的两三天，我踏遍异于往日的负函新城每一角落。这儿已非先生称赞叶公“近者说，远者来”的那种政治清明之邑。当年拥簇先生的吾等一行所起居的客舍，还原原本本地留在外城一角；一行人造访过数次的大吏叶公的府第，也在戍兵护卫之下，威严地坐落在内城一隅。
叶公的府第乃是“真龙自窗口探头而入，即使喜龙的叶公也为之吓昏”那则戏谈的出处，而今应不复有此类闲情。会从其中出现者，只怕是手持枪剑的兵卒，而不是巨龙。
这且不说，若欲一语道出对眼前这负函城的印象，应是：“披甲戴盔的大野聚落。”到处都是醒目的兵营，戎装兵卒来来往往，令人不能不承认此地已成楚国一大重兵要地。
我复又仔细逛遍散落于郭外的各地。为楚所征服的列国遗民各自成群聚居于这些地方，距此最近的城墙一带，紧靠城墙设有各国的市肆，其市面较诸城里者大过数倍，纷沓杂然中呈现一股活泼热闹的朝气。
目睹眼前情景，不免觉得：往昔的负函归往昔，现今的负函归现今，如此而已。
前番造访楚国，正值号称中原霸主声势颇高的昭王之世。先生滞留负函，想必为的是等着一谒昭王，却未能遂愿，只落得深夜里在此城邑几不见人迹的路边迎送昭王灵柩的结果。
继昭王之后，如今是惠王主政，正虎视眈眈意图问鼎中原。原是为收容蔡国遗民而建的城邑，今已十足改变格局。
对楚而言，将负函与中原相联结，即成楚国入侵中土的通道，又且此处以负函为中心，背负淮水三处著名的天险，遂成为其国兵略上无与伦比的要冲。
总而言之，以此而论，目前的负函与叶公之时，已是格局迥然不同的两种城邑。
漫步街头即能明白，路上的行人，固有不少是带有蔡人、陈人血缘的男女，亦有许多分辨不出其为何国人氏，彼等尽皆为楚国所灭的列国遗民，说的是夹带某种独特腔调的楚语，该说是负函方言吧。
然而，夜晚走在寂静稀落的外城人家附近，四十余年之前的负函那种夜阑人静之感遂又重现。仰望穹苍，满天星斗正以冷然的灿亮闪烁，时而掠驰，时而流泻。
也曾溜出城门，前往城外颇具不夜城景象的地区，漫步于市肆与市肆之间行人稀少而幽暗的旷场。
此时，头顶上忽然感觉到架在大平原上的广大夜空，不禁止步，与四十余年之前一样，被负函那种独特的深沉静肃之感所触动，只觉巴不得一生一世走在这无际的黑暗当中。而足以促使人去思索——该说不能不去思索诸多事物的这负函的夜晚，似乎与四十余年之前毫无二致。
想来，先生曾经在这片黑暗中思索过“天命”，子路、子贡、颜回也都曾于其中苦思生而为人的大义。老朽甚至要猜想，当卫国发生内乱时，子路为义结缨而死，怕也是在此负函之夜下的决心。
一经亲涉其地，确定为何样所在之后，我每日都在等候天黑，离开宿处，前往城外的市肆一带。
这儿已经不折不扣成为异邦人氏杂居之地，无论走到哪里，都不至受到猜疑或被另眼相看。
这让人感觉负函十足成为亡国遗民杂居之地，实则也确如此，在此居住、营生者，皆为楚国所灭的列国遗民。因此，彼此同命，既无地位高低之分，无须耀武扬威以示高人一等，也用不着自惭形秽地卑躬屈膝。即便欲假国威以自重，也无奈一律等同，各自的故国概已沦亡。
漫步于此，始知对这一干丧国之人而言，这地区怕是极为自在而又特异的地方。
此行，我自从首经鲁都以迄于抵达负函，沿途无时不感到失去故国者的低人一等。说起覆亡的邦国，单是中原就已多得不可胜数，但同属沦亡，我蔡国往昔好歹也是公认的堂堂侯国之一，唯其如此，我才可说是备尝亡国者各种悲惨与辛酸。
在这种情状之下，我重履蔡国故土，固然不胜怀念，却难以感到欢乐。以类此情状，行行复行行，终于来到负函，至此始知竟有这种舒畅自得，整个气象令人备感随意自在的地区。这种出奇的舒适自在，乃是我此行所未曾领略过的。老朽不禁认为这或许适足以显示出楚国对其所征服的邦国之民，已拥有优异的辖制之策。
就以此一地区来说，按理楚方不至没有部署其官吏，却也不见此种迹象，所见只是失去故国者所寄寓的一片随意自在的乐土。
再者，无论如何，最为特殊者乃是漫步此一奇异之地时，夜空里闪烁的星斗之美。自古相传黄河流经的岸域，任何一地所见星空均美不胜收，我却深感无论何处都远远不及这负函城外的满天星斗。
——“道之将行也与，命也。道之将废也与，命也。”
每闲逛至此，我总会以先生这句嘉言为伴。这样也不是，那样也不对，老朽总是一边思索其含义，一边缓缓前行。
漫步途中，也曾于店头接受茶水款待，心思却也不至受其所扰。默然领受，然后轻轻施礼转身离去。即便如此，亦是极其自然——此地已然酝酿出这么一种谲异的气氛。
这里可说是连接市肆与市肆的一条绶带，亦可称之为一片旷场，总之，处处分布有桐、柏、银杏等老树。大白天树荫底下就成了至佳的歇息之所，可见一些闲人坐在那里。
入夜，借着月光，但见三三两两的人影徜徉其间，真可谓舒适宜人的夜间漫步之处。
然而，我所喜者，宁是那片无月之夜的黑暗。虽然漆黑一片，走在这条连接各市肆的宽阔通道上，四面八方不住传来远处的嚣嚣市声。
在我，若要于夜行中思索事物，那就再没有比这里更佳的所在了。周遭固然一片黑暗，但黑暗上方，却是负函独特的美丽星空。
或许因此之故，事后思之，只觉那种有些泛白的独特暗夜，不仅笼罩负函全城，同时也将漫步其间的我蔫姜笼罩其中。所谓泛白的暗夜这种形容，连老朽自身都颇觉有欠高明，总之，意思是并无暗夜所常有的那种阴湿，只是一片宜人的干爽而已。
且说我每夜流连于负函城外的暗夜里，费尽原就有限的心智所苦思的疑难，乃是先生晚年于鲁都讲学的庠馆，偶然留下的一句嘉言。
——“道之将行也与，命也。道之将废也与，命也。”
也不知先生是对何人所言，而我蔫姜也从未加以探究以迄于今。
但无论如何，这是一句宏伟的嘉言，也是一项并不轻易而又不可等闲视之的宣示，不妨视作先生对全天下的世人所言。实则也就是如此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