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子 - 第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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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要再举一例,应是:
——康子馈药,拜而受之,曰:“丘未达,不敢尝。”
该说是某人所记先生某一日某一时刻的起居注吧。这也是在此聚会,由某位兄台推荐的先生逸事。除非对之深知,哪怕是当权者所施之药,也不予服用——此逸事也表现出先生极其冷静的为人,令人不由不肃然而正襟危坐。
想来,类此先生嘉言或逸事必定尚有许多,不过,关乎先生为一“极其冷静者”的话题,暂且到此为止。
接下去关乎先生令人倾仰之处。
任何人一经触及先生无以言喻的博大丰厚的为人和修养,此生便再也离不开先生。子路、子贡、颜回,还有我蔫姜,以及孔门先后所有门生,无不是触及先生所持有的至大至善,就此不舍先生,不舍鲁都讲学的庠馆,而皆得安身立命的路途去向。
那么,所谓无以言喻的博大丰厚的为人又是什么?其真相为何?
激烈与安稳、严峻与柔和、温暖与冷漠——类此相反、相对的素质融而为一,至于令人倾仰;故而置身先生身侧,一经领略这种独特博大的丰厚,真就无能再舍先生而去。又且一旦置身先生崇高如山岳的修养,与深广如海洋的才能之间摇荡、漂流,任谁都无法舍此他从。
至于如何倾仰先生之余再也难舍先生,则因人而异,相信子路、颜回都各有其说辞。
而我蔫姜,则可说是倾仰于先生真挚竭命的搏斗方式。不过,乍看之下,先生丝毫不像在拼性命,反倒显得从容裕如。然而,为了自身所欲献身的事功,如有必要,先生随时皆可舍命。先生是生于乱世的一位精粹的垂教者兼为政者。兹有几则伟大的嘉言,唯有先生这等圣哲始能言之。
——子曰:“周监于二代,郁郁乎文哉,吾从周。”
——先生是说:“周以夏、商两代的传统为范本,其礼制繁复和谐,而富有文治教化之功。我则以此周代文明为至高至美的文治教化而遵从之。”
时当旷古的战乱世代,且又是王权堕隳之秋,先生如此敢言,于某一意义而言,亦属赌命之举。
——子曰:“甚矣吾衰也,久矣,吾不复梦见周公。”
——先生说:“我亦衰老矣,已经有许久不复梦见周公。”
周公名旦,辅佐其兄武王伐商,武王殁后继为巩固周室国基的人物,是位卓越的哲人、兵家、摄政者。摆脱殷商神治,以礼乐为治世基准,乃是周公一手创制。其人早于先生五百余年,虽然所处世代不同,先生却终生倾仰其人,此“甚矣吾衰也”,确是流露出先生对周公的倾慕之深。所谓倾慕,应该如斯夫。
此与前面的“郁郁乎文哉”同样,为出乎先生之口的可畏之言。我曾于多灾多难的陈蔡之旅中,亲耳听到先生如此云云。
——美哉,水洋洋乎,丘不济于此,命也。
——壮美的黄河之水洋洋而流,本欲渡水来至此地,却不料由于欲往之地晋国政情有变,以致未能渡成。此亦命乎。
先生一离开鲁国开始周游列国,就先滞留卫国凡四年,似乎未得受到重用的机缘。其间,先生始终牵系于心者,便是准备一会黄河北岸晋国的当权者,以便宣扬其道,大展弘图。就在此时,获悉晋国两位贤大夫因内乱而丧命,遂匆匆中止晋国之行,先生于是吟诵此“美哉,水洋洋乎”。诚如先生所喟叹,未能进入晋国,敢是天命吧。
这“美哉,水洋洋乎”,我于滞留陈都之际,曾经一再自子贡处听到。当然,先生说此话时,子路、颜回均在场,却不知因何缘故,总是由子贡一人传诵。
如今想来,“美哉,水洋洋乎”这番兴叹,说不定是先生仅语子贡一人。遗憾的是相关人物皆已作古,无从求证。
除此以外,尚有许多若非先生就绝难道出的伟大嘉言,以及该是恰如先生其人的种种逸事,容我从前番于此聚会提及的逸事中拾取一二,结束此类题旨的谈论,歇息片刻。之后,再来陈述作为凡人的孔子。
逸事之一是于陈蔡之旅中,一行人饥乏交迫,踉踉跄跄进入靠近陈地的某一村落之时,子路曾向先生抱怨:“君子亦有穷乎?”先生答言:“君子固穷,小人穷斯滥矣。”
此言蕴含着先生惊天动地的强大魄力,那是舍先生以外,任何人都不可及的。
而有缘恭逢其时,是我蔫姜最大的运气。
另一则逸事乃是事与愿违,先生不得不顺乎天命,舍弃于列国择君行道的大志那夜,先生想起长久遗留于鲁都的众弟子,遂高声咏诵:
——归与,归与,吾党之小子狂简,斐然成章,不知所以裁之。
——回去吧,回去吧。留在鲁都的那群年轻后生,尽皆不自量力各怀天高的大梦大志,亦都织出花样绮丽的锦帛,惜乎不知如何剪裁。且让吾等回去吧,回去吧,真的回去吧。
得以在先生这种心绪剧变之际随侍在侧,亦是我天大的福气。

适才望见诸位三五成群于寒舍附近漫步,我获有充分的歇息。此地平日一无可取,这个季节倒是无论漫步何处,都还算清爽宜人。
那么,让吾等再来谈谈先师孔子。方才歇息之前,应司会兄台之邀,谈了半天关乎作为凡人的孔子令人倾仰所在,不过,好像又有人士认为所谈俱是艰涩的话头,希望重新开个新的题旨,是故与监事兄台商议,决定先且改变一下,由我来陈述一番今夏终得如愿的中原之行。遇上一个意外的机缘,我有幸加入一支楚国商旅,以六、七、八月足足三个月时光,游历了年少时随侍先生走过的那些地方。
五六年前,有位楚商在此山村病倒,我将其接至寒舍照拂调养。这位商贾前来,示意如我有意重游陈蔡之地,彼可安排、引导。这对我蔫姜而言,是难得而令人感念的关照,这位楚人又是个正直、周到、可资信赖的商贾,遂接纳其美意。
从年岁来说,于我应是此生最后一次异邦之行。
老朽加入周游列国的先生一行,进入陈都,无心中杂入孔门众弟子之中,是在哀公三年夏季,我二十五岁那年,迄今已然流过漫长得令人失神的四十六七年光阴。
回顾过往,无论如何,如梦如幻般快乐而令人怀念不已者,仍是滞留陈都的三年时光。虽然也曾由于吴楚决战的池鱼之殃,出奔陈都而又立即于陈蔡之野受饥,但彼归彼,如今思之,尽是令人怀念的可贵记忆。
接下去便是老朽的出生之地——蔡国,曾为吴国所迫迁都,继而又为楚国压制。一行人自北而南,经过若干时日的跋涉之后,于昔日的都城新蔡郊外渡过汝水,进入楚地,意欲前往楚国为败亡的蔡国遗民而建的负函新邑。
然而,先生一行当初何以要作负函之行?恐怕唯有求教于先师孔子。但即使师尊依然在世,怕也得不着回答。为了躲避战火离开陈都,偏又误入战火方酣的楚国,虽系出于司徒贞子的进劝奔楚,这终是怎么思索仍难想透的怪事。
这且放下不说,进入负函城邑,乃是初夏一个满天星斗的良夜。一行人于大吏叶公庇护下,在那说不上楚邑还是蔡邑的谲异之城度过三个月的时光。如今思之,那番流连停滞同样是在似梦非真里度过虚幻的时日。
日复一日,彼此方始认清吾等一行之所以滞留此地,还是为了一谒欲图中原称霸而声势甚大的楚昭王。先生作如是之想,子路、子贡、颜回,就连我蔫姜亦复如是。
于此谲异之城滞留三个月。然后,一再期盼的日子终于来临,那是个昏黑的夜晚。一行人伫立路边迎接昭王,奈何在兵戎护卫下寂然经过吾等面前者,竟是病殁阵前、噩耗仍旧秘而不宣的昭王的灵柩。
如今,老朽竟得以重临违隔四十三年之久的无尽回忆之地。现让我原原本本陈述一番此行所感所思,虽则仅能概略地作一番奉告。
首途之际,最先感慨的是,同为吾周代诸侯的邦国,也一直屹立于世的陈、蔡、曹三国,俱已消逝无踪。
原来,陈、蔡两国同为楚国所灭,曹国则被邻邦宋国并吞。通常邦国虽亡而失去自主能力,庶民却仍在原地,理应照样度日,却不知因何缘故,竟无此感。怪即怪在分明是同样的庶民于同一原地营生度日,看在眼里却偏偏有异。
那就像是一脚踏入陌生的异邦,但见素昧平生的庶黎百姓在那里过着陌生的日子。令人称奇的是即便汲水井边的那么一幅风景,也都显得迥然有异。想必那就是所谓的国亡吧。
再者,我年少之时,中土地方一些城邑星罗棋布,虽都算不得是独立邦国,却显得分外自由自在、光亮清明,政事且都大致自理。对于长途跋涉的旅人而言,这些城邑都是至佳的歇憩之所。
如今,这些城邑尽皆撤除,邦国与邦国之间设有边塞地界,星星点点部署有戍守岗所。
此行的一队商旅,亦如往昔吾等旅程,自鲁都而宋都,而陈都、蔡都,沿途尽量取途官道,避免岔入歧途小径,似乎甚为在意一行人的安危。
不用说,鲁都、宋都皆具备作为大国的生机与格局,但陈都与蔡都如今却已沦为亡国废城,昔日的繁华及独特的格局俱已尽失,空留为楚国重兵要地,为杀伐之气所笼罩。
尤其是蔡都,其一草一木于我应都会勾起些许回忆。然而,国亡并非云淡风轻的小事,这些地方已和曾立于世的蔡国及蔡人毫无关联,徒然沦为楚国巨大幅员中的重兵要地,黄沙滚滚中,但见杀气腾腾的兵马出没其间。
尽管陈都、蔡都已然面目全非,但重临斯土既是我此行的目的,遂先后投宿此两邑,皆分别逗留数日。
乍到陈都当天,我首先要造访的,便是令人怀念的昔日先生寄居的客馆:尽管谈不上是个正式的讲学庠馆,却是先生每日会晤当地人士,为其排解大小疑难,作些生计上的指点,乃至召集一干年少邑吏,宣讲“仁”、教以“礼”的处所。
此地对我蔫姜,也曾是每日投注大部分时光之所在。惜乎听说那一带已成军旅用地,一般百姓不得靠近。又,与先生客馆毗邻的地方,原本单独散落一些土屋,乃是子路、子贡、颜回,以及吾等起居之处,虽也心中牵挂如今不知如何,却无从探悉。
再就是曾经给予先生一行多方照顾的那位高洁的司城贞子,颇欲为其扫墓,这原是我理当做的首桩要事,亦因不谙其陵墓所在,只好作罢。
今吾等率皆以司城贞子相称,“贞子”原是这位官员谢世后,陈王室念其生前功绩,加以追封者。
这个封号既与其生前“司城”的官称同为一般通用,反而无人知其名氏,想来其书以名氏的墓碑亦为人所不识,陵墓何在一事遂也不啻终了,以至无迹可寻。实在说来,国破家亡原就是如此吧。说不定司城贞子已索性抢在陈国覆亡之前,先行将自身及其居城一并毁之。像他那么个敢作敢为的官员,应有这等深谋远虑吧。
这且不说,重游陈都时,我每日漫步街头。往昔仍属陈国都城之时,一派繁华热闹,如今都已荡然无存。
然而,一经舍通衢大道,步入偏僻街巷,穿梭于小巷小街之间,又只觉眼前仍是陈都。来来往往的男男女女,无一不是陈国百姓、陈国男女。颜回曾经说过,陈人大多好巫术,喜渔色。或许确如其所言,就是此类男男女女游荡于巷弄之间。
我以手足久别重逢的心境,于巷街之间出出进进,一边想着“唉,这就是陈都了,除却陈都而外,什么都不是”,一边缓缓踱步。途中曾在两三处地方接受茶水款待。土屋门口铺以席子,老朽这异国旅人舒适地盘腿而坐,倾听主人抒发不平。
“瞧那些楚国人扬扬自得招摇过市,实在令人郁闷之至。可这种日子不会长了,人说楚国国命顶多再撑个两百年,即将消失无踪,算来也该滚出陈国了。”
询其何以见得楚国即将消失,答以多番奏神乐,求占问卜,神意毫无例外均告以两百年后,楚这个邦国即将化为乌有。
“彼等原属无能进入中土的边地蛮荒之民,竟然相继灭陈亡蔡,虽然气数不长,仍旧昂首挺胸,阔步中原,也该谢天谢地,好来好去,差不多就理当返回江南的老巢去了。若还磨磨蹭蹭恋栈不去,怕就要如神意所示那般大祸临头了。还是趁尚未太过出丑以前,缩回长江南岸去的好。”
我于陈都停留约莫五天,其间有人前来探访,是位年纪与我相仿的老者。据称,此人昔日曾经供水至先生的客馆,因此机缘,数度聆听先生宣道,受到莫大感动。
“先生宣讲的‘礼’和‘仁’,可说左右了老朽一生。尽管如此,直到先生作古多年,老朽始才明白孔子原来是中土首屈一指的大儒、大垂教者,且又力图以礼乐教化来挽救这个乱世。
“且说这个城里也有不少曾经亲受教诲于先生的人士,虽然为时甚短。老朽爱与这些人士相商,得以立一所谓‘孔子探究会’,各自就记忆所及的先生垂训,加以搜集、汇整,彼此探讨。无奈这种聚会难以持久,目前已告有名无实。
“此番偶然得知大人莅临,真就名副其实前来重温旧谊。此外,老朽亦有一事相托,那就是希望大人为吾等引荐闻名已久的鲁都孔学探究学党,以便献上此地孔子探究会所寻获的史材。虽只是居住陈都的吾等搜集所得,当作先生嘉言,说不定或有谬误,或有吾等会错意之处,唯于探究先生所需,也未尝没有某一可成贵重史材的文献。
“基于此,吾等打算近日派遣年少后生将之携往鲁都的探究学党,尚望大人作适当安排。”
我除了深致谢忱之外,应允一俟返回鲁都,立即如其所愿为之斡旋,遂嘱彼等随时递送,我亦乐于一睹为快。
离开陈都之后,楚商一行于是转赴昔日的蔡都——新蔡,作为时数日的旅行。
于我,这是自从随侍先生前往我出生的故土蔡国以来,相隔四十四年的返乡之行,真是感慨良深。
当年只因蒙受吴楚决战池鱼之殃,不得不自陈都出奔,而吾等进入陈都以西的那片广大平原亦已遭战乱波及。星星点点散落于平原上的各个聚落也都一空,张罗一行人果腹的食物已困难万分,外加吴国残兵的袭击,可说备尝艰险。于陈蔡之野忍饥挨饿,可说是先生毕生足资特书一笔的大事。
相形之下,此行却一路平静安稳。原野无垠,平畴千里,未经耕种之地则分布若干羊群。
途中不时遇见一些大小兵旅,也都是纪律严明的楚军。
照顾我的这队楚商,率领二十余匹马拖曳车辆,满载货物慢慢行进,日暮进入一个小邑,照例与当地有身份的人物举行酒宴。
旅次中始知这支商旅应是籍隶楚国而于列国间交易的商贾,分别在新纳入楚国势力范畴的陈都、蔡都经营规模可观的市肆,经手买卖中原一应物产,并独占其货殖市利。
而从彼等于鲁都、宋都均设有庞大的分号来看,彼等甚至负有其国交付的使命,倾力于垄断中原贸易大权。
由此思之,似可大致看出楚国接二连三征服邻邦诸国,将之并入其版图的霸图。
被楚国所灭的陈、蔡,以及其他诸多小邦,做梦也无从想象有一庞大的霸图与阴谋,正一步步付诸实行。
思及当年吾等曾于陈蔡之野忍饥受饿,此行却想要挨饿也无从挨饿。
于同样的陈蔡之野,吾等观赏左近聚落众女子舞踊,复由彼等护送,越过徒具形式的陈蔡国界。楚兵也只盘问名氏与所欲前往之地,便轻易放行。
走下边境上的丘陵,进入上蔡地域,遂沿汝水一路走向下游。我虽也多少牵挂古都上蔡现今不知如何,却又觉得此际不便提出。那该说是亡国之民的气弱或是自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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