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子 - 第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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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曰:“道不行,乘桴浮于海,从我者,其由与?”子路闻之喜。子曰:“由也,好勇过我,无所取材。”’
“先生言道:‘吾道行不得也,真是令人厌烦的世道,倒不如乘木筏漂洋过海也罢。情愿跟随而去者,怕只有子路一人吧?’子路听了,喜出望外,挺身而出表示随时都可追随左右。先生于是对子路言道:‘知道你比老夫勇敢,只是用来编筏子的木材又该如何?’
“此即先父所言,该说是师尊孔子告诫子路不可轻率的一桩逸事吧。
“容我插句题外闲话,我一家如今于鲁都左近乡村务农,两三代之前似在东海一小岛捕鱼为生。想来,先父乍闻先生这句‘乘桴浮于海’,顿时神魂颠倒,为之着迷。
“适才诸位揭示过关乎先生的种种逸事。
“‘柴也其来,由也死矣。’
“‘从我于陈蔡者,皆不及门也。’
“‘美哉,水洋洋乎。’
“‘子在齐闻韶,三月不知肉味。’
“‘康子馈药,拜而受之,曰:“丘未达,不敢尝。”’
“与这些相比,此‘乘桴浮于海’似乎也可算作一桩逸事。
“只是也不知何故,前此曾经向今天在座的‘逸事探究小集’同人献此‘乘桴浮于海’再三,却始终未蒙采纳。
“再者,鲁都孔学探究的缘起者——亦即主持今日这场聚会的‘孔学探究学党’,亦是颇难相与。我三番两次向其提出有关‘乘桴浮于海’的文献,静候其回应,却迟迟不得回复。示以究属一等还是二等史材,真如石沉大海。
“话既已开了头,索性容我倾尽所有一吐为快。诸位可知这‘乘桴浮于海’所以遭致冷落的直接之因?
“我以为其中有先生以半调侃语气告诫子路的一句话,或许即为偏袒子路的人士所无法接受。
“世上有许多令人感到困扰之事,例如这偏袒子路,偏袒颜回种种,就叫人备感困扰。
“不才再明白地重复一遍,无论是主领今天这场以蔫姜先生为主聚会的‘孔学探究学党’,还是自刚才起就一直成为议论主干的‘逸事探究小集’,都不肯将‘乘桴浮于海’视为一等史材采纳。如若执意要求接纳,所得的答复必是:‘十有八九是某人在哪里乱编的故事吧?因为其中缺少最紧要的精魄。’真是无可奈何,可悲可叹。我的话就到此为止。”
这又轮到我蔫姜出面了。苍然的暮色已然迫近溪涧、杂树林、山冈上的村落,以及此陋屋四周。
诸位监事毕竟该已疲惫,适才宣达高见的各位兄台及席上诸位,必也困乏万分,看来所有同道皆面有倦色。
因此,容我蔫姜在此略作陈述,算是结束今天这场聚会之前向各位兄台的致意。
刚才聚会的最后,关于含有诸多疑问的“乘桴浮于海”,倒有一番兴味盎然的展示。
聆听这位兄台的宣达,我蔫姜感动得身心俱栗。只因若干年前,有位来自齐国不相识的孔学探究人士,莅临陋居,留得一件史材。词句极为简短,我遂将之收藏心中。
“‘子欲居九夷。或曰:“陋,如之何?”子曰:“君子居之,何陋之有?”’
“这实际说的是先生想到遥远海岛上的蛮夷之邦居住,相识者知悉后,进言先生:‘那般蛮荒脏污之地只怕无法久居。’先生遂道:‘吾等一旦于该地居住下来,也就不至感到蛮荒脏污,甚至变为舒适自在矣。”
如今,口诵这多年前获致的文句,只觉先生清爽的为人,以及朗朗博大的思想,如吹过远海的和风,沁人心胸。
从这关乎海洋的两则逸事看来,意欲乘桴浮于海,乃至想居住九夷蛮邦之地,俱是出自先生本意。单持其中一件,则先生对九夷蛮荒之地,或者海上孤岛的关注,都不甚感其如何强烈,但若将此两者合并为一,就会立即化为先生不可或缺的事迹。
这且不管,或许直到今日之前,无人知晓先生曾对海洋有所心仪。如此,今日或因先生这两则逸事的提出,于焉生发出“先生与海洋”这种新的探究题旨。
关乎海洋的谈论暂且到此为止。但愿下次聚会之时,得由哪位兄台来作一番新的阐释。
那么,老朽的致意到此结束。承蒙各位以各种重要论题使这山中陋居蓬荜生辉,蔫姜在此致上由衷的感谢。
想来,此陋屋今宵将有什么或作隆隆然,或作轰轰然的彻夜鸣响。
* * *
[1] 按此系节录自《论语·颜渊十二》。原章句为:樊迟问仁。子曰:“爱人。”问知。子曰:“知人。”樊迟未达。子曰:“举直错诸枉,能使枉者直。”樊迟退,见子夏曰:“乡也,吾见于先生而问知。子曰:‘举直错诸枉,能使枉者直。’何谓也?”子夏曰:“富哉言乎,舜有天下,选于众,举皋陶,不仁者远矣;汤有天下,选于众,举伊尹,不仁者远矣。”
第五章

“容敝监事简短致意一番。自上回五月聚会迄今,不觉过去将近四个月的时日。想来,今天是秋凉初临曲阜的日子,来到蔫姜先生府上,但见这一带山野秋色已酣,枫叶荻花,只觉心胸好生受到一番涤荡。
“且说,今天依大部分与会者所望,将请蔫姜先生谈谈孔子的为人。约莫十天之前特地遣人来此以此相商,承蒙先生慷慨俯允。
“吾等既都如此这般竞相谈论,当然孔子是位殊堪尊敬的伟人,只是性情如何?是何等样人?恳请蔫姜先生以‘论孔子’的形式一一赐告。并且吾等所愿知道的不是圣者孔子,而是先生熟悉的凡人孔子。以往也曾听过各种各样的谈论,就请先生以经过整理归纳的形式来垂示。盖关乎孔子的卓越和令人孺慕之处——如今,舍蔫姜先生,已无人可以求教了。”
诚如监事兄台适才所示,今天就由我蔫姜来叙一叙铭刻于心的先师孔子。虽然多少有所预备,但能否讲得达意周全,就毫无把握了。
前番在此聚会,曾经经由“仁探究小集”同道揭示过“孔子为人令人倾仰之所在”。诸如“深体他人悲苦”、“宽以待人,严以律己”种种,加起来总共十六七项,看来先生的为人种种,尽都涵盖其中矣。
不过,我也自有一番对先生的所观、所想,现即一叙我的“孔子观”。
——子曰:“知者乐水,仁者乐山。知者动,仁者静。知者乐,仁者寿。”
这是先生众多嘉言中素负盛名的一则,也曾在此山中聚会上提起过。由于以前未经请示过,不清楚是先生何时对何人所言,尽管如此,是凡关切先生者,想必率多能朗朗上口。
前番聚会之时,记得有位兄台言及,先生此一嘉言一经引荐予鲁都的探究学党,遂至引起普世的关注,所有的大小集会尽皆以此为话题,一时蔚为风尚,想必如此。
“知与仁”是个极为深奥的题旨,先生却借人人都能体会的物象——“水与山”来加以释义,这一点该说是先生的诗心所在,同时亦是牵引吟诵者动心之处吧。
这且不说,如今回顾远逝的往日,只觉先生既是知者,亦是仁者。
先生总是将知者与仁者分开来对吾等宣讲。当师尊宣讲知者之时,我就觉得先生说的是他自身;反之,说到仁者,便又感到讲的是先生自身了。
由此看来,只能说先生既是知者,又是仁者。
因此,想必先生既以知者乐水,亦以仁者乐山,且兼备知者之“动”与仁者之“静”;以知者尽情地得享天赐的岁时,复以仁者从从容容地安享天年。
现凭着记忆所及,来陈述既是知者,又是仁者的先生,只是我此番叙述多少有异于缅怀往事的那种追溯。
这因先生仙逝以后,虽然历经三十余年漫长岁月,但在我蔫姜,却可说是夜夜都与先生相会。这听起来或嫌自傲,然而以我的心绪,如此实话实说,应该最为自然。
多年来,老朽夜夜都在反刍先生所遗嘉言中度过——这也不是,那也不是,在反复苦思中疲极而倒头入睡。
隐居此山窝已然三十余年,与先生相对的时光近几年愈来愈多:时而就某一题旨与先生交谈,时而拿先生昔日某一句话重新求教,每每彻夜长谈。
每当思及人及人世种种,偶尔可闻先生的纠正、勉励,时远时近地传入耳中。
最终,我蔫姜每每也可自获一个定论,自觉恍若承蒙先生认可,也自认这就足矣。待得于此卧杨侧身躺下,已是万籁俱寂的深更。此时,只觉满天星斗穿过屋顶,坠向面额而来。
如此这般,夜夜反复思之,于先生的教诲与指正中,时而获致定论,时而未果。现就记忆所及,拾取近几年来夜思所得,一一陈述我蔫姜自己的释义。
生而为人,为使此生不至白活,务必笃行自身所信奉的一条路。此时,如能感于天赋大任来支撑,那是至嘉至美之事。然而,上天不至因而给予任何支助,或为之防患不幸、迫害于未然;彼与此原属两回事。而得以领悟到这一点,即“知天命”也。
务必将自身当行的路视作天所赋予的使命来领受,认真地向前迈进。然而,即便如此,有时不仅得不到支助,反而会遭遇意想不到的阻挠而走投无路,这与是否天赋使命毫无相干。
人活于无际的天底下——说得准确一点,乃是“幸蒙恩准在世为人”。既然是幸蒙恩准生而为人,就得顺乎天意而活。天虽不语,人却须善解天意而为人。人只须虚心去除一切邪念,天意自然可见。
关于类此之事,先生只用“天”、“命”或“天命”来申明,从未加以任何解说。不过,细想起来,这乃理所当然。类此之事并非由受教而领会,务必自身一再思索始能悟得,否则就无任何意味。
人之甫出娘胎,幸蒙恩准于无际的天底下在世为人,理当向何人致谢一番?虚心思之,除了无边无际扩展于头顶的上天以外,别无他者。
——死生有命,富贵在天。
相传这是子夏所言。但我以为或许是子夏从先生口中听来的嘉言,因为能够从这短短的词句中,感受到先生的心思。
死生也罢,富贵也罢,归根究底俱属天命,乃人力所无可奈何的难题。尽管如此,人仍得倾力生存,倾力于事功之大成。除自身倾力之外,其余就尽归乎“天”与“命”了。
想来,先生必定对自身生于其间的旷古乱世,生出近乎绝望的忧思。然而,乱世归乱世,人既置身这种乱世,仍须活得正。先生应是作如是想。
先生于是将“天命”当作乱世哲学的根源,试图以“天命”尽释一切。人生在世,吉凶祸福的到来,与人是否做正当之事无关,而无论是否乱世也都一样,只是乱世益加明显而已。
刚才也曾提过,在世为人只能将自身投入强大的天意之中,成败由天,一往直前去走自身信奉的道路。即便在此丧失伦次的滔滔乱世,这也是世人唯一的为人之道。除此以外别无他途。而先生便是将宣讲这种为人之道作为毕生的事功,并课予自身。
人生在世,就背负有天命——那是一种面目模糊,谓其合情理也算合情理,不合情理亦不合情理的近乎规范的东西,而人这种生物似乎注定无法摆脱。
吉凶祸福的到来,与人是否做正当之事无关。我再重复一遍,投身于强大的天意之中,成败由天,一往直前去走自身信奉的道路,即便置身旷古未有的滔滔乱世也当如此,除此以外,似也别无其他为人之道。
先生之前,只怕从未有过如此圣明的哲思大家。先生想的是:在此旷古的祸乱世代,人除了清醒而活以外,别无其他为人之道。否则只会尽皆癫乱。
这且不说,此刻想来,先生真的是无时无刻不在为世人深思。世人的幸与不幸,尤其生逢此乱世者,如何始能使彼等幸福一点,如何始能令彼等免于陷入不幸,这些俱是先生恒常忧心者。
先生时时刻刻都在思虑世人福祉与不枉此生的为人之道。生而为人,无论置身何种世代,应都有分得福。想必这便是先生所有思想的根源。
“仁”,乃是为使所有世人皆能自在度日的人与人之间的体恤。“诚”、“尽心”、“为人之道”种种,无论以何名之,总归是人与人抱持互相体恤的爱心,彼此互助,相扶相持,共度此一滔滔乱世,让芸芸众生都能感到“不枉走此一遭”。这种想法就是“仁”。
为政者、官吏,乃至名位多少可资带动世道者,俱异于寻常庶民,纵然其施为极为有限,仍皆具备能力,即由上而下足可左右庶民幸与不幸,及其生计。所以,同样为“仁”心,尚可弘扬而灵活地用于世道。
因此,同样为“仁”,身居高位者,应该不仅止于将体恤之心施其邻人,还须经国治世,弘扬而灵活地用于天下。
至于吾等寻常庶民,如若近邻有疾,就该设身处地以其心为己心,尽力解其痛苦。然而,纵使所有世人皆能抱持此一“仁”心,仍无以挽救此一旷古乱世中世人的不幸。
相形之下,有缘经国治世者,应可投入“仁”心,将之灵活用于世道经营,致力于纾解世人的不幸。
想来,对先师孔子而言,“仁”并非一种德性——克己以成的终极,而是吾等生于乱世所不可或缺的心性。“仁”有人上人所该禀持的“大仁”,也有吾等市井小民所当有的“小仁”。
“仁”的彰显方式因人而异。中馈妇女之于流民的同情固属于“仁”;邑吏为庶民设想,以定课税多寡,也是“仁”心之一。
有被称作“仁者”之士,敢是专意于“仁”的践履者。为政者与官吏之中,常见将“仁”课予己身者。当然类此人士少而又少,但每一思及幸而世上尚有如斯人士,便亦颇可安慰地感到这个乱世倒也并非全然无望。
再者,要说理所当然,也确是理所当然,先生似乎从不知绝望为何物。相信先生必定禀持一坚韧的信念,认为其身后“圣天子出现”的太平盛世,势必迟早来临。
正因为此一信念,始克终生神往于安和乐利的人世,信之坚而致力于经之营之,因也企望有所施展。
——凤鸟不至,何不出图,吾已矣夫。
相传这是先生仙逝前两年所遗嘉言,但诚如我前番所云,照理先生不至口出此言,必定有所谬误。果真出自先生之口,必也是晚年间一时兴起,犹如先生偶一为之的戏谑之言。因有此可疑之处,且又与先生至关重要,特此重述一遍。
虽说夜夜与先生相见、交谈,但先生作古之后,不觉已历经三十余年漫长岁月。
如若有人询以“作为凡人的先生,予人至为彰著凸显的印象为何”,我的奉答怕是“极其冷静之处”。任何时候,先生从未有失自持。
先生具备许多独特的禀赋,在三十余年之后的今日,追念先生种种,归根究底只觉先生于任何时刻无不禀持的那份冷静,应是无人可望其项背的非凡之质。
现有几则由先生这种非同凡响的冷静衍生出来的嘉言。
——务民之义,敬鬼神而远之,可谓知矣。
这是先生元老门生樊迟问及“知之政”所得垂示。
——尊重黎民以为义者,对事奉鬼神的种种祭拜礼俗不妨表示尊重,但为谨慎起见,幸勿深入。此即“知之政”也。
——未能事人,焉能事鬼?
这是先生对子路求教事奉鬼神所得垂训。
——连生者都事奉不周,焉能事奉亡者之灵?
——未知生,焉知死。
此为子路紧随前面一问,求教死后之事,先生所作的指正。
——今生之事尚且不明,岂能知道身后之事?
接下去尚有非属先师嘉言,而不知为何人对先生所作的鉴识。
——子不语:怪、力、乱、神。
——子之所慎:斋、战、疾。
两者俱曾于此一聚会提出探究。
前者传达出先生从不语及怪异、暴虐、悖德、谲秘种种冷静至极的一面,后者则显示先生慎于斋戒、争战、疾病的胆大心细与非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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