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子 - 第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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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不才此番求教者为蔫姜先生,然而,也希望在座大大小小孔学探究学党的其他同人,亦能不吝一闻。不才这种说法或嫌有些讽意,总之,也让其他同人略为知晓于不才何谓亲手搜集史材,而非坐等其送上门来。
“我之探究多少异于他人者,在于务必自己搜集待要探究的疑问所需史材。当然,谁也无法担保所需史材是否真有。只是深觉孔子或曾以‘知’与‘仁’,乃至‘知者’与‘仁者’两相并比,应留有若干先生那种明快论断的嘉言。待至发现这些嘉言,将之汇集而加以探究,便是不才之立足点。
“为此,我耗费十年工夫,这只是用于搜集史材的十年,而尚未迈入探究阶段。然而,所谓探究,亦不过是将那些史材整理出一个结语,无论怎么说,搜集史材仍占主要部分。
“约莫在寻找史材的第二年,我结识了一位应为先生入室弟子或爱徒的名为樊迟的人。说是结识,其实斯人早已作古。
“此一人物有说为鲁人,有说为齐人;有一说为极贤的贤人,复有一说不唯不是贤人,还是愚人中的愚人。总之,既不知其出身,亦不清楚究竟是贤是愚。仅知其姓樊,名须,字子迟。也有人说此人为先生乘车的御者。至于原本就是专为先生驾车,抑或偶然为之,亦暧昧不明。其年龄有说小于先生三十六岁,亦有说相差四十六岁。
“只是曾经从多人风闻这位樊迟喜好事事求教先生,以得到先生答复为乐。既如此,就不可轻易舍弃此一人物,于是只凭这些风闻即着手查考凡三年,总算从他为吏的官府一带,觅得先生与樊迟所作关乎‘知与仁’的对话。
“在那官府所在之地,先生与樊迟师徒间的此番对话,已然名闻遐迩。而初次以真正的先生嘉言将之公诸鲁都——亦即京畿之地的孔学探究聚会,换言之,初次将之以罕有而出类拔萃的孔子史材登录在册者,正是不才。
“‘樊迟问知。子曰:“务民之义,敬鬼神而远之,可谓知矣。”问仁。曰:“仁者先难而后获,可谓仁矣。”’
“樊迟求教先生,智者以何种方法治理百姓。先生答言:尊重黎民以为义者;尊敬鬼神而远离鬼神,不陷入,不受惑,此为智者治理天下的态度。樊迟又询以仁者如何,先生答言:仁者总是率先投身最为艰困之事,先他人而苦,却从不计较一己利害得失。
“当初,这则对答公诸世人,曾引起极大反响。从此以后,在先生众多的嘉言里,这句‘敬鬼神而远之’遂归入众人采用的头一批书简之中。
“以我而言,似该从此事功引退。虽有众多的人觅出先生嘉言,向京畿地带的孔学探究学党引荐、揭示,取得公定,但传说当不才觅得的这句‘敬鬼神而远之’揭示之际,竟然天地变色,雷鸣地动,足见其反响之巨。
“自从这‘敬鬼神而远之’揭示之后,各方人士曾陆续送来相关先生‘知’与‘仁’,以及‘知者’与‘仁者’的消息,但欲要获致真正称得上一等史材者,可说是难上加难。盖此等文献原就出乎‘口传’,若要判断其是否真为先生嘉言,就极为艰难了。
“每逢有人前来联系,我就不远千里赶赴。孔子晚年的众弟子大多散落京畿地方,于是近几年来,我始终辗转奔波于鲁都周边的四郊。
“且说我如此这般度过十载光阴,其间觅得三则可称之为关乎‘知’、‘仁’的一等史材,并以之获得探究学党的认可。看来三则未免太少,而后之两则中,涉及人物仍为樊迟。由这点看来,最初发掘的‘敬鬼神而远之’毕竟较为光彩夺目,后两则不免失色不少。然而,无论如何,三则应都不至于辱没一等史材之名。
“‘樊迟问仁。子曰:“爱人。”问知。子曰:“知人。”’ [1]
“就是这么短短的一问一答。接下去先生又说了一句,然后子夏出现,向樊迟演绎一番先生所言,目前我仍犹豫不决是否该将以下部分收入,还是删除。作为一等史材,负审查之责的其他人士似乎也未能作何定夺。是故,在此只摘取‘爱人’、‘知人’等简短却如刀刃之锋利的先生之言。
“再就是除上述两则之外,最近又得一则有关樊迟的新史材。容我透露一下。
“‘樊迟问仁。子曰:“居处恭,执事敬,与人忠。虽之夷狄,不可弃也。”’
“樊迟问仁。先生道:‘居家须守规矩,做事宜慎重,待人以诚,即便置身夷狄之邦,亦不可废弃。’
“当我触及这则史材之时,眼泪不禁夺眶而出。对此行将以小吏前往地方赴任的爱徒——也不知此爱徒聪颖还是愚钝,径自东问西问,先生为之谆谆解说为官者守仁之道。从此则嘉言里,足可鲜活地感受到先生怀着爱人的真正仁心。”

“虽说时值盛夏,今天却漫然一片清爽怡人之气,白昼长了许多,可也并非长此明亮下去,不久暮色势将降临。
“适才将话题汇集于一个‘仁’字,谈论了半天深奥的疑难,所幸自始至终在蔫姜先生引领之下,成为一场内涵充实的探究聚会。
“天黑之前尚有些许时光,且让吾等在此结束“仁”的谈论。刚刚‘逸事探究小集’的同人表示要一抒高见,现就请赐教一番。请——”
“承蒙给予一述管见的机缘,不胜感激。吾等十余名同人专事搜集先生逸事,即那些可以让人感受到其为人的身边琐事,彰显其独特的圣姿、独特的思维。聚会的正式名称为‘孔门逸事搜集探究小集’。
“先生深奥的嘉言交托在座各位兄台,吾等则专事搜集具有人情味而非客套敷衍的先生逸事。
“适才提到同人有十余位,仅指鲁都而言,如若加上地方上的襄助人士,人数应有此三倍之多。不仅止于我鲁国,吾等甚至设法求助于先生周游过的中原列国,无奈现今环顾天下,处处陷于战乱,竟至欲联系而不得。
“此小集创立以来,一贯的目标为搜集关乎先生的所谓逸事,从中抽选先生在世为人特殊、非凡的一面,加以理解。吾等认为先生为人的这一面,唯有求诸逸事,舍此无他。
“只是以吾等收获的情况而言,有关先生的逸事,全属特立独存,既非与他人对谈,也无别人——所谓具辅助作用的第三者——涉身其间。这一点和各位以探究先生嘉言为主者迥然不同。诸位搜取的嘉言,句句只须出自先生之口,即自有其价值,而关于是与何人之间的交谈,对何人所言,乃至何种情况下乃有斯言种种,大致均有明确的标示。
“还有,众所皆知,为了让出自先生之口的话语得以获得“先生嘉言”这一认可,子路、子贡、颜回及其他众弟子先后出场,或是担任询问者、聆听者,或是接受夸奖甚或被斥,都承担了极为重要的角色。
“相形之下,有关先生的逸事,其编结就脆弱得多,以致匮乏将之力荐的底气。
“吾等小集最近有件大事,乃是初次聚会时揭示的先生那句“从我于陈蔡者,皆不及门也”,幸蒙蔫姜先生大大欢悦。
“无论如何,先生此言到得吾等手中之时,已是卓然独立;至于为对何人而言,乃至是否有人一旁聆听,吾等一概不知,有的只是或系出自先生之口的短短一语。足可证实此为先生之言者,并无一人。为此,尽管吾等认为应属最为珍贵的一等史材,偏偏匮乏确据而足资取信,吾等因之备感困顿。
“在此情状之下,偶遇蔫姜先生于此聚会回顾往昔,谈及随侍先生备尝艰辛的陈蔡之旅。当先生语毕,我揭示此句先生嘉言之后,先生万分感动地证实确属流落陈蔡之野时,先生对众弟子勉以满怀怜恤的话,并诵之再三。对吾等而言,这是自成立探究小集以来,最令人振奋的一件事。”
方才这位兄台提到我蔫姜,就让老朽赘言一二。于今,若要拣择对我而言至为重要的先生嘉言,怕是“逸事探究小集”同人刚刚提及的那句“从我于陈蔡者,皆不及门也”。诚如这位兄台所言,好像是初次聚会之时,我偶然言及久远之前的陈蔡往事,之后“逸事探究小集”同人就告以他们搜集有先生此类嘉言,并即席揭示。
那以来,此充溢先生仁爱之语,遂成为我心目中特殊的珍宝。若要我择先生一言铭刻在心,我蔫姜将择此一至美嘉言。
不用说,这是先生晚年所言。或许已是颜回、子路俱已作古之后,回想备尝苦难的陈蔡之旅,先生禁不住心想:当时追随我的那群弟子曾经为我鞠躬尽瘁,最终尽皆错过飞黄腾达的机缘。此辈士子本皆不世出的英才,只因追随我,侍奉我,到头来个个歹运。想必此中含有先生这番心意。
在我蔫姜这样陈述先生嘉言的此刻,依然能够清清楚楚地看到先生落寞的面容与慈柔的仁心。
每当口诵此言,我不由不浸淫于罕有的福气里,无尽感念地想着:多亏有幸追随先生于陈蔡之野,唯其如此,始能领受先生这慈柔的仁心。
恕我疏忽,原该告罪在先,我蔫姜擅自将自身算进“从我于陈蔡者”之中,只是仁慈如先生,以及子路、子贡、颜回他们,又怎会独独撇去我一人?
这且不说,敢是先生晚年的某位门生闻听此言,感动之余铭记在心,然后也不知如何辗转,终为各位兄台搜寻之网所攫获。
诚如先生所指,“从我于陈蔡之野”的众弟子,终生未仕,也未能飞黄腾达。然而,众弟子却正因有幸侍奉先生,得以心满意足地安身立命,可说个个俱是大幸者。如今,子路、子贡、颜回皆已作古,只余我蔫姜独自幸存于此山村,引以为憾的是先生这番满怀体恤之言,无法再传达给曾经相从于陈蔡之野的那三位卓然的弟子。
“那么,容我乘此再烦扰蔫姜先生。吾等探究小集此外还曾获致先生嘉言二三,保存至今,如蒙允许在此揭示,而后求教先生无忌无碍的所思所想,将感激不尽。不知是否有幸获允?”
这位兄台尽管请。若是先生嘉言,撇开我有否献言不说,我自当欣然与各位共同探讨。
“‘孔子闻卫乱,曰:“柴也其来,由也死矣。”’
“孔子听到卫国发生内乱,遂道:‘在卫国为仕的子羔或能全身而归,而同于该地为仕的子路,怕是必死无疑矣。’
“先生说过这么一句。结果诚如先生预言,子羔躲过卫国内乱安然而归,子路却为卫大夫孔悝尽义,结缨而死,享年六十有三。”
适才所提先生此语,确有其事,“柴”生还而“由”于卫国死于非命。此事表明先生深知两位弟子性格而作此判断,实则我以为先生纵或内心作如是想,亦不至于单刀直入,口出“由也死矣”这等不祥之语。先生一向颇为注意此类分寸。
如此看来,发生的事固然确如所言,但此言或许并非出自先生之口,而是事后有人杜撰一针见血的故事,杜撰得极其巧妙,将先生内心也阐明出来,若就当成出自先生之口的嘉言,那又怎么样呢?
“承蒙指点。虽不似出自先生之口,但由于巧妙地表达了先生内心,所以还是另眼看待吧。
“其次是‘康子馈药,拜而受之,曰:“丘未达,不敢尝。”’
“此则短文同样收在未经整理的箱笼里。”
我蔫姜以为这是极为合乎先生性情的逸事。鲁国当权者季康子赠药予先生。先生郑重地领受之后,表示因对此药性一无所知,而未服用。
短短的小文,巧妙地勾画出恰如先生其人的一则清爽宜人的逸事,想必是先生晚年实际发生过的真人真事——虽已年迈,自身从未尝过的药物坚不服用,无论馈赠者为谁。瞧这清明的理性!我是不胜感动地觉得,这也是他人所无能效法的先生了不起的地方。
“承蒙指教。那么,这就容我以真人真事,将此逸事归入合格的部分。
“另有一则是:‘美哉,水洋洋乎,丘不济于此,命也。’
“此必是先生于黄河河畔发出的深沉慨叹。每当诵吟此言,吾等亦不禁感慨万千,至于先生于何时、何地、何种情状之下出此慨叹,就一概不清楚了。”
“美哉,水洋洋乎,丘不济于此,命也。”既美好又悲戚的先生嘉言。适才我覆尘已久的心灵,也因之获致一番清洗。
此嘉言乃是我初参与先生一行之时——应是将近五十年前之往事矣,于陈都,再三听到当时正值韶华之年的子贡传达的先生置身黄河河畔时的一番深切抒怀。进入陈都之前,先生曾于卫都滞留四年,怀抱欲会见晋国当权者的心愿,预备渡过黄河。孰料来到黄河渡口,始知晋国政情有变,而匆匆打消渡河之举。
——美哉,水洋洋乎,丘不济于此,命也。
这便是当时先生至为深切的抒怀。
“承蒙指点,不胜感激。托福蔫姜先生,吾等又添了一项史材,且可说是由先生与子贡会同证实的超等史材。
“这且不说,吾等或许太过贪婪,不知可否再举出一则,烦先生鉴定一番。不过如此一来,天黑之前的宝贵光阴,尽将为吾等探究小集所占用。
“看来似已幸蒙俯允,那么,容我揭示这则史材。
“‘子在齐闻韶,三月不知肉味。曰:“不图为乐之至于斯也。”’
“获此史材已不知几年,虽已过去相当岁月,但至今依然未能给予肯定的评断。这是一件匮乏见证人的文献,诸如先生对何人所言,是何人亲耳所闻,而将之撰写成句的又是何人,一概不明。
“若将全文改撰成平易的语言,应是:先生前往齐国时,听到韶乐,之后许久食肉而不觉其味。慨乎言道:‘真没想到音乐这种东西竟然会令人着迷至此地步。’”
容我蔫姜一陈管见。鲁昭公亡命于齐国之时,三十五岁的先生追随入齐。这是众弟子皆知的先生一生中的重要一页。相传先生聆听虞舜之世的韶乐后,曾经誉之为“尽美矣,又尽善也”。此事我亦曾闻之者再,每每为之感动不已。无怪乎先生会许久不觉肉味,且赞叹做梦也不曾想到音乐居然会迷人至如此地步。
诸如此类先生身边琐记种种,并无涉身其间者足以证实先生此语为对何人所言,当时有何人在侧,是故应属传言。不过,就传言来说,倒又似乎极为率真、传神,而又满怀好意。
设若作如是想,则应可说是编撰得极为巧妙有品气的先生身边琐记。奉劝各位兄台,不妨乘此机缘编纂先生逸事汇集,将这些事迹尽收其中。
“关乎先生这几则逸事,猥承蔫姜先生困倦中一一给予宝贵指点,吾等在此致上由衷的感激。
“方才也曾提过,对吾等‘逸事探究小集’同人而言,今日是特殊的日子。从蔫姜先生的教诲中,吾等始知自身所从事者为何,以及具有何等深义。
“那么,最后——果成为最后——容我代表全体同人向监事兄台致谢,为的是勉为其难将宝贵的光阴分予吾等。”
“容我监事进上一言。原本准备就此散会,让诸位兄台在行将迫近的薄暮中作别。不想,尚有一位兄台要一示高见。由于所要宣达者或多或少与‘逸事探究小集’的事功有关,这位兄台坚请占用各位短暂一刻,因此予以接纳。那么,最后一位宣达者,请——”
“如此,容我占用诸位些许时光。今天在此聚会,始知何为关乎先生的逸事,以此看来,我手头似也存有一则可称为先生逸事者。我所以临到结束才毅然借用诸位些许时光,乃是想借此机缘揭示一番,使能广为人知,并恳望诸位兄台加以探讨,给予无顾无忌的审思。过此又不知须至何时方能重获机缘,是故擅自作此不情之请。
“我所谓近乎逸事的这件事迹,乃是年高的先父,生前以口头传授我。先父或是闻自某人而记忆在心,兴起时经常反复吟诵。先父曾对我说:‘关于孔老先生,有过这样的故事。’谨将先父所言揭示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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