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子 - 第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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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言道:“‘仁’字,从人而配以‘二’,无论亲子、主从,乃至旅途上所遇素昧平生者,只要两人相会,两人之间随即产生彼此务必遵守的规范。此即‘仁’也。换言之,体恤也,体谅也,意即与他人易位而处的体谅,为其设想。”
关乎“信”,先生也曾有过一席话语。
“为人不可说谎;出口之言务必真实,且属真事。此乃在世为人,人与人之间的承诺、一种无形的契约。世人能够互信,世道伦常始得以维持。
“务必如此,出自世人口中的言辞‘可信’、‘足资信任’方可。是故,‘人’字与‘言’字合而成为‘信’字矣。
“想来,‘信’、‘仁’两者均造字于距今五六百年前创造高度发达文化的殷代,且曾刻之于甲骨文中。”
前此也曾提过,我蔫姜自小即怀疑自己家族是否含有殷人血缘,因此,不免以殷人后裔,带几分自得地去敬聆先生关乎“信”、“仁”二字来历的讲述。
也因此,在聆自先生的众多嘉言中,唯独这“信”、“仁”二字的来历至今不忘,且铭刻内心深处。
这且不说,适才也曾提过,我初次关注这“仁”,还是在为先生守丧三年中,有段时日每夜于子贡宅第举行的先生嘉言探究聚会上。
那几夜与会者开口也“仁”,闭口也“仁”,关乎“仁”的种种解说漫天飞舞,宛若不谈“仁”就不足以称为孔门弟子。
我蔫姜亦是于席上初沐此“仁”风,只觉与我心目中的“仁”似像非像,深奥得非我所能靠近。
可以说我于此席上得沐“仁”风,同时也因难以近身而万不得已从此聚会离“仁”以去。
话虽如此,这“仁”为何如此艰深难解?或者该说何以必须思索得这么深奥?
先生曾于陈都客馆一室宣讲:“人人都该设身处地为他人着想;他人悲伤之时抚慰之,寂寥之时体恤之,此即‘仁’也。‘仁’由‘二人’书成,乃是成于任何两人之间的人道体恤。对亲人,体恤之;对邻人,体恤之;途遇陌路亦体恤之。”
好歹已是久远以前的往事,记不清先师孔子如何说法,但当时涌自先生内心,拂向我的那分慈蔼,倒是原原本本地珍藏于我蔫姜内心以迄于今。
我心中倒是珍藏一句非常宝贵的先生嘉言,或许可以用来作为我蔫姜的立足之基。所谓珍藏,意即保存于记忆里,以供随时引用。
——子贡问曰:“有一言而可以终身行之者乎?”子曰:“其恕乎,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子贡问道:“可有足资奉行终生的片言只语?”先生答言:“‘恕’也。‘恕’者,设身处地为他人着想;勿将自身所不喜者加诸他人身上,乃至叫他人做己所不欲为之的事。”
四十六年前,于陈都解说“仁”字之时先生的声音,此刻真切地传入老朽耳中。于陈都,先生曾说“设身处地为他人着想”,但在此,先生以“恕”取代了“仁”。
这是先生回答子贡的嘉言,出处清楚,虽未曾使用“仁”字,于我应是关乎“仁”的极为宝贵、最为可靠的史材。
又我手上尚有一句:“巧言令色,鲜矣仁。”
这是众所皆知的先生名言,相信在座各位无人不知。既然如此广为人知,应属先生嘉言无疑。对我蔫姜而言,在思索心目中的“仁”字上,可算是最有力的史材。
“一味花言巧语,虚情假意取悦他人者,是少有仁德之人。”先生这么说。
我恍若可见说这话时先生的音容。这是无须思索再三,无须多方请教他人,就得以确实理解其意的先生嘉言。
确实,想从巧言令色者身上求得一个人该有的仁心,怕是缘木求鱼。换言之,以仁为怀的真人,绝无可能是个巧言令色的小人。
尚有一句先生嘉言:“唯仁者,能好人,能恶人。”
此言含义敢是仁者始能喜爱该爱者,嫌恶活该嫌弃的人吧。这是不觉间进入记忆里来的一句话,或许是我受教于子贡的先生嘉言吧。
如以柔和平顺的心绪思索起来,诚然如先生所言,一个恒常设身处地为他人着想的仁者,自然很清楚该当喜者与该当恶者。

适才我就先生关乎“仁”的三句嘉言陈述所感之后,作了短暂的歇息。
——子贡问曰:“有一言而可以终身行之者乎?”子曰:“其恕乎,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子曰:“巧言令色,鲜矣仁。”
——子曰:“唯仁者,能好人,能恶人。”
诸如此类,只需吾等坦率柔顺以对,无论先生所言为何,应都未尝不能了然。不过,老实说,我蔫姜大致所能理解的先生关乎“仁”的嘉言,实在寥寥可数。
这且不言,方才在短暂的歇息中忽又想起一些。真确与否暂且不管,是我记忆里似乎不觉间进入心中至今仍未尽失的一些先生关乎“仁”的嘉言,或许不需如何费力即可拾取几则。
如此,容我凭着记忆,拾遗二三以供诸位参酌。
——子曰:“刚毅木讷,近仁。”
有这样的一句,记不清是何时进入我心。若说刚才那句“巧言令色,鲜矣仁”为反面之说,则这“刚毅木讷”应属正面之词了。
至于这“刚毅木讷”,应该逐字分割开来念成刚、毅、木、讷,抑或刚毅、木讷,对此判断、选择,则非我蔫姜所长。然而,无论如何,属乎这种品性者,与“巧言令色”之流,应是恰恰相反的一种人无疑吧。
——以先生的心意,那些属乎刚毅木讷的人,虽称不上十足的仁者,却尚可挨近“仁”矣。
先生之意想是如此。
——子曰:“仁远乎哉?我欲仁,斯仁至矣。”
——此亦先生嘉言。“仁”并非远在天边的神思玄想。只要本身意欲行“仁”,“仁”就近在咫尺。
想必是这个意思。这句嘉言自从进入心中,即稳稳当当盘坐至今。我不时口诵此言。心衰之日每如此行,即可借之自励自强。确实,无论对待村人、旅人,只要有意,随时都能以仁心设身处地为彼等设想。
“仁”诚然近在伸手可及之处,“仁远乎哉”我已然记不清是何人所传,但无论如何,真就恰似先生其人,有一股力量锐厉地贯穿这短短一句箴言。
——“仁远乎哉?我欲仁,斯仁至矣。”
相信除了先生以外,再也无人能够说出如此鲜烈美好的嘉言。
——子曰:“人而不仁,如礼何?人而不仁,如乐何?”
无论前面有无“子曰”,此言也无疑出自先生之口。
——人如匮乏仁心,即便有“礼”又能如何?那是枉费心机。于“乐”亦复如此,匮乏仁心,即便习乐,亦无意义,毫无助益。
想必是这个意思。有品气,格调高,且又凛然而铿锵有声,不至于不是先生嘉言。
且说,方才无意中拾取的先生关乎“仁”的嘉言,竟都是一些我蔫姜也能领会的。叫人为难的是,关乎“仁”并非仅止这些。与“仁”有关的先生嘉言,尚有许多我所无能彻悟的深奥难解的词句。
其时,先生同样宣讲的是“仁”,却好似大大地超出我蔫姜理解之“仁”,成为一种庞大而无可捉摸的玄奥之物。
由此看来,先生所讲的“仁”似有大小两种。我虽不知如何区别“大仁”、“小仁”,只觉先生必是因人而异,看受教者为何人,再从两者中择其一,作不同宣讲。
对于像我这样终生无缘出人头地,悄然生于人世一角的凡人,先生遂以“仁即体恤”,将“仁”解释为设身处地为他人着想。
以吾等默默无闻的市井小民而言,如先生所诲,彼此体恤,互相为对方设想,该是生生不息的至佳之道。人人若能循此途径在世为人,纵然大半会贫穷一世,无所谓轰轰烈烈的事功,也或可抱持不枉走此一遭的心安与感思。
而对于那些异乎吾等之牵动、创造时世者,相信先生必定视之为足以支撑与创设人世太平之士,因此对同一个“仁”作全然不同的释义。
——子曰:“志士仁人,无求生以害仁,有杀身以成仁。”
我曾经听过这么一句嘉言。记得于先生墓旁守丧的三年中,有段时日,众弟子每夜于子贡宅第议论先生嘉言,我即曾在一旁听得此句。
当时我仍沉溺于痛失先生的哀伤中,无缘参与整理先生遗言,却不知因何缘故,先生这句嘉言独独渗入心中某处,就此存留下来,近几年来也时时思之。
——被誉为以仁为怀的有志之士,不至于为苟全性命而损伤“仁”德。非但如此,为了保全“仁”德,随时舍命亦在所不惜。
想必是这个意思。这与吾等设身处地为他人着想的那种“体恤的仁”颇异其趣,甚至已是生死攸关的大事。
如此一来,“仁”之主体与我心目中的“仁”,已然有天渊之别。被称为志士仁人者,不至于为了保全性命而牺牲仁德,反倒为了行仁而不惜舍生。这是极其肃穆、严酷的“仁”,已非吾等想象所能及。
想来,虽然同样以一个“仁”字形诸表层,内部所包容的境界却迥然不同。
其一是对吾等平凡小民而言,乃是互谅互助的为人之道;另一义理的“仁”则是针对其位分足以改变时世的那些志士仁人而言。因为“仁”乃是彼等于此战国乱世拯救生灵的元气。说到足以改变时世的位分。上自主政者,下至小邑小吏,也有各种阶层之分。想必先生宣讲“大仁”,每每是对应各阶层的志士仁人而定。
然而,无论是支撑人世的“大仁”抑或设身处地为他人着想的吾等这种“小仁”,其核心必定同样都是对世人的关爱,以及生而为人该有的真诚。
在此义理上,该说先生恒常都在传讲在世为人所应抱持的真诚——“仁”。
那么,关乎“仁”的谈论就到此为止。近几年来,我不时夜半坐此陋室炉边,就“仁”百般苦思先生内心深意,度过不少时光。
适才厚颜献拙的管见,也可说是那些苦思一得。就此告毕老朽此番不甚可靠、漏洞百出的陈述,以便敬聆诸位兄台的高见。
“如此,容我以监事身份进上一言。承蒙蔫姜先生就先生关乎‘仁’的几则嘉言,加以全心全意地详解,特此谨替在座所有同人致以由衷感谢。
“现遵照尊意,由我方同人陈述拙见。刚才也曾提及,吾等采取的论题仅限于与“仁”有关者,却不知能否按照预期顺利进行。现就按先前议定的位序,次第宣达。请——”
“如此,容我为首陈述拙见。我是鲁都孔学探究学党一员,另也参与适才提及专事探究‘仁’的小集。蔫姜先生一席高论给予吾等极大的教益,也为吾等关乎‘仁’的探究与稽考打开了一扇大窗。就此含义而言,今天对吾等应是一个特殊而足资纪念的日子。
“先生今日列举关乎‘仁’的几则先生嘉言,尽皆在吾等搜集关乎‘仁’的史材之中。然而,搜集归搜集,一问到是否确实都出自先生之口,就不是吾等所能应对,可说全部同人当中,无一人够格作此判断。
“为此,极需足资鉴实出自先生之口的所谓得力佐证,偏偏此类史材不易到手,说不定永无获得之日。盖除蔫姜先生之外,已无法在鲁都或其左近觅得任何当年曾经随侍先生身边的弟子。
“因此,从这层含义而言,今日于吾等确是特殊的日子。蔫姜先生所列举关乎‘仁’的嘉言,句句皆可视作先生亲口所言吧。
“如此,吾等所搜集者,只因无从判断是否出自先生之口,以至于藏之简室沉睡多年,今一旦经由大人指点,始才得以生发新机。因此,这批孔学史材自今日起,以其确证为先生亲口所言,将特别于吾等探究小集中占一席之地。
“谨将作为一等新史材的先生嘉言七则,在此作一番整理。
“‘巧言令色,鲜矣仁。’
“‘唯仁者,能好人,能恶人。’
“‘刚毅木讷,近仁。’
“‘仁远乎哉?我欲仁,斯仁至矣。’
“‘人而不仁,如礼何?人而不仁,如乐何?’
“‘志士仁人,无求生以害仁,有杀身以成仁。’
“最后一则为先生对子贡求教的‘有一言而可以终身行之者乎’之所答:‘其恕乎,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再者,虽然不免要再度烦扰蔫姜先生,但吾等尚有一事求教,并请求协助。本该按照规矩,由鲁都孔学探究学党改日登门拜候,我还是借此机缘,先且将恳求协助的要点说明一番。
“那便是祈望先生能够择日拨冗阅览吾等过往搜集关乎‘仁’的史材——包括先生嘉言、门生论说、对话、聚谈等各种形式的文献。虽是极其厚颜的恳托,无奈关乎‘仁’的史材之鉴定,如今天地之间除了求教蔫姜先生之外,实在别无他途。
“那么,话到此处为止。占用诸位过多光阴随意发论,至为失礼。我这就以犹在梦中的亢奋心境告一结束。”
“那么,下一位请——身为监事,有求于各位兄台的是请将高见整理归纳,使之简短精练一些。”
“我遵命起而继之。不才亦是鲁都孔学探究学党忝附末座的一名老同人;同时,也参与方才那位兄台提及的‘仁探究小集’。
“我的探究主旨为‘知与仁’,可也没什么具体所得,因而无甚陈述,只是既然有幸参与此一聚会,索性奉告二三感思,以代替自荐。
“首先,不才要向蔫姜先生表示感佩。先生方才的一席高见,令我有‘不愧为孔门中人’之感。在判断是否出自先生之口的嘉言时,务必举出作为先生嘉言而又符合孔子其人的诸因——一种独特的鲜烈、和美,以及凛然而铿锵有声,乃至铮然有力的意味。而先生所列举者,正合乎这些。
“敬聆先生一席教言之后,感到近来难得的畅快。想来,这该是最为真确无误,且唯有蔫姜先生始能为之的先生嘉言鉴定法。遗憾的是此法唯蔫姜先生可行,他人并不适用。
“如今,先生辞世已然三十余年,诸多先生嘉言、对话、聚谈的片段,必已由个人或大大小小的研究学党搜集,并继续搜集下去,其中固有真正的先生嘉言,但伪托而实际上不知出自何人者,必也不少。
“我对此孔学探究学党现状的态度,倒不似先前那位兄台严苛。事实上,单想搜集先生一人的嘉言,实属至难,其中必掺有许多夹杂之物。然而,相信在漫长的岁月里,一如浊水逐渐澄清,先生嘉言水流中的杂质必也将沉淀水底,真正的先生嘉言,将汇成一股清流流传下去。
“以上是孔学研究学党的一员所思,算是不才对诸位兄台的致意。此外,还须借用诸位些许时光,简单陈述一下我对“知与仁”探究与稽考的现状。
“方才煞有介事地使用了探究、稽考之类的堂皇之词,乃因吾等关乎孔学的聚会为方便起见,惯于使用,是故顺口而出,还望各位只当马耳东风,幸勿见责。
“不才于约莫十年前起,始关注‘仁’与‘知’,并着手搜集、查考兼及两者的先生嘉言。其时,吾等之间盛传先生所言一句:‘知者乐水,仁者乐山。知者动,仁者静。知者乐,仁者寿。’诸般聚会每每提及此一美好又似包容不少疑难的先生嘉言,俨然蔚为风气。
“我以为先生既有此言,必然曾以‘知’与‘仁’,或者‘知者’与‘仁者’两相并比,以至于留有若干道出其差别的教训。我坚信此类教训不至阙如,也曾于某聚会宣示将以搜集此类先生嘉言作为终生的探究主旨。可说是不才年少气盛所使然。
“为此,直至今日,我仍然受缚于‘仁’、‘知’,受缚于‘仁者’、‘知者’,未能投身任何像样的事功,十年光阴徒然碌碌无为地东奔西走。也因此,似乎被讥为‘仁者迷’、‘知者痴’。
“如此这般,这十年之间未尝没有收得若干文献,虽然多少有些相重叠,现就按照获致的前后,一一奉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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