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个疑问：‘凤鸟不至’果真属乎先生感叹，则应是晚年所抒发？应是何时？”
若是将“已矣夫”当作先生抒感，则不由人不从这带几分戏谑意味的言辞中，感受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寂寥。以此推之，总觉或许是孔鲤、颜回、子路相继作古，先生孑然一身，偶然掠过心头的一种感叹，而这感叹又无意中与“凤鸟不至”联系到一起。如此，应是在先生行将辞世的一年或前一年所言。
看来别无其他质疑，那么，我蔫姜现即一述对先生这短短一句“凤鸟不至，河不出图，吾已矣夫”的思辨所得。
在此尚须先作声明，老朽是确确实实认定这句话以“子曰”开头，确为先生嘉言，而以此观点加以思辨。
适才也已提过，我于先生墓旁守灵三年的丧期里初次耳闻此言，之后茫茫三十年，一直视作先生嘉言，而以我而言，也只能作如是观。
实际上，我甚至认为在先生众多的嘉言里，要数此句最恰如先生其人，也最适合先生语气，更可称之为最精粹的先生嘉言。
老朽能够想象到先生以缓慢的口吻言道：“凤鸟不至，河不出图，吾已矣夫。”同时恍若可见先生语毕噤声，以“尔等对此将作何想”的神态，等候在场众人陈述所思。
此纯属想象，只因我并不在场。只觉隔不多久，先生似又重复一遍：“吾已矣夫。”先生每道出合乎心意的嘉言，必然重复一遍。
无须重复一遍“吾已矣夫”——即“吾欲行大道之志亦告破灭，吾休矣”之意，同样一句话，出自先生之口与他人之口，其蕴含的内涵及气象，又或多或少有所不同。
如若吾等口出“吾已矣夫”，其意义肯定仅止于“吾休矣”，但换上先生，应更有余裕，只觉会是：“看来，吾亦到了该说‘吾休矣’的地步，尔等意下如何？”言毕，环顾四周。
“吾自己并不以为到了穷途末路，但按人世常理，既已年迈，或应于此叫叫苦说‘我已走投无路’才是。”先生那种以半戏谑的心情环顾四周的景象，在我看来，应是先生到了一筹莫展之境。虽然无法说得周全，该说先生其人无所谓“绝念”——毋宁说绝不至于产生绝念。
然而，同样生而为人，先生在其一生当中，必也曾一两次置身于可以称之为绝境的地步，只是先生并不以之为绝境。先生必定还是视之为天命或上天的试炼而昂首坚忍，此所以先生有异于吾等凡人之处。
在先生一生当中，必然同吾等一般，曾经三番两次处于足可状之为“吾已矣乎”之境。然而，先生果真慨叹“吾已矣夫”，则众多门生必为去留所困而彷徨无主。又，如若先生就此长逝，则围绕身边的众弟子将何以堪？先生于九泉之下，该向散布于中原列国的众多弟子如何交代？
本来，子路、颜回、子贡、先生晚年于鲁都训诲的一干弟子，乃至我蔫姜，俱在先生的熏陶之下变化出太多生姿与生路。先生如若简简单单丢下一句“吾已矣夫”，说弃世就弃世，后继的生者就要备感困扰且无所适从了。
因此，相信任何时刻，先生都未曾抱持“吾已矣夫”这种绝望的心境。即或偶然口出此言，必也自有恰如先生为人的一种余裕。
“至今未见世出圣王的吉兆，看来吾欲借圣王以行大道之志无望，真是无奈。此所谓‘吾已矣夫’。”想象中说这话的先生的面容，应无丝毫阴翳，毋宁说更是一片朗朗光明。何以如此？想必那是一种坚定的信念——吾怕已等不及圣王出现的盛世降临就会离开人世，但吾死后，那种太平盛世必于不久的将来降临，这是毋庸置疑的，遗憾的是吾未能恭逢其盛。这种信念如一方岩盘，牢牢嵌于先生心底，当是先生朗朗神情的玄机所在。
先生敢是认为：吾生前未能遂愿固属遗憾，但也并不紧要；只需有朝一日盛世必定降临即可。吾及吾身后的众多弟子所为事功也必不致枉费，如此足矣。因亦无须急切，无须气馁。
先生最过人之处，在于从不轻视世人所致力的小小事功，并乐观地寄望于世人致力所能带来的明日人世。
我深信先生不至由衷喟叹“吾已矣夫”。撇开事功不谈，若言先生曾经有过这种喟叹，则除了晚年的最后一段时日无他；此时的先生，正值孔鲤、颜回、子路相继作古，孑然一身，孤单兼之衰老与死亡的阴影步步相逼。而上天何以要对晚年的先生如此苛刻？
二
那么，吾等这就结束午间的歇息，继续下去。方才我蔫姜对先生那句“凤鸟不至，河不出图，吾已矣夫”的意蕴，作了一番陈述之后宣告歇息，我以为午后不妨改变一下气象，来个全然不同的论题，不知各位尊意如何？
这且不说，起始之前，容我占用诸位些许工夫，敬请大家略忍片刻。那就是前番聚会中，尚有二三疑问留待今日奉答。是故，先且容我践诺一下，再着手今日的新话题，以便减轻负荷。
前番所提悬而未决的，乃是承示列举孔门二十余位高徒中，我蔫姜认识几位，并就所认识者逐一加以无须忌惮的评断。
我手上持有当时所列举的册简，容我重新宣读一下那些高徒的名氏。
——樊迟、子游、子张、冉有、宰我、南容、公冶长、子贱、仲弓、漆雕开、公西华、有若、原思、闵子骞、冉伯牛、澹台灭明、子夏、巫马期、牢、颜路、曾参、子羔、曾点、司马牛。
这二十余人素以孔门高徒而有所闻，老朽却只见过其中约莫半数，但也仅止于一面之缘。称得上认识者又仅及半数，而若要从中拣选或多或少希望诸位也能得知其人者，更是只及一半之半。归根究底，也就只有三四人了。而在这三四位高徒中，首屈一指当为子游。
子游姓言，名偃，吴人。乃是先生晚年于鲁都所收弟子，较我蔫姜年少十岁，于弱冠之年便以诚挚的英才闻名。也不知因何缘故，我常有机缘与此人碰面，深为其卓越非凡所动，亦为其善良仁慈的为人所吸引，故对其一切所作所为深具好感。
老朽初次为子游所动，乃是于先生讲学的庠馆中与他初晤之时。当时，子游为一名二十六七岁的年少门生，在先生点召之下，登上讲台，面对二十余名同门，就“丧”礼陈述其思辨所得。
“丧致乎哀而止。
“意即吊念一个人的死，只须尽哀——任由涌上心头的哀伤化为眼泪，流至滴泪不遗，尽情悲伤——足矣，其余之事并不重要。尽哀足矣。”
子游如是说。我一旁聆之，只觉其冷静与真挚，静静地、谆谆地沁入人心。
另有一事。子游以二十七八岁年少，身任武城邑宰。不用说，这是出乎先生引荐，从此足见先生对子游器重之深。总之，子游赴任不久，一度前来鲁都，先生询道：“可曾觅得优秀干练的人才？”
子游禀道：“弟子任用了澹台灭明。其人也，从不走捷径偏路，除了公务之外，向不进入弟子内室。”
据称先生闻之，对子游年少而能任用英才，曾给予褒扬。
此逸事乃聆自当时在场者，只觉真是一桩师徒间美妙至极的佳话。先生固然伟大，子游亦极其出众。
之后，先生前往子游主政的武城实地巡察。在那小邑耳闻弦歌之声，先生遂笑对子游道：“割鸡焉用牛刀？”
意即讽刺子游治理一区区小邑，居然如大国一般施以礼乐大道，未免小题大做。
但先生紧接着改口道：“适才乃戏言也。”
我很能明白先生当时的心情。先生走进武城小邑，一闻弦歌之声，欣悦之余，有意以嘲弄的口气明讽暗扬地对子游这位弱冠年少邑宰说：“割鸡焉用牛刀？”实则以此彰显自己的欣悦。
先生去世时，我三十有八，子游则年方二十八。吾等一同守丧三年，丧期结束即分离。我隐居山中，子游似于鲁都先生讲学的庠馆教导后进一段时日，不知自何时起，关乎子游的风声不复可闻，也不知隐没何方，至今音信全无。
子游离开鲁都之后，有个时期曾经传闻，孔门众生中知“礼”者莫如子游。但果其然否？我甚乏足够的识见作一判断。而日久之后不复有所闻，年复一年，已长久未闻子游之名。
以上是关乎子游种种，除他而外，该再拣选何人？对了，前番聚会，曾将有位兄台携来的部分文简当作话题议论。
文中述及与子路、子贡同属高徒之列的闵子骞、冉有等孔门弟子，围绕先生欢聚一堂的情景。
那则短文对在场那两位高徒的描述分别是：闵子骞“訚訚如也”——中正稳当，冉有“侃侃如也”——柔和、喜乐。那该说是对先生周游列国返乡不久的孔门所作的勾勒。
在老朽而言，除子游以外，大致上知其为人者，应是闵子骞、冉有这两位高徒。
前番也曾提及，闵子骞长我二十岁，算得是高徒中的高徒，对其恢弘的气度，我素抱敬意与好感。他以不屈于权势备受孔门看重，亦有关乎其孝行的感人逸事。殁年不清楚，想必已是多年之前的事吧。
冉有长我五岁，自陈都初晤以来，始终爽直随和地对待我，真所谓“侃侃如也”。不过，我以为冉有似曾因其善于处事，遂被各方以从政之才寄以厚望。
无奈此春秋乱世，卓然如冉有者亦未能大展弘志，而如今也已成为故人。
再者，前番聚会尚有一问：若要挑选“孔门十哲”，何人为适切人选？又称除子路、颜回、子贡三人为当然人选之外，应再拣择七人。无奈这是个颇艰深的难题，非我蔫姜所能承担。拙见以为平日巨细不遗，广察孔门无所不至的诸位兄台，始能担此重任。
那么，言归正传，让吾等回到今日的正题。请各位尽管提出新的论题来共同切磋。
“如此，容我以今日这场聚会的监事身份试进一言。适才歇息之时，预定于午后宣达高见的三位兄台经过一番磋商，议定将各自高见汇集于一共通主旨，就此主旨探究议论。此一主旨即‘仁’。
“孔子的哲思根源在于‘仁’，这是他人言之凿凿，吾等也如此认定者。然而，果真被认真地询以何谓之‘仁’，则只怕很难奉答得周全明白。居于孔子哲思核心的‘仁’究属何义？
“关于‘仁’，在希求蔫姜先生指点高见，以及吾等陈述管见之前，先且透露一下吾等‘仁之探究’的同人于前几年所查考者：‘作为一位凡人的孔子其令人倾仰之所在。’这或与‘仁’并无直接关联，吾等曾经求教于一些实际见过孔子的人士，请彼等逐一列举先生令人倾慕的所在——
“深体他人悲苦。
“无时无刻皆如春风般慈和。
“恒常意欲生得正，生得真挚之气魄。
“不让人感其年岁，且与年岁无关的生机与朝气。
“无论怎么说，应是举世无双明智的心思和博大的修养。
“任何时候都无懈可击的勃勃生姿。
“毫不苟且，堂堂正正。
“将‘生而正直’课予己身之人。
“自强不息的君子。
“古今无双的德之圣者。
“从不重蹈覆辙的智慧。
“宽以待人，严以律己。
“大如海洋的包容：宽以恕人。
“一生一世普爱世人。
“威而不猛。
“绝不言不由衷、心口不一。
“以救世救人为伟业，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说是查考，其实如以上所列，真就是与孔子共处过的人士的礼赞。现请蔫姜先生针对吾等这番查考，一示指正。”
何等周全尽美的孔子探究。托诸位之福，先生多种时地的音容重又难得地一一浮现眼前。
其中独缺先生哀伤之时的面容。旅途中，先生每遇丧女之母或其子远走他乡备感伤情的母亲，总要为之一悲，时而真的含泪。每见这样的先生，吾等屡屡自愧不如。
这且不言，如今，关乎先生的此类查考实为弥足珍贵，也只有全备此类查考所列举之品格者，始可生发适才监事兄台所提的“仁”。
“承蒙夸奖吾等这些微不足道的探究功夫。接下去还请蔫姜先生就‘仁’赐示明见。”
承蒙抬举，无奈我蔫姜实没有若何实学足堪论“仁”。虽然曾经于陈都屡次领教先生关乎“仁”的宣讲，只是说也惭愧，因个人才智所限，终在不甚了了中疏忽过去。
如今，从各方人士的谈论中，总也明白过来“仁”之于先生至为重要。作为一位思辨者与哲人，先生之伟大与非凡，似乎俱与“仁”有关。
在先生墓旁守丧三年中，众弟子每夜必于子贡宅第聚会，探讨、整理先生嘉言，我便是从那时开始关心“仁”的深义。
每当关乎“仁”的探究有所宣达，有所议论之际，我总尽力加入聚会。无奈“仁”之内涵极其深奥，在我听来，只是一知半解的知识碎片四处乱舞，此种感受即或在三十余年后的今日，依然如故。
尽管如此，近几年来，老朽毕竟时时于多方思考这个“仁”。算起来已颇久远，有段时日，我不时于此炉边静坐，就“天”与“天命”东思西想，如今“仁”已取而代之。
老朽时常以先生嘉言中关乎“仁”的若干事例为凭借，费尽老迈的心力苦思。
据我所记忆，也不知何人曾说过：“先生罕言：利、命、仁。”
确实，所有的聚谈中，先生从未就“天命”及“仁”道出其思想。想来，若欲识得此两者庐山真面目，该是极其艰巨的一件事。
再者，关乎“仁”，先生的释义时常因人而异。就以我蔫姜所知有限的先生嘉言来说，实则亦是因人而有各自不同的释义，愚钝如我，每每为之困惑而感无所适从。
如此这般，虽蒙抬举，恕老朽无能作具体而精辟的答复。老朽固然也有自身所见——先生所思辨的“仁”是否如此，但在从事孔学探究多年的诸位兄台面前，却不足以献丑。
是故，还是请哪位兄台来开个话头吧。
“那么，容我陈述一下管见。我是鲁都孔学探究学党的元老同人，该说是首批成员吧，同时另又主掌专事探究‘仁’的小集。今天便是与此小集的若干同人一起前来参与这场以蔫姜先生为主的聚会。
“吾等本来已各自备妥求教的疑难，打算占用诸位午后这个时刻，但诚如监事先生所言，唯恐疑难分散，以致所取的主旨太过芜杂，经商议，决将请益的重点汇集于一个‘仁’字。
“如此，容我率先求教。作为关乎‘仁’的文献，蔫姜先生是否存有先生亲口所说的任何嘉言？这是非常冒昧的质疑，却也是我今日参与这场聚会的首要之图。
“吾等所搜集关乎‘仁’的先生嘉言，乃至含有先生嘉言的文献——亦即对话、聚谈之类史材，确切言之，只怕尽皆不外二手三手材料，严格说来，不足以证实先生当时曾涉身其间。
“‘仁’既是先生这位哲人思想的根源所在，则与之有关的史材务必求其纯正且确凿无误，不容有丝毫疑窦。
“是故，如若蔫姜先生持有先生亲口所说或闻自孔门众高徒的嘉言，乃至此类具备足够依据的文献，那将是令吾等出乎意外、超凡的第一等史材。相信有此类史材为依据，这‘仁’始能具备勃勃生机。
“迩来‘仁’大行其道，动辄‘仁’长‘仁’短，但作为凭借的根本史材究竟是否可靠？无论如何，还望能有先生或子路、子贡、颜回众高徒的见证始可信实。”
虽然没有把握算不算答问，容老朽原原本本坦陈一番自身与“仁”的渊源。
初闻“仁”字，应是我初侍先生，亦即滞留陈都第三个年头的春季。当时，先生已然不时于客馆一室，对陈国的年轻官吏与百姓宣讲礼乐，并教以初步的礼仪。这时，我总是速速做好分内事务，尽力参与敬聆，而当时出自先生之口的嘉言中，铭刻在心至今不忘者，即是关乎“仁”与“信”的宣讲。
若是将“已矣夫”当作先生抒感，则不由人不从这带几分戏谑意味的言辞中，感受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寂寥。以此推之，总觉或许是孔鲤、颜回、子路相继作古，先生孑然一身，偶然掠过心头的一种感叹，而这感叹又无意中与“凤鸟不至”联系到一起。如此，应是在先生行将辞世的一年或前一年所言。
看来别无其他质疑，那么，我蔫姜现即一述对先生这短短一句“凤鸟不至，河不出图，吾已矣夫”的思辨所得。
在此尚须先作声明，老朽是确确实实认定这句话以“子曰”开头，确为先生嘉言，而以此观点加以思辨。
适才也已提过，我于先生墓旁守灵三年的丧期里初次耳闻此言，之后茫茫三十年，一直视作先生嘉言，而以我而言，也只能作如是观。
实际上，我甚至认为在先生众多的嘉言里，要数此句最恰如先生其人，也最适合先生语气，更可称之为最精粹的先生嘉言。
老朽能够想象到先生以缓慢的口吻言道：“凤鸟不至，河不出图，吾已矣夫。”同时恍若可见先生语毕噤声，以“尔等对此将作何想”的神态，等候在场众人陈述所思。
此纯属想象，只因我并不在场。只觉隔不多久，先生似又重复一遍：“吾已矣夫。”先生每道出合乎心意的嘉言，必然重复一遍。
无须重复一遍“吾已矣夫”——即“吾欲行大道之志亦告破灭，吾休矣”之意，同样一句话，出自先生之口与他人之口，其蕴含的内涵及气象，又或多或少有所不同。
如若吾等口出“吾已矣夫”，其意义肯定仅止于“吾休矣”，但换上先生，应更有余裕，只觉会是：“看来，吾亦到了该说‘吾休矣’的地步，尔等意下如何？”言毕，环顾四周。
“吾自己并不以为到了穷途末路，但按人世常理，既已年迈，或应于此叫叫苦说‘我已走投无路’才是。”先生那种以半戏谑的心情环顾四周的景象，在我看来，应是先生到了一筹莫展之境。虽然无法说得周全，该说先生其人无所谓“绝念”——毋宁说绝不至于产生绝念。
然而，同样生而为人，先生在其一生当中，必也曾一两次置身于可以称之为绝境的地步，只是先生并不以之为绝境。先生必定还是视之为天命或上天的试炼而昂首坚忍，此所以先生有异于吾等凡人之处。
在先生一生当中，必然同吾等一般，曾经三番两次处于足可状之为“吾已矣乎”之境。然而，先生果真慨叹“吾已矣夫”，则众多门生必为去留所困而彷徨无主。又，如若先生就此长逝，则围绕身边的众弟子将何以堪？先生于九泉之下，该向散布于中原列国的众多弟子如何交代？
本来，子路、颜回、子贡、先生晚年于鲁都训诲的一干弟子，乃至我蔫姜，俱在先生的熏陶之下变化出太多生姿与生路。先生如若简简单单丢下一句“吾已矣夫”，说弃世就弃世，后继的生者就要备感困扰且无所适从了。
因此，相信任何时刻，先生都未曾抱持“吾已矣夫”这种绝望的心境。即或偶然口出此言，必也自有恰如先生为人的一种余裕。
“至今未见世出圣王的吉兆，看来吾欲借圣王以行大道之志无望，真是无奈。此所谓‘吾已矣夫’。”想象中说这话的先生的面容，应无丝毫阴翳，毋宁说更是一片朗朗光明。何以如此？想必那是一种坚定的信念——吾怕已等不及圣王出现的盛世降临就会离开人世，但吾死后，那种太平盛世必于不久的将来降临，这是毋庸置疑的，遗憾的是吾未能恭逢其盛。这种信念如一方岩盘，牢牢嵌于先生心底，当是先生朗朗神情的玄机所在。
先生敢是认为：吾生前未能遂愿固属遗憾，但也并不紧要；只需有朝一日盛世必定降临即可。吾及吾身后的众多弟子所为事功也必不致枉费，如此足矣。因亦无须急切，无须气馁。
先生最过人之处，在于从不轻视世人所致力的小小事功，并乐观地寄望于世人致力所能带来的明日人世。
我深信先生不至由衷喟叹“吾已矣夫”。撇开事功不谈，若言先生曾经有过这种喟叹，则除了晚年的最后一段时日无他；此时的先生，正值孔鲤、颜回、子路相继作古，孑然一身，孤单兼之衰老与死亡的阴影步步相逼。而上天何以要对晚年的先生如此苛刻？
二
那么，吾等这就结束午间的歇息，继续下去。方才我蔫姜对先生那句“凤鸟不至，河不出图，吾已矣夫”的意蕴，作了一番陈述之后宣告歇息，我以为午后不妨改变一下气象，来个全然不同的论题，不知各位尊意如何？
这且不说，起始之前，容我占用诸位些许工夫，敬请大家略忍片刻。那就是前番聚会中，尚有二三疑问留待今日奉答。是故，先且容我践诺一下，再着手今日的新话题，以便减轻负荷。
前番所提悬而未决的，乃是承示列举孔门二十余位高徒中，我蔫姜认识几位，并就所认识者逐一加以无须忌惮的评断。
我手上持有当时所列举的册简，容我重新宣读一下那些高徒的名氏。
——樊迟、子游、子张、冉有、宰我、南容、公冶长、子贱、仲弓、漆雕开、公西华、有若、原思、闵子骞、冉伯牛、澹台灭明、子夏、巫马期、牢、颜路、曾参、子羔、曾点、司马牛。
这二十余人素以孔门高徒而有所闻，老朽却只见过其中约莫半数，但也仅止于一面之缘。称得上认识者又仅及半数，而若要从中拣选或多或少希望诸位也能得知其人者，更是只及一半之半。归根究底，也就只有三四人了。而在这三四位高徒中，首屈一指当为子游。
子游姓言，名偃，吴人。乃是先生晚年于鲁都所收弟子，较我蔫姜年少十岁，于弱冠之年便以诚挚的英才闻名。也不知因何缘故，我常有机缘与此人碰面，深为其卓越非凡所动，亦为其善良仁慈的为人所吸引，故对其一切所作所为深具好感。
老朽初次为子游所动，乃是于先生讲学的庠馆中与他初晤之时。当时，子游为一名二十六七岁的年少门生，在先生点召之下，登上讲台，面对二十余名同门，就“丧”礼陈述其思辨所得。
“丧致乎哀而止。
“意即吊念一个人的死，只须尽哀——任由涌上心头的哀伤化为眼泪，流至滴泪不遗，尽情悲伤——足矣，其余之事并不重要。尽哀足矣。”
子游如是说。我一旁聆之，只觉其冷静与真挚，静静地、谆谆地沁入人心。
另有一事。子游以二十七八岁年少，身任武城邑宰。不用说，这是出乎先生引荐，从此足见先生对子游器重之深。总之，子游赴任不久，一度前来鲁都，先生询道：“可曾觅得优秀干练的人才？”
子游禀道：“弟子任用了澹台灭明。其人也，从不走捷径偏路，除了公务之外，向不进入弟子内室。”
据称先生闻之，对子游年少而能任用英才，曾给予褒扬。
此逸事乃聆自当时在场者，只觉真是一桩师徒间美妙至极的佳话。先生固然伟大，子游亦极其出众。
之后，先生前往子游主政的武城实地巡察。在那小邑耳闻弦歌之声，先生遂笑对子游道：“割鸡焉用牛刀？”
意即讽刺子游治理一区区小邑，居然如大国一般施以礼乐大道，未免小题大做。
但先生紧接着改口道：“适才乃戏言也。”
我很能明白先生当时的心情。先生走进武城小邑，一闻弦歌之声，欣悦之余，有意以嘲弄的口气明讽暗扬地对子游这位弱冠年少邑宰说：“割鸡焉用牛刀？”实则以此彰显自己的欣悦。
先生去世时，我三十有八，子游则年方二十八。吾等一同守丧三年，丧期结束即分离。我隐居山中，子游似于鲁都先生讲学的庠馆教导后进一段时日，不知自何时起，关乎子游的风声不复可闻，也不知隐没何方，至今音信全无。
子游离开鲁都之后，有个时期曾经传闻，孔门众生中知“礼”者莫如子游。但果其然否？我甚乏足够的识见作一判断。而日久之后不复有所闻，年复一年，已长久未闻子游之名。
以上是关乎子游种种，除他而外，该再拣选何人？对了，前番聚会，曾将有位兄台携来的部分文简当作话题议论。
文中述及与子路、子贡同属高徒之列的闵子骞、冉有等孔门弟子，围绕先生欢聚一堂的情景。
那则短文对在场那两位高徒的描述分别是：闵子骞“訚訚如也”——中正稳当，冉有“侃侃如也”——柔和、喜乐。那该说是对先生周游列国返乡不久的孔门所作的勾勒。
在老朽而言，除子游以外，大致上知其为人者，应是闵子骞、冉有这两位高徒。
前番也曾提及，闵子骞长我二十岁，算得是高徒中的高徒，对其恢弘的气度，我素抱敬意与好感。他以不屈于权势备受孔门看重，亦有关乎其孝行的感人逸事。殁年不清楚，想必已是多年之前的事吧。
冉有长我五岁，自陈都初晤以来，始终爽直随和地对待我，真所谓“侃侃如也”。不过，我以为冉有似曾因其善于处事，遂被各方以从政之才寄以厚望。
无奈此春秋乱世，卓然如冉有者亦未能大展弘志，而如今也已成为故人。
再者，前番聚会尚有一问：若要挑选“孔门十哲”，何人为适切人选？又称除子路、颜回、子贡三人为当然人选之外，应再拣择七人。无奈这是个颇艰深的难题，非我蔫姜所能承担。拙见以为平日巨细不遗，广察孔门无所不至的诸位兄台，始能担此重任。
那么，言归正传，让吾等回到今日的正题。请各位尽管提出新的论题来共同切磋。
“如此，容我以今日这场聚会的监事身份试进一言。适才歇息之时，预定于午后宣达高见的三位兄台经过一番磋商，议定将各自高见汇集于一共通主旨，就此主旨探究议论。此一主旨即‘仁’。
“孔子的哲思根源在于‘仁’，这是他人言之凿凿，吾等也如此认定者。然而，果真被认真地询以何谓之‘仁’，则只怕很难奉答得周全明白。居于孔子哲思核心的‘仁’究属何义？
“关于‘仁’，在希求蔫姜先生指点高见，以及吾等陈述管见之前，先且透露一下吾等‘仁之探究’的同人于前几年所查考者：‘作为一位凡人的孔子其令人倾仰之所在。’这或与‘仁’并无直接关联，吾等曾经求教于一些实际见过孔子的人士，请彼等逐一列举先生令人倾慕的所在——
“深体他人悲苦。
“无时无刻皆如春风般慈和。
“恒常意欲生得正，生得真挚之气魄。
“不让人感其年岁，且与年岁无关的生机与朝气。
“无论怎么说，应是举世无双明智的心思和博大的修养。
“任何时候都无懈可击的勃勃生姿。
“毫不苟且，堂堂正正。
“将‘生而正直’课予己身之人。
“自强不息的君子。
“古今无双的德之圣者。
“从不重蹈覆辙的智慧。
“宽以待人，严以律己。
“大如海洋的包容：宽以恕人。
“一生一世普爱世人。
“威而不猛。
“绝不言不由衷、心口不一。
“以救世救人为伟业，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说是查考，其实如以上所列，真就是与孔子共处过的人士的礼赞。现请蔫姜先生针对吾等这番查考，一示指正。”
何等周全尽美的孔子探究。托诸位之福，先生多种时地的音容重又难得地一一浮现眼前。
其中独缺先生哀伤之时的面容。旅途中，先生每遇丧女之母或其子远走他乡备感伤情的母亲，总要为之一悲，时而真的含泪。每见这样的先生，吾等屡屡自愧不如。
这且不言，如今，关乎先生的此类查考实为弥足珍贵，也只有全备此类查考所列举之品格者，始可生发适才监事兄台所提的“仁”。
“承蒙夸奖吾等这些微不足道的探究功夫。接下去还请蔫姜先生就‘仁’赐示明见。”
承蒙抬举，无奈我蔫姜实没有若何实学足堪论“仁”。虽然曾经于陈都屡次领教先生关乎“仁”的宣讲，只是说也惭愧，因个人才智所限，终在不甚了了中疏忽过去。
如今，从各方人士的谈论中，总也明白过来“仁”之于先生至为重要。作为一位思辨者与哲人，先生之伟大与非凡，似乎俱与“仁”有关。
在先生墓旁守丧三年中，众弟子每夜必于子贡宅第聚会，探讨、整理先生嘉言，我便是从那时开始关心“仁”的深义。
每当关乎“仁”的探究有所宣达，有所议论之际，我总尽力加入聚会。无奈“仁”之内涵极其深奥，在我听来，只是一知半解的知识碎片四处乱舞，此种感受即或在三十余年后的今日，依然如故。
尽管如此，近几年来，老朽毕竟时时于多方思考这个“仁”。算起来已颇久远，有段时日，我不时于此炉边静坐，就“天”与“天命”东思西想，如今“仁”已取而代之。
老朽时常以先生嘉言中关乎“仁”的若干事例为凭借，费尽老迈的心力苦思。
据我所记忆，也不知何人曾说过：“先生罕言：利、命、仁。”
确实，所有的聚谈中，先生从未就“天命”及“仁”道出其思想。想来，若欲识得此两者庐山真面目，该是极其艰巨的一件事。
再者，关乎“仁”，先生的释义时常因人而异。就以我蔫姜所知有限的先生嘉言来说，实则亦是因人而有各自不同的释义，愚钝如我，每每为之困惑而感无所适从。
如此这般，虽蒙抬举，恕老朽无能作具体而精辟的答复。老朽固然也有自身所见——先生所思辨的“仁”是否如此，但在从事孔学探究多年的诸位兄台面前，却不足以献丑。
是故，还是请哪位兄台来开个话头吧。
“那么，容我陈述一下管见。我是鲁都孔学探究学党的元老同人，该说是首批成员吧，同时另又主掌专事探究‘仁’的小集。今天便是与此小集的若干同人一起前来参与这场以蔫姜先生为主的聚会。
“吾等本来已各自备妥求教的疑难，打算占用诸位午后这个时刻，但诚如监事先生所言，唯恐疑难分散，以致所取的主旨太过芜杂，经商议，决将请益的重点汇集于一个‘仁’字。
“如此，容我率先求教。作为关乎‘仁’的文献，蔫姜先生是否存有先生亲口所说的任何嘉言？这是非常冒昧的质疑，却也是我今日参与这场聚会的首要之图。
“吾等所搜集关乎‘仁’的先生嘉言，乃至含有先生嘉言的文献——亦即对话、聚谈之类史材，确切言之，只怕尽皆不外二手三手材料，严格说来，不足以证实先生当时曾涉身其间。
“‘仁’既是先生这位哲人思想的根源所在，则与之有关的史材务必求其纯正且确凿无误，不容有丝毫疑窦。
“是故，如若蔫姜先生持有先生亲口所说或闻自孔门众高徒的嘉言，乃至此类具备足够依据的文献，那将是令吾等出乎意外、超凡的第一等史材。相信有此类史材为依据，这‘仁’始能具备勃勃生机。
“迩来‘仁’大行其道，动辄‘仁’长‘仁’短，但作为凭借的根本史材究竟是否可靠？无论如何，还望能有先生或子路、子贡、颜回众高徒的见证始可信实。”
虽然没有把握算不算答问，容老朽原原本本坦陈一番自身与“仁”的渊源。
初闻“仁”字，应是我初侍先生，亦即滞留陈都第三个年头的春季。当时，先生已然不时于客馆一室，对陈国的年轻官吏与百姓宣讲礼乐，并教以初步的礼仪。这时，我总是速速做好分内事务，尽力参与敬聆，而当时出自先生之口的嘉言中，铭刻在心至今不忘者，即是关乎“仁”与“信”的宣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