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子 - 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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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吾等今天参加这场聚会的一群,皆致力于搜集先生嘉言,希能对之作出最准确的释义,并阐发出每一句嘉言所蕴含的生之玄境。
“这固然也不算差,却未必是至佳的探究之途。不用说,先生讲学,并非宣达其所积有的学问,也不是分派或者强予灌输其一家之说。先生经常就地取材以供济者自居,并将自身投入其中,时或连一旁受教者也一并投入,由大家共同来思辨于当时处境所取材的论题。
“是故,今天在此提及的‘闵子在侧,訚訚如也’,以及刚刚那番着春裳前往舞雩洗濯禊祓的逸事,都有先生在场。
“为此,我在此所欲言者,乃是汲汲然搜集先生的片言只语未尝不可,只是我不能不对这个聚会素来对先生的探究用心与途径多少有所存疑。
“我并非要大家即时检视,以及更换执事和主事。只想说不该汲汲然只顾搜集,而应更专心、更恭顺地去思辨先生的胸臆蕴含在这些史材中的何处。我之意,并不是说史材搜集得多,就足以领会先生的伟大。”
请稍候片刻。户外已然全黑下来。刚才关乎孔学探究学党史材搜集的根本取向看似可疑,我认为还是留待下次聚会时,作为主题来探究为宜。不知各位尊意如何?
如今,距先生仙逝已然三十余载,以史材而言,先生嘉言不用说,与之有关的逸事之搜集,也应已迈入最后的阶段。我倒是寄望诸位能够在此山窝陋室,一鼓作气探讨此一方面之事宜。
此次恕我招呼不周,虽已入夜,却没能作任何款待,特此致歉。当年披星戴月地夤夜讲学也是件极大的乐事,但已距今四十余载或者更久远矣。
“我此时有一疑问。方才提到先生曾经夤夜讲学,或者该说曾经有过这种安排,总而言之,当初众弟子可曾于夜间环绕着先生,做学问方面的探究?”
先生是曾经于夜间讲学,不过,其中多次为浪迹中原途中。不知该说是谈论还是闲话,众人围绕着先生,一边仰望夜空,一边敬听教诲,自也是另一种极大的乐事。
“可否就所谓‘极大的乐事’简要一谈?何时?何地?如何成之?探究的论题?以及先生如何结语?尚乞一一垂示。”
那么,容我就滞留负函某夜,众弟子环绕先生谈天说地的经纬奉告一番,作为今日这场聚会真正的结束。
周游列国期间,先生一行于离开陈都之后,曾经前往楚地,于负函滞留过一段时日。某夜,众弟子应召聚集到先生客馆的庭院里。由于客馆位处高岗之上,其庭院处遂有一个颇为陡峭的斜坡,前方是一片平洋。说是平洋,其实状之为汪洋大水也说得通。月光下,平洋苍茫辉灿,犹如一片波涛汹涌的浩瀚水域。
而与这汪洋大水相应的是镶嵌无数星斗,无边无际的夜空。
以先生为首的众人,自方才起,就在仰望北方闪亮着大团星斗的苍穹一角。
——北辰,居其所,而众星……
自刚才起,先生屡出此言,想必只到“北辰,居其所,而众星……”为止,以下则尚未成句吧。
“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围之。”子路接下去说。想来是意谓北极星正居当位,众星围绕之,因而各安其座。
子路言罢,缓缓起立,极力张开双臂。看来,子路必是陶醉于其所言,不能不动动肢体,以示此刻所怀抱的雄心壮志。
先生和其他乡人默然观望子路,任由其尽情舞踊,静候其回座。
“北辰,居其所,而众星迎之。”子贡言道。只要北极星正居当位,其他众星必当尊之为大,谦恭相迎。这恰如子贡其人的释义。
子路坐于原地,代替子贡两臂前伸,作众星迎接北极星状。
“北辰,居其所,而众星拥之。”这次是颜回所言。北极星正居当位,其他众星遂恭恭敬敬拥之,这乃是合乎其旨趣的释义。颜回接着朝向先生正襟危坐,深深施上一礼,匍匐久久,有若先生就是那颗北极星。
“北辰,居其所,而众星绕之。” [1] 先生言道。子路、子贡、颜回尽皆默然思辨先生所言,不太明白“绕之”之意。
先生重复了一遍:“北辰,居其所,而众星绕之。”然后环顾众弟子道:“这也许有误,说不定是天大的误会。只是吾以为北极星为中心,其他众星绕行其四周。不清楚是否在绕行,只觉就是这样。”
众人肃然,无人出声。
“果真在绕行,则‘北辰,居其所,而众星绕之’较好。盖吾等无从想象的大事,正于此天体,于此夜空健行。”
先生此语一出,众人一齐仰望夜空。我蔫姜自不必说,即或子路、子贡、颜回三人,怕都无能了解先生所欲言者。
不过,众弟子似都能够明白,先生此刻正投身于吾等想都不曾想到,且又无能想象的一种高远的神思之中,并以此高远的神思做源头,去思考人生在世意义之所在。
“北辰,居其所,而众星绕之。至佳,至佳,就以先生之言定于一尊吧。”子贡道。
颜回接着缓缓口诵:“北辰,居其所,而众星绕之!”之后双手掩面。原来颜回泣矣。
“先生在此!吾等务必绕行先生四周;终吾等一生,绕行于先生的训诲四周。”颜回说着起身走出客馆,自庭院走向平洋,走向汪洋水域。他被巨大的感动紧紧攫住了。
相形之下,子路倒是出奇平静,言道:“过往,吾等一路拥之、仰之、迎之地追随先生走过漫漫岁月。然而,今后务必虚心绕行在先生及先生的教诲四周。所谓绕行即是力行。吾等务要传扬先生的教诲遍及地极。”
这一夜,众弟子尽皆亢奋异常。夜空高远澄澈,繁星闪烁,以令负函这个人为建造的小邑,显得美好如幻境。
如何?此类话题?也不知该称之为夤夜探赜抑或星光夜语,总之是关乎这个聚会的一番述说吧。
* * *
[1] 此句应出自《论语·为政第二》,原文应为:“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
第四章

违隔许久,复蒙孔学探究学党诸位兄台莅临山窝陋室,欢欣之至。
回顾一番,原本当作乐事期盼的春季聚会,因豪雨未能如期举行,后复因老朽出外遨游,未能预作安排,终至延迟至今。距去秋候鸟过境之时,已足足暌违半载,我正满怀欣悦地期盼一聆诸位兄台从那以来于孔门探究的硕果。
再者,前番尚有若干垂询,议定延至今日再行奉答。我虽已备有属乎我蔫姜个人的腹案,依管见还是留待午间歇息之后吧。今日这场聚会,拟以新的论题起始为宜,不知各位尊意如何。
那么,我的致意到此为止。以下交予监事的兄台。
“容我以今日这场聚会的监事身份向各位致意。相隔日久,又得以在此一远离尘嚣的幽静会所,与蔫姜先生一同探究。适才承蒙蔫姜先生一席郑重致意,不胜感激,亦不胜惶恐。
“出席今日这场聚会者共三十五人,尽皆为吾等鲁都孔学探究学党老同人。今天,与会诸位似都携来各自探究范畴内欲向蔫姜先生求教的疑问,只因时辰有限,只得预先将宣达的意见汇集于若干专人。蔫姜先生如能针对这几名询问者有所教示,有所指点,吾等将深感荣幸。相信聚会将以此为重,蓬蓬勃勃地展开。那么,吾等这就来起始今日这场蔫姜先生主持的聚会。
“首先发问的兄台,请——”
“我还是首度参与蔫姜先生主持的聚会。我亦属鲁都孔学探究学党一员,近几年来,与学党里几名知交,共同将目标集中于先生晚年围绕其身边的一班弟子,专事搜集关乎这几位弟子的史材。
“迩来,有一或可称之为间接与先生有关的一等史材,偶尔流传至吾等手上。此史材并非出自先生之口的嘉言,想必是某一稳当可靠的高徒——虽还不清楚是何人——所言。现我在此透露一番,尚乞蔫姜先生指点对此事的辨正或感思。
“‘子不语:怪、力、乱、神。’
“短短的一句,前后皆无任何衬托,仅此七字而已。毋庸置疑,并非前后有所失传仅余此句,而是起初就仅此七字。
“‘子不语:怪、力、乱、神。’
“我以为此语委实道出先生作为一位垂教者的根本宗旨。一定是随侍先生身侧,善观先生的某一高徒指出。
“关于流传至吾等手中的‘子不语:怪、力、乱、神’这句话,不知蔫姜先生作何感思,如能就其内涵,随尊意指点、赐教一番,将不胜感激。”
承蒙引介如此宝贵的孔学探究史材,感激不已。我蔫姜陈述不出足以供各位参证的若何高见,只能就一己所思,原原本本奉告一番。
——子不语:怪、力、乱、神。
虽不清楚此语出自何人,先生其人确是如此。据我有限所知,先生诚然从不提及怪、力、乱、神。在这一点上,诚如刚才这位兄台所言,作此言者,确是以短短数字一针见血地道出作为垂教者的先生最根源的心旨;且一语中的,指出先生的严正至极。
刚刚有位兄台要求就“怪、力、乱、神”逐一加以释义。
本该将此疑难交予提出此一珍品的兄台,只因适巧询及老朽,那么,容老朽借机一述拙见。
——子不语:怪、力、乱、神。
我认为,“子不语:怪、力、乱、神”似可解释作“先生于其讲坛从不提及怪、力、乱、神,平日言谈之间亦未曾涉及此话题。”
至于要老朽逐一释讲“怪、力、乱、神”,吾等现就从居首的“怪”开始探寻吧。我以为似可视作凡是称为怪异、怪诞的一切古灵精怪的事物,尽可纳入此“怪”字之中。
也不知是何缘故,吾等世人动辄喜好关注妖魔、精怪、幽灵、阴魂之类异物,且对此大有兴致。而先生却从不以任何“怪事怪物”为话题——应是如此解释吧。事实上,依老朽所见,先生既不碰触这些,吾等守着先生,自也从不涉及此等事物。
其次是“力”,想来这“力”指的是暴力、蛮横、霸道,乃是血气之勇。先生亦从不以此为话题,避免谈及。对于借用肉身蛮力威压他人,强凌弱、众暴寡之类的恶行,先生似有一概否之的执意。
接下去是“乱”。以悖德、弑杀、叛逆、违背伦常种种名之的破坏伦序与纯良风俗的行为、事端,均应属乎“乱”。先生同样从不言此,只怕不屑一提。
最后是“神”,想必指的是“死者之灵”,乃至“天地之灵”。或许是出乎敬虔之心,先生似乎该说是敬而远之地尽量避开,以免为其灵力或玄秘分神。
由此可见先生在世为人,自始至终冷静地固守本分,且可以说不苟同亦不接近一切常理之外的事物。
无论于何种际会,先生都从未以怪、力、乱、神为话题。
简单说来,大致如此。不过,这只是我蔫姜一己的释义,说不定有令先生听了要摇头的地方。当然,供济此史材的兄台自有不同的见地,尚望不吝指教。
那么,我对“怪、力、乱、神”的释义先到此为止,如尚有垂询,尽管请——
“对今日于此聚会透露的吾等手中这一史材,蔫姜大人已作了一番真切解说,特此向大人致以由衷的谢意。
“吾等大致上也曾尝试过近乎蔫姜先生的这种释义,奈何无缘亲承先生教诲,因而无能以亲沐春风的实际经历来确证。
“对于吾等,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我以外,另有两位同人今日临此嘉会。一俟返回鲁都,当即刻召集所有同人,详为传达蔫姜先生高见。
“再者,今后吾等探究稽考之重,将是‘子不语:怪、力、乱、神’。究竟何时与何种情状之下,出自何人之口,以及此语迄今,究竟有多少年历史?无论如何,若乏各方鼎助,此项考据怕是难以遂愿。
“我拙见到此为止。下一位请——”
“那么,按照预定次序,轮至我陈述管见。为时有限,本该直接进入论题,但还是容我作一自我引荐。我是再度参与蔫姜先生主持的聚会,前番承蒙先生列举数端,以宣扬先生作为垂教者的一面,我得以陶然于夜半时分,沿着溪谷下山而去。而相隔半年之后,复获参与今日盛会,真是满怀庆幸。
“我自始即加入鲁都的探究学党,如今当然已算是一名老同人。不过,比起蔫姜先生,仍属年少后生,但愿能勤于探究孔学,直到先生这般高寿。
“这且不说,回顾过往,也真是有过不少遗事。例如,鲁都的探究会曾以传说是先生嘉言的那句‘凤鸟不至,河不出图,吾已矣夫’为题多所议论,那已是十几年前之事。此语是否先生所言?关乎此一疑问,各人所见纷纭,几番探讨,均告意见分歧,未得定论迄今,最终索性将之搁置一边已有一段时日。
“为此,我参与今天这场聚会的意图,重在请教蔫姜先生对‘凤鸟不至’这句话的高见。
“不过,在蔫姜先生指点之前,容我在此先行就这句话过往如何屡经议论,以及如何于悬而未决之下搁置今日的经纬作一番廓清,以供参酌。
“子曰:‘凤鸟不至,河不出图,吾已矣夫。’
“先生言道:‘据称世出圣王之际,有凤来仪,黄河之龙马亦负图现身,皆为祥瑞之兆。唯至今未见此吉兆。看来指望圣天子出现,难矣。如此吾欲行大道之志亦告破灭,吾休矣。’
“此言始于‘子曰’,对此却有两种相反的见解。其一认为既是‘子曰’,理所当然出自先生之口,应毋庸置疑;另一方则以为,虽说‘子曰’,但伟大智慧如先生,应不至于口出‘吾已矣夫’这种怨言。
“此外,尚有一见解则是:以先生嘉言来说,这句‘吾已矣夫’诚然不易为人所接纳,然而,衡诸这短短一句话所涵盖关乎凤凰、河图等古物及其所具分量品气,又深感舍先生之外,无人能出此言。
“不知蔫姜先生尊意如何。我以为除了直接认识先生,并与先生多年相共朝夕的蔫姜先生,只怕无人能对如是疑难作裁夺。”
承蒙这番兴味盎然的精解,我敬聆之后,备感各位兄台试图正确无误释义先生嘉言所下功夫甚为卒劳。
虽不知能否供济各位参酌,老朽蔫姜现即原原来来一述对此言的见解。
算来,我初次闻此“凤鸟不至”,应早于诸位甚久。正是先生仙逝,我于墓旁守灵三年的丧期里,记不清是先生作古那年或是翌年,总之,已是三十余年前的往事了。
有段时日,若干有志之士每夜于墓旁的子贡宅第聚会,为先生生前所有嘉言得有真确的释义而多所议论。我有时也在一旁聆听,无奈当时痛失先生的哀伤甚于一切,这些议论于我,只觉闻之远而又远。我正于其时初闻这句“凤鸟不至”。
如今回想起来,“凤鸟不至”当时所以为众弟子提出来议论,必是由于确属先生嘉言,且是晚年所讲。先生谢世不久,众弟子即举出此言,因此说不定早在先生尚未作古的晚年,此言已风行于部分弟子之间。
我不清楚对此一嘉言,那些聚会上以子贡为主的众弟子曾经有过何种议论。只是当时先生仙逝不久,想必席上仅止于确定此为先生亲口所讲,且须充分探究的一句嘉言。
而从彼时迄今,不觉间已然经过三十年岁月。直到今日,我始有对先生晚年嘉言陈述思辨与释义的机缘。对我而言,今日应是一生当中别具深义的一天。
刚刚有位兄台示意有所卓见,若有质疑,请——
“恕我冒昧,在进入正题以前,容我请教二三。我这个疑问也许有欠圆熟,但还是希求得到大人指点之后,再敬聆‘凤鸟不至’的高论。
“那么敢问,关乎凤鸟、河图之类显然是前人编造的传说,先生究竟何以对之?又抱持何等心思?”
老朽认为毋庸置疑,先生丝毫不相信真有凤鸟、河图其物。不过,明知圣天子出现之吉兆种种纯属杜撰,先生却并不加以蔑视或嫌弃。这个世道本非简单得出现一二圣王即可如何如何;原就是前人期望圣王出现而衍生的传说,不致流毒于人世。大气如先生,说不定还曾加以褒扬呢:“此说岂不妙哉,极有品气,虽不知撰者为何许人,倒是至为高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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