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子 - 第15章

上一章 下一章 首页
传说子路年少之时原属市井无赖,本来企图以辩才驳倒先生,乘机加以羞辱而前来造访先生,不想事与愿违,竟为先生伟大人格与教养所折服。
此类事迹,有些固然可单纯视作趣谈,置之一笑,但相信在思考先生与子路的交谊、师徒情重,乃至其思想、对人世的洞察力种种时,其中必有不少弥足珍贵的史材。
想来,各位必也自各方面搜集此类事迹。但愿暇时能再邀集诸位兄台一聚,敬请不吝惠示一番,届时我必可从诸位多得教益。
适才对子路谈过许多,我现欲更深一步,陈述一些平日老朽对子路的观感。
在子路、子贡、颜回这三位各具卓越天性的高徒中,先生最钟爱者究竟为何人?
关于此事,我不仅于随侍先生周游列国途中时时思及,即使相隔多年的今日,亦发觉自己仍常在思索。
老朽近来——其实该说近几年来,似已获得一个定论,那就是先生最钟爱的弟子只怕并非颜回,也不是子贡,而是子路。
如若请示先生何以最为钟爱子路,先生或许会答言:“因为子路太不把命当命,随时可以赴死,实在叫人放不下心,不得不时时关照他。”
至于先生百年之后,有意将后事相托付的会是谁?如若不是颜回,那就是子路了。要是请示先生,其或许答言:“无论欲作何想,要把后事托付子路,怕是勉为其难。别的不说,子路恐怕活不到等吾托付后事。他是为义而可随时舍命,再多几条性命也不够,子路就是这种人。”
子路的为人确实如先生所言。他是投身孔门,始得以幸存,设若脱离先生的庇护,涉入世道,以其性情,真就有再多的性命也不够他舍生。
这是我蔫姜的想法,相信先师孔子之对子路亦复如此。实则只因先生稍稍未及留意,子路真就于异邦,为义而毅然舍去独一无二的性命。
在先生来说,岂能将后事托付这种人?非但不能,还须紧密关注,以免子路丧生。
试如先生之喜爱子路,我也是。周游列国末期,自滞留卫国起,由于共事之故,与子路多所接触,恳谈的机缘遂也增多。以子路的为人,始终待我如其他同门弟子。
先生曾经认为未能保住子路,如若斗胆仿先生自谴,我也该说蔫姜同样未能善加保护孔门众贤中最喜爱的这位高徒。
传说子路与同门子羔同于异地为官之际,先生闻及该国发生内乱,即道:“子羔必定无恙而回,子路则不复生还矣。”
此事先前也曾说过,果然,诚如先生预言,子羔全身而归,子路却不复重履鲁国故土。也就是说,即使以先生的关注,也无能保住子路的性命,先生一生当中最为凄凉寂寥的时日于焉开始。
想必失去最钟爱的弟子之后,先生真是寂寥至极,翌年,犹似追踪子路而去一般溘然长逝。
关乎子路的事迹尚有不少,现就让吾等以其集先生钟爱于一身之处,将话题转移到子贡身上。
今天这场聚会上,关注子贡的兄台记得仅有两位。在最早的孔门高徒中,该说要数子贡最朴实无华,也匮乏亮眼的锋芒,总让人觉是个不太得人缘,又不太引人注目的人物。
对如此这般叙述这些事的蔫姜而言,三位高徒中我最了解其为人的该是子贡。吾等一起在先生墓旁服丧三年,其间即曾听闻子贡关乎先生的讲学。子贡的谈论虽然拙朴,却也扎实非常。
从彼时至今已然流过三十载光阴,子贡虽说在众高徒中最享高寿,如今亦已成为故人。
我却年复一年越来越倾心子贡,何以如此?对此,势须作一番说明,无奈时刻已近薄暮,天很快就要暗将下来,还是留待下回细说。在此,先一叙我对子贡看法的结语。
不清楚起自何时,子贡开始自认应该放弃勤学与修养之类的功夫,其生而为人的意义在于侍奉师尊孔子,且以此为莫大的信念。
子贡将自身生而为人之意义,与师尊孔子联结到一起。
作为人生在世之道,我不甚了然应否加以认定。或许连子贡自己也并不清楚。
觉察到这样的子贡,还是先师孔子与子贡俱已作古,我独自隐居此山窝后近五六年来的事。
老朽静坐此陋室炉边,思及子贡种种,逸然忘我。将毕生献于师尊孔子的子贡,贯彻此信念毫不动摇的子贡那严峻的容颜,每每以几分慑人的神采浮现眼前。
子贡敢是赋予自身只要先生在世一日,即终生承担为孔门筹措一切赀费的职责。
子贡素以理财之才著称,因而或多或少遭致负面评断,我却以为怕是无人能够像子贡那样将其长才善用到极致。
先生仙逝后,子贡为先师举行当时来说几难想象的盛大葬礼,且又安排了之后三年多达七十人服丧的生计。据称这一切支销皆由子贡负担。我所见应亦如是无疑。
老朽深望借此聚会向各位兄台有所进言:一言以蔽之,尚望诸位对子贡多所探究,甚至蔚为风气,也盼多方搜集关乎子贡的事迹史材。
我以为从关乎子贡的史材探究出来的,或可称之为纯粹的孔门史材。
我蔫姜偶然能为子贡所安排,于先生墓旁度过三年服丧的时光,因而多有接触子贡的机缘,遂或多或少持有可称作子贡史材的记事。
子贡请益先生时从不彰显自己,亦即不表达自己的观感,只管专心一致地录下师尊孔子的嘉言,并牢记在心。
子贡之于先生,以请益始,以请益终,除了请益还是请益。也就是说,其是忘我地先把自身完全消除之后再行请益。
“何谓君子?”
“何如斯可谓之士矣?”
“关乎士……”
“关乎仁……”
尽是此类请益,偶尔提及自身,亦只是以之做素材,引出师尊孔子的训诲。子贡可说是一个对师尊孔子嘉言全然忘我的祖述者。

天已全黑下来。方才歇息片刻之间,收到各位兄台送来的二三疑问。
天色虽已不早,监事兄台刚刚知会还可继续下去,并先就手上这几个疑问作处理。
如若诸位打算返回鲁都的兄台没什么大碍,老朽自然无所异议。其实,今日的疑难当作今日事于今日内解答完毕,心情上倒较清爽。
如此,且让关乎众高徒种种到此为止,容我就手上二三质疑作答,算作我今日谈话的结束。只是这几个疑问的要旨对我而言,莫不相当艰难,我蔫姜所知贫薄,只怕有诸多难以作答之处,这点务必事先邀得诸位体谅。
且说头一个质疑,这位兄台列出二三十个想必是孔门弟子的名氏,询以其中认识多少,并对我所认识者,作一番毫无忌惮的评断。
这对老朽而言,非常难于答复。容我先念出这位兄台列举的名字——樊迟、子游、子张、冉有、宰我、南容、公冶长、子贱、仲弓、漆雕开、公西华、有若、原思、闵子骞、冉伯牛、澹台灭明、子夏、巫马期、牢、颜路、曾参、子羔、曾吴、司马牛。
这其中的大半,我曾有所闻,也知道都是孔门较有声名的人物,但也有不少未曾谋面者,就是认识者也还未到了解其为人的地步。
在这一干人士当中,曾经谋面者占半数。然而,虽说曾经见过,也仅止于认识。至于彼等为何许人,以及与我蔫姜有何渊源,足够让我在此向诸位作个交代者,则又仅及其半。而其中老朽诚心想让诸位认识其人的,又只及其半数。归根究底,在我看来,那样的人物仅有二三人矣。
如此,虽无以满足各位所期,继子路、子贡、颜回等最早的几位高徒之后,我蔫姜还是愿从这名列二三十位的册简中拣出认识的孔门逸才二三人,于下次聚会一述。虽然监事兄台希于今日处理完毕手上这些质疑,只因有些事尚待查考,还望延至下次再说。
还有,在此列举出来的人士当中,或有几位与我一般,于先生仙逝后三十三载的今日,仍然在世。
不同于我蔫姜,彼等已是有头有脸的孔门俊才,趁彼等尚在,或能由其搜集到先生晚年于鲁都讲学的情形、众门徒自然衍生的若干流派及其动向等种种活生生的史材。
而周全细致如各位兄台,当不至疏漏此一方面的探究,只因适才浏览孔门弟子的名氏册简,感慨良深之余,遂口出此多余之言。
下一个疑问是:若要列举“孔门十哲”,该如何选择?这又是个非常难答复的疑问。
依这位兄台垂询所示,最早的高徒子路、子贡、颜回三人当然不可漏掉,务必以颜回之德、子贡之言、子路之功,率先册入十哲。则其余尚有七名有待遴选,而究竟应该遴选何人?
这是至要且甚难回答的疑问,遗憾的是老朽无能即席陈覆。还是容我思考一番,留待下回。不过,即或思索至下回聚会,也不敢确保能作对诸位有所帮助的回答。不同于我蔫姜,诸位毕竟放眼于全面的孔门探究,裁断起来或许更为精确。
此外,尚余另一疑问。这是相当费神,因而也更加有趣且又难答的质疑。为免谬误,我在此照本宣科,将这位兄台的疑问念给大家。
“迩来获得一短文,乃是由一叠废简中寻得,不知作者为何人。
“‘闵子侍侧,訚訚如也;子路,行行如也;冉有、子贡,侃侃如也。子乐。“若由也,不得其死然。”’
“若是将其译为比较简明的说法,应是:闵子骞随侍在侧,诚然中正,不出谀言,安稳适度。子路纯真刚直,不容有不正,傲然侍立,有若只手擎天以护卫先生。冉有、子贡则敬陪末座,两者俱显出温和、喜乐的样子。由这些弟子环侍,先生终日欣然,唯毕竟不免有所忧思,有一回就曾经说:‘子路其人,只怕不得善终。’
“且说废简里出现的此一短文,其作者也不知为何人,想必是孔门高徒之一,还望蔫姜大人作一判断。
“再者,关乎此一短文字里行间显现的情境,是否真有其实?依此而鉴定此一短文是否属信史史材,也望蔫姜大人作一判定。”
虽然垂询的兄台声称得自一叠废简,却是难得一见,且深具史材价值的一则短文。依老朽看来,确然,尽管得自废简堆中,却堪称弥足珍贵的信史史材。行文亦佳,非人人所能为之。
就此文看来,性情温和、凡事中正不阿的闵子骞随侍先生身侧。稍远处,子路虎视眈眈,交臂侍立一旁,一副无论何人,均不容口出不正之言的神态。对面,但见冉有、子贡二人温和而其乐融融地谈笑风生。
在各具个性的这群弟子的环绕下,先生欣然终日。不过,到底还是内心有所牵挂吧,曾经对某人说:“像子路这种人,只怕很难善终呢。”虽庠馆一派祥和愉悦,先生却仍有忧虑的心事。
读完这篇短文,很难得地重又想起那种鲁都庠馆一室里众弟子围绕先生闲话的至美情景。先生盘膝而坐,以此为上席,众高徒自然而然分侍左右两旁,有正襟危坐者,亦有偏身侧坐者,偶或当间还悬有一排编磬。
单单坐在那里,便觉振奋而心洁身清。众弟子集围先生四周,欲一聆先生不时语出惊天动地的嘉言,但即使沉默不语,却也无碍。只要随侍一旁揣摩先生所思,便已心满意足。这是先生的伟大人格使然。
且说关乎“闵子侍侧”此一短文的作者为何人这个疑问,老朽觉得是抄录自子贡所撰文章。先前已稍稍提及,子贡是将自身的一切献于先生,并以侍奉师尊为己任的高徒。
专心致志面对此文时,似能从中感知是子贡有意为先生撰写。如文中提及先生形容子路是个“只怕不得善终的人”,这于了解先生其人,是个颇为重要的依据,若非子贡,恐怕无人能将此加入文中。而把作者自身也列进环侍先生的诸弟子中,此于子贡怕是生平首次为之。他是中规中矩地让自己也参与了那个场合。
而颜回所以不在场,想必当时已经作古。
顺便在此提一句,子贡满怀好意以“訚訚如也”形容闵子骞其人。对于闵子这位长我二十岁的先生高徒,我也是颇具好感。其似乎是以孝行与不屈于权势而受孔门看重。
看来,该于此处作一结束了,诸位如有任何高见,请尽管指点。
那边有位兄台示意有所赐教,若有质疑,请——
“适才敬聆这一席话,想象闵子骞、子路、冉有、子贡等众高徒环绕先生的情景,真是满怀丰美之思。
“这是我恣意之请,作为今天最后的话题,能否请蔫姜先生一谈自身经历的众弟子环绕先生敬聆教诲或欢聚闲谈的情景?”
好的,容我略想一想。虽不知能否满足这位兄台所期,我还是来说点这方面的事迹,以结束今天这场拖延过久的聚会。
可有能够令这位兄台满意的关乎先生讲学的回忆?无奈以我名不正言不顺的身份,虽则有幸敬陪末座,所得自然毕竟有限。
不过,自谦也好,自卑也好,那都是蔫姜一己之事。想来任何时候,先生未必都特别留意到我在座。
偶尔留意到我在座,先生也会招呼道:“吾亦颇想知道蔫姜对适才这个论题在作何想。暇时前来谈谈如何?”
此时的先生,慈蔼得令我禁不住心想:为此师尊,区区如吾辈,情愿赴汤蹈火,哪怕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难怪这么多门生会兴起“为师尊先生,在所不惜”的信念。
且说刚才这位兄台所提者——诚然,虽不知能否令兄台满意——老朽就来追述一下蔫姜自始至终参与的一场盛会。
记得约是结束周游列国,返回鲁都的第二年,伯鱼、颜回、子路、先生先后作古,天大的不幸连连侵袭孔门,但我所要讲的这场聚会,却是在这些不幸降临之前的平静年月。
初春的一日,子路、曾点、冉有,以及公西华等一干弟子,环绕着先生聚集于面临庭院的庠馆一室。
这天,颜回、子贡都不在场,或许是先生临时起意,突然将在庠馆的这些弟子召在一起。
春阳普照在宽广的庭院和廊子上。曾点于靠近廊子处抚瑟。
我名副其实敬陪末座,侍候在朝向庭院的低处,以免妨碍大家。
若以周游列国回到鲁都第二年春季算来,先生时年应为六十有九,子路六十,曾点五十许,冉有四十许,公西华则为三十上下。我正值三十四。
众人各据一方坐定之后,先生言道:“今日天气甚怡人。”接着说:“对了,且问尔等,如若有缘从仕掌政,首先要做什么?想做什么?”
子路一如往常,率先禀告:“若有千乘之国,夹在大国与大国之间饱受威胁,外敌加上饥荒,倘由弟子我来治理这个内忧外患的邦国,不出三年,必可使其百姓有勇,且自得以安身立命。”
冉有接着说:“如若由弟子来治理方圆五六十里乃至六七十里的邦国,则三年之内可使百姓丰衣足食。至于礼乐教化,则可委诸具有寸德的君子为之。”
接下去,公西华亦以其年少英才,陈述了关乎宗庙祭祀的冀望。
先生于是朝着正在抚瑟的曾点问道:“点,你呢?”
曾点停止抚瑟,正襟危坐道:“弟子无能如诸位出言堂皇,只能说我要做的是暮春,身着春裳,率领年少者五六人与童子六七人,前往沂水河畔,戏水、洗濯、禊祓一番,再至祭天祈雨之地舞雩乘凉高歌,快快乐乐地欢唱而归。”
先生立表赞同:“好极了。吾赞同点的主意。在吾亦复如此,企望如此!”
众人散后,先生言道:“子路、冉有、公西华尽皆各叙其志,也都言之堂皇、头头是道,各有各的好。至于点之所言,虽乏彼等堂皇,吾却赞同;那样的话,岂非其乐融融?吾亦欲立可得之。果如是,举国必将和乐太平、繁华热闹,旱魃亦尽消矣。”
这是关乎先生教化弟子的一场嘉会,不知诸位听了,意下如何?
有人示意尚有高见。请——
“方才领教了关乎先生训诲弟子的一席精彩之言,感谢之至。吾等从此事迹看出师徒同心思考一事,继而获致至佳结语的事例。无论以垂教者还是思辨者而言,先生诚然是位特别之人。我对先生这类嘉会特别关注。适才所领略的那场嘉会之美,唯独先生始能得之,先生之外任何人为主的聚会,即或欲有所创,亦无从为之。
上一章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