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且不说，在我一述管见之前，各位如若有所垂询，或是有所宣达，就请尽意。
一位兄台示意欲抒高见。请——
“我寄名于颜回探究，属在座人数最多的一群。不过，近一两年来，我的旨趣并不限于颜回，希望将子路、子贡、颜回各人的生涯履历做一全面正确的搜整，目前正专心致力于此事。然而，此事非常艰难。就说生年、殁年吧，对孔子是一清二楚，可是对诸高徒，就顿感暧昧不明了。
“颜回是一位卓越的隽才，其好学及高尚人格，无分识与不识，众口同声都一致认定，想必也是人如其名。
“唯一的困扰是据说由于用心过度，二十九岁盛年便已头发尽白。对此，有人说彼等认识的颜回是一头华发，有人说彼等所知的颜回，头发要比常人还黑。
“单是头发是黑是白即已意见分歧，至其毕生行谊种种，要作一正确无误的稽考，就是至难的一桩功夫了。颜回出身于鲁地陋巷像是无误，但自出生至追随先生周游列国之前的二十四载，其情况几至全然不明。一般认为其成人后曾经赴齐，赴宋，至于何时与为何而离鲁国，则一概不详。
“说到暧昧不明，即连其享年多少也都未能确定，致有四十、四十一、四十二这三种传言。至于究竟应该采取何者为准，则至今尚无任何可靠的依据。
“子路乃是鲁都郊外卞邑人氏，生于斯，长于斯。他是孔门中年岁最长者。无论于鲁国于卫国，皆有为官经历，哀公十五年，因卷入卫国内乱以致死于非命。此类事迹大致上全属事实，在孔门三位高徒中，其事迹最为明确。在一一查考中，不禁有‘到底还是子路’这种感慨。
“也是最近一两年的事情，该说是关乎子路的传说吧，市井之间流传着许多杜撰的故事。其中有一则说，子路乃是由其母从雷精感孕而生，因而其性情特立独行，从不虚伪矫饰，何所思于内，也就何所行于外。
“接下来是子贡。关乎子贡的生涯，亦有甚多暧昧不明，予人有近乎深锁雾中之感，却也有雾霭间稍露端倪之处。子贡为卫国人氏，出生地不详。比孔子年少三十一岁——子贡向多人自述过，应可置信。子贡素以辩才著称，想必是位头脑清晰的才子。先后于鲁、卫两国为官，均以官吏驰名，主要事功似属国与国间的折冲。
“还有，关乎子贡，务必书上一笔者，乃是善于理财，甚至一时有天下赀财悉数流进子贡掌中之说。目前，经由部分熟悉这方面的人士查考，证实并非单是传说，而为确定的事实。孔子周游列国的盘缠支销，敢是概由子贡供济。先生丧礼，以及众多弟子服丧三年所需，该是极大的一笔开销，似也悉由子贡筹措。
“子贡殁年虽然不详，只知先生仙逝之后，复享二十余载天寿，最后于齐国结束其一生。尽管在孔门高徒中关乎子贡的探究最为匮乏，但我相信有朝一日其必将成为孔门探究的重心所在。
“恕我恣意地自说自话占用了各位的宝贵光阴。我虽然尚在孔门探究的周边徘徊窥觑，是个微不足道的末流，只因思及贵府家主蔫姜大人——也是先生周游列国活生生的证人——赐示卓见，还是先请大人一闻市井间，以及一干孔门探究人士之所思、所欲为者较佳，所以才敢毛遂自荐，聊申管见。”
感激之至。听闻诸位兄台正作如此庞杂艰难的稽考，我不胜感动。无论颜回、子路，乃至子贡，想必做梦也不曾想到自己所思及所要付诸行动的一切，竟会如此这般引起诸位关注。想来，其三人必都正襟危坐，以各自不同的神情垂首深思不知如何为好才是。
在孔门当中，我并非正式门生，只是一介无足轻重的下手，如今又仅我一人幸存人世，只得厚颜为诸师兄由衷地致谢诸位。
深谢了，真是感念至极——只好容我以此略尽微忱了。
我曾经于先生周游列国途中，混入一行，与先生及众高徒相共八载颠沛流离。现在，我就来一谈心目中的这几位师兄，也就是先生的几位高足。
纵然是孔门高足，既生而为人，必有人之所长与不足。其长处时而变成短处，短处亦有时反倒成为长处，是故，要评断一个人还是极为困难。
依我看来，在此所要提及的诸师兄，似乎无一不是以自身的缺点塑造其人。因而，谈论起来，不免要矫情而故意地拣拾他们的缺点，借此付诸议论，以触及他们各自独特的性格。这点务必事先求取各位谅解。
实在不便开口，容我离席片刻。各位兄台若是侧耳谛听，应可听见大群候鸟正在自北朝南飞越寒舍上方。
那么，容我失陪片刻。
容我从土间招呼大家。大批候鸟成群飞越这个村落。刚刚飞去一群，相信尚有不止一群将陆续掠空而过。
要是各位有这份闲情逸致，就请步出土间，绕至后门。这是难得一见的候鸟大迁徙。
从土间亦可望见。请各位过来。奇哉！不知已是第几批大群候鸟，从那边天涯一角出现矣。喏，逐渐近过来了。必是有只为首的统领吧，居然那样井然有序地摆出队形。
我来此山村的第三四年吧，年年春秋两季见大群候鸟迁移，之后二十余年来皆告中断，不复可见。不知因何缘故，到得今年，忽又于春秋两季重见几批大群候鸟掠空而过。真是壮观，只怕鲁都未必能觐赏到这种奇景。
刚才一闻候鸟振翼之声，忍不住将话头放下一旁，致使静坐席上的诸位为之噪乱。
看来，尚有一两批即将出现天边，俟目送其过境之后，即可结束这场候鸟之扰。
记得初见一群候鸟如此列队井然迁移，好像是在淮水河畔。同样是秋季候鸟大群迁徙，壮观慑人，以先生为首，一行人各自以满怀感动仰首云天。瞻望久了，除非双手合抱脖颈将之弯折，头几难恢复原状。子路率先示范，众人依样照行；先是先生，颜回、子贡依次从之。
不知不觉间，已然四十余载春去秋来。那已是久远复久远的往事，当年一起仰望候鸟者仅老朽一人幸存至今，再度在此目送大群飞鸟过境。
二
原本以子路、颜回、子贡诸人为主要论题，大家陆续宣达意见，气氛颇为安定又紧张，却因我引起的候鸟之扰，枉费好端端一场嘉会，我特此致歉。
那么，现依约定，由蔫姜就我对孔门高徒子路、颜回、子贡几位的所见所思，原原本本作一坦陈。
我于鲁哀公三年（公元前四九二年）加入周游列国的孔门一行，中途随侍先生身侧，返回鲁都之后，直到先生仙逝，都在先生身边照顾。
如此算来，与返回鲁都不久即辞世的颜回，以及于卫都舍命的子路，应该分别是十一载与十二载之交。三位高徒中，听说子贡在先生仙逝后，仍享寿二十一载，我却于先生墓旁守丧三年之后就再未见到子贡，是故，与子贡也只是十六七年之交。
方才也曾提过，我于孔门的身份，具体说来几近打杂的仆役，称呼孔门一员恐怕是有所顾碍。然而，与子路、颜回永诀不觉已三十余载，如今即或让我高攀为同门，乃至僭称师兄，想必彼等也只会感到怀念，而不至于厉眼相瞪。
那么，现在就来谈谈我对于被视作孔门“最早一代高徒”，也是先生口中所谓“从我于陈蔡者”——与先生于陈蔡之野相共患难的子路、颜回、子贡的看法，容我原原本本地透露对先生这三位高徒的所见所思。
且让颜回首先上场——由于今天在座的各位兄台，崇奉颜回者为多，我遂请其率先登场。
我初识颜回之时，其正值而立之年，我则为二十有五。年岁虽只相差五岁，品性与教养上，却令我有相隔一片汪洋大海之感。
自颜回三十至四十一岁谢世，其间十一载，我自始至终以“犹如纵目大海，瞻仰高山”的心思去接触颜回。
一言以蔽之，颜回天生非凡卓越的头脑与纯真无比的心性，可说是承有两大天赐珍宝的俊才。
颜回尊先师孔子如父，由衷虔敬之余，倾力攻学、思辨、修养，以期能够紧随先生，其短暂的一生全然倾注于勤勉精进。该说是出类拔萃吧，实非常人所能比及。
颜回曾经将自己对师尊的这番心意融入诗文之中。方才那位夫人吟诵过，容我也在此复诵一遍。每回背诵此诗，颜回终日难得展颜的真挚而又称得上俊美的面容，即浮现眼前。
——仰之弥高，钻之弥坚，瞻之在前，忽焉在后，先生循循然善诱人；博我以文，约我以礼。欲罢不能，既竭吾才，如有所立卓尔，虽然从之，未由也已。
由此可见，孔门这位逸才颜回之心，何其美好，何其激烈。瞻仰师尊，应就是指此种心境而言。
相信颜回除了入寝之外，孜孜不倦，无片刻歇息。其所作所为一概践履师尊的教诲。即使在最艰苦之时，亦不露苦相，经常严以律己，驱策自己行于纯净入圣的立身之道。
很遗憾，先生对于这样的颜回，有过何等评断与嘉许，我几乎一无所知。
唯独有一回——那时颜回已然作古，鲁哀公询及先生高徒中谁最好学，我曾经从某人口中听到先生当时的回答。
先生言道：“有颜回者，非常好学，不因当场当时心绪轻易动怒，也不愚昧地重复过错。不幸短寿，今已作古，不复可见好学如颜回者，实属可惜。”颜回若是地下有知，应死而瞑目吧。
另有一则传闻，也是颜回死后，闻自子路。一次，子路、颜回同时随侍先生身侧，先生要这两位弟子各叙其志。
子路就说：“弟子愿以车马、衣裘与友人共享，即或因之毁损破旧，也愿能够不以为忤。”
颜回接着言道：“弟子但望做到为善不夸；再者，人都不免意欲将苦事推予他人，弟子但愿不至于如此。”
而先生想必很满意两位高足的对答，遂道出自己的志向：“吾倒是愿意做个让年老者安心、为亲朋信任、为年少者孺慕的人。”
再就是在关乎颜回的逸事中，有一则最令我感动，特此为诸位一述。据称那是我尚未加入孔门之前，有一回，一行人于匡地遭受强徒袭劫。颜回失散落后，众人为之担心半天，始才赶上一行。
先生一见颜回就说：“颜回啊颜回，吾当你已与死人为伍了。不料得以重逢，幸哉。”
颜回听了，禀言：“先生尚在世间，弟子岂敢轻生？”
每忆及此事，眼前自然而然浮现先生与颜回师徒二人相对互叙安危的情景——可称亦师徒、亦父子，在做美如幻境的应对。
在老朽如此叙述的现在，先生与颜回的音容依然浮现眼前。虽然求之而不可复得，我仍祈望师徒二人那美言应对的情景能真的收入眼底。
我甚至认为，得以亲眼目睹当时情景，应是令人感到不枉此生的一桩罕事。
老朽再复述先生嘉言中另一番最打动我的话语。
那是颜回谢世，由子路一干弟子将其厚葬之后，先生对身旁某人言道：“回视吾如父，吾却无能朴素、安静、不大事铺张地葬之，犹之乎吾子。”
我能够从先生这番话中感思先生对爱徒颜回离世的悲伤，静静地，却也严酷地笼罩着这位师尊。
先生原想如颜回生身之父的礼制，恰如其分且悄悄地为其出身寒微的这位爱徒送葬。
此一逸事亦是闻自他人之口，只觉先生与颜回师徒情重的那份极致之美，深深沁入我内心。
尽管先生与颜回师徒情重，但师尊心目中评价至高者是否即为颜回？乃至可曾将其视为百年之后意欲托付后事的弟子？该又是另一个相当艰深的疑难了。
若是有人以此疑难相询，先生或许会答以“吾当然非常看重颜回。颜回可说是不世的俊才，然而，这与吾百年之后所要托付后事的人选是两回事。颜回凡事‘太过’，大致说来，太过聪慧、太过纯真、太过勉力，也太过勤学。是故，并非适于托付后事之人，只应是个独自开拓前人所未曾行过道路而勇往直前的人吧。”
先生于颜回谢世之际，曾经嗟叹“天丧予”，想来，此话亦并非显示了先生失去继承者的那种灰心与绝望，而是面对这位爱徒的英年早逝——先生心目中，其应是先生百年之后，更热切去承担拯救此滔滔乱世大任的一位非凡的垂教者、思辨家、哲人——止不住陷入更为巨大的绝望。
如此这般的颜回，在先生以外的人士眼里又当如何？
相信除了寝寐以外，颜回是无时无刻不在争辩、勤学、奋发戮力。故此，在周遭人士看来，敢是不免予人以时而苦楚、时而艰辛、时而拘束之感。在这一点上，颜回可是颇乏子路那种自然、飘逸，以及无拘无束的情趣。
在我看来，其实，其他任何人亦复如此，由于平易近人这点，子路自然而然易于为人亲近。
子路年长颜回二十岁，有人认为拿此二人比较，未免牵强，但子路既不令人觉出他的年岁，也未让人感到他是孔门资格最老的弟子，这可称浑然不着痕迹吧。总之，子路凡事都以其子路的风范处理得尽善尽美。
这是老朽的一己看法。颜回于任何令其厌烦的际会，绝不示人以颜色。要说至美确是至美，但子路内心敢情并不以颜回这种至美为然。
但就我所知，子路从未说过任何足以令人想到他不以颜回为然的片言只语。这固然可以算作一种褒扬——毕竟还是子路，但也可以说是颜回自有令子路如此的俨然之处。
刚刚监事兄台会知，颜回探究小集及几可称之为颜回一族的一干颜回崇信者，有若干关乎颜回的质疑须询问。我很乐于接受，但在此之前，还是要按照已定先后次序，在颜回之后继续表白老朽对子路、子贡的所见所思。
那么，关乎颜回种种先到此为止，让吾等将话题转过，现以子路为主。对我而言，无论怎么说，一提及子路，即刻就会想起一行人于陈蔡之野的饥乏交迫中，如一群亡魂般步履蹒跚地走进陈国边境那小小土屋村落的情景。
关乎当时种种，我曾于此陋屋聚会之初，大致简略地叙述过，今天在座的各位兄台中想必有听过的，亦有未曾听过的。
不管怎么说，算起来距今已然四十三四年。当时先生及吾等一行原已在陈国滞留了三年之久，忽因陈国即将成为吴楚争霸、一决雌雄的战场，遂匆匆离开，前往遥远的楚地负函。事情便是在奔赴楚地途中发生的。
当时，一行人已陷半饥饿中，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始才挣扎进入陈国边境的小小村落，于绽放着桐树花朵的一口大池塘四周，各自找地方仰面躺下。人人可说饥乏交迫。
此时，但见子路不知从何处起身，步履踉跄地走向离群独坐一旁抚琴的先生，贸然冲口道：“君子亦有穷乎？”一副愤然模样，实则怕也是真的在发怒。
“君子也有窘困的时候吗？”子路重复一遍。
先生搁下琴，转向子路道：“君子固穷。”声调强且有力，使众人为之一震。先生紧接着又说：“小人穷斯滥矣！”
众人听了，皆有不能不正正身子的肃然之感。然而，最深切体会到先生这番轰然快语的，应是子路无疑。而就在此时，不觉间跻身场中央的子路，张开双臂，缓缓地舞动起来。
子路一听先生“君子固穷”、“小人穷斯滥矣”这两句嘉言，即为其中所含蓬勃美好的生机深深打动，以他的性情，除了平摊双臂，让身体随着强大的韵律缓缓舞踊之外，实不知该如何去对应师尊。
我非常喜爱此时的子路。正由于有此时的子路，始才喜爱之后的子路。
子路俊敏、富激情，心性里具有某种极为纯粹的特性。
子路有不少遭致挫败的逸事，其中多为师尊垂训的鲜活事例。其那种不知该褒该贬，难以立作判断的独特念头与行为，曾屡遭先生时而慈和，时而严厉的告诫。这些固属子路受挫的逸事，却也可以说是足以令人从中感知先生情意的一幕令人感觉畅快的情景。
一位兄台示意欲抒高见。请——
“我寄名于颜回探究，属在座人数最多的一群。不过，近一两年来，我的旨趣并不限于颜回，希望将子路、子贡、颜回各人的生涯履历做一全面正确的搜整，目前正专心致力于此事。然而，此事非常艰难。就说生年、殁年吧，对孔子是一清二楚，可是对诸高徒，就顿感暧昧不明了。
“颜回是一位卓越的隽才，其好学及高尚人格，无分识与不识，众口同声都一致认定，想必也是人如其名。
“唯一的困扰是据说由于用心过度，二十九岁盛年便已头发尽白。对此，有人说彼等认识的颜回是一头华发，有人说彼等所知的颜回，头发要比常人还黑。
“单是头发是黑是白即已意见分歧，至其毕生行谊种种，要作一正确无误的稽考，就是至难的一桩功夫了。颜回出身于鲁地陋巷像是无误，但自出生至追随先生周游列国之前的二十四载，其情况几至全然不明。一般认为其成人后曾经赴齐，赴宋，至于何时与为何而离鲁国，则一概不详。
“说到暧昧不明，即连其享年多少也都未能确定，致有四十、四十一、四十二这三种传言。至于究竟应该采取何者为准，则至今尚无任何可靠的依据。
“子路乃是鲁都郊外卞邑人氏，生于斯，长于斯。他是孔门中年岁最长者。无论于鲁国于卫国，皆有为官经历，哀公十五年，因卷入卫国内乱以致死于非命。此类事迹大致上全属事实，在孔门三位高徒中，其事迹最为明确。在一一查考中，不禁有‘到底还是子路’这种感慨。
“也是最近一两年的事情，该说是关乎子路的传说吧，市井之间流传着许多杜撰的故事。其中有一则说，子路乃是由其母从雷精感孕而生，因而其性情特立独行，从不虚伪矫饰，何所思于内，也就何所行于外。
“接下来是子贡。关乎子贡的生涯，亦有甚多暧昧不明，予人有近乎深锁雾中之感，却也有雾霭间稍露端倪之处。子贡为卫国人氏，出生地不详。比孔子年少三十一岁——子贡向多人自述过，应可置信。子贡素以辩才著称，想必是位头脑清晰的才子。先后于鲁、卫两国为官，均以官吏驰名，主要事功似属国与国间的折冲。
“还有，关乎子贡，务必书上一笔者，乃是善于理财，甚至一时有天下赀财悉数流进子贡掌中之说。目前，经由部分熟悉这方面的人士查考，证实并非单是传说，而为确定的事实。孔子周游列国的盘缠支销，敢是概由子贡供济。先生丧礼，以及众多弟子服丧三年所需，该是极大的一笔开销，似也悉由子贡筹措。
“子贡殁年虽然不详，只知先生仙逝之后，复享二十余载天寿，最后于齐国结束其一生。尽管在孔门高徒中关乎子贡的探究最为匮乏，但我相信有朝一日其必将成为孔门探究的重心所在。
“恕我恣意地自说自话占用了各位的宝贵光阴。我虽然尚在孔门探究的周边徘徊窥觑，是个微不足道的末流，只因思及贵府家主蔫姜大人——也是先生周游列国活生生的证人——赐示卓见，还是先请大人一闻市井间，以及一干孔门探究人士之所思、所欲为者较佳，所以才敢毛遂自荐，聊申管见。”
感激之至。听闻诸位兄台正作如此庞杂艰难的稽考，我不胜感动。无论颜回、子路，乃至子贡，想必做梦也不曾想到自己所思及所要付诸行动的一切，竟会如此这般引起诸位关注。想来，其三人必都正襟危坐，以各自不同的神情垂首深思不知如何为好才是。
在孔门当中，我并非正式门生，只是一介无足轻重的下手，如今又仅我一人幸存人世，只得厚颜为诸师兄由衷地致谢诸位。
深谢了，真是感念至极——只好容我以此略尽微忱了。
我曾经于先生周游列国途中，混入一行，与先生及众高徒相共八载颠沛流离。现在，我就来一谈心目中的这几位师兄，也就是先生的几位高足。
纵然是孔门高足，既生而为人，必有人之所长与不足。其长处时而变成短处，短处亦有时反倒成为长处，是故，要评断一个人还是极为困难。
依我看来，在此所要提及的诸师兄，似乎无一不是以自身的缺点塑造其人。因而，谈论起来，不免要矫情而故意地拣拾他们的缺点，借此付诸议论，以触及他们各自独特的性格。这点务必事先求取各位谅解。
实在不便开口，容我离席片刻。各位兄台若是侧耳谛听，应可听见大群候鸟正在自北朝南飞越寒舍上方。
那么，容我失陪片刻。
容我从土间招呼大家。大批候鸟成群飞越这个村落。刚刚飞去一群，相信尚有不止一群将陆续掠空而过。
要是各位有这份闲情逸致，就请步出土间，绕至后门。这是难得一见的候鸟大迁徙。
从土间亦可望见。请各位过来。奇哉！不知已是第几批大群候鸟，从那边天涯一角出现矣。喏，逐渐近过来了。必是有只为首的统领吧，居然那样井然有序地摆出队形。
我来此山村的第三四年吧，年年春秋两季见大群候鸟迁移，之后二十余年来皆告中断，不复可见。不知因何缘故，到得今年，忽又于春秋两季重见几批大群候鸟掠空而过。真是壮观，只怕鲁都未必能觐赏到这种奇景。
刚才一闻候鸟振翼之声，忍不住将话头放下一旁，致使静坐席上的诸位为之噪乱。
看来，尚有一两批即将出现天边，俟目送其过境之后，即可结束这场候鸟之扰。
记得初见一群候鸟如此列队井然迁移，好像是在淮水河畔。同样是秋季候鸟大群迁徙，壮观慑人，以先生为首，一行人各自以满怀感动仰首云天。瞻望久了，除非双手合抱脖颈将之弯折，头几难恢复原状。子路率先示范，众人依样照行；先是先生，颜回、子贡依次从之。
不知不觉间，已然四十余载春去秋来。那已是久远复久远的往事，当年一起仰望候鸟者仅老朽一人幸存至今，再度在此目送大群飞鸟过境。
二
原本以子路、颜回、子贡诸人为主要论题，大家陆续宣达意见，气氛颇为安定又紧张，却因我引起的候鸟之扰，枉费好端端一场嘉会，我特此致歉。
那么，现依约定，由蔫姜就我对孔门高徒子路、颜回、子贡几位的所见所思，原原本本作一坦陈。
我于鲁哀公三年（公元前四九二年）加入周游列国的孔门一行，中途随侍先生身侧，返回鲁都之后，直到先生仙逝，都在先生身边照顾。
如此算来，与返回鲁都不久即辞世的颜回，以及于卫都舍命的子路，应该分别是十一载与十二载之交。三位高徒中，听说子贡在先生仙逝后，仍享寿二十一载，我却于先生墓旁守丧三年之后就再未见到子贡，是故，与子贡也只是十六七年之交。
方才也曾提过，我于孔门的身份，具体说来几近打杂的仆役，称呼孔门一员恐怕是有所顾碍。然而，与子路、颜回永诀不觉已三十余载，如今即或让我高攀为同门，乃至僭称师兄，想必彼等也只会感到怀念，而不至于厉眼相瞪。
那么，现在就来谈谈我对于被视作孔门“最早一代高徒”，也是先生口中所谓“从我于陈蔡者”——与先生于陈蔡之野相共患难的子路、颜回、子贡的看法，容我原原本本地透露对先生这三位高徒的所见所思。
且让颜回首先上场——由于今天在座的各位兄台，崇奉颜回者为多，我遂请其率先登场。
我初识颜回之时，其正值而立之年，我则为二十有五。年岁虽只相差五岁，品性与教养上，却令我有相隔一片汪洋大海之感。
自颜回三十至四十一岁谢世，其间十一载，我自始至终以“犹如纵目大海，瞻仰高山”的心思去接触颜回。
一言以蔽之，颜回天生非凡卓越的头脑与纯真无比的心性，可说是承有两大天赐珍宝的俊才。
颜回尊先师孔子如父，由衷虔敬之余，倾力攻学、思辨、修养，以期能够紧随先生，其短暂的一生全然倾注于勤勉精进。该说是出类拔萃吧，实非常人所能比及。
颜回曾经将自己对师尊的这番心意融入诗文之中。方才那位夫人吟诵过，容我也在此复诵一遍。每回背诵此诗，颜回终日难得展颜的真挚而又称得上俊美的面容，即浮现眼前。
——仰之弥高，钻之弥坚，瞻之在前，忽焉在后，先生循循然善诱人；博我以文，约我以礼。欲罢不能，既竭吾才，如有所立卓尔，虽然从之，未由也已。
由此可见，孔门这位逸才颜回之心，何其美好，何其激烈。瞻仰师尊，应就是指此种心境而言。
相信颜回除了入寝之外，孜孜不倦，无片刻歇息。其所作所为一概践履师尊的教诲。即使在最艰苦之时，亦不露苦相，经常严以律己，驱策自己行于纯净入圣的立身之道。
很遗憾，先生对于这样的颜回，有过何等评断与嘉许，我几乎一无所知。
唯独有一回——那时颜回已然作古，鲁哀公询及先生高徒中谁最好学，我曾经从某人口中听到先生当时的回答。
先生言道：“有颜回者，非常好学，不因当场当时心绪轻易动怒，也不愚昧地重复过错。不幸短寿，今已作古，不复可见好学如颜回者，实属可惜。”颜回若是地下有知，应死而瞑目吧。
另有一则传闻，也是颜回死后，闻自子路。一次，子路、颜回同时随侍先生身侧，先生要这两位弟子各叙其志。
子路就说：“弟子愿以车马、衣裘与友人共享，即或因之毁损破旧，也愿能够不以为忤。”
颜回接着言道：“弟子但望做到为善不夸；再者，人都不免意欲将苦事推予他人，弟子但愿不至于如此。”
而先生想必很满意两位高足的对答，遂道出自己的志向：“吾倒是愿意做个让年老者安心、为亲朋信任、为年少者孺慕的人。”
再就是在关乎颜回的逸事中，有一则最令我感动，特此为诸位一述。据称那是我尚未加入孔门之前，有一回，一行人于匡地遭受强徒袭劫。颜回失散落后，众人为之担心半天，始才赶上一行。
先生一见颜回就说：“颜回啊颜回，吾当你已与死人为伍了。不料得以重逢，幸哉。”
颜回听了，禀言：“先生尚在世间，弟子岂敢轻生？”
每忆及此事，眼前自然而然浮现先生与颜回师徒二人相对互叙安危的情景——可称亦师徒、亦父子，在做美如幻境的应对。
在老朽如此叙述的现在，先生与颜回的音容依然浮现眼前。虽然求之而不可复得，我仍祈望师徒二人那美言应对的情景能真的收入眼底。
我甚至认为，得以亲眼目睹当时情景，应是令人感到不枉此生的一桩罕事。
老朽再复述先生嘉言中另一番最打动我的话语。
那是颜回谢世，由子路一干弟子将其厚葬之后，先生对身旁某人言道：“回视吾如父，吾却无能朴素、安静、不大事铺张地葬之，犹之乎吾子。”
我能够从先生这番话中感思先生对爱徒颜回离世的悲伤，静静地，却也严酷地笼罩着这位师尊。
先生原想如颜回生身之父的礼制，恰如其分且悄悄地为其出身寒微的这位爱徒送葬。
此一逸事亦是闻自他人之口，只觉先生与颜回师徒情重的那份极致之美，深深沁入我内心。
尽管先生与颜回师徒情重，但师尊心目中评价至高者是否即为颜回？乃至可曾将其视为百年之后意欲托付后事的弟子？该又是另一个相当艰深的疑难了。
若是有人以此疑难相询，先生或许会答以“吾当然非常看重颜回。颜回可说是不世的俊才，然而，这与吾百年之后所要托付后事的人选是两回事。颜回凡事‘太过’，大致说来，太过聪慧、太过纯真、太过勉力，也太过勤学。是故，并非适于托付后事之人，只应是个独自开拓前人所未曾行过道路而勇往直前的人吧。”
先生于颜回谢世之际，曾经嗟叹“天丧予”，想来，此话亦并非显示了先生失去继承者的那种灰心与绝望，而是面对这位爱徒的英年早逝——先生心目中，其应是先生百年之后，更热切去承担拯救此滔滔乱世大任的一位非凡的垂教者、思辨家、哲人——止不住陷入更为巨大的绝望。
如此这般的颜回，在先生以外的人士眼里又当如何？
相信除了寝寐以外，颜回是无时无刻不在争辩、勤学、奋发戮力。故此，在周遭人士看来，敢是不免予人以时而苦楚、时而艰辛、时而拘束之感。在这一点上，颜回可是颇乏子路那种自然、飘逸，以及无拘无束的情趣。
在我看来，其实，其他任何人亦复如此，由于平易近人这点，子路自然而然易于为人亲近。
子路年长颜回二十岁，有人认为拿此二人比较，未免牵强，但子路既不令人觉出他的年岁，也未让人感到他是孔门资格最老的弟子，这可称浑然不着痕迹吧。总之，子路凡事都以其子路的风范处理得尽善尽美。
这是老朽的一己看法。颜回于任何令其厌烦的际会，绝不示人以颜色。要说至美确是至美，但子路内心敢情并不以颜回这种至美为然。
但就我所知，子路从未说过任何足以令人想到他不以颜回为然的片言只语。这固然可以算作一种褒扬——毕竟还是子路，但也可以说是颜回自有令子路如此的俨然之处。
刚刚监事兄台会知，颜回探究小集及几可称之为颜回一族的一干颜回崇信者，有若干关乎颜回的质疑须询问。我很乐于接受，但在此之前，还是要按照已定先后次序，在颜回之后继续表白老朽对子路、子贡的所见所思。
那么，关乎颜回种种先到此为止，让吾等将话题转过，现以子路为主。对我而言，无论怎么说，一提及子路，即刻就会想起一行人于陈蔡之野的饥乏交迫中，如一群亡魂般步履蹒跚地走进陈国边境那小小土屋村落的情景。
关乎当时种种，我曾于此陋屋聚会之初，大致简略地叙述过，今天在座的各位兄台中想必有听过的，亦有未曾听过的。
不管怎么说，算起来距今已然四十三四年。当时先生及吾等一行原已在陈国滞留了三年之久，忽因陈国即将成为吴楚争霸、一决雌雄的战场，遂匆匆离开，前往遥远的楚地负函。事情便是在奔赴楚地途中发生的。
当时，一行人已陷半饥饿中，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始才挣扎进入陈国边境的小小村落，于绽放着桐树花朵的一口大池塘四周，各自找地方仰面躺下。人人可说饥乏交迫。
此时，但见子路不知从何处起身，步履踉跄地走向离群独坐一旁抚琴的先生，贸然冲口道：“君子亦有穷乎？”一副愤然模样，实则怕也是真的在发怒。
“君子也有窘困的时候吗？”子路重复一遍。
先生搁下琴，转向子路道：“君子固穷。”声调强且有力，使众人为之一震。先生紧接着又说：“小人穷斯滥矣！”
众人听了，皆有不能不正正身子的肃然之感。然而，最深切体会到先生这番轰然快语的，应是子路无疑。而就在此时，不觉间跻身场中央的子路，张开双臂，缓缓地舞动起来。
子路一听先生“君子固穷”、“小人穷斯滥矣”这两句嘉言，即为其中所含蓬勃美好的生机深深打动，以他的性情，除了平摊双臂，让身体随着强大的韵律缓缓舞踊之外，实不知该如何去对应师尊。
我非常喜爱此时的子路。正由于有此时的子路，始才喜爱之后的子路。
子路俊敏、富激情，心性里具有某种极为纯粹的特性。
子路有不少遭致挫败的逸事，其中多为师尊垂训的鲜活事例。其那种不知该褒该贬，难以立作判断的独特念头与行为，曾屡遭先生时而慈和，时而严厉的告诫。这些固属子路受挫的逸事，却也可以说是足以令人从中感知先生情意的一幕令人感觉畅快的情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