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子 - 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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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就是先生最钟爱其中哪一位?这同样是很不容易判断的难题。
不过,要了解孔子其人,了解其伟大人格,这两点疑难恐怕也都是无法避免的重要论题。
我追随先生周游列国途中,偶尔也关注过这些。先生返回鲁都之后,无论子路、颜回生前死后,我也都曾经有过这些疑思。
直到现在先生及此话题涉及的众弟子都已作古,我内心仍不免时时有此疑问。
有时想起遥远的前尘旧事,会发现自己正摇荡于这样一种疑惑当中,那就是:当时先生虽以子路或颜回为重,其实照理应以子贡取而代之才对。说得夸张一点,公正无私、守正不偏的先生如“天”的目光,每时每刻关注何人,对众弟子而言,都是攸关生死的大事。
然而,距离先生仙逝三十三载的今天,关于此事,我倒觉得自有笃定的看法。先生可曾想过自己谢世之后,要把后事托付给心目中的哪位继承者?关于这点,老朽大致能模糊地看出先生内心的大概轮廓。不觉间,我亦到了先生辞世的年岁。
要透露这个谜底极其简单,但还是容我于今日这场聚会的最后时刻再公布如何?
在这以前,老朽倒是想先聆听一番在座各位年少兄台对孔门及孔门众高徒的看法。各位固然并不直接认识先师孔子和众高徒,说穿了,也只是从史材上知道彼等,不过在某种意义上,这种所得反倒不致谬误。
如此,容我暂时洗耳恭听。各位只管自行宣达高见。在子路、子贡、颜回三位高足当中,先生对谁评价最高?最钟爱谁?想必这是一个对了解孔门相当重要且令人感到兴味盎然的疑问。
现在有几位兄台示意有所言。请,哪一位先来都无所谓。
“那么,容我首先一叙管见。约莫两年前,鲁都探究孔学学党十余位成员举办了一个小聚会,将探究对象定为颜回,并倾力专事探究先生这位高徒。我亦为其中一员,因此,我此刻所要讲的,可说代表了那一派同人。
“总的来说,吾等认为先生评价最高的高徒应是颜回,最钟爱且期以大成的亦是颜回。
“为证此点,似有必要举出几则先生提及颜回的评断,以及先生与颜回的对话,乃至许多人对颜回的礼赞。这每一则俱是谈论颜回所需的重要史材,其中尤为重要者为鲁哀公十四年颜回故世之时,先生曾经嗟叹道:‘噫!天丧予,天丧予!’吾等以为凭此一语,一切便都看得很清楚。
“‘噫!天丧予,天丧予!’天要亡我,天要亡我!在哀悼一个人的死亡发出的悲叹中,其剧烈深切,莫此为甚,不由人不感受到先生对亡者颜回的信任与钟爱之深,而不禁正襟肃然。颜回之死是如此惨痛地撕裂了先生的心。
“‘噫!天丧予,天丧予!’当然不是杜撰,确是由当时身历其境者以先生亲口所言传诵下来。
“‘噫!天丧予,天丧予!’然而除此之外,先生于颜回临终之际陈现出的那种巨恸之状,亦被当作另一桩感人逸事流传下来。
“颜回咽气时,先生悲伤啜泣。当时在场某人告言:‘先生竟哭之出声了。’先生始才有所觉察,遂道:‘是吗?吾哭之出声了?不过,吾所以一哭,并非为名叫颜回之人而哭,乃是为别有其人而哭吧。’这也是一则颇为真实而又动人的逸事。
“如此这般,吾等似可确确实实地相信孔子对颜回的信任与钟爱之深,是他人无可比拟的。
“经过这番考量,不由吾等不肯定三位高徒中,先生评价最高者,应是颜回无疑。同时自然,吾等相信先生以深切的钟爱期以大成者,也是这位颜回。
“对于颜回的探究这才是个起步,往后关乎颜回幼时、韶华之年,乃至先后的家境、世态种种有待查考者极多,尚祈多多赐教。”
感谢之至。初闻各位年少兄台于鲁都举办专事探究颜回的聚会,不胜欣悦。我备感欣悦,当事人颜回不知会作何想,说不定颜回地下有知,只管默然抚首抱胸,缩小不能再缩小地蜷缩着四肢,不时重重地唉声叹气。
我蔫姜近来时常觉得,世上真正知“羞”者似乎少而又少。想来颜回正是这极少数“羞怯者”之一。因此,一旦得知有人对其作专门探究,必定羞怯之余,无言以对,只有尽量缩小身子,恨不得钻入地洞。
况乎其如若知悉自己谢世之时,师尊先生曾经嗟叹“天丧予”,那可就要益发无以自处了。待其回想生前侍奉先生种种,再想到先生如此厚重的悼词——“天丧予”,定会备感自身不足,只觉唯有再死一遍,无以回报先生,以致在九泉之下四顾张皇吧。
蔫姜所知颜回,便是这么个洁身、纯真、不受丝毫渲染的“天”赐俊才,一个心灵洁净而无比奋发的力行者。
接下去看看哪位兄台来宣达高见。今天可以说是首次商讨如何来进行孔门探究、高徒探究,所以尽管任由尊意赐教。
现有几位示意有所高见。就从最右首的一位起始,依次而谈可也。
“我亦为鲁都孔学探究学党的一员,且是其中年岁最高者。今天初次登门叨扰,得见蔫姜大人,听说高庚七十有二,不禁惊讶于大人的矍铄硬朗。我虽属老人,却较府上家主年少十岁,可体神都远不及大人生机畅旺。到底是亲身受教于先生,体神之间十足地精气勃勃。
“既已起立,总得有所阐扬,无奈一辈子充当乡闾小吏,探究孔学也只是初始,实在讲不出什么精彩的论说。闻听前此曾经探讨过‘天’及‘天命’种种,若是谈论关乎‘天’者,我或许还算够格,谈‘颜回’可就很难了。不过,在被称作孔门初代及第二代的十余位高徒当中,我倒是最喜爱颜回。
“何以最喜爱颜回?首先,颜回身份低,出身贫寒。生前自始至终穷困度日,终于年纪轻轻即在穷困中早逝。他这点很合乎吾意,据称是个非常好学的俊才。以年方少壮,说撒手西归就撒手西归,予人以真正孔门逸才之感。我所要讲的就只有这些。”
“按照次序,容我接着起立聊表管见。若要从孔门高徒中推举一人,我同样选择颜回。
“方才这位老丈言道,颜回出身寒微,终生与穷困为伍,但我以为并非穷困就是好,颜回不仅穷困,身份亦低,且英年早逝。四十一岁作古,不管怎么说,还是可惜。
“然而,让先生嗟叹‘天丧予’的颜回,毋庸置疑应是永垂不朽的孔门第一人。往后关乎颜回,或许尚有发现。我虽然力有未逮,却愿以余生献于探究颜回。那么,下一位夫人请——”
“容妾身先向在座各位致意一番。我有幸加入探究孔学的一派,总在一旁敬听。先夫于前几年以少壮之龄病殁,直到过世之前,都在搜集孔子嘉言,并且四处走访曾与先生有过交往的人士,向他们求证那些嘉言是否确实为先生所道,有时为此而远走天涯,恰如他的为人那样执著,从事探究功夫。
“先夫亡故之后,我一方面需照管这个鲁都探究学党的杂务,一方面旁听各位种种论说迄今。以我一介女流,无能参与探究、稽考之类大事,但一旁敬聆各家谈天论地确是一桩乐事。也不知何故,格外关注颜回,对其人很感兴趣。
“先夫生前屡屡给妾身念诵颜回之对师尊孔子的颂词,遂不觉间将这番深含诗意的颂词背诵一熟。现在就将之吟咏出来。不知该说朗读还是念诵,总之,只要略有抑扬顿挫,心里即可感到被清洗一般的洁净明爽,宛如进入颜回心中。那么,恕我占用大家一点时间。
“——仰之弥高,钻之弥坚,瞻之在前,忽焉在后,先生循循然善诱人;博我以文,约我以礼。欲罢不能,既竭吾才,如有所立卓尔,虽欲从之,未由也已。
“‘师尊高远,我是满心想接近先生,侍奉先生,却无此缘。’颜回如此歌赞师尊,那种心情想必诚如意欲登天,奈何无梯,无从攀援——先夫曾经如是说,妾身也如此认为。妾身的话就到此为止。失礼了。”
承蒙这位夫人满怀诚意的一席话。自方才到此刻,诸君所宣达的尽是关乎颜回者,为何?从此刻起,可有哪位兄台愿意就子路或者子贡,明示高见?
当然,只就颜回继续谈论下去倒也无妨,只是刚才也说过,我所知的颜回是个相当怕羞的人,若是地下有知仅其一人尽受探究,势将羞怯得抬不起头,我担心的倒是这个。
那边那个角落,有人示意欲发高见。请——
“我尊敬子路,目前正在查考关乎子路的事迹。有幸加入这孔学探究学党以来已经五载,我自始至终专事探究子路,也是全神倾慕子路。子路于六十三岁作古,我也想活到六十三岁。如今距离这个年岁尚有将近二十年岁月,我打算将之用于探究子路。置身此滔滔乱世,生死本就无足轻重,只是想到还待长久查考子路此人,就深感还是应该多活数年。
“自刚才到此刻,座上一直在谈论先生心目中的继承人为何人。我以为此事毋庸置疑,当然应是子路。除子路以外无人能担此大任。无论从年岁、履历、人品,乃至生存之道而言,实舍子路而无他。
“英年病殁,子路不为;得存且存,其会拼命多活年日,得以侍奉师尊,并奋发致力,使此滔滔乱世或多或少合乎先生心意。然而,遇有必要,亦能随时舍弃性命,事实上,子路也正是舍生而取义了。
“然而,他是无论如何也不至于轻率地英年病殁。以颜回来说,四十出头就那样理直气壮地撒手而去,这对先生而言,真是令其窘困而一筹莫展,此所以先生才会嗟叹‘天丧予’。否则大智大慧如先生,岂会口出如此轻率之言。先生真的是窘困至极。
“好不容易碰到个殊堪造就的弟子,偏又不知什么差错,四十出头就自得于贫因而一命呜呼,先生必定也惊叹不已。”
请恕我以这场聚会司会者身份打岔。今天这场聚会,旨趣不在谈论子路与颜回孰优。请把重点置于孔门首屈一指的高徒子路,以及诸兄台打算或已在从事的何种钻研功夫上。
“好的。每一谈起子路,热衷之余往往不顾一切,平日虽也常常提醒自己,刚才还是让各位见到我失态之处,容我在此敬向大家致歉,尚祈多多原宥。不过,恕我再声援子路一回。
“试想,五十而知‘天命’的先生,会于刚过四十的少壮门生临终之际,说出‘噫!天丧予,天丧予’那种话吗?总觉是某人为了颜回而作的牵强附会之词。
“今天在座有很多位该说是颜回的赞翼者或崇信者,老老少少加起来,应有十几位吧。可这并不表示没有子路的赞翼者或崇信者。单就我所知便有七位该归子路这边。相形之下,子贡就少了,虽然不能说是绝无,在座各位当中怕也只有一两人。
“我所以要提及此多余之事,乃是有意让多所关照、多所助益的蔫姜先生对鲁都孔学探究学党的实际现状有所了解。
“多余之事且到此为止,关乎子路的探究,我倒是有一事禀告,那就是月余之前,我曾经加入一队商旅造访卫都,前往散落着柏树林的大平原一隅,探访子路殉难的小城邑。那里由城墙围绕,唯独东北角有一缺口,而以称作会盟台的小丘堵塞之。那会盟台里面大概曾是子路遇害的府邸,子路便是在那儿结缨而死。
“卫都亦有孔学探究者,若干成员领我来至那片遗迹。那里既为子路殉难之地,其出仕三年邑宰的蒲邑也在附近,因而不同于鲁都,于卫都子路声望甚高,关乎子路的探究也最为盛行。
“再就是,有件事在鲁都并不怎么受到注意,在卫都却被当成探究子路的重心,那就是孔子深知子路。当日先生一闻卫国发生内乱,立刻言道:‘子羔大概会避难而回,子路怕是殉难一去不返了。’结果一语成谶。看来,子路于故土鲁国不甚得人缘,在结束其壮烈生涯的卫土,反倒拥有众多崇信者。
“恕我多扰各位清闻,就此结束管见,不过,容我擅作主张,接下来请探究子贡的二位兄台一叙高见。”
“诚如刚刚这位兄台所引荐,吾等确是座上仅有两人的‘子贡班’。我现谨代表这小而又小的‘子贡班’,向各位致意一番。
“今天这场聚会,诸位论及先生最为信任且有意将后事相托付者,究竟是子路、子贡还是颜回?其实也不一定只限于今日,关乎此一议论,依我看来,大致上众望所归,似乎依次是颜回、子路、子贡。
“颜回最负众望,其次是子路。此二人各自总有耀眼之处,或因时制宜,或因地制宜,该是哪位居尊,都无足轻重。
“但在这点上,子贡就不同了,既不似颜回那样抢眼,亦乏子路那种情趣,倒像是自始至终静坐一隅,环顾四座,随时注意自己分内之事可有疏漏,可又少有宣达己见之时。
“然而,在吾等——其实,在座仅有我二人——眼里,不同于其他众弟子,始终静坐角落里的这位子贡,最值得信赖。尽管默不作声静坐一旁,但该做的都做了。而无论做什么,从不虚夸,从不张扬,自管默默地、成效十足地做到周全。
“子贡做起事来,从不借他人援手,他很明白即使求人,也无多大帮助;真正能够力行者唯有自己,而且凭其一人也就足矣。
“设若借他人援手,有时固然有助总比无助好,但还是不假手他人,独自为之较佳;既然如此,毋宁起始就婉谢任何支助、任何帮衬也罢!这便是子贡,也是子贡可畏之处。
“事到如今,关乎子贡又何须言哉,只怕吾辈正在寻思该说点什么才好的当口,子贡已然速速离去矣。
“待得其人离去以后,醒视一番,始才发现竟然已为大家做了那么多庞杂繁多的事务,无分巨细,皆告完备。子贡既不言‘我做’,也不语‘事已毕矣’,遂即离去,不知何往,却已万事俱备——这便是子贡。
“孔子一行得以周游列国十四载,乃因有子贡随行。若无其人,只有子路、颜回,则惨矣哉,一行人必定处处皆无居身之所,流落郊野,也必定饱受饥饿之苦,即连能否全身而归鲁都,也足可疑。因而孔子一行若无子贡,实无法于战乱中原的动荡中从容流转南北。
“以先生为首周游列国的一群人中,最为忙碌的总是子贡。一行人东游西走之际,就只有子贡在遣人经商,往返列国之间从事大笔交易。无论好恶,若不如此经营牟利,就无法让周游列国的一干流荡之士随心所欲地浪迹天涯。不过,对于此类事迹,似乎还未搜集到先生相关的评断。
“而不知该说是有趣还是叫人惊讶,子贡自身并未觉察到这样的自己,师尊先生也未曾发觉。先生本身又是位不世出的圣哲,似乎并不以子贡的这些了不起的贡献,而抱持近乎感念的谢意。
“然而,世上的大业,诸如文明或教化,应都是由这种人及这种人结成的群体,在极其安静且不惹人注目的情况下完成。托子贡之福,我近来时有这种感思。”
承蒙兄台这一席盛情美意和深具内涵的教言。那么,在此让吾等先歇息片刻。但望诸位各自整理一下方才议论的种种,以备探询下一个完全无从预测的论题。
深受各位兄台打动,我蔫姜也不顾这么一大把年纪,倒想透露一些对颜回的看法。
刚才歇息了片刻,可歇息之后始才留意到这全然是为老朽,倒是硬要各位年少兄台相陪,实在说不过去。
那么,话题现搁置何处为佳?适才诸位已从各方面议论过孔门最早的诸高徒,那么,该轮到我蔫姜出场了。
如容我斗胆僭越,子路、子贡、颜回三位也算是我作古的师兄。不过,师兄固属师兄,他们俱是个性分明的孔门顶尖人物。如今,益发深切体会出其伟大与非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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