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子 - 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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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五十而知天命”可以归结为两点,其一是:先生认为自己所为的事功是上天赋予的使命,再就是:既然自觉为上天赋予的使命,理所当然会拼命以赴,然而,无论具有多大的使命感,乃至因而付出多大的戮力,与是否成功并不相干。极有可能横生意想不到的阻碍,以致功败垂成。一切只好交由上天裁夺。
我认为“五十而知天命”这句话里蕴含着先生的这种意念。这也是方才吾等认可的两点。
综之上述种种,说得轻松一点,即吾等世人所为,无论何等正大光明,何等陈义崇高的伟业,关乎成败,就只好一一交由上天裁夺。在践履某一事功时,无从知晓上天会给予何等激励与佑助,也无从估测会为何等阻碍挡住去路。而凡此百事全为强大的上天所安排,非渺小的世人所能理解。
然而,唯其如此,人也才要经常意图活得正大光明。虽不清楚上天是加以佑助抑或阻碍,总之,在世为人就得意图活得正大光明,并朝此目标倾力以赴。上天必会嘉许——“嘉许”即是上天“首肯”之意。
人只要获得上天的嘉许就行了。任何再复杂的物事,只怕上天也忙不过来。天下、地上,于此四时行焉,万物生焉。四季顺利运转,万物不停地滋生、茁长。
上天所不得不担负的事功太大、太过庞杂。再想以零杂琐碎去烦扰上天,只怕上天也忙不过来。人要是想对上天有所祈求,有所期待,那是强天所难。
方才也已说过,想来先生从长达十四年的周游列国返回久违的鲁都,回顾自己那多灾多难的五旬之年,才情不自禁兴起“吾五十而知天命”的慨叹。
——那时吾尚五旬,依然年轻。从自身所欲施展的事功感受到上天赋予的崇高使命,遂试图将之用于经国治世而认真力行,无奈事与愿违,终归失败,且以半受驱逐的情况离开鲁都,流落中原。如今回顾那段往事,虽然未能使我这个世人如愿,上天自有上天的想法,吾当时却未能领会这种天意。
在先生来说,敢是对回顾五旬之年的前尘往事兴发的一种感怀,也或许是周游列国十四载,对于能够重踏故土的一种深切的感慨。
——长达十四载的中原之旅,对自身而言,究竟为何?如今想起来,不就是自身与“天命”死斗重复又重复的一盏走马灯吗?或许除此以外什么都不是。
先生返回违隔多年的鲁都,对此思之再三所吁发的“五十而知天命”,遂蕴含了许许多多的思绪,成为一种沉甸甸之物。
由此看来,“五十而知天命”涵盖了先生自五旬至六旬十几年间的心怀。其中应包含了先生的喜怒,凛然仰首,对上天执著的搦战,以及不为人知的悲伤。
如此,“五十而知天命”乃是先生将自身一切投注进去的一句伟哉壮哉的嘉言。
如若有人要我从先生的众多嘉言中选择其一,我愿意举此“五十而知天命”。它有一种凛然的震响,无论何时诵来都是如此。
“知天命”着实不是一件易事,并非凡人能及,但既然生而为人,有意活得正大光明,就只好选择天赋使命的某种事作为自己的事功,也切望去选择。
然而,一个人同时务必彻底明白,即使选择了一种天赋使命的事功,上天也不见得会给予些微佑助。不仅如此,说不定尚有更大的障碍阻挡在前,对此应有预先的觉悟才行。
不过,人而为人,能够置身这种位分,必定是件英勇无比的事。诚如方才所言,上天必然在什么地方给予嘉许,只是不闻其声,不见其影。
刚刚有位在鲁都探究孔学的年少兄台,提出一个新的询问:“吾等搜集关乎先生的史材里,有名为伯牛者,据考,先生前往探视病中伯牛,曾言:‘命矣夫,斯人也,而有斯疾也。’请问可知伯牛其人?若有所知,恳请谈谈伯牛其人,以及先生与伯牛的渊源。”
据我所知,伯牛与颜回、闵子骞同为先生的高足,均以崇德著称,本名冉耕,伯牛为其别号,记得似较先生年少七八岁。
周游列国回来,先生已是六十有八,算来伯牛该也年逾六十。
先生探视卧病在床的伯牛,言道:“命矣夫,斯人也,而有斯疾也。斯人也,而有斯疾也。”先生此言也不知于何时,经由何人口述,传予我。伯牛如若亲闻先生此言,必定感极而泣。我于听到的当时深有此感,此刻亦复如是。单凭先生这句“斯人也”,伯牛想必就已感觉纵死无憾。“斯人也”——这么好的一个人,该是先生至高的赞词,先生必也不至于以此为虚应的客套。
伯牛领受先生此言,必然喜极而泣。而若用哭泣状之,先伯牛而泣者定是先生。先生必定一说到“斯人也”即已哭泣,继之而言“而有斯疾也”,当再哭泣一番。先生为人就是如此。
刚才相询的那位兄台又问:“此话是先生探望卧病的伯牛时当场说的,抑或回来以后,于偶然间有此一言?”
我不清楚实情。当时如若有谁随侍先生前往探病就好了,但看来该是先生独自前往。每回探视为疫疾所苦的伯牛,先生总是独来独往。
先生所以如此,必是有意不让衰老而又重病卧床的伯牛为外人见到,一方面或也认为除非够得上渊源,还是不宜前去探视。这确是先生无比的仁慈使然,先生的心意是既不愿有伤受探望的伯牛,也不愿损及任何前往探病的人。这正是先生可怕,也是常人所不及的心思缜密之处。
且说这句“命矣夫,斯人也,而有斯疾也”,想必是先生前去探病,握住伯牛之手兴发的嗟叹,且就那样被隐藏,并长存于先生心中。
而几天或几十天后,与谁相对而谈之际,偶然提及伯牛,一度铭刻在心的那份感触,自然而然化为一句隽语,随即出自先生之口。
当时,估计先生必定于心中暗泣。这么一位仁慈的先生,焉有不悲泣之理?
——命矣夫,斯人也,而有斯疾也。斯人也,而有斯疾也。
诚然,伯牛之患绝症,该说是命——天命吧。
我未曾见过伯牛。或许当初理该去探望病中的伯牛,无奈孔鲤、颜回、子路相继辞世,接着又是先生仙逝,一连串非比寻常的变故填溢我于鲁都的生涯,不觉间,伯牛的事已然远离我而去。
不用说,伯牛早已作古,我对伯牛的晚景一无所知,只记得是鲁国人氏。各位年少兄台当中若有知悉伯牛余生,以及临终情状者,务请会知我。或许是深受各位兄台打动和鼓舞,我也想以自身能力所及,或多或少对先师的周遭物事作一番整理,巴望能够对各位的探究派上点用场。
这回倒是村子里的人示意有话要说。这位兄长是全村数一数二的高庚,年岁约莫与老朽相同吧。
这位兄长垂询的是:“先生谢世后,我曾于鲁都先生昔日庠馆,听过一些据称是孔门俊才的人士关乎先生的讲谕。可是距今已有二十载岁月,当时那些教席下落如何,如今已一无所知。且不管这个,当时,曾经耳闻其中一位教席谈及先生的晚年种种。‘六十而耳顺;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此话到底是谁说的?是先生自述,抑或某一门生针对先生晚年而言?再就是‘六十而耳顺’和‘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这两句话,与方才议论、探究了半天的‘五十而知天命’一句,有何渊源?”
老朽以为这是个相当复杂而又艰深的疑题。所幸目前正在鲁都正式探究孔学的一干年少兄台赶巧在座,吾等就来多多请教。
探究孔学的年少兄台刚刚宣达了高见,容我在此照本宣科:
“吾等这还是初闻‘六十而耳顺’和‘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因此无从提供任何感想或意见。不过,有句‘吾十有五而志于学’倒是以先生自述而传诵,一时风靡于年少者之间。至于先生此语究竟言于何时何地,就一概不清楚了。”
既然如此,虽然不甚可靠,容我以这场聚会的主领者,以及自先生周游列国至晚年随侍身边者之身份,透露一下自己的所思所想。
“六十而耳顺”和“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两者都是美好的嘉言。前者敢是意味着一个人到了六十岁,就能够柔顺而又坦率地接纳别人的言辞。后者指人到了七十高龄,即或随心所欲去行事,也不至于逸出常道。这可说是极大的自信。
而无论如何,敢于口出此言者,世上恐怕没有几人。即使纵观自古以来悠久的世事,具有敢于口出此言的大信者,必也寥寥无几。
我敢于断言,先生应是极少数能够做到“六十而耳顺;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的达观圣者。并且我认为以此嘉言来形容六旬与七旬的先生那种不凡,是再恰当不过了。
但费解的是此语究竟出自何人之口。
在我看来,若要说明先生那种古今只怕无人能与之相提并论的人品与非凡的博大,就要使用此语。且不论六旬、七旬,相信先生自年轻时起,行事为人从不逸出常道,而无论从何人那里有何听闻,也都能够“六十而耳顺”,柔和谦虚地去接受他人的心意。
先生正是那么个超凡的人。不过,我倒是觉得若要把令大家费解的此言视作先生的自述,怕是有些欠妥。我所追随、所深知的先生,应该不会讲出类此言语。
很遗憾,可以拿这一类事去相商的子路、子贡、颜回众弟子都不在了。只要他们当中任何一位在座,一听到此语,即可确定应是先生自述,还是门生——甚至可以判定为谁——对先生的赞词。
如此,关乎先生六旬、七旬的此一费解之语,可否留待下回聚会时再作认定?同时,也希望鲁都来的各位年少兄台,将此疑难携回,当作新的论题探究。
我手上仍有五篇“我之天命观”,容我在此宣读一番,算作今天这场聚会的结束。
这五篇高见乃是方才歇息之际送到老朽跟前来的。内涵极其丰富,而又多有分歧。其中有村中父老的,也有出自鲁都年少兄台之手的,篇篇均为在此宣讲的我所远不及的“天命通解”和“天命掌握”,除了允称出类拔萃,无以名之。
——无论如何竭尽人事,亦有由于不可知之原因,事情不能如愿进行之时。这乃是上天使然,亦即所谓的天命。只须细加留意,吾人周遭弥漫着“天命”。吾等务必于充溢四周的“天命”中存活,注定毕生与“天命”相争。(此为年少者天命观)
——人之生死、贫富,乃天命使然,人力无可如何。长寿、富贵、腾达,可遇不可求,来者自来。然而,果真这么简单论定,又未免肤浅,因而不妨言之为:长寿、富贵、腾达,固然不是有求必应,得之却是不觉间上天所赐予者。至于上天会于何种情况下有所赏赐,则无从知晓,或许只凭上天一时兴起。而无论如何,所谓长寿、富贵、腾达之得失总不外如此。
——人之所以为人,乃是秉持自身的信守,并将上天所定的成败置之度外,专心一致地奋发戮力。除此以外别无他图。不计成败,一概顺天。人生即是奋发戮力。人应朝着自身所信守的目标,终其一生奋发戮力。(以上二位均为村中年岁较长者)
——人只要力行合乎天道的事功,上天必然会予以嘉许,必然会说一声“好”,如是而已。虽只是嘉许,不就足够了吗?只要想到天在高处垂鉴,人就不觉得孤单。我无亲无故——从前有过,却尽告亡故,如今只落得孑然一身。然而,每一思及有人在上天一角垂鉴我的所思所想、所作所为,我就不觉得空寂、孤单。(这位亦是村中老者,已不良于行)
——若要我从所知先生嘉言中任选一喜爱者,必拣择:“天何言哉?四时行焉,万物生焉,天何言哉?”既然生而为人,总须挑拣一桩自认有所功德的伟业而献身,只是践履间应该默默行之,亦即“寡言多行”。上天不是恒常在操持庞杂的事功,却默默无言吗?这“天”默默无言地垂鉴着世人的所作所为。默然力行自认为高尚伟业的世人,与高高在上、默然垂鉴的上天,彼此默然无语,这就行了。此已具足,何须再作絮叨。然而,愚昧的世人,偏偏四处可见相争相斗,杀来杀去。(这也是村中一位长者)
第三章

秋已渐深,许是各位兄台莅临寒舍之故,自昨夜起寒气反而衰退,出现晚秋季节难得一见爽朗怡人的大晴天。各位大概是沿着溪谷入山,沿途杂树林的红叶应该非常鲜艳夺目吧。
老朽的家乡,如今已然覆亡的蔡都——上蔡,也多桐树,红叶树林甚多,每至秋日,艳红如火,却好似不及这一带山区饱受雾气洗濯的杂树林红叶美。
那么,一如往常,仍然由我主领今天这场聚会。上回在村中若干年长者参与之下,花费颇多工夫探讨“天”与“天命”,似乎在“天命”长“天命”短中耗掉整日。然而,无论于“天”,于“天命”,都有未能尽言之憾。想来各位兄台亦有同感。
不过,关于“天”及“天命”,我以为就以前番所谈告一段落,暂且搁置一边,往后如遇必要,临时应“天”之召再谈。不知各位意下如何?
若无异议,吾等就进入另一不同于“天”,而比较具实且有相当影响的论题——“孔门高徒”。这是前番临结束时,一位兄台提出,预定于这次聚会共同探讨者。对此,一位来自孔学探究学党的监事,现要致意一番。
“近三四年,对于子路、子贡、颜回等最早的孔门高徒之探究颇为盛行。追随师尊孔子周游列国十四年,返回鲁都,随侍先生晚年的三位弟子当中,先先生而谢世的颜回;随侍先生返回鲁都,不久又应邀出仕卫国大夫孔悝邑宰,终于卷入卫国内乱,殉于情义的子路;自动担负孔门炊事、庶务,师尊仙逝之际,掌理葬礼一切,三年服丧后复又守丧三年,于先生墓旁先后服有六年重丧的子贡。
“吾等自各方面搜集来这几位孔门高徒的史材,目前仍在继续中。孔门,尤其关乎最早几位高徒的探究,如今被视作重中之重。吾等有幸得以亲近熟悉孔门,复与众高徒相共患难多年的蔫姜大人,不时承蒙教诲。今天又是二十余人,这样结群前来叨扰,敬聆教诲。
“吾等盼望大人能够就先生周游列国,以及晚年于鲁都垂教种种,多所赐教。无论如何,今后将在大人指引之下,正式正道地探究出成果来,这乃是今天到府上叨扰的吾等孔学探究学党全体成员的期盼。
“且不说这个,在那以前,盼望能够先且一聆蔫姜大人分别对子路、子贡、颜回众弟子的看法,这也是吾等去岁以来抱持的最大愿望。如蒙允于今天这场聚会上遂愿,那真是万幸——方才吾等二三监事商议之下,突作决定,还是试着提出来,也不知大人意下如何?”
承蒙郑重致意,我惶恐之至。我蔫姜其实连先生的门生都谈不上,要我以这种位分说明对孔门几位高徒的看法,不知能有多少助益,但各位既然执意推举,我恭敬不如从命,只好接受下来。
无论如何,且让吾等将心思驰回久远日子里的那几位高徒,拾些前尘旧事,当作今天这场聚会的话题吧。
只是开始之前,如能有所赐询,权作话头,那就更为方便。
“那么,我这就单刀直入请教两点。第一,子路、子贡、颜回三位高足当中,先生对谁评价最高?第二,先生最钟爱其中的哪一位?”
多谢这位兄台迅即为大家开了个话头。不过,所垂询的疑难很不容易作答,但想必非常重要。在这三位高徒中,先师孔子究竟对哪一位评价最高?子路,子贡,抑或颜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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