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或许蕴含着先生对旧日的怀思——我孔丘当年真就以肩荷天赋使命的心志，大气凛然地投身于那番事功！
也或许带有埋葬过去的意思——那番事功也不知因何缘故，自始至终运作不畅，终告失败。天都未能助我孔丘一臂之力！
而真正的本意，也只有去向先生本人求证了。
如此，“五十而知天命”的诠释，可说因人而异，有不同品味、不同气度的多种看法。
在座各位如能拨出短短的时光，就“先生之天命”或各位自身的“天命”商讨一番，则一个该说是非常壮观而又精湛，以“天命探究”为志趣的集社，应可立即在此生发。先生如若在世，必定面带微笑，默然地一一颔首，认真聆听。
不过，不用说在座的各位年轻后生，即使在此乱世已度数十年的各位兄长，我就是再怎么恳请，想来也不肯出面开讲。方才在别室歇息之际，有几位简短地高谈一些天命之论，我曾商请其中两三位在此重谈一番，均未蒙应允。
然而，其中有几位的高论，则收藏在我心里。如蒙许可，我倒是想在这里透露一下其中的重点。
方才承蒙若干位兄台许可透露“我之天命观”，那么，吾等就来讨教这几位的“天命观”，不过容我隐而不宣这几位兄台的尊姓大名。
其一，所谓“知天命”，乃是明白了上天所赋予的使命之意，亦即领悟到在世为人应该献身的事功之意。先生于五十春秋领悟及此，因而留下了“五十而知天命”之言。人人皆应于各自的立场上明白上天赋予的使命，亦即天命。知天命的年岁因人而异，有年少时不知天命为何，而投入极具价值的伟业者，亦有迈入老境之后，始领悟到隐含有上天所赋予使命的事功为何者。
先生五旬知天命，但愿我能于未老之前悟得自己的使命。目前是仍未能知天命。我若能明白自己的天命，亦即上天令自己承担的事功为何，倒希望将残余的岁月悉数奉献。有时，即使作多大的努力，亦有徒劳无功之情形，此际，我将死心认为那是上天的巧妙安排——我自以为下得了这份决心，不过尚未临头之时，决意不予考虑。
其二，我生而不是能够承受上天赋予使命的那种上驷之材。吉凶祸福一概由天。恰如其分地尽力，恰如其分地活着，任遭吉凶祸福，绝不怨天尤人。
不过，我每晨必定拜天。并非有所求、有所托，只因广阔无际的天当顶覆展，我就每天清早致上一礼，只觉这么做比不做心情要更为舒坦。我也不清楚何以拜过天、致过礼之后，心情会更好，对此我是完全不明所以。
其三，先生所言“五十而知天命”，费解者在于天命的内涵。总觉得此言令人畏惧三分，难以接近。
这一年来关于“天命之于我，到底是什么”，我思之再三再四，最近始才获致一得。那就是只需让天高高在上地垂鉴即可。世人只要能把自己认为正当的事视作自己的事功就行了。正因为开口闭口天命云云，事情才会变得复杂艰难。一个人只需心怀柔顺，能把认为正当的事视作自己的事功即可。
至于成功与否，谁也无从预知。但失败也罢，备尝艰辛劳苦也罢，仍是值得安慰，因为所践履的是正当的事功。
有人曾经询问：“你所说正当的事，谁知道你所作所为是正当的事？”好个愚人。我答言：“无人知道有何关系？天在垂鉴不是？”那人就驳道：“天不是只在袖手旁观吗？”好个愚人。天不只是在一旁观望，天虽然默不作声，却在嘉许。
其四，“听天命”、“尽人事”，孰取孰舍？我近来日日都在作此思索，还望有人能不吝指点。
其五，“心安理得去承受天所降予的祸福。”
“人世的生死、贫富、成败，一切由天，自己只管致力事功。”
“安于天命。”
“人生乃是将成败置之度外，奋励不休。”
我认为上述四点为一个人高尚的生存之道。易于明白，只是难以做到。
刚才举荐了几位兄台对天命的感言。先前有位村子里来的兄台告以我：“别人作如何观先别管，您自己在人世的途程中可曾打心底里嗟叹过‘命也’，若有，盼能说出来听听。”
这是个难题，也是个相当严苛的要求。这等于摆明了说：“不要净讲别人的事，也说说你自己！”不过，既然有人这么吩咐，我蔫姜也来略说一二。且不管讲得是与不是，好歹在这乱世活过七十余载，不免以殊异不一的机运遭遇过“天命”这种东西。
如今回想起来，在我过往的生涯里曾经有过两番转机——或许应该称之为关节，总之，有那么两回成为老朽一生的转折点。
其一是初次随着先生一行在旅途上遭遇大雷雨那夜，目睹坐在荒废的农家土间里的先生，以及随侍身后的众弟子之时。那一幕情景使得我从此离不开先生。
再就是先生的葬礼举行那日，梦游者一般彷徨于鲁都郊外，最后坐到大河堤岸，一边回想着先生那句“逝者如斯夫”，一边思量着自己往后的生存之道。就因为有过那一次沉思，我才会隐居到这山窝里来，如此这般度此余生。
说到度此余生，刚刚来此山村之时，我年方四十有二，算是颇为年少的出世人。而不觉间已经流过了茫茫三十载岁月。
在此三十载流水时光里，曾经投入各种各样的物事，但究竟曾否沉入过“唉！命也”这么深重的感思？似乎不能不承认有过这种阅历。那么，就让老朽利用短短的工夫，奉告一下关乎我蔫姜的“天命”故事，聊尽今天这场“天命”聚会主领者之谊。
时光得溯回老早以前。我隐居此山窝，乃是由于此处有个熟人，经其家族帮忙，供济我现今居住的寒舍和附带的几分耕地。
那个熟人原是我年少时一起在宋都做生计的一名本事极好的水工师傅。先生辞世后，两人重逢于鲁都。听说我准备隐居山林，他就以我做其替身，送我到他家乡的双亲跟前。
托此之福，我一来到这山村，一应蒙其全家照顾，教我耕种与水工种种，使我好歹成为一名山村农夫活到如今。
我现要讲的是对我而言，可说是恩人中之恩人的那位水工师傅老家发生的一件事。
先前也曾提过，我来此山村已有三十载，三十年来，与照顾我的水工师傅一家始终保持亲属一般的亲密关系。
不过理所当然，目前那家人已改由年少的一代当家。现今的当家者是那位水工师傅的堂弟，为人耿直，伴同性情温和的妻室继承了大户农家。这一对亲和好心的中年夫妇视我如亲父，照顾我可说无微不至。
大约七年前，这对中年夫妇生了个头胎孩子。女娃儿周岁之后，做母亲的每日必定带她前来一次我的居处。
这位母亲为我打扫屋子，张罗饮食，里外帮忙。除了这些家事，让老朽看看那女娃儿，似乎也是那位母亲每日暗自感到的乐趣。
也难怪做母亲的会引为自豪，那女娃儿确实讨人喜欢，我每回都渴望将那幼小的身子捧入手中，但孩子却赖在母亲臂弯里，说什么也不肯探身过来。
不料，两周岁生辰那天这位小客人来到寒舍，也不知为何，一看到我，便花儿绽放般地欢笑，摆脱母亲的怀抱，向老朽伸出双手。
我首次抱过幼小的女娃儿后，立即还给她母亲。同时，这才深感这小小人儿真是世上无比的美好、无比的温柔。
我走到后门那边摘来野花，装进小罐子让她带回家，作为生辰礼物。这是乱世中活过了六十几年的我初次经历的柔情一日。
再往下讲，我就要感到难受了。自寒舍回去的当夜，那女娃儿就发热病了数日，等到热退时，已然判若两人，四肢不能动弹，眼神恍惚不定。这个稚嫩、纯洁、无辜，且又第一次向他人示好的小娃儿，究竟遭到什么样的天谴？！
一个幼小的生命就那样躺了个把月后一命呜呼。然而这个山村依旧朝去暮来，宛如任何事也不曾发生。亡儿的双亲依然活着，年迈的我也同样无恙地活着。
然而，天底下确曾发生过什么。那个幼小而美好的生命，如花绽放，欢笑，张手探出身体——可是因此而遭受天谴？孩子终于生病，而后夭亡。
那以来，不觉间已经过了五年岁月。
“命也。”
年年岁岁老朽曾多番于深夜时而仰天，复又垂首，怀抱着“命也”这种心思静坐炉边。
四
失礼失礼。原打算不再歇息，一气呵成谈论完毕，结束今天这场聚会，无奈叙述我有关天命的经验之时，心绪突然混乱起来，不知从何说起，以及如何来说，只好中途歇息，实在是我之过。容我在此向各位兄台致歉。
虽然还只是初秋，终究是穷山僻壤，一近黄昏，多少会有些寒冷。村子里的年少兄台现为吾等在土间引个炉火，难耐寒凉者就请到土间里来。
那么，容我继续叙述有关天命的阅历，但愿这次不再中断。
话说约莫五年前的一日，一直有如亲属交往的那个农家恰逢两周岁生辰的可爱小女娃儿来到寒舍，也不知何故，有如花儿绽放那般，灿然笑着从母亲臂弯里自行探身过来让我抱上一抱。方才也曾说过，那是我在此乱世活了六十余载，初次深感世上竟有如此美好、如此温柔的一天。
无奈，那女娃儿回家以后突发高热，病了数日，等到热退竟已判若两人；四肢无法动弹，眼神恍惚空泛，而至患病月余，终告夭亡。
到底因为什么缘由，这个美好、温柔的小生命必得在初次向他人示好的日子，遭受患绝症这种残酷的天谴？刚刚好像说到这里便难以继续，也真是失态之至。
遭到天谴的不仅是那女娃儿，做母亲的因为孩子夭折，仿若变了个人，沉默寡言，也不再嬉笑，到得寒舍，多半立在窗口，望着远处发呆。敢是在思念夭折了的亡儿吧。
上天究竟在谴责谁？幼小的女娃儿？做母亲的？还是我？
那以来，不觉间过了五年时光。五年来，我不时想起那夭折的女娃儿，深夜里坐在此处，沉浸于“命也”的思绪中。那是非常凄凉的深夜时分。
且说那个失去了独生女儿的母亲，从前年起，一闻得路过的灾民当中有失怙或失恃的孤儿，就与其一同流亡者相商，将之一一领养。目前这个母亲身边已有十多个这种孤儿。
每天，那丈夫出外耕种田地，做妻子的就留在家中抚养一群幼儿。我一有余暇，亦前去协助照顾。这些娃儿不是只剩单亲，就是双亲俱亡，可说是战乱带来的薄命者。彼等连出生的故土也都不详，却都在鲁国边境这个山村，受到一个好心女子的照顾，一天天地茁然成长。
当这群娃儿当中的几个接二连三染上瘟疫发烧时，仁慈的母亲便专程赶往远处山崖上的一个小庙堂去为孩子祈福。
那是个下雪天，由于女人只身行走崎岖山路未免危险，我遂陪同前往。
——敬鬼神而远之。
蔫姜虽则很明白先生此一训诲的意思，却也觉得先生不会责怪这个母亲和我，反倒仿佛一路提醒吾等：“小心脚下呀。”
容我言归正传。在我，有“命也”这种感慨，并不只因那个小女娃儿的不幸。窝入山中不觉已过去三十载，其间不时出声嗟叹或者心中叨念“命也”。活在这乱世，想必谁也不免有如此慨叹。
其中有个历验，是每一提及“天命”，就必定——不，毋宁说不能不思及者，关乎此，我也来作概括一谈。
我隐居此山窝已经三十年。其间，这个远离都城的山村，亦不时或多或少被战乱波及。不过，无论如何，此地毕竟在堂堂鲁国境内，他国兵马倒是未见入侵，只是屡屡成为他国灾民所过之地。
大致说来，距今约莫十年前，鲁悼公八年的前后三年间，南来的灾民最为频繁。
自春至夏，每日都有二三十伙各个小国的灾民经过此地，朝着北方的不知何处移去，这些小国只怕除了一个城邑以外一无所有。
灾民大多以夫妻为主，搀老携幼，亦即乡间常见的家族，通常为几人至十数人一群，其中亦有超出三十丁口的大家族。
不用说这群灾民都不曾携带足够的粮食，一看就知疲惫困顿，老老少少尽皆步履踉跄。
正值这般灾民南来的某个夏日，村子里也不知是谁忍不住说了句：“真是不忍卒睹！”
就以此话为契机，山村十余位有心人士相商之后，将村口的两三幢废屋加以修缮，再张罗来寝具，以及锅碗瓢勺之类炊具、餐具，权充临时的收容灾民之所。
如此这般，整个夏季，大家供济这群灾民吃喝，老弱病残则给以住宿的方便，予以各方照顾，以便彼等或多或少恢复元气再上路。
我也加入此一救济灾民事务，夏季里轮换着拨出几天工夫前去帮忙。有时忙起来，整日从早到晚，连片刻歇息都没有。
然而，到了夏季结束，灾民南来毕竟减少许多，权充收容之所的房屋只需一幢即足；待得秋风起时，连这最后一幢都可关闭，灾民过境的季节算是告一结束。
进入十月的某一日，我与平日那群同伴前往收容灾民的地方，打算去处理关闭事宜。
吾等劳累了一整天，将琐琐碎碎的善后事宜全都收拾停当。傍晚时分待要离去时，突然下起豆大的雨点，且可闻远处的雷鸣。
一伙人中较为年长的我和三名妇女决定先走一步，各自蒙上雨具离开了那儿。剩下的三名汉子则正在做最后一桩事——打扫土间。
我与三名妇女半淋着雨往家赶，中途由于雷声太急，遂躲入路旁一木造工棚避开闪电和雷雨。等到雨住，各自返家，已是深更半夜。
留在后面的那三名汉子，想必打扫完毕，关好门窗，直等到雷雨止息才离开。不料，次晨，村人在前面权充收容之所的土场上，竟发现那三名汉子遭到雷击的尸身。
彼等为了接济那群灾民，减轻其流亡之苦，整个夏季里挺身操劳。直到夏季结束，为善后整顿种种，辛勤了整日，并做好来年重新收容灾民的安排，迟至傍晚才打算回家。而一走出房舍，便于彼等忙累了整个夏季的地方遭到雷击。
这是否也即所谓的天命？
容我再重复一遍。夏季里，这三名汉子为了那群素不相识的他国灾民，农忙中轮换着供养照顾，待得夏季结束，灾民不复再来，遂赶往该处，为善后整顿种种忙累了一天，于傍晚时分离去，却一出门就遭到了雷击。
彼等为了或多或少减轻那群他国灾民的流亡之苦，整个夏季辛勤劳累，而在夏季就要结束之时，上天赏赐了死亡。这三名汉子连向上天抗争与喊冤的工夫都没有。彼等被猛烈的雷电贯穿，一个仰面朝天、两个扑伏地上而死。
而作为同伴的我和那三名妇女，只因先行一步，得以保住一命。
若说那三名汉子的“死”是天命，则吾等幸免于难的“生”是否也属天命？天命究竟是什么？
我以为在此应该再回到先生那句“五十而知天命”上，来思考一下其含义。
一般的诠释是：“我于五十岁前后，自觉上天赋予我的事功，以及崇高的使命。”方才也被在座各位公认为没有差池，这是众所皆知的。
先生于五十岁前后，对于自己所欲为的事功，感到是上天赋予的使命。具体而言，先生于五十岁前后，清清楚楚地意识到自己的立命之道——从自己身边逐一消除与改善充斥于人世的诸多不幸——乃是上天赋予的使命，先生遂承受下来，再作为毕生的事功课予己身。
再就是：“无论任何事功，既属人之所为，谁也没有把握成功与否。这和上天是否赋予使命而给予支助无关。此事功或然成功，或然失败，而成功与否只好由天。”先生“五十而知天命”这句话中，似也包含了这种觉悟。这也是刚才大家意见一致的地方。
也或许带有埋葬过去的意思——那番事功也不知因何缘故，自始至终运作不畅，终告失败。天都未能助我孔丘一臂之力！
而真正的本意，也只有去向先生本人求证了。
如此，“五十而知天命”的诠释，可说因人而异，有不同品味、不同气度的多种看法。
在座各位如能拨出短短的时光，就“先生之天命”或各位自身的“天命”商讨一番，则一个该说是非常壮观而又精湛，以“天命探究”为志趣的集社，应可立即在此生发。先生如若在世，必定面带微笑，默然地一一颔首，认真聆听。
不过，不用说在座的各位年轻后生，即使在此乱世已度数十年的各位兄长，我就是再怎么恳请，想来也不肯出面开讲。方才在别室歇息之际，有几位简短地高谈一些天命之论，我曾商请其中两三位在此重谈一番，均未蒙应允。
然而，其中有几位的高论，则收藏在我心里。如蒙许可，我倒是想在这里透露一下其中的重点。
方才承蒙若干位兄台许可透露“我之天命观”，那么，吾等就来讨教这几位的“天命观”，不过容我隐而不宣这几位兄台的尊姓大名。
其一，所谓“知天命”，乃是明白了上天所赋予的使命之意，亦即领悟到在世为人应该献身的事功之意。先生于五十春秋领悟及此，因而留下了“五十而知天命”之言。人人皆应于各自的立场上明白上天赋予的使命，亦即天命。知天命的年岁因人而异，有年少时不知天命为何，而投入极具价值的伟业者，亦有迈入老境之后，始领悟到隐含有上天所赋予使命的事功为何者。
先生五旬知天命，但愿我能于未老之前悟得自己的使命。目前是仍未能知天命。我若能明白自己的天命，亦即上天令自己承担的事功为何，倒希望将残余的岁月悉数奉献。有时，即使作多大的努力，亦有徒劳无功之情形，此际，我将死心认为那是上天的巧妙安排——我自以为下得了这份决心，不过尚未临头之时，决意不予考虑。
其二，我生而不是能够承受上天赋予使命的那种上驷之材。吉凶祸福一概由天。恰如其分地尽力，恰如其分地活着，任遭吉凶祸福，绝不怨天尤人。
不过，我每晨必定拜天。并非有所求、有所托，只因广阔无际的天当顶覆展，我就每天清早致上一礼，只觉这么做比不做心情要更为舒坦。我也不清楚何以拜过天、致过礼之后，心情会更好，对此我是完全不明所以。
其三，先生所言“五十而知天命”，费解者在于天命的内涵。总觉得此言令人畏惧三分，难以接近。
这一年来关于“天命之于我，到底是什么”，我思之再三再四，最近始才获致一得。那就是只需让天高高在上地垂鉴即可。世人只要能把自己认为正当的事视作自己的事功就行了。正因为开口闭口天命云云，事情才会变得复杂艰难。一个人只需心怀柔顺，能把认为正当的事视作自己的事功即可。
至于成功与否，谁也无从预知。但失败也罢，备尝艰辛劳苦也罢，仍是值得安慰，因为所践履的是正当的事功。
有人曾经询问：“你所说正当的事，谁知道你所作所为是正当的事？”好个愚人。我答言：“无人知道有何关系？天在垂鉴不是？”那人就驳道：“天不是只在袖手旁观吗？”好个愚人。天不只是在一旁观望，天虽然默不作声，却在嘉许。
其四，“听天命”、“尽人事”，孰取孰舍？我近来日日都在作此思索，还望有人能不吝指点。
其五，“心安理得去承受天所降予的祸福。”
“人世的生死、贫富、成败，一切由天，自己只管致力事功。”
“安于天命。”
“人生乃是将成败置之度外，奋励不休。”
我认为上述四点为一个人高尚的生存之道。易于明白，只是难以做到。
刚才举荐了几位兄台对天命的感言。先前有位村子里来的兄台告以我：“别人作如何观先别管，您自己在人世的途程中可曾打心底里嗟叹过‘命也’，若有，盼能说出来听听。”
这是个难题，也是个相当严苛的要求。这等于摆明了说：“不要净讲别人的事，也说说你自己！”不过，既然有人这么吩咐，我蔫姜也来略说一二。且不管讲得是与不是，好歹在这乱世活过七十余载，不免以殊异不一的机运遭遇过“天命”这种东西。
如今回想起来，在我过往的生涯里曾经有过两番转机——或许应该称之为关节，总之，有那么两回成为老朽一生的转折点。
其一是初次随着先生一行在旅途上遭遇大雷雨那夜，目睹坐在荒废的农家土间里的先生，以及随侍身后的众弟子之时。那一幕情景使得我从此离不开先生。
再就是先生的葬礼举行那日，梦游者一般彷徨于鲁都郊外，最后坐到大河堤岸，一边回想着先生那句“逝者如斯夫”，一边思量着自己往后的生存之道。就因为有过那一次沉思，我才会隐居到这山窝里来，如此这般度此余生。
说到度此余生，刚刚来此山村之时，我年方四十有二，算是颇为年少的出世人。而不觉间已经流过了茫茫三十载岁月。
在此三十载流水时光里，曾经投入各种各样的物事，但究竟曾否沉入过“唉！命也”这么深重的感思？似乎不能不承认有过这种阅历。那么，就让老朽利用短短的工夫，奉告一下关乎我蔫姜的“天命”故事，聊尽今天这场“天命”聚会主领者之谊。
时光得溯回老早以前。我隐居此山窝，乃是由于此处有个熟人，经其家族帮忙，供济我现今居住的寒舍和附带的几分耕地。
那个熟人原是我年少时一起在宋都做生计的一名本事极好的水工师傅。先生辞世后，两人重逢于鲁都。听说我准备隐居山林，他就以我做其替身，送我到他家乡的双亲跟前。
托此之福，我一来到这山村，一应蒙其全家照顾，教我耕种与水工种种，使我好歹成为一名山村农夫活到如今。
我现要讲的是对我而言，可说是恩人中之恩人的那位水工师傅老家发生的一件事。
先前也曾提过，我来此山村已有三十载，三十年来，与照顾我的水工师傅一家始终保持亲属一般的亲密关系。
不过理所当然，目前那家人已改由年少的一代当家。现今的当家者是那位水工师傅的堂弟，为人耿直，伴同性情温和的妻室继承了大户农家。这一对亲和好心的中年夫妇视我如亲父，照顾我可说无微不至。
大约七年前，这对中年夫妇生了个头胎孩子。女娃儿周岁之后，做母亲的每日必定带她前来一次我的居处。
这位母亲为我打扫屋子，张罗饮食，里外帮忙。除了这些家事，让老朽看看那女娃儿，似乎也是那位母亲每日暗自感到的乐趣。
也难怪做母亲的会引为自豪，那女娃儿确实讨人喜欢，我每回都渴望将那幼小的身子捧入手中，但孩子却赖在母亲臂弯里，说什么也不肯探身过来。
不料，两周岁生辰那天这位小客人来到寒舍，也不知为何，一看到我，便花儿绽放般地欢笑，摆脱母亲的怀抱，向老朽伸出双手。
我首次抱过幼小的女娃儿后，立即还给她母亲。同时，这才深感这小小人儿真是世上无比的美好、无比的温柔。
我走到后门那边摘来野花，装进小罐子让她带回家，作为生辰礼物。这是乱世中活过了六十几年的我初次经历的柔情一日。
再往下讲，我就要感到难受了。自寒舍回去的当夜，那女娃儿就发热病了数日，等到热退时，已然判若两人，四肢不能动弹，眼神恍惚不定。这个稚嫩、纯洁、无辜，且又第一次向他人示好的小娃儿，究竟遭到什么样的天谴？！
一个幼小的生命就那样躺了个把月后一命呜呼。然而这个山村依旧朝去暮来，宛如任何事也不曾发生。亡儿的双亲依然活着，年迈的我也同样无恙地活着。
然而，天底下确曾发生过什么。那个幼小而美好的生命，如花绽放，欢笑，张手探出身体——可是因此而遭受天谴？孩子终于生病，而后夭亡。
那以来，不觉间已经过了五年岁月。
“命也。”
年年岁岁老朽曾多番于深夜时而仰天，复又垂首，怀抱着“命也”这种心思静坐炉边。
四
失礼失礼。原打算不再歇息，一气呵成谈论完毕，结束今天这场聚会，无奈叙述我有关天命的经验之时，心绪突然混乱起来，不知从何说起，以及如何来说，只好中途歇息，实在是我之过。容我在此向各位兄台致歉。
虽然还只是初秋，终究是穷山僻壤，一近黄昏，多少会有些寒冷。村子里的年少兄台现为吾等在土间引个炉火，难耐寒凉者就请到土间里来。
那么，容我继续叙述有关天命的阅历，但愿这次不再中断。
话说约莫五年前的一日，一直有如亲属交往的那个农家恰逢两周岁生辰的可爱小女娃儿来到寒舍，也不知何故，有如花儿绽放那般，灿然笑着从母亲臂弯里自行探身过来让我抱上一抱。方才也曾说过，那是我在此乱世活了六十余载，初次深感世上竟有如此美好、如此温柔的一天。
无奈，那女娃儿回家以后突发高热，病了数日，等到热退竟已判若两人；四肢无法动弹，眼神恍惚空泛，而至患病月余，终告夭亡。
到底因为什么缘由，这个美好、温柔的小生命必得在初次向他人示好的日子，遭受患绝症这种残酷的天谴？刚刚好像说到这里便难以继续，也真是失态之至。
遭到天谴的不仅是那女娃儿，做母亲的因为孩子夭折，仿若变了个人，沉默寡言，也不再嬉笑，到得寒舍，多半立在窗口，望着远处发呆。敢是在思念夭折了的亡儿吧。
上天究竟在谴责谁？幼小的女娃儿？做母亲的？还是我？
那以来，不觉间过了五年时光。五年来，我不时想起那夭折的女娃儿，深夜里坐在此处，沉浸于“命也”的思绪中。那是非常凄凉的深夜时分。
且说那个失去了独生女儿的母亲，从前年起，一闻得路过的灾民当中有失怙或失恃的孤儿，就与其一同流亡者相商，将之一一领养。目前这个母亲身边已有十多个这种孤儿。
每天，那丈夫出外耕种田地，做妻子的就留在家中抚养一群幼儿。我一有余暇，亦前去协助照顾。这些娃儿不是只剩单亲，就是双亲俱亡，可说是战乱带来的薄命者。彼等连出生的故土也都不详，却都在鲁国边境这个山村，受到一个好心女子的照顾，一天天地茁然成长。
当这群娃儿当中的几个接二连三染上瘟疫发烧时，仁慈的母亲便专程赶往远处山崖上的一个小庙堂去为孩子祈福。
那是个下雪天，由于女人只身行走崎岖山路未免危险，我遂陪同前往。
——敬鬼神而远之。
蔫姜虽则很明白先生此一训诲的意思，却也觉得先生不会责怪这个母亲和我，反倒仿佛一路提醒吾等：“小心脚下呀。”
容我言归正传。在我，有“命也”这种感慨，并不只因那个小女娃儿的不幸。窝入山中不觉已过去三十载，其间不时出声嗟叹或者心中叨念“命也”。活在这乱世，想必谁也不免有如此慨叹。
其中有个历验，是每一提及“天命”，就必定——不，毋宁说不能不思及者，关乎此，我也来作概括一谈。
我隐居此山窝已经三十年。其间，这个远离都城的山村，亦不时或多或少被战乱波及。不过，无论如何，此地毕竟在堂堂鲁国境内，他国兵马倒是未见入侵，只是屡屡成为他国灾民所过之地。
大致说来，距今约莫十年前，鲁悼公八年的前后三年间，南来的灾民最为频繁。
自春至夏，每日都有二三十伙各个小国的灾民经过此地，朝着北方的不知何处移去，这些小国只怕除了一个城邑以外一无所有。
灾民大多以夫妻为主，搀老携幼，亦即乡间常见的家族，通常为几人至十数人一群，其中亦有超出三十丁口的大家族。
不用说这群灾民都不曾携带足够的粮食，一看就知疲惫困顿，老老少少尽皆步履踉跄。
正值这般灾民南来的某个夏日，村子里也不知是谁忍不住说了句：“真是不忍卒睹！”
就以此话为契机，山村十余位有心人士相商之后，将村口的两三幢废屋加以修缮，再张罗来寝具，以及锅碗瓢勺之类炊具、餐具，权充临时的收容灾民之所。
如此这般，整个夏季，大家供济这群灾民吃喝，老弱病残则给以住宿的方便，予以各方照顾，以便彼等或多或少恢复元气再上路。
我也加入此一救济灾民事务，夏季里轮换着拨出几天工夫前去帮忙。有时忙起来，整日从早到晚，连片刻歇息都没有。
然而，到了夏季结束，灾民南来毕竟减少许多，权充收容之所的房屋只需一幢即足；待得秋风起时，连这最后一幢都可关闭，灾民过境的季节算是告一结束。
进入十月的某一日，我与平日那群同伴前往收容灾民的地方，打算去处理关闭事宜。
吾等劳累了一整天，将琐琐碎碎的善后事宜全都收拾停当。傍晚时分待要离去时，突然下起豆大的雨点，且可闻远处的雷鸣。
一伙人中较为年长的我和三名妇女决定先走一步，各自蒙上雨具离开了那儿。剩下的三名汉子则正在做最后一桩事——打扫土间。
我与三名妇女半淋着雨往家赶，中途由于雷声太急，遂躲入路旁一木造工棚避开闪电和雷雨。等到雨住，各自返家，已是深更半夜。
留在后面的那三名汉子，想必打扫完毕，关好门窗，直等到雷雨止息才离开。不料，次晨，村人在前面权充收容之所的土场上，竟发现那三名汉子遭到雷击的尸身。
彼等为了接济那群灾民，减轻其流亡之苦，整个夏季里挺身操劳。直到夏季结束，为善后整顿种种，辛勤了整日，并做好来年重新收容灾民的安排，迟至傍晚才打算回家。而一走出房舍，便于彼等忙累了整个夏季的地方遭到雷击。
这是否也即所谓的天命？
容我再重复一遍。夏季里，这三名汉子为了那群素不相识的他国灾民，农忙中轮换着供养照顾，待得夏季结束，灾民不复再来，遂赶往该处，为善后整顿种种忙累了一天，于傍晚时分离去，却一出门就遭到了雷击。
彼等为了或多或少减轻那群他国灾民的流亡之苦，整个夏季辛勤劳累，而在夏季就要结束之时，上天赏赐了死亡。这三名汉子连向上天抗争与喊冤的工夫都没有。彼等被猛烈的雷电贯穿，一个仰面朝天、两个扑伏地上而死。
而作为同伴的我和那三名妇女，只因先行一步，得以保住一命。
若说那三名汉子的“死”是天命，则吾等幸免于难的“生”是否也属天命？天命究竟是什么？
我以为在此应该再回到先生那句“五十而知天命”上，来思考一下其含义。
一般的诠释是：“我于五十岁前后，自觉上天赋予我的事功，以及崇高的使命。”方才也被在座各位公认为没有差池，这是众所皆知的。
先生于五十岁前后，对于自己所欲为的事功，感到是上天赋予的使命。具体而言，先生于五十岁前后，清清楚楚地意识到自己的立命之道——从自己身边逐一消除与改善充斥于人世的诸多不幸——乃是上天赋予的使命，先生遂承受下来，再作为毕生的事功课予己身。
再就是：“无论任何事功，既属人之所为，谁也没有把握成功与否。这和上天是否赋予使命而给予支助无关。此事功或然成功，或然失败，而成功与否只好由天。”先生“五十而知天命”这句话中，似也包含了这种觉悟。这也是刚才大家意见一致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