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面已提过，先生启陈蔡之旅的头一年，仍旧滞留卫国之际，一度想探访北方强国晋国。必是胸有成竹才有此行吧。不用说，子路、子贡、颜回，也都随侍先生前往黄河渡口。
但到了那里，忽闻晋国政情有变，两名贤大夫因而殒命，先生遂中止晋国之行，慨叹道：“美哉，水洋洋乎，丘不济于此，命也。”此事，我曾经从子贡口中听过数回。
当时，每次耳闻“黄河”这个大名，我就禁不住想起先生的“丘不济于此，命也”。
命也！真就是合乎先生的言辞，除了先生以外，任谁也不至轻易发出如此慨叹。先生欲渡黄河，已然来到渡口，偏又未能过河，也只能说是命——天命使然吧。
那以后，就只有那么一回，先生不得不再度慨叹“命也”，当时我正值侍候在侧。
那就是前番提及，于负函路边迎送昭王灵柩的那夜。
如今回想起来，对于先生，那应是艰辛而毕生不复再会遭遇的一个殊异的夜晚。先生所以滞留陈都三载，以及不远千里奔赴负函，就是为了要在极其自然的情况下谒见楚国当权者昭王，除此以外别无所图。我现在非常清楚这一点。
千里迢迢远赴异邦——对先生而言，楚国属地负函应是异邦中的异邦。然而，就在那个异邦的深夜，先生数年来的深思熟虑却被一个意外粉碎。先生突然面临残酷的突变，那便是昭王的薨逝。
自从展开周游列国之行，先生先后于黄河渡口及负函的这一夜，两度面对毫不容情的“天”。
先生决意将自己的一生奉献于天所赋予的使命，且一步一步踏实地走过来，但中途却不止一次，被逼得不能不慨叹“命也”。这正是天命。天命是个非常神奇的东西。
现在，如若有人要我举出一个令我想离开这山里，前去探访的地方，我必定选择远去的往昔，曾经随侍先生去过的负函城邑。真想再度亲赴那个地方。就在此刻这样谈论的当口，我已然感到一股切切的思慕之情。
前番造访负函，还是流落陈蔡之野的鲁哀公六年。距离那段难以忘怀的日子，已经有四十三载光阴。
老朽完全不清楚负函今日是何光景。说不定早就没有负函这个地名，且已并入附近聚落，当地居民甚至无从辨别蔡人与楚人。
然而，这种情形不足为奇。中原几十、几百个有名无名的城邑小国，都陆续地消失，或者正在消失之中。一个负函城邑即使消失，也不算稀奇。
尽管如此，我依旧想去探访负函，渴望到那被淮水之北那片大平原特有的浓黯所笼罩的聚落去夜游一番。四十三年前的夏日，吾等走过深夜漆黑一片的负函街头。所谓吾等，指的是簇拥着先生随行的子路、子贡、颜回。彼等均已作古，知道那个夜晚的，如今只剩老朽一人矣。
相信那一夜必是世上罕有的一个特异夜晚。先师和众弟子，不约而同地行走在那个黑暗的街头——叶公治下的负函那个奇异的城邑。那是“近者说，远者来”的政治城邑，也是带几分人工意味的城邑。
这回，老朽希望独自走一趟负函那个城邑黑暗的夜路，事实上也只好独自一人去作一番夜游了。
那一夜，那个遥远的异国之夜，亦即四十三年前的负函之夜，上天以昭王之死这个意想不到的变故作为天命，漫不经心地抛给了先生。先生静静地接过来，迎送过昭王的灵柩之后，就那么默默地踱回自己的客馆。
当时，我于左侧贴近先生并排行走。唯独那天夜里这么亲近地陪侍，可说是仅此一回。那一夜我始终觉得，先生走在路上，随时仆倒亦不足为奇。从叶公捎来昭王噩耗的那一瞬间起，我便以这种心情紧贴着先生随侍一旁。
正值深更，那是个连星辰都不见的黑夜。
不得谒见昭王，命也。先生的心情想必如此，但先生一言不发，返回宅第之后，坐到可以望见夜空的走廊一隅，等到大伙儿都来齐了，就宣布下一个举措——归与，归与。
当时吾等听来，那简直就是地动天摇的钟鼓齐鸣，又像是大军的呐喊。先生随即命子贡作好准备离开斯土。如今回想起来，先生为免吾等气馁，真是用心良苦。
这段往事前次也曾谈过，我所以不嫌重复，乃是希望再度同各位一起思考这一夜对于先生有怎样的意义。
在这一夜之先约莫十年，先生离开故土河山，撇下众多门生，舍弃主政垂教的尊荣，只带领三四名弟子，投身于生灵涂炭、兵荒马乱的中原大熔炉里。
愚钝如我，无从想象先生当时的心意，总之是死心于故国的兴革，毅然投身于中原，意图火中取栗。先生接着前往卫国，由于对先生这段生涯一无所知，我也就无从揣摩先生滞留卫国四年的心意。
不过，若说滞留陈都三载的缘由在于寻求机缘一见昭王，则逗留卫都，想必也是为了寻求什么而不得不留下。前往晋国之前，先生或许想着拜会另一邦国的主政者，但因未能如愿，方始转向晋国。不料，晋国之行又由于“命也”而不得不舍弃，才又选中被视为将成中原霸主的楚昭王。
先生于是全心寄望于楚昭王，流连中原，此种心愿偏又因昭王之死而从根底上落空了。
如此想起来，迎送昭王灵柩的负函之夜，应是仰仗先生强韧的气度，始能苦熬过来的一个严酷的夜晚。
结果先生因此舍弃长达十四年的周游列国，决定返回鲁都重拾传道施教的旧业。而这种转变之快，亦有常人效法不来的非凡之处。
先生便是在迎送昭王灵柩，回返旅邸的夜路中作此决定的。
与天命相争！一想起那一夜的情景，我就会有这种异样的感怀。遭遇那么一个残酷而十足如戏的夜晚，换上常人，即便绝望之余萌生自了残生的念头也不足为奇，先生却不曾叫一声苦。
那一夜，先生并不是以一个败者行走在深夜负函的那一片漆黑之中，而是昂然面对天命，下令自己率领的大军，号角齐鸣地呐喊：“归与，归与！”
我所以有意再度走一趟深夜黑暗的负函街头，就是要效法先生，在那片黑暗中好好思考何谓“天”、何谓“天命”这个疑题。
届时，我所要求解的，乃是这几年来反复思索，时而明白，时而又不清楚的先生又一嘉言：“天何言哉？四时行焉，万物生焉，天何言哉？”以及：“道之将行也与，命也。道之将废也与，命也。”
先生曾经在那片黑暗中认真地思考过“天命”，我也盼望能在那片同样的暗夜里，好好地思索一番“天”及“天命”的疑题。
为此，我但愿能够重访负函城邑，在那一片深夜的黑暗中漫步一番。
如此这般，虽然前番也有人询及“天命”，只因这个疑题太大、太艰难，非我所能应付，只好请求延后再说。
那以来，虽曾稍作思考，也只是再次重复隐居山中以来做了许多年的事情。归根究底，只得留待日后去到深夜的负函，经过深入思考再作回复。
然而，如此一来，又不知将等到何时。是故，除了比较具体的解答等到彼时再说，容我先就过往思索所得，在此透露少许，以供各位参酌。
方才我曾说，确实听过先生晚年当着众多门生讲过“吾五十而知天命”这句话。关于先生此一嘉言，我作如下解释。
先生于五十岁那年，清楚地自觉到从身边逐步改善此一滔滔乱世，乃是上天赋予的差遣，并重新课予自己这个使命。先生必定认为自己既然幸而为人，在此人世所可为者只有这种事功。
然而，虽说是上天赋予的差遣，先生并不以为上天就必然辅保到底。意想不到的障碍随时都会发生，人也随时有中途仆倒离世的可能。无论如何，这是渺小的世人在天道宏大的意志下所能做的事，意想不到的障碍会于意想不到的时刻突临，也不足为奇。但也不能因而就稍有懈怠。渺小的世人这种小小的努力累积复累积，始能带来人世安和乐利的佳境。先生敢是如此思考。
所谓知天命，是否就是这个意思？其一是领悟到上天赋予自身的差遣，再就是悟及此项事功既然置于上天严谨的天道运行之中，遂也无法期望事事顺利，随时都会遭遇意想不到的种种困难。合此两种领悟，应该就是知天命之意吧。
无论所从事的是多正大、多美好的伟业，明日的生死无人能把持，出乎意外的苦难随时都会阻挡到面前来。祸福吉凶的降临，与一个人是否从事正当的伟业，似乎没有多大的关联。将自身投入上天宏大的意志之中，成败由天，只管专心一致地跋涉在自身所崇奉信守的道路上。这多伟大！除了先生，谁能有这种超凡的醒悟！
在长达十四年周游列国的过程中，先生屡屡遭受苦难，并曾发出何以会受饥，何以会死亡之类的慨叹。我有一回也曾恭逢先生嗟叹的场合。
想来，先生或许是为了勉励他人，才会作如是兴叹。也说不定是为了激励自身才会如此。其实先生内心必定认为人生在世，难免有受饥乃至遭遇死亡的时候，且从不以为自身所要走的路是轻易而顺利的。
那时，从一旁注视着先生，我似能感到先生内心的那份悲戚。
刚刚司会的兄台吩咐歇息片刻，吾等这就歇息一下。不过，我认为对关乎“天命”的探究，打算宣示高见的几位兄台，倒不妨趁此间隙另觅一室，聚会商讨。由于这是个艰深的疑题，所剩时间又有限，不如先行商讨，将所要探究诸端归为几个要点，似乎更为妥当。
三
刚才歇息嫌长了一些，这就起始重新探究“天命”这个论题。
在起始之前，先得告罪一下：为了趁今天这场以各位年轻后生为主的聚会旁听各位的高见，附近村子里有十来位兄台特地来到寒舍，有几位甚至未蒙许可，早在歇息之前便于一旁聆听，还望万勿见责。
另外，今天聚集此地的人士当中，好像有一位与先生生前有过一面之缘，另一位则曾经于鲁都的庠馆敬聆过先生讲学。但也仅此而已。这两位兄长俱已重听，举步蹒跚，不过只因认识先生，每逢村中聚会，总被让到尊长的席位。
村子里来的多为中老年人，当中好像也有两三位年轻后生。如果有余暇，也盼望能让彼等参与讨论。
如此这般，看来这间陋屋午后或多或少势将嘈杂一点。
那么，现就以“天命”为中心，听听各位高见，再叙叙我思虑所得，让吾等共度天黑之前这段时光。
方才歇息间，关于先生那句“五十而知天命”，有多位兄台提出各种各样极有意思的感想和高见，只是稍嫌错综杂乱一些，容我在此大致作些整理和简化。
先生借着“五十而知天命”，将知天命的年纪限定为五十岁。想必是先生多年之后回顾自己走过的路，而有所感怀，认为自己到了五十岁或者五旬上下，方始领悟到“天命”。
先生几在被驱赶的情况之下，以卫国为初愿，开始周游列国那年为五十五岁，在此之前，除了年少时去过一次齐国，其余时光皆在鲁国度过。
在此刻成为论题焦点的这五十岁前后，先生在自己的故土鲁国，究竟过的是什么样的生涯？关于此一时期的先生，依各位查考所得，以及我或多或少聆自先生自道，经过一番整理情形大致应是这样：
鲁定公九年（公元前五〇一年），先生五十一岁。作为垂教者的声望日渐高涨，门生亦于此一期间骤增。这年，先生初涉宦途，出任鲁国中都邑宰。
翌岁，定公十年，先生五十有二。自中都邑宰晋任司空。
同年夏初，鲁齐两国于夹谷会盟，先生辅佐定公赴会，不卑不亢，无惧于强齐国威，将和议导向有利于鲁国，得以收复失土。在此夹谷之会，先生以其堂堂正正的折冲之才，一举扬名于中原。
我本来对此期间的先生一无所知，但夹谷之会先生与大国交手，表现出的那种堂堂正正的折冲之才，则已数度耳闻，而每闻总更有自当如是之感。在那种际会，以先生严辨是非的独异意旨，在国与国间的折冲上，能与先生相抗衡的对手，怕是没有几人。
同年，夹谷之会后，先生被推举为大司寇，掌管刑讼大权。
且说先生欲于鲁国大展宏图之际，当时的政情又是如何？
关于距今五十几年前的鲁国政情，只有委托在座正在分头查考的各位年少兄台细查，此刻我仅就一般熟知者，加以整理后一一奉告。
此一期间，也就是定公之世的鲁国，最大的内患乃是王室一族季孙氏、叔孙氏和孟孙氏，亦即所谓的三桓氏，其强势足以胁主，因而作为母体的鲁国反倒益显衰微。
鲁国本身国力薄弱，又毫无御外武备，三桓氏却各自拥有广大的疆土，于其采邑建造坚固的城郭，拥兵自重，皆成鲁国大患。
先生全盘否定三桓氏的专权统治，意图恢复宫廷正统的治世，为此采取若干强硬政策，强行拆毁三桓氏三座都城中的两座。
先生这种国策，一度看似给朝野上下带来革新的气象，终因旧有恶势力卷土重来，功亏一篑，先生遂失去为政者的地位。
鲁定公十三年，先生五十五岁。在几近被放逐的情况下离开故土鲁国，前往卫国。随行者有子路、子贡、颜回、冉求。长达十四年的周游中原列国于焉起程。
概括说来大致如此。总而言之，先生于鲁国的施政作为，一度看似成功，终遭既存恶势力的反击，而归于失败，先生遂不得不流落外邦。
鲁哀公十一年，先生结束长达十四载的周游列国之行，返回久违了的鲁国，时年六十有八。先生省思往事，始言：“吾五十而知天命。”
费解者在于所谓“天命”的“天”与“命”二字所表达出来的内涵与意义。先生五十岁那年，究竟何所感、何所知？
据大家所说，对先生的探究中，目前最多的即是关乎“天命”的种种，可说占孔学的首位，我亦认为大抵如此。无论如何，“天命”是个很具诱惑力的探究题旨。
又听说“天命”的探究，近来气势一年比一年更盛，说起来也未尝不可理解。同时，禁不住感到也许“天命”将占孔学探究的最主要部分。
老朽隐居此山中已然三十载，年年岁岁总是如一般人那样寻思：“何谓天？何谓天命？”我不时于深夜里，以这样的姿势，坐在此刻这个座位上思索再三。
——五十而知天命。
先生将知天命的年纪定为五十岁，而先生的五旬之年是何种情景，已经查考清楚，即正值与三桓氏恶势对抗，挫败而远走外邦前后，正是一生当中很不寻常的时期——似乎不可撇开这些事迹来考量先生的“天命”之说。
虽然有各种各样关乎“天命”之论，但方才歇息时与各位几经商讨，大致似已获致如下结语，不知各位意下如何。
先生晚年返回鲁都之后，回顾自己五十岁前后之事，然后言道：“吾五十而知天命。”需要思辨者在于“天命”的内涵，这到底指的是什么？对此，一般认为有两种诠释。
其一为先生于五十岁前后，自觉去做自己所欲为之者，乃是上天所赋予的使命。这种自觉的使命之感，便是“五十而知天命”的诠释之一。
而令先生产生使命之感的事功，便是方才曾经说过的从自己身边始，逐一去改善滔滔乱世，这真就是恰合先生其人的一种事功。接着便以自身生长的故土、为政者立足的鲁国为始，试图拨其乱而规于正道。如此这般，先生遂肩荷天赋使命，与鲁国的奸恶抗争。
其二，尽管那是由一股至圣至伟的使命感支持的勋业，结果却异常惨烈，被迫离开故土，流落中原。可说是前功尽弃，全然败北。
经过长达十四年周游列国，返回鲁国，怀思往昔之余，慨叹“五十而知天命”。对于先生当时的心境，吾等或可作各种各样的揣测。
但到了那里，忽闻晋国政情有变，两名贤大夫因而殒命，先生遂中止晋国之行，慨叹道：“美哉，水洋洋乎，丘不济于此，命也。”此事，我曾经从子贡口中听过数回。
当时，每次耳闻“黄河”这个大名，我就禁不住想起先生的“丘不济于此，命也”。
命也！真就是合乎先生的言辞，除了先生以外，任谁也不至轻易发出如此慨叹。先生欲渡黄河，已然来到渡口，偏又未能过河，也只能说是命——天命使然吧。
那以后，就只有那么一回，先生不得不再度慨叹“命也”，当时我正值侍候在侧。
那就是前番提及，于负函路边迎送昭王灵柩的那夜。
如今回想起来，对于先生，那应是艰辛而毕生不复再会遭遇的一个殊异的夜晚。先生所以滞留陈都三载，以及不远千里奔赴负函，就是为了要在极其自然的情况下谒见楚国当权者昭王，除此以外别无所图。我现在非常清楚这一点。
千里迢迢远赴异邦——对先生而言，楚国属地负函应是异邦中的异邦。然而，就在那个异邦的深夜，先生数年来的深思熟虑却被一个意外粉碎。先生突然面临残酷的突变，那便是昭王的薨逝。
自从展开周游列国之行，先生先后于黄河渡口及负函的这一夜，两度面对毫不容情的“天”。
先生决意将自己的一生奉献于天所赋予的使命，且一步一步踏实地走过来，但中途却不止一次，被逼得不能不慨叹“命也”。这正是天命。天命是个非常神奇的东西。
现在，如若有人要我举出一个令我想离开这山里，前去探访的地方，我必定选择远去的往昔，曾经随侍先生去过的负函城邑。真想再度亲赴那个地方。就在此刻这样谈论的当口，我已然感到一股切切的思慕之情。
前番造访负函，还是流落陈蔡之野的鲁哀公六年。距离那段难以忘怀的日子，已经有四十三载光阴。
老朽完全不清楚负函今日是何光景。说不定早就没有负函这个地名，且已并入附近聚落，当地居民甚至无从辨别蔡人与楚人。
然而，这种情形不足为奇。中原几十、几百个有名无名的城邑小国，都陆续地消失，或者正在消失之中。一个负函城邑即使消失，也不算稀奇。
尽管如此，我依旧想去探访负函，渴望到那被淮水之北那片大平原特有的浓黯所笼罩的聚落去夜游一番。四十三年前的夏日，吾等走过深夜漆黑一片的负函街头。所谓吾等，指的是簇拥着先生随行的子路、子贡、颜回。彼等均已作古，知道那个夜晚的，如今只剩老朽一人矣。
相信那一夜必是世上罕有的一个特异夜晚。先师和众弟子，不约而同地行走在那个黑暗的街头——叶公治下的负函那个奇异的城邑。那是“近者说，远者来”的政治城邑，也是带几分人工意味的城邑。
这回，老朽希望独自走一趟负函那个城邑黑暗的夜路，事实上也只好独自一人去作一番夜游了。
那一夜，那个遥远的异国之夜，亦即四十三年前的负函之夜，上天以昭王之死这个意想不到的变故作为天命，漫不经心地抛给了先生。先生静静地接过来，迎送过昭王的灵柩之后，就那么默默地踱回自己的客馆。
当时，我于左侧贴近先生并排行走。唯独那天夜里这么亲近地陪侍，可说是仅此一回。那一夜我始终觉得，先生走在路上，随时仆倒亦不足为奇。从叶公捎来昭王噩耗的那一瞬间起，我便以这种心情紧贴着先生随侍一旁。
正值深更，那是个连星辰都不见的黑夜。
不得谒见昭王，命也。先生的心情想必如此，但先生一言不发，返回宅第之后，坐到可以望见夜空的走廊一隅，等到大伙儿都来齐了，就宣布下一个举措——归与，归与。
当时吾等听来，那简直就是地动天摇的钟鼓齐鸣，又像是大军的呐喊。先生随即命子贡作好准备离开斯土。如今回想起来，先生为免吾等气馁，真是用心良苦。
这段往事前次也曾谈过，我所以不嫌重复，乃是希望再度同各位一起思考这一夜对于先生有怎样的意义。
在这一夜之先约莫十年，先生离开故土河山，撇下众多门生，舍弃主政垂教的尊荣，只带领三四名弟子，投身于生灵涂炭、兵荒马乱的中原大熔炉里。
愚钝如我，无从想象先生当时的心意，总之是死心于故国的兴革，毅然投身于中原，意图火中取栗。先生接着前往卫国，由于对先生这段生涯一无所知，我也就无从揣摩先生滞留卫国四年的心意。
不过，若说滞留陈都三载的缘由在于寻求机缘一见昭王，则逗留卫都，想必也是为了寻求什么而不得不留下。前往晋国之前，先生或许想着拜会另一邦国的主政者，但因未能如愿，方始转向晋国。不料，晋国之行又由于“命也”而不得不舍弃，才又选中被视为将成中原霸主的楚昭王。
先生于是全心寄望于楚昭王，流连中原，此种心愿偏又因昭王之死而从根底上落空了。
如此想起来，迎送昭王灵柩的负函之夜，应是仰仗先生强韧的气度，始能苦熬过来的一个严酷的夜晚。
结果先生因此舍弃长达十四年的周游列国，决定返回鲁都重拾传道施教的旧业。而这种转变之快，亦有常人效法不来的非凡之处。
先生便是在迎送昭王灵柩，回返旅邸的夜路中作此决定的。
与天命相争！一想起那一夜的情景，我就会有这种异样的感怀。遭遇那么一个残酷而十足如戏的夜晚，换上常人，即便绝望之余萌生自了残生的念头也不足为奇，先生却不曾叫一声苦。
那一夜，先生并不是以一个败者行走在深夜负函的那一片漆黑之中，而是昂然面对天命，下令自己率领的大军，号角齐鸣地呐喊：“归与，归与！”
我所以有意再度走一趟深夜黑暗的负函街头，就是要效法先生，在那片黑暗中好好思考何谓“天”、何谓“天命”这个疑题。
届时，我所要求解的，乃是这几年来反复思索，时而明白，时而又不清楚的先生又一嘉言：“天何言哉？四时行焉，万物生焉，天何言哉？”以及：“道之将行也与，命也。道之将废也与，命也。”
先生曾经在那片黑暗中认真地思考过“天命”，我也盼望能在那片同样的暗夜里，好好地思索一番“天”及“天命”的疑题。
为此，我但愿能够重访负函城邑，在那一片深夜的黑暗中漫步一番。
如此这般，虽然前番也有人询及“天命”，只因这个疑题太大、太艰难，非我所能应付，只好请求延后再说。
那以来，虽曾稍作思考，也只是再次重复隐居山中以来做了许多年的事情。归根究底，只得留待日后去到深夜的负函，经过深入思考再作回复。
然而，如此一来，又不知将等到何时。是故，除了比较具体的解答等到彼时再说，容我先就过往思索所得，在此透露少许，以供各位参酌。
方才我曾说，确实听过先生晚年当着众多门生讲过“吾五十而知天命”这句话。关于先生此一嘉言，我作如下解释。
先生于五十岁那年，清楚地自觉到从身边逐步改善此一滔滔乱世，乃是上天赋予的差遣，并重新课予自己这个使命。先生必定认为自己既然幸而为人，在此人世所可为者只有这种事功。
然而，虽说是上天赋予的差遣，先生并不以为上天就必然辅保到底。意想不到的障碍随时都会发生，人也随时有中途仆倒离世的可能。无论如何，这是渺小的世人在天道宏大的意志下所能做的事，意想不到的障碍会于意想不到的时刻突临，也不足为奇。但也不能因而就稍有懈怠。渺小的世人这种小小的努力累积复累积，始能带来人世安和乐利的佳境。先生敢是如此思考。
所谓知天命，是否就是这个意思？其一是领悟到上天赋予自身的差遣，再就是悟及此项事功既然置于上天严谨的天道运行之中，遂也无法期望事事顺利，随时都会遭遇意想不到的种种困难。合此两种领悟，应该就是知天命之意吧。
无论所从事的是多正大、多美好的伟业，明日的生死无人能把持，出乎意外的苦难随时都会阻挡到面前来。祸福吉凶的降临，与一个人是否从事正当的伟业，似乎没有多大的关联。将自身投入上天宏大的意志之中，成败由天，只管专心一致地跋涉在自身所崇奉信守的道路上。这多伟大！除了先生，谁能有这种超凡的醒悟！
在长达十四年周游列国的过程中，先生屡屡遭受苦难，并曾发出何以会受饥，何以会死亡之类的慨叹。我有一回也曾恭逢先生嗟叹的场合。
想来，先生或许是为了勉励他人，才会作如是兴叹。也说不定是为了激励自身才会如此。其实先生内心必定认为人生在世，难免有受饥乃至遭遇死亡的时候，且从不以为自身所要走的路是轻易而顺利的。
那时，从一旁注视着先生，我似能感到先生内心的那份悲戚。
刚刚司会的兄台吩咐歇息片刻，吾等这就歇息一下。不过，我认为对关乎“天命”的探究，打算宣示高见的几位兄台，倒不妨趁此间隙另觅一室，聚会商讨。由于这是个艰深的疑题，所剩时间又有限，不如先行商讨，将所要探究诸端归为几个要点，似乎更为妥当。
三
刚才歇息嫌长了一些，这就起始重新探究“天命”这个论题。
在起始之前，先得告罪一下：为了趁今天这场以各位年轻后生为主的聚会旁听各位的高见，附近村子里有十来位兄台特地来到寒舍，有几位甚至未蒙许可，早在歇息之前便于一旁聆听，还望万勿见责。
另外，今天聚集此地的人士当中，好像有一位与先生生前有过一面之缘，另一位则曾经于鲁都的庠馆敬聆过先生讲学。但也仅此而已。这两位兄长俱已重听，举步蹒跚，不过只因认识先生，每逢村中聚会，总被让到尊长的席位。
村子里来的多为中老年人，当中好像也有两三位年轻后生。如果有余暇，也盼望能让彼等参与讨论。
如此这般，看来这间陋屋午后或多或少势将嘈杂一点。
那么，现就以“天命”为中心，听听各位高见，再叙叙我思虑所得，让吾等共度天黑之前这段时光。
方才歇息间，关于先生那句“五十而知天命”，有多位兄台提出各种各样极有意思的感想和高见，只是稍嫌错综杂乱一些，容我在此大致作些整理和简化。
先生借着“五十而知天命”，将知天命的年纪限定为五十岁。想必是先生多年之后回顾自己走过的路，而有所感怀，认为自己到了五十岁或者五旬上下，方始领悟到“天命”。
先生几在被驱赶的情况之下，以卫国为初愿，开始周游列国那年为五十五岁，在此之前，除了年少时去过一次齐国，其余时光皆在鲁国度过。
在此刻成为论题焦点的这五十岁前后，先生在自己的故土鲁国，究竟过的是什么样的生涯？关于此一时期的先生，依各位查考所得，以及我或多或少聆自先生自道，经过一番整理情形大致应是这样：
鲁定公九年（公元前五〇一年），先生五十一岁。作为垂教者的声望日渐高涨，门生亦于此一期间骤增。这年，先生初涉宦途，出任鲁国中都邑宰。
翌岁，定公十年，先生五十有二。自中都邑宰晋任司空。
同年夏初，鲁齐两国于夹谷会盟，先生辅佐定公赴会，不卑不亢，无惧于强齐国威，将和议导向有利于鲁国，得以收复失土。在此夹谷之会，先生以其堂堂正正的折冲之才，一举扬名于中原。
我本来对此期间的先生一无所知，但夹谷之会先生与大国交手，表现出的那种堂堂正正的折冲之才，则已数度耳闻，而每闻总更有自当如是之感。在那种际会，以先生严辨是非的独异意旨，在国与国间的折冲上，能与先生相抗衡的对手，怕是没有几人。
同年，夹谷之会后，先生被推举为大司寇，掌管刑讼大权。
且说先生欲于鲁国大展宏图之际，当时的政情又是如何？
关于距今五十几年前的鲁国政情，只有委托在座正在分头查考的各位年少兄台细查，此刻我仅就一般熟知者，加以整理后一一奉告。
此一期间，也就是定公之世的鲁国，最大的内患乃是王室一族季孙氏、叔孙氏和孟孙氏，亦即所谓的三桓氏，其强势足以胁主，因而作为母体的鲁国反倒益显衰微。
鲁国本身国力薄弱，又毫无御外武备，三桓氏却各自拥有广大的疆土，于其采邑建造坚固的城郭，拥兵自重，皆成鲁国大患。
先生全盘否定三桓氏的专权统治，意图恢复宫廷正统的治世，为此采取若干强硬政策，强行拆毁三桓氏三座都城中的两座。
先生这种国策，一度看似给朝野上下带来革新的气象，终因旧有恶势力卷土重来，功亏一篑，先生遂失去为政者的地位。
鲁定公十三年，先生五十五岁。在几近被放逐的情况下离开故土鲁国，前往卫国。随行者有子路、子贡、颜回、冉求。长达十四年的周游中原列国于焉起程。
概括说来大致如此。总而言之，先生于鲁国的施政作为，一度看似成功，终遭既存恶势力的反击，而归于失败，先生遂不得不流落外邦。
鲁哀公十一年，先生结束长达十四载的周游列国之行，返回久违了的鲁国，时年六十有八。先生省思往事，始言：“吾五十而知天命。”
费解者在于所谓“天命”的“天”与“命”二字所表达出来的内涵与意义。先生五十岁那年，究竟何所感、何所知？
据大家所说，对先生的探究中，目前最多的即是关乎“天命”的种种，可说占孔学的首位，我亦认为大抵如此。无论如何，“天命”是个很具诱惑力的探究题旨。
又听说“天命”的探究，近来气势一年比一年更盛，说起来也未尝不可理解。同时，禁不住感到也许“天命”将占孔学探究的最主要部分。
老朽隐居此山中已然三十载，年年岁岁总是如一般人那样寻思：“何谓天？何谓天命？”我不时于深夜里，以这样的姿势，坐在此刻这个座位上思索再三。
——五十而知天命。
先生将知天命的年纪定为五十岁，而先生的五旬之年是何种情景，已经查考清楚，即正值与三桓氏恶势对抗，挫败而远走外邦前后，正是一生当中很不寻常的时期——似乎不可撇开这些事迹来考量先生的“天命”之说。
虽然有各种各样关乎“天命”之论，但方才歇息时与各位几经商讨，大致似已获致如下结语，不知各位意下如何。
先生晚年返回鲁都之后，回顾自己五十岁前后之事，然后言道：“吾五十而知天命。”需要思辨者在于“天命”的内涵，这到底指的是什么？对此，一般认为有两种诠释。
其一为先生于五十岁前后，自觉去做自己所欲为之者，乃是上天所赋予的使命。这种自觉的使命之感，便是“五十而知天命”的诠释之一。
而令先生产生使命之感的事功，便是方才曾经说过的从自己身边始，逐一去改善滔滔乱世，这真就是恰合先生其人的一种事功。接着便以自身生长的故土、为政者立足的鲁国为始，试图拨其乱而规于正道。如此这般，先生遂肩荷天赋使命，与鲁国的奸恶抗争。
其二，尽管那是由一股至圣至伟的使命感支持的勋业，结果却异常惨烈，被迫离开故土，流落中原。可说是前功尽弃，全然败北。
经过长达十四年周游列国，返回鲁国，怀思往昔之余，慨叹“五十而知天命”。对于先生当时的心境，吾等或可作各种各样的揣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