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子 - 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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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久别的鲁都以后,先生全心讲学。好不容易安稳下来,一切期盼所寄的公子——鲤(伯鱼)偏又撒手人寰。过后两年,颜回故世,次年子路也继之身亡,先生生涯里的伤心事接踵而来。而犹如要给这悲伤的岁时作一结束般,先生自己亦于子路亡后第二年寿终西归。
毋庸反复赘言,先生结束了长达十三四年的列国游说之旅,回到鲁都之后,始以讲学的作为完成其大业。有人说掌管下一世代的所有优秀官吏和儒者等尽皆出自先生讲学的庠馆,老朽认为确实可以如此断定。
然而,退一步从另一观点来看,似乎可以说先生永垂不朽的伟业,正是产生于先生毕生最悲伤、最孤寂的时期,且由这个时期所支撑。换言之,支撑着先生的,乃是散布于这个时期的公子伯鱼、爱徒颜回及子路诸子的亡故。
先生于鲁都的事功,及其伤心连连的晚年,这两点容我另觅余暇再述。或许那一连串伤心事,应拿来与关乎“天命”的疑难一同思索。
是故,在此仅就子路之死来思考一下先生与子路的渊源。刚才既已述及先生对颜回之死的悲叹——“天丧予,天丧予”,似也应该谈谈先生对另一爱徒子路之死的反应。
不错,先生已然预料到子路之死。这也是先生对追随最久的弟子——子路所表现的师徒情深;此亦足堪与“天丧予,天丧予”相比,也是不易一见的事例。
子路于颜回故世前后居留卫国,身任卫国大夫孔悝领地一个小邑的邑宰。这对天性乐观的子路,该是很合适的差事,想必每日都过得称心如意。
不料,应属子路领主的孔悝,突然卷入卫国内乱,遭致亡命中的世子蒯聩夺去城邑,囚禁自家城中某处。子路获悉,连忙赶往孔悝的囚居之城准备救人出来。周遭众人皆加以劝止,子路却不为所动。
子路说:“有道是:‘食其食者,不避其难。’我子路吃的是孔悝的俸禄,孔悝既然有难,安得袖手不管?”
子路叫开已然关闭的城门,入城,与占领城邑的蒯聩争执,复与拔刀来袭的兵卒相搏,终至倒地。此时,子路喝止一拥而上的兵卒:“且慢!君子死而冠不免。”言毕,重新结好冠带,始泰然死于对手的刀下。可说是诚如子路其人,死得从容而堂皇。
早在子路噩耗传来之先,先生一听卫国发生内乱,就担心两位弟子。其一为子路,另一为子羔。子羔同样于孔悝领地任邑宰之职。先生当时所言“柴(子羔)也其来,由(子路)也死矣”竟流传了下来。
先生的预言不幸成谶。子羔遇变没有进城,安然而返,子路却终于一去无回。
我觉得先生的预言相当可怕。唯有深知子路其人者始能如此出言。今日讲起来,我仍能感到先生作此预言时内心的那种哀伤。
至于结缨而死的子路,在九泉之下闻听先生之言,该有何等喜悦!常言道:“死而瞑目。”先生如此知我、惜我,不枉我终生侍奉师尊——子路想必满怀感念,心满意足地闭上双眼。
刚才有人问起:“回顾随侍先生的那段长久的岁月,何者印象最深?”
这也是很不易作答的一问。
颜回、子路、先生相继作古。于我最为悲伤之事,竟于短短三年之间相继发生。这三年该是我最为艰辛的一段时日。
先生的葬礼结束那日,“唉,我终于落得孑然一身”可谓道尽了我满心的感慨。
此后唯有守在先生墓侧服丧了,我怀此意念,彷徨于鲁都街头,以及绵延开去的郊外田野。
回过神来,不觉间已是薄暮时分,落日染红了原野。走到哪里算哪里吧,我以这种心情信步前行,走进一个村庄,穿过一个聚落,又来到一片原野上。没有去处,只是不停地走,而且孤孤单单的一人。
再度回过神来,四周逐渐暗了下来,始发现自己坐在一条大河的堤岸上。
先生有句嘉言:“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
这并非我直接听闻先生所说,而是得自子路、子贡、颜回。众弟子既都能背诵,想必自有牵引各自心思的地方。
不清楚这是先生于流浪陈蔡抑或滞留卫国之际的兴叹,仅知必是伫立水流丰沛的河岸时所发的感慨,真如先生为人的一种恢弘的感怀。
单是流浪陈蔡期间,先生即曾伫立以黄河为首的颍水、汝水、淮水等世人熟知的几条大河的岸边。“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发此感慨时应是身处这几条大河中的某一河岸。
先生的葬礼举行那天,我有如梦游者那般,恍恍惚惚一路彷徨而行,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坐在称不上大河,却极目可望其无尽流水的一条巨流的堤防上。后来始知此川为流过鲁都北郊的泗水上游,周边景观非常辽阔。
——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
我茫然地凝望那条河,想起先生这句伟大的嘉言,决心自己往后要不随流俗,勤动四体,干干净净地活下去。
事后想来,我也是于短短的时日内,相继与可视为父、视为兄的数位知交永别——先是颜回、子路,而后竟是师尊先生。
我自幼便父母见背,后因迁都州来,复与众多亲属分离。虽说自幼就习惯了别离,但此番于鲁都接二连三亲历巨大的生死诀别——应可这么说,毕竟已身心交瘁。而此日、此时、此刻,我终于自先生的“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得到激励——重新打起精神,强韧地、安稳地一步一步往前走去。
关乎“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颜回、子路、子贡,乃至于卫都结识的众多弟子,各自想必都有不同的领会。然而,无论作何解释,先生此一嘉言的最深层里流淌着对人生的咏叹,众人对此倒是有一致的看法。
但我这天却从此一嘉言获得了全然不同的东西,简言之,应该称之为“生存的力量”吧。
关于先生的这句嘉言,原想寻个工夫请益各位,并叙叙我的体会与领受,因方才偶然提及,索性先就我对这句嘉言的理解,作一番概括的叙述。
河流、人生之流,同样地时时刻刻在流动,不停地流动。漫长的流程里或有许许多多的徘徊,终究尽都冲激而下,流注大海。
人生之流亦复如是。亲、子、孙,代代更替有若河流。其间,有战乱的世代,亦有遭受天灾之时。然而,人生之流亦与河流尽同,汇集各种各样的支流,逐渐壮大,最终朝着大海奔流而去。
那日,我坐在河堤上,几经思量先生的嘉言,终于带着非常开朗的心情起身。
关乎先生“大河之畔”的感慨,以往也有许多人提过各自的解释,而我从先生那番感慨所领受的,却比任何人都要来得光明而强大。
唉!颜回、子路要是在世就好了,师尊先生如若尚在人世又该多好,我一再这样思念着。
正如河川流向大海一样,人生之流无疑亦将朝着一个宏伟人世的出现而流去。
此一疑题容后再谈。相信对我这番独断的看法——必定有人作如是想——也定有许多相反的论调,我倒想一一候教。
那么,容我歇息片刻,以便准备有关“天”及“天命”的两问。
我好像听到了飞鸟振翼之声,也不知是否为候鸟——这种生涯长年过下来,对飞鸟的振翼与虫鸣,自然而然变得极其敏感。

有劳各位久候了。
 刚才提及先生那句“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时暂停,稍歇片刻,我总觉似乎说得不够明白,没能让各位体会。那么,容我再来谈一谈这句嘉言,容或有重复之处,亦请海涵。
“逝者如斯夫”这句话里,究竟蕴含着先生什么样的心思?
“尔等各自思考去吧。”
先生简直给众弟子出了个大难题,或许先生原打算要有那么一天就这点谈一谈,偏偏出乎意料,颜回、子路皆先先生相继而逝,先生自己亦有如追随而去般与世长辞了。
且不说这个,我只觉先生生平似乎很少说出如此煞费猜疑、需要弟子们搜尽枯肠去揣摩其心思的言辞。正因为这样,此一嘉言可说是任谁都能自由体会,人人得以尽述各自的感知,以致招来热烈的议论。
因此,每逢“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成为话题,子路等人总隐隐觉得有些不自在,不好随便开口,反倒变得沉默寡言。
先生的葬礼结束之后,我先去探视一番当夜就会关闭的居丧小庵,接着就离开那儿,像个梦游者一路彷徨而行。
方才曾说,我走出鲁都,来到郊外,走进一个村庄,又步出一个聚落,终于在薄暮时分来到流淌过原野的一条河流的岸边,而这一切皆于事后才想起。
说得准确一点,步出鲁都是知道得很清楚,然后似乎曾经伫立于被落日染红的原野,接下去就几无记忆了。等到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坐在暮色初临的一条大河的长堤上。
眺望着遥远的河流尽头——望着,望着,脑际油然浮现先生的“逝者如斯夫”,想必我就那样有意无意地沉思起来。
——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
不觉间,我已然置身先生当时兴此慨叹的思维当中。流逝的一切尽如这流水悠悠吗?河水不分昼夜地流动不止。人的一生、一个世代,乃至人所创造的历史连接着朝下游流逝复流逝而永无休止。
如此这般时刻不停更移下去的气象里,漂漾着一种无以言喻的苍凉,但河流依然不停地流啊流,流向大海。同样,人所创造的历史,以及历史的潮流,有朝一日必将连接世人亘古以来就梦想的安和乐利的人世——不应连接不上。
先生必是基于这种心情,方始兴起那番“逝者如斯夫”的慨叹。也不知过了多久,我始终沉溺于对先生的缅怀之中。
好吧,就在往后的生涯中来步先生的后尘吧。我这样思忖,并决心循着先生走过,子路、颜回走过,子贡也将走下去的道路,一路前行。
我怀着这种心思自长堤站起身来。暮色已然沉重地垂下,将整片平原笼罩起来。
我无能无才,无从做先生期望的那种人。不同于子路、子贡、颜回等几位具备不凡禀赋的优异弟子,我可是一无所长,一无可取,真是不折不扣的老姜、干姜。然而,如果过一种先生肯于用慈爱的口气袒护——“行,这样就行了”——的生涯,势必可行。就此归隐山林,耕耘几分薄地,不随流俗,干干净净地活下去吧。倘遇不幸的人,即加以关怀抚慰;碰到饥饿的灾民,就助其解除困难。这种固存之道,总还可以做到吧。
自这一夜起,我将于先生墓旁开始为期三年的守丧,而丧期结束之后,势将成为孑然一身的天涯孤客,但就在这日,我已为自己将来于此滔滔乱世展开的孤独生涯,决定了图存之道。
这且不说,先生辞世之后,自外观之,先生的“逝者如斯夫”一时以近乎典范的人世之明鉴与信守,为众多门生接纳,说得夸耀一点,那几乎是一种绝世的创见。那时,约莫正值吾等三年守丧后的三年间,并不知何故,先生的“逝者如斯夫”竟会突然备受瞩目,为人人所关切。
关于此问,我曾经求教于多人,结果一般的看法似乎是:一言以蔽之,先生这句嘉言乃是蕴含着先生感叹自己老迈,以及一生一无所成的悲哀。
为此,人人透过这一句“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皆足以直接触及作为一个“人”的先生的心怀——这便是大家集中关切此句嘉言的缘由。
这里蕴藏着先生的寂寞!蕴藏着先生的悲哀!
至于老朽,谈论着这些的当口,恍若可以看见先生很是为难的神色。
不过,也未尝不可以作如是观。先生已然于“逝者如斯夫”预备好充分的余地,也就足够容纳各种各样的思想和见地。
不清楚先生曾否刻意做了预备,若再稍稍易位而思考此句嘉言,则既可视作对于人世的咏叹,亦可解释为一则严格的教言,甚而尚可成为绘有长流不尽的壮丽河川的一幅长卷画轴。
几年前——先生故世后约莫二十七八年吧,有过一回,遇见将先生的“逝者如斯夫”解释作严训的一辈,彼等认为人生苦短,转眼之间一生即告终了,这就与流水一般。是故,人务必在短暂的一生中不停地学习、务本、勤劳、上进,修心养性片刻不得疏怠。彼等无一人认为除此之外另有别的解释。
“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确是一句恢弘的嘉言。有容乃大如海洋:既可视作先生对自己人生的慨叹与伤悲,也可解释为咏叹人世本身的凄凉寂寞,甚至可以认为是一则严格的人生教训。然而,无论欲作何解释或作何驱用,也都无所谓了。相信先生对这些都必会加以默许。
虽然稍嫌芜杂,总算把我对先生那句“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的省思,作了通盘的叙述。
此刻,同各位这样交谈,我止不住怀念起先生生前,子路、子贡、颜回众弟子聚集一起,就这句嘉言高谈阔论的情景。
那时我一旁倾听,只觉那好像也是我这种人能懂得,又醒耳的话语,不过现在想起来,当初好歹应该关注一下致使先生发出“逝者如斯夫”慨叹的,究竟是哪一条河流。我实在应该向子贡或颜回确定一下那条河流的名字。这正是粗心大意的蔫姜之所以为蔫姜的地方。
事到如今,已经无从查考先生伫立的河畔,究竟属于中原的哪一条河流。有人认定是黄河,也许是,也许不是。我倒是很希望让故土蔡国的第一大川——汝水,有幸承此殊荣,可也不能如此。历经陈蔡那段艰苦的旅程后,先生曾经沿着汝水跋涉数日,但我倒是认为先生穿梭于已告亡国的无人村落所感受的苍凉,毋宁要比“逝者如斯夫”的慨叹强烈得多。
今日很难得就先生“逝者如斯夫”这句嘉言,领教了各位诸多宝贵的高见。
——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
在这样朗声诵念的当口,我只觉有一股宏大而朗朗光明的东西传入心田。想必那正是先生心灵的宏大、光明——相信世人、相信人所创造的历史。这正是先生心灵,以及为人的宽宏和光明。
若说这句嘉言里隐含着先生对自己老迈的慨叹和伤悲,先生也必会苦笑着言道:“让尔等这么一说,敢情也就是这样吧。”
自先生的葬礼结束,不觉间已过去三十三年的漫长岁月,老朽隐居此山窝,托先生美好嘉言——“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之福,不时伫立于长流不尽的大河岸边。
如今我强烈地感觉到子路、子贡、颜回,以及其他众弟子的思想,已然为在座的各位年轻后生所继承,如大川之水般流淌复流淌,逐渐壮阔地流向海洋。
在这层意义上,今天实在是美好的一天。而今先生之道深植鲁都,不仅已为在座各位所继承、所恪守,进一步探究先生嘉言的学党——像今日这个聚会,亦已扩展到这山窝来了。
特劳各位驾临寒舍,却又未能有何献言,不过对老朽而言,却是难得丰实又欢悦的一日。子贡如尚健在,该已七十过半,但最近始知已在十几年前故世齐国。也真怪我粗心大意,事隔这么久才知晓。如此,曾经陪侍先生于陈蔡之野受饥的伙伴,个个都已远去,如今只剩老朽于此山窝马齿徒增,真是羞愧至极。
方才有几位兄台询及有关“天命”之道,现在且让吾等将话题移到这上面来。“天”和“天命”想必也是相当艰深的疑题。
对我来说,“逝者如斯夫”已够艰深,至于“天”和“天命”就更是不知该从何谈起。
对了,方才承蒙垂询的数点中,有比较具体的一问:“可曾耳闻先生亲口提及‘天命’二字?”我就从这点进入关乎“天命”之道吧。
我要奉答的是,在先生晚年于鲁都讲道的庠馆中,我曾经耳闻先生守着众多门生说:“吾五十而知天命。”然而,先生当时并没有对“天命”二字作任何解释,准是要让众弟子自己去思考吧。除此以外,我从未在先生的闲谈中听说过“天命”二字。我一直想讨教先生有关“天命”之义,却终究未获此机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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