抵达卫都前一天，吾等走在河畔大片田野中的一条路上，算是走最后一段旅程。此时，徘徊于我脑海里的意念，乃是这一年——鲁哀公六年——真是够长的一年。
* * *
[1] 语出《论语·微子》：“凤兮凤兮，何德之衰？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已而，已而！今之从政者殆而！”
第二章
那么，关乎我种种，今天就此打住。至于我如何入得孔门，恕我未能说得周详，只怕尚有诸多不易明白之处，容我以后有暇再作补充。
尚有一事，我以为在此一述较妥，且可当作今天这番长谈的总结。
那是关乎先生浪迹中原四载结束，深受黄河河畔那片战场吸引的遗事。
算起来，从那时至今，已然流去四十余载光阴。近来偶然结识专事探究楚国历史的人士，始知晋楚于黄河河畔决战的情状。据称，当时晋楚双方举全国之力投入的大会战，仅此一回。
先生伫立的黄河河畔，乃是鲁宣公十二年（公元前五九七年）楚庄王大破晋军的古战场，已是百年之前的遗迹了。据说，当年战败的晋军连夜撤退，染红了黄河之水。
这天夜里，胜方楚军的阵营内，有一将军向庄王进言：“大王不妨在此筑营，收晋军尸骸，汇积成冢，让臣子们世代传知，将吾王的赫赫武功彰显于子孙。”
庄王听罢答言：“武者止戈之意也。我以一名武夫，徒使敌我双方尸骨如山，并不合乎‘武’之义行。”
次日，庄王祭过因会战而亵渎了的黄河之神，即离开战场，班师回国。
如今回想起来，先生不会不知庄王此一逸事。我总觉得先生是有意借着凭吊古战场，欲将此一逸事说与众弟子。先生当时所以默然，必是要众弟子亲；去查考并思索该地是何场所。
一
劳驾远途跋涉光临寒舍。除了前番各位兄台之外，在座似有不少初晤的贵宾，无奈诚如所见，山村陋屋，又是忝为隐士的独居生涯，未能作何款待，对此务必事先邀得各位赐谅。
至于我能讲述些什么，好歹已是久远往事，也不知能否满足各位所期。先生仙逝已经三十三年岁月，原本就以称不上弟子的身份随侍先生，只怕有许多非我所能回答的问题，因此预先务请海涵。
记得前番各位光临之际，尚值初夏，不觉间已到秋天。在这穷山僻壤一无可取之地，倒是一年当中至好的季节。大群不知名的飞禽，今日掠过距此不远的溪谷上方，向东飞去。
来此山中已然三十载，最初四五年，每至秋日可见大群候鸟飞移，然而不知自何时起，不复可见。今日再度欣见大群候鸟过境，其间已不知违隔了多少年月。
秋日苦短。那么，还是依照往例，请各位随意垂询，我当就所知一一奉告。
进入正题以前，容我先向各位通报所获有关我故土蔡国的较新消息。前番曾与各位谈及蔡国这个小邦的苦难史，如迁都到遥远的州来，留下个死城的蔡国，以及为收容蔡国遗民，楚国所建的负函新邑种种，真是有扰各位清神。因此，最近获悉关乎迁都州来之后蔡国的现势，似也应该奉告一二。
所谓最近，也就是前番与各位相晤的十多日之后吧。以一名宋商为首的二十余名商贾，经过此地，我便是自那群人口中得悉故国情势的。
一行人问我：“兄台是哪国人氏？”
我答言：“蔡国。”
彼等就说：“蔡国已经不存在了。去年秋天为楚国所灭，消失无踪了。”
其中有人表示，他实际上置身州来，赶巧碰上蔡国这个小邦的沦亡。虽不知那人出身哪一国，只听说自上一代就已居住州来，以土腔土调的蔡国土话相告。
“迁移州来之后的蔡国，堪称多灾多难，真亏它竟能维持四十余年的体面。昭侯迁都州来之后不久，即被一名大夫射杀，接着历经成侯、声侯、元侯数代，却都多病短寿。最终由元侯之子公子齐继位凡四年，于楚惠王攻打之下城陷，自顾出逃以至行踪不明。蔡国就此断绝宗嗣，宣告亡国。百姓、土地和其他一切，都纳入楚国之手。这是去岁的事。”
我总算还能平静地聆听这些。这就是说，我二十四岁那年，迁往当时强大吴国的领地州来，只为求得庇护的蔡国，枉费那么大的牺牲，还是于四十余载之后的去秋（公元前四四七年），被夙敌楚国彻底灭亡。
我不曾涉足迁去州来的蔡国，因而即使国亡，也无法以实感接受此一事实。我族人却大多已迁往州来，如今也不知过着什么样的日子。
是这样？各位也知道蔡国已经灭亡了？这真是太……一个人沦落到连故国已亡都不知情的地步，还成何体统！
总而言之，如今天下已无蔡国，生于蔡国的我，可真成了不折不扣的遗民、亡国之辈了。
列国相继沦亡。曹国被邻接的宋国所灭，乃是先生周游列国末期，仍然停留于卫国之时。而先生和吾等叨扰了三年的陈国，约在先生过世的第二年，也终被楚国并吞。相形之下，虽与陈国相邻，蔡国还算是苟延了几年。
当初蔡国所以迁都州来，原本是想仰赖强大的吴国庇护，不料，做梦也想不到吴国竟然败于吴越一战，转眼之间宣告灭亡。
综观这些，蔡国于赖以庇护的吴国沦亡之后，尚能继续在此乱世独力保住二十余年的宗庙社稷，也可算史无前例了。
无论如何，我的故土蔡国，在漫长的历史中屡受夙敌楚国侵犯，最终还是遭其连根拔除。
列国相继沦亡，想来先生必定渴望能够拯救曹、陈、蔡等国百姓于亡国之苦。无奈在此滔滔乱世也未能如愿。
再说，与是否亡国无关，世上处处充斥着不幸的人与事。如今回顾起来，先生开启中原之行，敢是怀着急切的心情，意欲拯救不幸的众生，哪怕只救得一人。
然而，要解除充斥于人世的不幸，以及拯救不幸的芸芸众生，却非易事。归根究底，无论敌我，除了借重贤良霸者的力量之外别无他途。先生怕是于此行首途之前，便已怀抱这种向往。子路、子贡、颜回对先生似也有如此看法。
前番似乎稍稍提过，先生曾经先后两次盘桓卫国。头一回意欲一会晋国当权者，一度前往黄河渡口，在那儿得悉晋国政情有变，遂中止了晋国之行。而这种意欲一会有所作为的当权者的心愿，延续至所谓的陈蔡之行。
结果是为一谒楚昭王，于陈国一待就是三年，甚至不远千里奔赴负函，可惜只因昭王薨逝而未果。我便是于此时期得见先生，继而无法离开先生，以至终生随侍在侧。
那么，关乎我故土蔡国种种到此为止，容我把话头交与各位。
承四位兄台发问四点：
“关于先生令人倾心的所在。”
“何谓天？”
“可曾耳闻先生亲口提及‘天命’二字？”
“关于尊姓大名。”
这四问当中的三问，都关乎先师孔子，该从哪一个说起，容我先作一番整理。最后一问询及我名氏。问而不答过意不去，是故，容我先就此问作答。
蔫姜，便是我的通称，亦即老姜、干姜之意，是个不甚体面的名字。不过，叫起来还算顺口。当然，蔫姜之外尚有父母所取本名，只是自年少时侍从先生周游中原起，就不觉间被大家以蔫姜相称了。起初自然有些不喜，久而久之习以为常，也就不觉厌烦，无形中倒遗弃了真姓真名。论及此种情事，也该是亡国之民之所以为亡国之民吧。
陈蔡之行以后入卫都，随侍先生身边四载，然后进入先生家乡鲁都。这期间，我无论所到何处，都被称呼蔫姜；住进这山窝里以后，附近村人也都亲切地以蔫姜相称。
方才有人问及是何人取的这个名字，这倒是我比任何人都想知道的。到底是谁为我取的蔫姜这个名字呢？
前此曾经谈到先生一行自新蔡往赴负函途中，于淮水支流岸边遇见野地里耕作的两名混充隐士的人物。也不知从何时起，那两人竟也被取了名字，其一叫作“桀溺”，另一称为“长沮”。桀溺是遭受磔刑的溺者，长沮则为周身是泥的细高个儿。这两个名字取得真叫辛辣、精准。
再就是同一趟旅程中，投宿于淮水沿岸一个叫作“息”的聚落时，有个嗜讽的人物曾经靠近先生宿处呼唤：“凤兮，凤兮，何德之衰！”这位人士就名之为“接舆”。轿夫。其人确是靠近先生车舆而来，这名字也同样来得妙，来得传神。
费解的是究属何人想出这些名字的？那是经过那些际遇之后，也不知从何人开始这么叫来唤去，自然而然流传下来的。
而毋庸赘言，长沮、桀溺、接舆等的命名者，必也是给我取了蔫姜这个名字的那个人物。
什么？“桀溺”、“长沮”、“接舆”这几个名字都已经在各位最近搜集的记事里了？这真是太叫人惊讶了。
究竟是何人炮制了这些名号？想要这么追问的，反倒是我蔫姜。子路、子贡和颜回，固然都极有可能，先生也算得上一位。我是以为先生很有这种偏好。
还有一个？兄台说的是我？这真令我惶恐之至。果真照兄台这么推测，那我就有为自己取了“蔫姜”这个绰号的嫌疑了。那样的话，事情可就要朝意想不到的方向推演了。
且让这个话题到此为止吧。我以为将所有疑难交与新世代探研孔门学问的各位兄台，并无顾碍。
至于剩下的三问，关乎天命两问的作答暂且缓后一步，在此先就先师孔子为人之所以令人倾慕，实话实说一番。不过，想起来我蔫姜过去从未于这方面说长道短，也不知能否没什么差池地说个清楚。
前番有位兄台曾经提过，在他搜集的先生嘉言里有这么一句：“从我于陈蔡者，皆不及门也。”——跟随我于陈蔡一同共患难者，俱与功名富贵无缘。距离那一趟陈蔡之行，已经流过四十三四年漫长得难以想象的岁月。当时先生大约六十三岁，我则只有二十八岁。子路、子贡、颜回，约莫分别是五十四、三十二、三十三岁吧。
吾等都很年轻。说大伙儿俱青春年少，其实现在回顾那些远去的往事，只觉众人当中最为年轻有朝气者，怕还是先生。
一行人围绕着最年轻、最有朝气的先生，任其牵引在陈都共同生活了三载；战云涌至，遂又离开陈都，将这行旅的杏坛移往陈蔡之野。这种说法应该最为妥切。
想来仁慈的先生晚年于鲁都庠馆讲学，每当送走一批学成而去的门生，总不免念及先其而逝的子路、颜回等爱徒。彼等在世之日，先生除了徒让彼等追随左右奔波流离，也未能在事功上稍尽提携之力，先生内心必定感到非常悲伤。这正体现了先生的无比慈爱。
然而，如今回想起来，由滞留陈国而陈蔡，而负函，全程都由子路、子贡、颜回及我四人独占师尊先生，可说再没有比这更奢侈的游动杏坛了。
——朝闻道，夕死可矣。
先生是认真作如是之想。如真有一日听说由道德统御的大同治世终于诞生，先生是会随时死而无憾的。围绕着先生的众弟子，也都深信先生如此，且认为果真世上诞生了大同治世，则彼等亦能与先生同样，随时死而无憾。
如今想来，只能说孔门是个谲异奇突的流派，但在当时丝毫不觉如此，因为有先生在。先生就能够令世人对孔门的所思所为丝毫不以为怪。
就此而论，一个人定要身心都年轻有劲头方可。先生虽已六十有三，但于善恶悲喜都极为敏感，围绕着先生的吾等，可说是从早到晚都在接受这方面的熏陶。
记得前番提过，先生如此形容自己：“其为人也，发愤忘食，乐以忘忧，不知老之将至云尔。”那正是一行人历经颠沛劳苦的长途跋涉，得以进入负函的第一夜。也是只因先生当时所言太过美好，在异邦度过的那个满天星斗的夜晚，遂成为我毕生难忘的记忆。
论及先生令人倾慕之处到底何在，先生最为非凡之处又何在，过往也有许多人以此相询。遇到这种探问，我蔫姜就如立悬崖，因为无法道出可望为多数人所领会、所首肯的道理。
其实，在座每一位怕都比我更为深知先师孔子。
有鉴于此，容我以轻松的心情仅就自身所能想到的奉告一二。若有不对或不足之处，还望随时指正、补苴。
吾辈对先生深感倾心的是先生对芸芸众生的关爱，对正义之事的热忱，以及意图拯救苦难生灵——哪怕救得一人也好——的那股近乎执拗的坚强意志。
我认为建造一个安和乐利的大同世界，让人人都能自觉不枉生而为人，并造就一批肯于为此目标真诚努力的人士，怕就是孔门不问明里暗里皆极力标榜的意旨。
细想起来，吾等实在是奢侈无比的孔门学党，求教的也是极其优越的游动杏坛。先生离开鲁都之后，以十四年岁月东飘西荡宣扬仁与礼，我着实想不出还有比这更奢侈的流徙。
无论何国的主政者还是霸主，当着先生，单是坐下来，似都难免有自惭形秽之感。此于先生，该说是得其所哉。不过，先生真有足以令彼等如此慑服的德威。
关于先生，记得颜回有句隽语时常挂在嘴边。
——仰之弥高，钻之弥坚，瞻之在前，忽焉在后，先生循循然善诱人；博我以文，约我以礼。欲罢不能，既竭吾才，如有所立卓尔，虽欲从之，末由也已。
该说是“先生礼赞诗”吧。很像颜回其人的辞令，也是只有颜回才说得出来的尽心尽意的颂词。我谨以自己的诠释传译出来。
——越仰望越崇高。奋不顾身地砍将下去，越砍越坚硬，拿它毫无办法。先生之道就是这样，越仰望越高远，越钻研越是坚韧而深不可测。看似在眼前，不觉间又已绕至背后。即使愚钝如我，先生仍然勤恳慈祥地授以古籍、文章、史书，极力予我以渊博的教养，复以实施礼义，使那教养为我所确切拥有。我欲偷闲，却不可得。我竭尽所有的才思，以至空空如也，先生却依然故我，永远高高地卓立眼前。我欲靠近先生身后，却无从赶上。
我以为颜回对先生的敬虔，原原本本地流露在这段话里。而自中原之行返回鲁都的第三年，颜回这位不世出而笃实的隽才，便以四十一岁英年，于贫困中溘然长逝。
先生那句“天丧予，天丧予”似乎广为流传。这样激烈的慨叹，淋漓尽致地表现出先生当时内心的悲伤。我仿佛看到先生有些慌乱的模样，并感受到先生有些凌乱的心绪，因此，很希望好好地珍惜先生这句“天丧予，天丧予”。
我在此提及此事，是由于若干年前曾于鲁都遇见探究先生事迹的一位年轻后生。那人认为这句“天丧予，天丧予”绝非先生所言，颜回固属先生爱徒，但先生应不至于为一介弟子口出如此激烈的慨叹。其实这位年少后生说此番话时，口气才叫激烈呢。
先生这句“天丧予，天丧予”，确实有令人无法老老实实接受的一份激烈。说不定座上各位当中，亦有人与那位年少者持相近的想法。
然而，我蔫姜却深深感到，这番令人觉得有些慌乱的激烈慨叹里，才隐藏着真正的先生。
相信先生对子路或其他任何一个爱徒的弃世，都没有悲叹过“天丧予，天丧予”这样的伤心话。这是先生对颜回一个人的悼词，想必除此以外，再也找不出任何言辞足以表达先生的心绪。
关于此事，也让我敬聆各位的高见。等到谈及“天”及“天命”，想必得再度谈到此事。
此刻，与各位谈话时，不免感到先生晚年于鲁都度过的五年时光，怕是先生毕生最为孤独寂寥的岁月。
先生离开卫国，返回违别了十三四年的鲁都，乃是鲁哀公十一年（公元前四八四年），先生时已六十有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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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语出《论语·微子》：“凤兮凤兮，何德之衰？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已而，已而！今之从政者殆而！”
第二章
那么，关乎我种种，今天就此打住。至于我如何入得孔门，恕我未能说得周详，只怕尚有诸多不易明白之处，容我以后有暇再作补充。
尚有一事，我以为在此一述较妥，且可当作今天这番长谈的总结。
那是关乎先生浪迹中原四载结束，深受黄河河畔那片战场吸引的遗事。
算起来，从那时至今，已然流去四十余载光阴。近来偶然结识专事探究楚国历史的人士，始知晋楚于黄河河畔决战的情状。据称，当时晋楚双方举全国之力投入的大会战，仅此一回。
先生伫立的黄河河畔，乃是鲁宣公十二年（公元前五九七年）楚庄王大破晋军的古战场，已是百年之前的遗迹了。据说，当年战败的晋军连夜撤退，染红了黄河之水。
这天夜里，胜方楚军的阵营内，有一将军向庄王进言：“大王不妨在此筑营，收晋军尸骸，汇积成冢，让臣子们世代传知，将吾王的赫赫武功彰显于子孙。”
庄王听罢答言：“武者止戈之意也。我以一名武夫，徒使敌我双方尸骨如山，并不合乎‘武’之义行。”
次日，庄王祭过因会战而亵渎了的黄河之神，即离开战场，班师回国。
如今回想起来，先生不会不知庄王此一逸事。我总觉得先生是有意借着凭吊古战场，欲将此一逸事说与众弟子。先生当时所以默然，必是要众弟子亲；去查考并思索该地是何场所。
一
劳驾远途跋涉光临寒舍。除了前番各位兄台之外，在座似有不少初晤的贵宾，无奈诚如所见，山村陋屋，又是忝为隐士的独居生涯，未能作何款待，对此务必事先邀得各位赐谅。
至于我能讲述些什么，好歹已是久远往事，也不知能否满足各位所期。先生仙逝已经三十三年岁月，原本就以称不上弟子的身份随侍先生，只怕有许多非我所能回答的问题，因此预先务请海涵。
记得前番各位光临之际，尚值初夏，不觉间已到秋天。在这穷山僻壤一无可取之地，倒是一年当中至好的季节。大群不知名的飞禽，今日掠过距此不远的溪谷上方，向东飞去。
来此山中已然三十载，最初四五年，每至秋日可见大群候鸟飞移，然而不知自何时起，不复可见。今日再度欣见大群候鸟过境，其间已不知违隔了多少年月。
秋日苦短。那么，还是依照往例，请各位随意垂询，我当就所知一一奉告。
进入正题以前，容我先向各位通报所获有关我故土蔡国的较新消息。前番曾与各位谈及蔡国这个小邦的苦难史，如迁都到遥远的州来，留下个死城的蔡国，以及为收容蔡国遗民，楚国所建的负函新邑种种，真是有扰各位清神。因此，最近获悉关乎迁都州来之后蔡国的现势，似也应该奉告一二。
所谓最近，也就是前番与各位相晤的十多日之后吧。以一名宋商为首的二十余名商贾，经过此地，我便是自那群人口中得悉故国情势的。
一行人问我：“兄台是哪国人氏？”
我答言：“蔡国。”
彼等就说：“蔡国已经不存在了。去年秋天为楚国所灭，消失无踪了。”
其中有人表示，他实际上置身州来，赶巧碰上蔡国这个小邦的沦亡。虽不知那人出身哪一国，只听说自上一代就已居住州来，以土腔土调的蔡国土话相告。
“迁移州来之后的蔡国，堪称多灾多难，真亏它竟能维持四十余年的体面。昭侯迁都州来之后不久，即被一名大夫射杀，接着历经成侯、声侯、元侯数代，却都多病短寿。最终由元侯之子公子齐继位凡四年，于楚惠王攻打之下城陷，自顾出逃以至行踪不明。蔡国就此断绝宗嗣，宣告亡国。百姓、土地和其他一切，都纳入楚国之手。这是去岁的事。”
我总算还能平静地聆听这些。这就是说，我二十四岁那年，迁往当时强大吴国的领地州来，只为求得庇护的蔡国，枉费那么大的牺牲，还是于四十余载之后的去秋（公元前四四七年），被夙敌楚国彻底灭亡。
我不曾涉足迁去州来的蔡国，因而即使国亡，也无法以实感接受此一事实。我族人却大多已迁往州来，如今也不知过着什么样的日子。
是这样？各位也知道蔡国已经灭亡了？这真是太……一个人沦落到连故国已亡都不知情的地步，还成何体统！
总而言之，如今天下已无蔡国，生于蔡国的我，可真成了不折不扣的遗民、亡国之辈了。
列国相继沦亡。曹国被邻接的宋国所灭，乃是先生周游列国末期，仍然停留于卫国之时。而先生和吾等叨扰了三年的陈国，约在先生过世的第二年，也终被楚国并吞。相形之下，虽与陈国相邻，蔡国还算是苟延了几年。
当初蔡国所以迁都州来，原本是想仰赖强大的吴国庇护，不料，做梦也想不到吴国竟然败于吴越一战，转眼之间宣告灭亡。
综观这些，蔡国于赖以庇护的吴国沦亡之后，尚能继续在此乱世独力保住二十余年的宗庙社稷，也可算史无前例了。
无论如何，我的故土蔡国，在漫长的历史中屡受夙敌楚国侵犯，最终还是遭其连根拔除。
列国相继沦亡，想来先生必定渴望能够拯救曹、陈、蔡等国百姓于亡国之苦。无奈在此滔滔乱世也未能如愿。
再说，与是否亡国无关，世上处处充斥着不幸的人与事。如今回顾起来，先生开启中原之行，敢是怀着急切的心情，意欲拯救不幸的众生，哪怕只救得一人。
然而，要解除充斥于人世的不幸，以及拯救不幸的芸芸众生，却非易事。归根究底，无论敌我，除了借重贤良霸者的力量之外别无他途。先生怕是于此行首途之前，便已怀抱这种向往。子路、子贡、颜回对先生似也有如此看法。
前番似乎稍稍提过，先生曾经先后两次盘桓卫国。头一回意欲一会晋国当权者，一度前往黄河渡口，在那儿得悉晋国政情有变，遂中止了晋国之行。而这种意欲一会有所作为的当权者的心愿，延续至所谓的陈蔡之行。
结果是为一谒楚昭王，于陈国一待就是三年，甚至不远千里奔赴负函，可惜只因昭王薨逝而未果。我便是于此时期得见先生，继而无法离开先生，以至终生随侍在侧。
那么，关乎我故土蔡国种种到此为止，容我把话头交与各位。
承四位兄台发问四点：
“关于先生令人倾心的所在。”
“何谓天？”
“可曾耳闻先生亲口提及‘天命’二字？”
“关于尊姓大名。”
这四问当中的三问，都关乎先师孔子，该从哪一个说起，容我先作一番整理。最后一问询及我名氏。问而不答过意不去，是故，容我先就此问作答。
蔫姜，便是我的通称，亦即老姜、干姜之意，是个不甚体面的名字。不过，叫起来还算顺口。当然，蔫姜之外尚有父母所取本名，只是自年少时侍从先生周游中原起，就不觉间被大家以蔫姜相称了。起初自然有些不喜，久而久之习以为常，也就不觉厌烦，无形中倒遗弃了真姓真名。论及此种情事，也该是亡国之民之所以为亡国之民吧。
陈蔡之行以后入卫都，随侍先生身边四载，然后进入先生家乡鲁都。这期间，我无论所到何处，都被称呼蔫姜；住进这山窝里以后，附近村人也都亲切地以蔫姜相称。
方才有人问及是何人取的这个名字，这倒是我比任何人都想知道的。到底是谁为我取的蔫姜这个名字呢？
前此曾经谈到先生一行自新蔡往赴负函途中，于淮水支流岸边遇见野地里耕作的两名混充隐士的人物。也不知从何时起，那两人竟也被取了名字，其一叫作“桀溺”，另一称为“长沮”。桀溺是遭受磔刑的溺者，长沮则为周身是泥的细高个儿。这两个名字取得真叫辛辣、精准。
再就是同一趟旅程中，投宿于淮水沿岸一个叫作“息”的聚落时，有个嗜讽的人物曾经靠近先生宿处呼唤：“凤兮，凤兮，何德之衰！”这位人士就名之为“接舆”。轿夫。其人确是靠近先生车舆而来，这名字也同样来得妙，来得传神。
费解的是究属何人想出这些名字的？那是经过那些际遇之后，也不知从何人开始这么叫来唤去，自然而然流传下来的。
而毋庸赘言，长沮、桀溺、接舆等的命名者，必也是给我取了蔫姜这个名字的那个人物。
什么？“桀溺”、“长沮”、“接舆”这几个名字都已经在各位最近搜集的记事里了？这真是太叫人惊讶了。
究竟是何人炮制了这些名号？想要这么追问的，反倒是我蔫姜。子路、子贡和颜回，固然都极有可能，先生也算得上一位。我是以为先生很有这种偏好。
还有一个？兄台说的是我？这真令我惶恐之至。果真照兄台这么推测，那我就有为自己取了“蔫姜”这个绰号的嫌疑了。那样的话，事情可就要朝意想不到的方向推演了。
且让这个话题到此为止吧。我以为将所有疑难交与新世代探研孔门学问的各位兄台，并无顾碍。
至于剩下的三问，关乎天命两问的作答暂且缓后一步，在此先就先师孔子为人之所以令人倾慕，实话实说一番。不过，想起来我蔫姜过去从未于这方面说长道短，也不知能否没什么差池地说个清楚。
前番有位兄台曾经提过，在他搜集的先生嘉言里有这么一句：“从我于陈蔡者，皆不及门也。”——跟随我于陈蔡一同共患难者，俱与功名富贵无缘。距离那一趟陈蔡之行，已经流过四十三四年漫长得难以想象的岁月。当时先生大约六十三岁，我则只有二十八岁。子路、子贡、颜回，约莫分别是五十四、三十二、三十三岁吧。
吾等都很年轻。说大伙儿俱青春年少，其实现在回顾那些远去的往事，只觉众人当中最为年轻有朝气者，怕还是先生。
一行人围绕着最年轻、最有朝气的先生，任其牵引在陈都共同生活了三载；战云涌至，遂又离开陈都，将这行旅的杏坛移往陈蔡之野。这种说法应该最为妥切。
想来仁慈的先生晚年于鲁都庠馆讲学，每当送走一批学成而去的门生，总不免念及先其而逝的子路、颜回等爱徒。彼等在世之日，先生除了徒让彼等追随左右奔波流离，也未能在事功上稍尽提携之力，先生内心必定感到非常悲伤。这正体现了先生的无比慈爱。
然而，如今回想起来，由滞留陈国而陈蔡，而负函，全程都由子路、子贡、颜回及我四人独占师尊先生，可说再没有比这更奢侈的游动杏坛了。
——朝闻道，夕死可矣。
先生是认真作如是之想。如真有一日听说由道德统御的大同治世终于诞生，先生是会随时死而无憾的。围绕着先生的众弟子，也都深信先生如此，且认为果真世上诞生了大同治世，则彼等亦能与先生同样，随时死而无憾。
如今想来，只能说孔门是个谲异奇突的流派，但在当时丝毫不觉如此，因为有先生在。先生就能够令世人对孔门的所思所为丝毫不以为怪。
就此而论，一个人定要身心都年轻有劲头方可。先生虽已六十有三，但于善恶悲喜都极为敏感，围绕着先生的吾等，可说是从早到晚都在接受这方面的熏陶。
记得前番提过，先生如此形容自己：“其为人也，发愤忘食，乐以忘忧，不知老之将至云尔。”那正是一行人历经颠沛劳苦的长途跋涉，得以进入负函的第一夜。也是只因先生当时所言太过美好，在异邦度过的那个满天星斗的夜晚，遂成为我毕生难忘的记忆。
论及先生令人倾慕之处到底何在，先生最为非凡之处又何在，过往也有许多人以此相询。遇到这种探问，我蔫姜就如立悬崖，因为无法道出可望为多数人所领会、所首肯的道理。
其实，在座每一位怕都比我更为深知先师孔子。
有鉴于此，容我以轻松的心情仅就自身所能想到的奉告一二。若有不对或不足之处，还望随时指正、补苴。
吾辈对先生深感倾心的是先生对芸芸众生的关爱，对正义之事的热忱，以及意图拯救苦难生灵——哪怕救得一人也好——的那股近乎执拗的坚强意志。
我认为建造一个安和乐利的大同世界，让人人都能自觉不枉生而为人，并造就一批肯于为此目标真诚努力的人士，怕就是孔门不问明里暗里皆极力标榜的意旨。
细想起来，吾等实在是奢侈无比的孔门学党，求教的也是极其优越的游动杏坛。先生离开鲁都之后，以十四年岁月东飘西荡宣扬仁与礼，我着实想不出还有比这更奢侈的流徙。
无论何国的主政者还是霸主，当着先生，单是坐下来，似都难免有自惭形秽之感。此于先生，该说是得其所哉。不过，先生真有足以令彼等如此慑服的德威。
关于先生，记得颜回有句隽语时常挂在嘴边。
——仰之弥高，钻之弥坚，瞻之在前，忽焉在后，先生循循然善诱人；博我以文，约我以礼。欲罢不能，既竭吾才，如有所立卓尔，虽欲从之，末由也已。
该说是“先生礼赞诗”吧。很像颜回其人的辞令，也是只有颜回才说得出来的尽心尽意的颂词。我谨以自己的诠释传译出来。
——越仰望越崇高。奋不顾身地砍将下去，越砍越坚硬，拿它毫无办法。先生之道就是这样，越仰望越高远，越钻研越是坚韧而深不可测。看似在眼前，不觉间又已绕至背后。即使愚钝如我，先生仍然勤恳慈祥地授以古籍、文章、史书，极力予我以渊博的教养，复以实施礼义，使那教养为我所确切拥有。我欲偷闲，却不可得。我竭尽所有的才思，以至空空如也，先生却依然故我，永远高高地卓立眼前。我欲靠近先生身后，却无从赶上。
我以为颜回对先生的敬虔，原原本本地流露在这段话里。而自中原之行返回鲁都的第三年，颜回这位不世出而笃实的隽才，便以四十一岁英年，于贫困中溘然长逝。
先生那句“天丧予，天丧予”似乎广为流传。这样激烈的慨叹，淋漓尽致地表现出先生当时内心的悲伤。我仿佛看到先生有些慌乱的模样，并感受到先生有些凌乱的心绪，因此，很希望好好地珍惜先生这句“天丧予，天丧予”。
我在此提及此事，是由于若干年前曾于鲁都遇见探究先生事迹的一位年轻后生。那人认为这句“天丧予，天丧予”绝非先生所言，颜回固属先生爱徒，但先生应不至于为一介弟子口出如此激烈的慨叹。其实这位年少后生说此番话时，口气才叫激烈呢。
先生这句“天丧予，天丧予”，确实有令人无法老老实实接受的一份激烈。说不定座上各位当中，亦有人与那位年少者持相近的想法。
然而，我蔫姜却深深感到，这番令人觉得有些慌乱的激烈慨叹里，才隐藏着真正的先生。
相信先生对子路或其他任何一个爱徒的弃世，都没有悲叹过“天丧予，天丧予”这样的伤心话。这是先生对颜回一个人的悼词，想必除此以外，再也找不出任何言辞足以表达先生的心绪。
关于此事，也让我敬聆各位的高见。等到谈及“天”及“天命”，想必得再度谈到此事。
此刻，与各位谈话时，不免感到先生晚年于鲁都度过的五年时光，怕是先生毕生最为孤独寂寥的岁月。
先生离开卫国，返回违别了十三四年的鲁都，乃是鲁哀公十一年（公元前四八四年），先生时已六十有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