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子 - 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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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路、子贡、颜回和我,全都默默聆听,此时自是绝无吾辈置喙的余地。吾等从宾主之间的对话感受到,尽管双方都在尽力尊重对方,却互相隐藏着坚持各自想法的一股强硬。
记不清第几次应邀赴会,话锋偶然转向楚国霸主。那是素以聪颖闻名,且目前拥有中原坐二望一霸主实力的昭王,自然有不少关乎他的逸事。
当时,座上刚巧有来自都城郢邑的数名远宾,叶公这边也有几名陪客,促成一场热闹的接风宴。宾方之一于席间讲述了一则昭王的逸事。
若干年前,昭王患病,近侍求神问卜,神意谓乃因触怒黄河之神。于是众大夫相谋,拟于市郊筑坛祭拜河神,以息神怒。
昭王听罢,言道:“夏、商、周三代以来,中原诸侯奉天子之命祭祀,是为安抚领地内山川诸神。长江、汉水、睢水、漳水等四川确是楚国所应祭祀者,除此以外的河川没有祭祀的必要。我虽无德,却也没有理由接受他国境内黄河之神的惩罚。”乃不准许禊祓之祭。
那位来自郢都的宾客言毕,先生遂说:“昭王做得好。人只要修正己身,其余则顺乎天道而行就可以了。昭王在此乱世得以保住邦国,乃是理所当然。”
另一位宾客接着又讲了一则逸事,充分显示了昭王豪迈的性格。
那还是今年年初,昭王未曾出征陈国城父,尚在郢都。整整三天,灿红可怖的一堆厚云,宛如成群的飞鸟围绕着日轮飘移。对此,人人都有不祥之感,昭王亦觉牵挂,遂遣使者叩问掌管周室神祇的太史。
不久,使者回返,禀报太史所示:“灾祸即将降临吾王。不过,如若及时举行消灾禊祓之祭,尚可将灾祸转移至某一大臣。”
昭王环顾左右道:“我如无大过,天当不至罚我。如有大过,除坦然受罚别无他计。焉可将灾祸转移至股肱大臣?”
昭王同时严禁关乎此事的一切祭祀与祈祷。
此一逸事同样打动在座吾辈。子路与子贡受邀发言,表示但愿早日获得进谒昭王的机缘。颜回则说,哪怕身处远方遥望也好,只愿有幸一闻昭王玉音。
先生默然。要说进入陈都只为求得进谒昭王的机缘,则迄今已然流逝近四载光阴。先生理当感慨良深。
而今,先生正置身于昭王统治下的楚国,且又客居于显贵叶公的领地内,进谒昭王的机缘理应不远。尽管如此,敬陪末座的吾辈,仍希望此一时机早日到来。
来到负函,于叶公庇护之下,日子安稳以后,吾等发觉几乎日日都要耳闻位于陈地的楚国重兵要地城父其名。
毋庸赘言,目前吴、楚双方都将主力大军投入陈国,以其为主要疆场,恨不得早日一决雌雄。
在此会战中,城父一地遂成楚国的重兵要地。因而开战之初,昭王即已率领主力大军布阵于此。因之,楚人经常把城父之名挂在口上,应是理所当然。
然而,以先生为首,子路、颜回和我,尽管在陈都滞留三年之久,却几乎不曾耳闻城父其名。唯独在这类事情上具有特殊直觉与才能的子贡,毕竟知悉其名,且好似将其理解并解释作:经由楚陈两国互相认可所产生的楚国于陈国境内的一个屯兵地。但严格而论,则此种看法也不准确。明确地说,城父乃是楚国埋桩于陈地的重兵城邑,规模虽小,却是不折不扣的一小块楚地。
知悉此一事实后,就能明白楚人不分文武官民,每日务要叨念城父其名的理由了。在广大的战线上,必然散布着许多屯兵重地,此胜彼败、抢过来夺过去的历史一再重演,唯独城父一地,似与那些屯兵要地有所不同,具有圣地一般不容战败、不容被占夺的特殊性。想必不觉间,城父一地已然以这种印象深深镌刻于楚人心底。我以为似可作如是解释。
自陈都跟随吾等一行而来的三名劳役中的一个,便出身城父。说是出身,但以年岁来看,似乎只能说是生于城父而已。从这个老迈劳役的口中,我得到了关乎城父这个陈国古老聚落的许多情况。
“吾等如今是接受楚国照顾,可楚国却不是可以正正经经打交道的对象。”年老劳役所言相当严苛,“他们就能够无理地灭掉出身良好的小小许国,把挤聚在那里的百姓全都带到陈国来。接着又看上城父这个具有悠久历史的聚落,擅自迁空附近地方,让许国百姓居住。换句话说,他们把许这个小国嵌进陈国。这事固然为难了许国,对陈国也是极大的麻烦。
“我家好像是城父代代相传的农家。那次居民迁移发生于祖父那一代,家财田产房屋一概被没收,两手空空地被赶离家乡。
“许国是陈惠公元年(公元前五三三年)被迫迁移的,从现在——湣公十三年(公元前四八九年)逆算上去,应是四十五年前的旧事了。受人如此反复摆布,真亏陈国还能默默忍受,不过想到对方既是楚国,也就无可奈何。
“约莫过去二十年了,楚国又将许国迁来的百姓赶出城父,自己进入空出来的城父,筑城造垒,建成这座大规模的要冲城邑。如此前后分成两个步骤,步步为营地占为己有,这正是楚国独特的狡猾伎俩。那都是上一代楚平王年间的事了。
“打从城父变为许国的城邑之后,迄今已经过了四十五个年头,其间当地百姓不以‘城父’称之,倒是管它叫‘夷’或‘夷邑’。意思是自家邦国里的异邦城邑。以前是许国男女居住的‘夷’,如今则是挤满楚兵的‘夷’。至今当地仍旧通称‘夷’或‘夷邑’。如此,既容易称呼,也易懂,而且非常贴切。至于本来的名字——城父,反倒在楚国广为使用,生机勃勃地活在楚人当中。”
告诉我城父这些历史的陈国劳役,其口气表明彼等对楚国并无好感。如此,是否就与目前正和楚国交战的吴人为伍?则又不然。对于吴国,彼等似又自有多年的积怨。
“不管楚赢还是吴胜,吾等都无动于衷。但望彼等早日决出胜负,赶紧撤离陈国。拿他国土地当杀戮战场,豪强争霸,未免太过蛮横无理。”
听起来确实如此,或许蛮横无理莫此为甚。如今,只有一心祈望湣公与司城贞子都不要卷入战乱,徒丧一命。
八月中旬某夜,更深时分,叶公遣人召请。子路、子贡、颜回及我,簇拥先生走过空无人影的负函街头,步向叶公府邸。途中屡遇陆陆续续迎面而来的兵旅,花上颇长时间闪避路旁。那真是名副其实满天星斗的夜晚。
来到府邸,只见叶公全副戎装,首先致歉道:“突然决定赴战,等不及天明,虽值三更半夜,还是枉驾亲临,尚望海涵。”
接着言道:“目前,吴国正将大军集结于颍水沿岸的大冥地区。大冥与我昭王布阵之处城父,相距约两日兵旅行程。无论喜恶与否,两军势将于此数日内短兵相接。”
又说:“我奉命固守后方。无论阵前阵后,既为武夫,生死旦夕,故而临去前起念,理应辞别一番,是以不顾夜深,特遣人相邀。”
叶公继续言道:“此负函地区目前虽居后方,或许亦随时成为战地。先生宜临时与关卡相商,再定行止。愿意久留此地可以,欲随时离去也无妨。”
“吾公如此多礼,又蒙费心关照,实令吾等诚惶诚恐。”先生施上一礼,“千里迢迢来此负函,只为一谒昭王,以致叨扰至今。今后仍待留在此地,直到蒙王接见机缘来临。但望得仰殿下,就此乱世及生存于乱世的众生种种,求教于王。”
先生接着言道:“不过,贵国正与吴国作殊死之战,吾等视战事进展情况,说不定随时不辞而别,离开贵地。届时还望多多见谅。”
随即正视叶公:“吾公临阵,容吾等由衷祝祷武运昌隆。”
言毕,深深施上一礼,然后起身离去。吾等也一一如此,随之告退。
第二天起,往常还算平静的负函城邑,好似有些骚动起来。看似从他处避难而来的楚国农人举目可见,也不知何自来,何所往,但见大股小股兵队穿梭过街,各奔所赴方向,给人以兵荒马乱之感。
不知来自何方的一些骑兵,屈腰骑于马上,时而拱进关卡,时而从里面出来。
叶公赴战十多日之后,先生一行同样于将近午夜时分,接获叶公召请。叶公似乎乍乍地刚从沙场赶回。
先生与众弟子拥簇成一团,走去叶公府邸。与前番不同,是个不见星辰的暗夜。
走进大门,右首广场上燃烧着若干火堆,令人禁不住怀疑火堆那边的黑地里是否布满了兵卒。
一行以先生为首,被引向左首广场,来到燃着篝火的一角。领路人要吾等一行稍候片刻。这一大片广场上,除吾等以外,不见任何人影。
不久,叶公以戎装出现,依然站立着说:“十日那天,昭王自城父营地赴战。十三至十四日,于大冥地区与吴军交战,各自一胜一负。十六日清晨,为了转赴另一战场,昭王率领部卒脱离战阵,返回城父营地,当夜病发,即告薨逝。”
从先生到吾辈,无言以对,只是深深地默然垂首。
“惠王将继昭王而立。薨逝噩耗暂时秘而不宣,遗体已出城父,往郢都途中,不久也将路过此地。
“我于此地迎接遗体,护送至郢都。到得都城之后再昭告先王薨逝,并立即举行葬礼。”
说到这里,叶公改变语气:“如此这般。先生千里迢迢枉驾来此负函,等待谒见昭王迄今,现一切俱成泡影。想来,昭王自己必也遗憾万分。等不多久,昭王遗体将经过此地,烦请相送,聊慰失之交臂之憾。”叶公言毕,随即离开吾等而去。
不久,已有数面之缘的关令前来,将一行人领至距叶公府邸有段路程的路边一角。那里已然默默伫立着该是准备迎送灵柩的一干人众。
良久,约莫百余骑兵队经过吾等面前,接着设有步兵队。吾等学着他人模样,垂首迎送步兵队经过,其中某处必然奉舁着先王灵柩。
接下去又是骑兵队,敢是叶公率领的麾下。
这天夜里返回宿处,怕已过了午夜多时。众弟子围绕着先生,坐在可以仰望夜空的走廊一隅。子路、子贡、颜回,似都觉得心头挂了件事,而这事又务必以先生为主,大家共同来商议。连我都有此想法。
昭王既已薨逝,一行人不得不滞留负函的主要缘由已然不成立。然则,弃楚而何所往?一旦涉及此一去留行止,守着先生,谁也没有置喙的自信。
事后众弟子彼此谈起始知,这个特殊的夜晚,人人都认为或能自言谈之间一探先生心中所思,遂不约而同聚集走廊一隅——这种说法似乎最为妥当。
此时,先生来到走廊一隅,一落座即言道:“此刻,我心中有个渴想,也是方才迎送昭王灵柩之后,走夜路回来途中,于内心产生、膨大,如今胀满整个心胸的一个念想。在此说给尔等听听。”
言毕,先生仰望着漆黑的夜空,仿佛在调理思绪,良久才开口:
“归与,归与,吾党之小子狂简,斐然成章,不知所以裁之。”
先生慢慢地复诵一次,始以日常用语言道:“回去吧,真的回去吧。留在我家乡鲁国的那群年轻后生,个个心怀美梦与大志,均能按照各自所思,织出花样绮丽的布帛,就只是不懂得如何剪裁成衣。”
先生接着言道:“人人都需要我。回去吧,真的回去吧。我得引导他们前行之道。”
先生说话的当儿,众弟子都未发一语,自始至终默不作声。众人都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只好保持缄默。
先生于是对子贡说:“尽快离开负函,再度前往陈都,如能安然进入陈都,向应该致意的人士致意一番,再直奔卫都。到得卫都或已岁末,还是希望不至于太晚。总之,先做离开负函的准备。”
直到此刻,子路、子贡、颜回都依然默不作声,乃因几难相信的事态陡然出现之故。
等到大伙儿回过神来,先生已然还归宿处。
突然觉察不见了先生,子路首先大嚷:“归与,归与。瞧先生那一股年轻劲儿,谁能及得上!”
子贡接着说:“归与,归与。师尊头脑之好,还有那一股激烈,谁也及不上!”
颜回也跟着说:“归与,归与。瞧先生那一派坦率!先生今日深夜走在负函死寂的街头,忽然很想回鲁国去见一见那群弟子了。”真的像是颜回这人的看法。
如此光景,我并没有做声,如若受邀发言,我要说的该是:“今天晚上,先生是代替子路、子贡、颜回三位,讲出他们最想说可又说不出口的话来了。”
归与,归与——先生必是为了他们三位,代替他们说出了心声。或许昭王的突然薨逝,也让先生的心情起了某种变化,但谁也无从知晓。
在此番周游列国之前,先生为了会见晋国掌权者,一度已临黄河渡口,只因闻得晋国政情有变,才中止渡河。
据说当时先生曾经慨言:“美哉,水洋洋乎,丘不济于此,命也。”
我从子贡听说此事之后,有所感触。先生此番费时三载光阴,寻求与昭王一会而未果,想必也是“命”也。
我认为先生对此事的想法,不能说与先生“归与,归与”那番感慨无关。
叶公料理完毕昭王葬礼,自楚都返回负函,已是十月中旬。
这天,先生与众弟子走访叶公府邸,辞别叶公之后,随即赶赴陈都。
自负函至新蔡,沿着前番来此的路途逆向而行,新蔡以后则不再取道汝水沿岸,而径出东方高原地带北上。此地虽无像样的道路,聚落与聚落之间倒都有相通的小径,尽管或多或少不免走些冤枉路,吾等还是沿着这些小径从高原一路北上。三名劳役当中的一名熟识这一带地理,一行人便凡事随从其引导行动。
这一带丝毫未受吴楚交战之害,放眼一片宁静悠然的乡村景色,几难相信尚在楚国。
先生于若干聚落内采当地风谣与古老传说,时而示意欲留两天三天。
每逢此时,子路总是口诵“归与,归与”,配以独特的动作舞踊一番。
子路曾于其中一个聚落遇见一年迈隐士。子路赶巧为了某事,离开吾等一行到达约半日脚程的某地,于这位隐士家中叨扰了一夜,受其款待,并引见其两子。依照子路所述,这人似为一真正隐士。
“四体不勤,五谷不分。”老隐士用来责难吾等的这句话,后来也常在一行人之间引用。四体不动、不耕不种确是吾等受责也无可奈何的弱点。
抵达陈都近郊,已是十月底,宫室似已不知迁往何处,都城已然不成其为都城。
先生不时示意颇欲一睹陈都现状,子路再度歌起“归与,归与”,以打消先生此念。
后来始知,那日果真进城,必已卷入发生于街头若干地方的白刃血斗。
 ——归与,归与。
一行人于是在这韵律牵引之下离去,直奔卫都。
颇感震惊的是,黄河南岸星散于大平原上的那些乡村,其荒废程度令人不忍卒睹。
有几个无人的村落,并非百姓暂时他迁,而是尽遭遗弃。想必定有令村民无法再居住下去的缘由。只因空无一人,想打听什么也无从打听。
十二月初,抵达卫都前的三四天,吾等一行投宿黄河沿岸的一个小村落,等候迟一步赶来的子贡。等待期间,先生由当地父老引导,遍游晋楚会战的遗迹。
——归与,归与。
子路急于赶往卫都,先生却以等候子贡为由不肯起程。此地的古战场似有什么紧紧地牵引住先生。
吾等有一回曾经侍从先生前往黄河河畔,伫立于那片古战场一角。虽然为河堤遮挡,不见河流,但堤防那一边应该就是洋洋乎黄河横卧的巨带。
离开那个逗留了数日的黄河河畔村落,先生、子路、子贡、颜回师徒四人,朝着据称违隔三年还是四年的卫都前行,唯独我是初到卫国。如今,只要是先生所往之处,哪怕天涯海角,我都情愿追随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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