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子 - 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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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定的那个村落乃是散布于汝水河畔的乡村,是我熟悉的村子,拥有美丽的林木与秀丽的运河,但如今同样成为老弱病残的收容区。想必其他村落定已不成其为村落,空留无人居住的土屋,坟墓一样排列在那里,终日任由卷起漫天灰沙的阵阵凄风呼啸,化为鬼哭神号的怪诞之域。
此外,新蔡也与上蔡一样,昔日的都城及其周遭一带,似已成为楚军的大营地,楚兵以外任何人不准靠近。
且说自从蔡国为吴国所迫迁都遥远的州来,不觉间已经过了四年的岁月。无论如何,当年城里确以宫城市廛繁荣一时。如今看来,那到底是什么?列国百姓齐集于此,简直就是各色民族的洪炉。但见男女老幼从早到晚无拘无束地自行活动。无所谓强国弱国、大国小国之分,人人都为生计忙里忙外,呈现一片光明、和乐而又热闹的景象。那个奇异的市廛果真属于这人世吗?
进入新蔡地区以后,我杂务缠身,不似往常那般挪得出空闲听先生讲道。
夜夜必得走访收容老弱病残的若干土舍,探探病人,陪陪孤单的老者。其中有我的远亲,有熟人的亲朋,一夜都不得清闲。
来到新蔡约莫六日之后,我应召前往关卡,得知一行人获准随时可向负函出发。据称负函的长官——叶公,曾经捎来消息,说已经做好接待的准备,等候一行人早日前往。
敢是陈国的司城贞子事先派人通知了叶公,否则按理叶公应该无从知悉先生一行于陈国的部分行止——我从这件事上得到近乎如此的印象。
又称从此地至负函有四天三夜的行程,沿途拟定投宿的村落,已经为一行人做好准备。
围绕着先生的一行人乘船渡过汝水,来到向西、南、北各个方向无边无际扩展下去的平原一角。毫无遮拦的大苍穹一隅,涌起了白色的夏云。
一行人以先生为主,有子路、子贡、颜回,以及我。此外尚有上了年纪的三名劳役,彼等自陈都出发之际加入,一路上劳苦奔波,甚至饱尝饥饿之苦,最终又于不觉间失去脱身时机。如今,注定唯有追随吾等一行到底。
渡过汝水之后,一行于约莫半日行程之处越过蔡楚边界。此地散布着若干大小湖泊,相传将这些湖泊以直线连接,即可成为蔡楚边界。而这种传说系由楚国擅自编造,自是毋庸赘言。
越过边界进入楚地,放眼皆是一望无际的绿色田野,数个树林掩映的乡村散布其间,一行人总算少有地迈入了以农立国的肥沃土地。
吾等于其中一个村落觅来供先生乘坐的马车与车夫。车夫屈膝跪坐御座为吾等初次所见习俗,备感稀奇。
车夫挥鞭赶车,吾等前前后后拥簇着先生所乘马车,顺着平坦的平原一路南下,于向晚时分来到注入淮水的支流岸边。散落于对岸的若干村子当中的一个,便是一行人今晚落脚之处。
吾等于野地一角歇息,以便向村人打听欲往对岸那个村落,应该取道上游抑或下游的渡口。
不远的河畔田地里,两名农夫正在耕作。子路走向前去,我亦跟随而行。
子路向彼等问路,其中一人未作答,反过来问道:“那边手牵缰绳的那位是何人?”
先生敢是出于体恤挽马,此时已走下马车,手牵缰绳。
子路答言:“是师尊孔丘。”
“可是鲁国那位孔丘?”
“正是。”
“那就该知道渡口在哪儿吧。”
见那人一副不怀好意的模样,子路遂改向正在铲土的另一人相询。
那人言道:“你到底是谁?”敢是好歹也该报个名号之意吧。
“我仲由。”
“可是鲁国孔丘的弟子?”
“正是。”
“全天下都在被一条大河冲泻,谁也无法抗拒或改变这股洪流。有人挑三拣四意图寻求称心如意的国君依附,不惜东奔西走,足下追随此等小小器局之人又有何益?倒不如加入看破尘世的人们,种种田、耕耕地,倒还算差强人意。”
那人言毕,遂一边播种,一边掩土,也不知散播的是何物。
无可奈何,子路只得折回来,将方才的经过报知先生。
就在此时,那句至理名言从先生口中说出来。
“眼目切勿避开滔滔乱世。任遭何事,双脚也不要偏离芸芸众生纷扰的现世。不是吗?吾等不与名之为‘人’者共存,还与其他何物共存?人毕竟不能与鸟兽同群。”
子路似乎将那两名农夫视作隐士,先生似也作如是想,我却不以为然。从彼等的口音听来,都该是与我同为蔡国南方出身,且曾于蔡国位居要津,不屑于到负函去臣服楚人者。
此后于此番旅程,再度经历同样的遭遇。
次日午后,渡过淮水,进入一个名叫“息”的大聚落。此地一度名为息国,是个小邦,横跨淮水两岸,楚军北上征战之际将其吞灭。
此地一富农家下厢房被指定为这天的宿处。于此,食住均已准备妥当,大伙儿于宽阔的前院各自占个位子,在天黑之前享受一番夏日傍晚的短暂白光。这白光应是此地独特的景象,许是淮水的水光荡漾到这一带而来。
经过这番歇息之后,我与聚落里二三年轻后生前往庭园一隅的先生所宿厢房,商量明日旅程。
此时,忽闻有人自窗外高声呼唤:“凤呀,凤呀。”
开窗,但见相隔寥寥几处树丛的那一头有条小径,声音像是来自该处。
“凤呀,凤呀。”呼唤再度传来,“凤呀,凤呀,你这太平盛世才会出现的瑞鸟呀,何以在此滔滔乱世徘徊彷徨?何以落魄至此地步!” [1]
接着又道:“逝者已矣,来者可追!”
片刻之后,又道:“插手当今政事,有丧命之危。还是少在楚地流连的好。”
先生忙着招呼:“这位兄长请稍候,我希望求得一面,讨教讨教!”
先生必是想与对方谈谈,加以说服吧。
我立即向外奔去。先生也随着出来。无奈那人已然跑远,空留一个背影,转眼之间消失无踪。
此事一经传开,流言四起,“又出来一个隐士啦”,但我仍认为那人绝非高明的隐士之流。
我以为呼唤“凤呀,凤呀”的那个人物,必也是蔡国遗民,去是去过负函,当然无从活得称心如意,遂以“焉可服事蛮夷”的心绪矫情遁世——约莫就是此一辈人士吧。
想来,这一两天内就要抵达的负函新邑里,必定有不少这类假冒隐士的可悲蔡人,不以矫情扭曲的目光去斜视这个人世就无法生存的男男女女!还有,反之唯楚国马首是瞻,忘掉蔡国故土之本的成群男女当也不少。尽管对聚集了所有这些蔡国遗民的那一大片居住地,我已有自己的一番预想,仍不免感到些微不安。
而无论如何,从隐士这件事我深受触动的是,即使在此穷山僻壤,也有人知道师尊孔子的名声。当然,那或许只是一小部分人,但我仍不禁重新对先生兴起高山仰止之感。
且说一行人于离开新蔡的第四天,抵达目的地负函郊外,进入可说是这一带督署的一所大府邸一角。一行人得以拥有各自的居室,此外尚有饭厅与议事厅堂,规模与陈都先生客馆里的不相上下。据称滞留负函期间,将一直住宿于此。
抵达此郊外的宿处当天,距离天黑尚有一段时间,子路遂前往负函的关卡通报致意。
子路回来已是入夜。当时,先生、子贡、颜回,连我四人,正在朝向庭园的走廊闲谈,自城里回返的子路出现于眼前。
子路告知,负函的长官叶公曾经接见,仅以师尊孔子的为人相询,他却无以作答。
子路的禀告只有这些。事实上,突然让叶公这等贵人这么一问,子路只怕一时不知如何回答是好。
“老实说,现在我也不知该怎么回答才好。”子路说。
子贡、颜回各自垂首默然。敢是都在暗暗思忖换了自己又会如何作答,却又无法立即找出一个答案吧。
此时,先生对子路言道:“我说子路,你怎么不回答他?你这么讲不就行了吗?”先生缓和了脸上的神色说:“其为人也,发愤忘食,乐以忘忧,不知老之将至云尔。”
隔一会儿先生又说:“我正是这样的一个人,不比这高,也不比这低,不是吗?经常发愤起来,饭也忘了吃;快乐起来,将忧愁一股脑儿抛诸脑后,还逍遥自在不知老之将至呢。”
之后短短的一阵,不,也许并不短暂,而是某种程度的一段时刻,众人均沉默无语。
良久,子路一声沉吟打破沉默,那是子路发自肺腑的感叹。于是子贡、颜回也相继沉吟,必定是不能不如此。我原也渴望攀附骥尾沉吟一声,终于勉强忍住。
也不知过了多久,回过神来,先生已经离开众人,向自己的居处走去。
留下来的子路、子贡、颜回也大梦初醒一般,以各自的语气再三复诵:“发愤忘食,乐以忘忧,不知老之将至云尔。”我也低声加入复诵。
接着大伙儿就“发愤忘食”的“愤”字与“乐以忘忧”的“乐”字,提出各自的看法,互相讨论。有说,“愤”乃是对于悖乎为人之道那类败行的愤怒,“乐”则指使人心平安、柔和、明朗、喜乐的一切事物而言。经过一番讨论之后,每一句话遂在众人的认同之下,落实于该有的结论。
子路不愧为其中长者,自始至终总揽一切,干净利落地引导讨论。
我在一旁一面听着众弟子的讨论,一面仰望繁星闪烁的南国夜空,心想,此刻普天之下各家各派中,讲论最为卓越高远者还应属孔门。
一夜过去,迎来于负函的第一个清晨。
先生见我,言道:“你今日不妨自行走动。此地必有不少亲朋好友,上街走走,定可遇见一二乡人。”
我表示遵命。不过,想必我那帮族人与挚友多已迁往州来。有一些熟人,并非亲属,乃是于新蔡宫城市廛结识的深交及寻觅营生时有往来的友人,果真能于此负函街上碰面一叙旧情者,应是这些熟人。
这天,我遵照先生所嘱漫步负函新邑。虽说是移往州来之残众,却是紧紧攀附蔡国不放、被悉数迁来的大批遗民,这个城邑不用说遂成一个大容器,且未曾设有边界,以便必要时任意扩充。
负函是个名副其实的新城。街道新,街道两旁的房屋新,大巷小弄新,大道新,来往的行人也新——确实,街上的行人除了新以外无以名之。
不错,彼等曾是蔡人,而今却完全走样。尽管生于蔡,长于蔡,而今却已扬弃故国的一切,成为负函这个新城的新居民。
无论如何,漫步新的街头,观望新的居民来往穿梭于新的大道,又觉得这个城邑及城中之人,于蔡、于陈似都没有任何关联,实际上怕也真的没有什么关系。
我徜徉于这么个奇异的新城,止不住边走边想,此城建立之前三年,那个先一步建成的州来城邑,敢情也是这一类奇异之地。
一国的覆亡是件悲哀的事。覆亡似有覆亡的次第阶段:由一个蔡国一分而为州来与负函两个城邑;于相继分裂中化为另一种更小的东西,终于消失无踪。
蔡国沦落至此以前,已有许多邦国循此命运相继覆亡。于中原,想必亦有许许多多的邦国将循着同样的路径,一个个沦亡吧。
身处此滔滔乱世,人总得拥有不枉尘世走上一遭的某些东西。然则该当如何是好?我认为先生每日所思所想应都是这个症结。
在此,容我再稍歇片刻。

刚才已经说过,先生一行抵达目的地负函当天,子路曾经代表一行人前往关卡通报并致意,意外地蒙长官叶公接见,被询以师尊孔子的为人。
不料,翌日关卡通知吾等一行:叶公于接见子路之后,便迎接昭王派来的使者,未待天明即率领十余骑匆匆奔赴沙场。
叶公临行前捎来口信:“虽归期未定,谅必不至太久,一俟返函,容再谋面详谈。尚望多多海涵。”
想想,此事并不足为怪,楚国目前正以陈国为戏台,准备与夙敌吴国一决雌雄。叶公身为楚国高官,随时加入战列不足为奇;前往散布陈国境内的楚国各战场共商战事,更是应属家常便饭。
叶公返函与先生晤面,已是半个多月之后。在此之前,先生去过几次负函城里,逛逛街道市肆,或是与做生计的蔡国遗民闲谈。此外,也花费不少时光,慢慢地巡游郊外的田园与住家。
然而,先生从不守着我这个蔡人谈及他对负函的感想。这正是先生心细之处:是贬是褒,在我这个亡国之民听来都同样可悲——先生已然料准我这种心境。
而无论如何,先生对陡然出现于淮河上游的这个新城抱持何种想法,却是众弟子所最关切者。
叶公回函之后,时常招待先生至其府邸。先生从不独自前往,不是由子路、子贡、颜回三人陪同,便是临时因故独缺其中一人。不过,每回先生都特意命我同往。只因我是个蔡国遗民,先生就加意关照,特为考虑;只觉先生好似在对我言道:“如想在此负函落居,尽管住下来好了;若是有意在此地找份营生做做,尽管去找好了。”
那是先生初次拜访叶公。其时子路、子贡、颜回及我都在场。
起初,叶公先就其身份自陈。
“我姓沈,名诸梁,字子高,目前被称为叶公。叶为地名,我即叶地主政者,今又兼此负函地区长官。”
继此自陈之后,叶公又含笑来上一番开场话头,述说近来市间盛传关乎他本身的一项流言,因得乘此先作澄清。
“我自幼喜龙,热衷于龙,以迄于今。因此,不仅屋顶饰以雕龙,日常用物亦多采龙纹。”
叶公接着令近侍搬来几件饰有龙纹的家什相示。
“市井之间风传,由于叶公异常好龙,件件器物均配以龙纹,龙长龙短地沾沾自喜。只是孰料,近来有一真龙感于叶公盛情可嘉,遂自窗口探首进来,但见叶公一声不响,静静地仰后倒下,当场昏厥。”
先生莞尔,吾等也随之一笑。
叶公遂又笑道:“这话到此为止。”继而请教先生道:“为政者无论有无其事,动辄授人以话柄,穿凿附会,议论纷纷,要与百姓水乳交融实非易事。敢问先生,对此为政之道有何见教?”
先生稍一正身,寻思一阵,然后言道:“近者悦,远者来。近者喜悦而亲近,远方的人自然而然闻风前来归附。为政若能如此,最为美善。”
先生所论温和且充溢真诚,以对叶公的献策来说,再没有比这更好的嘉言了。
叶公默然俯首,言道:“近者悦,远者来。多美好的为政要诀。我至衷至诚地领受了。”
想来,这六字要诀正是先生数度走遍负函城邑之后,始能对叶公政绩所作的颂词。而叶公自然不至于不明白先生所见与称颂,当感无上的满足。
此后,好像是第四次还是第五次拜访叶公,先生与叶公之间有过饶有趣味的谈话。记不清是从何说起,转到这一对话上来,总之,叶公做了一罕为人知的宣告:
“我领地内曾发生一事,有个非常正直的后生,因其父顺手牵羊,自觉为子者无法缄默,随即告到官里。”
叶公的口气,对那位正直的后生既无褒扬,亦无贬责之意,也许或多或少令人觉得对那位后生存有好感。
先生言道:“这后生的确很诚实,很正直。只是两人既为父子,这就难了。”
先生思忖片刻,接着言道:“我家乡,倒是常有父隐子过,子隐父过之情。隐过固然不对,不过,视之为亲子之情的自然流露,岂不也可以称之为另一种诚实与正直?”
叶公似乎明白先生所欲言者,遂说:“像负函这个特殊城邑,法令如不能彻底执行,势将引发各种各样的纷乱。”
先生言道:“无论如何,审断百姓是件困难的事。然而,负函百姓拥有思虑如此周密的父母官,幸也。”
叶公听后,一本正经地说:“然则我以为必就此听讼一事,再从根本上好好思量一番。也不知会思量出何种结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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