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贡于是言道：“我认为先生来此陈国，是想通过陈国与南方大邦楚国相交。目前先生之见，是要拯救这个乱而又乱的世道，全仰赖强国的力量。”
子贡又说：“先生起先所仰赖的是北方之强晋国，因此去岁有意北渡黄河。无奈于黄河渡口忽闻晋国政变，不得不中止晋国之行，此事吾等皆知。先生曾说：‘美哉，水洋洋乎，丘不济于此，命也。’确实，先生未能北渡黄河，该说是天命吧。而在当时的先生心中，代晋而起的正是楚国。为此，始以楚国翼下的陈国为目的地而来到此地。我以为先生目前正在静候能极其自然与楚昭王恳谈的时机。定是因此而滞留陈国吧。”
子贡说完，子路遂转向默然垂首的颜回，模仿着先生的口气问道：“回，尔有何想？”
颜回于是慢慢抬起头来，遥望远处徐徐言道：“我想短期之内——不，也许会待上很多年吧。”
颜回说着重又垂首沉思，然后再度抬起头来言道：“在下认为先生深喜这个邦国，说不定比卫国、齐国，甚至家乡鲁国还更喜陈国。在下始终作如是观。
“至于先生究竟喜爱这个邦国的什么地方，是个相当深奥的问题。依在下大致看来，此国百姓所唱风谣率多淫滥，又喜巫术，可说是此国的特有风俗。尽管这样——”说到这里，颜回止住，寻思一阵之后才又说：“先生好像还是喜欢陈国这个小邦。先生究竟喜爱这个邦国的什么地方？近些时来，在下每日都在不停思索此事。无奈思索再三，仍然无法完全深入先生内心。”
颜回说到这里，向子路点头示意其语已毕。我还是初次听到颜回口出称得上言论的话语。这位看似独承师爱于一身的寡言年少门生，想必也是个自有其独特资质的俊才吧。
诚如刚才所言，允许吾等于异域度此生涯的那位人士，乃是当时在陈国以贤大夫闻名的善士。滞留陈都期间，有时即连我也都从官家领得衣物财帛，想来这一切全出乎那位人士的善意安排。
尽管如此，我此刻硬是记不起那位贤大夫之姓名。一再叨扰，居然记不起恩人姓甚名谁，实在奇怪。想想，当时吾等敢是以“司城大人”或“大夫”相称，而从未直呼其姓氏。实则双方从未直接碰面，只有那么两三回，隔着老远颔首致意一番而已。既是这等关系，以“司城大人”或“大夫”相称，或许更为自然。
无论如何，既是恩人，好歹应该将其姓名牢记在心，这是老朽疏怠所在，子贡、颜回如若知晓，势必不以为然。
往年，其实已是十几年前了，得识前往昔时陈蔡地方公干的鲁国官员，遂请其就陈国那位恩公姓名、政绩及晚年光景探听一番。
然而，据其归国之后所称，只知陈国那位温厚笃实的人士拥有“司城”官衔与“贞子”（正直清廉人物）封号，姓名不用说，其他经历、政绩种种皆不可考，一概不明。此所以春秋之为春秋，乱世之为乱世吧。国是真的亡之不得。
且说陈国终被楚国所灭，乃是鲁哀公十七年（公元前四七八年），先生一行离开寓居三年的陈都约莫十年之后。自那时，亦即陈国覆亡迄今，不觉间已然流过了三十余载岁月。
无论如何，既然受封，必在亡国之前。如此，吾等离开陈国之后，那位恩公必又在世几年，不待国亡便已撒手西归。如今看来，即或恩公永寿，怕也无能挽回亡国命运。在此意义上，可谓死得其时。
如此一位大夫，姓名、经历、政绩种种既已概不可考，便无以名之，只能暂且以“司城贞子”相称。
关乎司城贞子的事情就此打住，现就记忆所及，谈谈陈都那段生涯的二三遗事。
进入陈都那年在忙乱中匆匆过去，开年，迎来第二年的春天。时为鲁哀公四年，陈湣公十一年，复以蔡国遗民的我算来，应是蔡昭侯二十八年（公元前四九一年）。纵然邦国已经远徙州来，半数百姓沦为遗民，汝水河畔世代的盛况不再，邦国并非已经名实俱亡，所有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昭侯，还应于州来掌理国事。
记得是春日过去，夏阳陡然灼热起来的时节吧。我一如往常前往先生客馆服侍，门人告以先生要我即刻至其居室，便连忙赶了过去，只听先生以“有一则关乎蔡国的消息，虽然不是什么佳音”做话头，对我言道：“今春二月，昭侯于州来为一名大夫所射杀，刺杀昭侯的大夫当场被诛。昭侯死后，公子朔继之而立，称为成侯。”
先生只讲了这些。想必先生出乎一番心意，认为我出身蔡国，发生于蔡国的事理应让我知晓。
我立即退出先生座前，毕竟身为蔡人，听到邦国主政者为部属所杀，或多或少还是不能不寄以关怀。蔡国之迁都州来不是单纯的领地更移，乃是将邦国一分为二，形成大批遗民的不幸变故，公子驷也因而丧命。方才也已说过，所有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在于昭侯其人，昭侯终又惨遭部属弑杀。然而，这也只能认作是无可奈何之事。
至于继位的公子，置身滚滚乱世，势必万般艰难。我以一名蔡国遗民，但望新侯能于无甚大过之中树建邦国。老实说，如今的我也只能寄以这种程度的关心。
且不说这个，知悉有关昭侯的这桩变故月余之后，市井之间紧接着传来与其说是谣诼，倒不如说是传报更为恰当的另一则消息。
这个消息多少与我有关，那就是楚国已经于该国腹地一个叫负函的地方造起一座特异的城邑，预定于最近将至今尚未迁移到州来的蔡国遗民收容至该地。
首先通知我有此传言的是一位陈国官员，不久，出入该地的一干商贾也带来同样的消息。我不免有些感慨：当初即因预料或将发生此事，为免遭殃，才逃离新蔡。
未料告知我负函变故的那群商贾知悉我为蔡国遗民后，莫不异口同声劝我早日前往负函。彼等认为负函虽为楚国属地，大体上得受楚国统治，目前却任由蔡国遗民居住，充溢其他城邑缺少的明朗与朝气。移居该地的蔡国遗民，个个都在为展开各自的新生涯而生机勃勃地勤奋忙碌。
与这群商贾相较，先生的众弟子，无论子路、颜回或子贡，于此事的态度极其淡漠，谁也不去在意楚国是否建造负函这个城邑，也从不以此为话题。不过，想想也是理所当然。子路、颜回、子贡三人，似都毫不关心自己的故国或桑梓，只能说彼等就是如此——已然将那些事物一概置诸脑后，准备于完全不同的另一个天地，跟随先生认真地开创下去。
但不知幸或不幸，我如今对负函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同样兴不起多大的关怀。虽然忝为孔门一员也不过年余，近来却也在孔门不为外界任何因缘所动的奇异气氛中，有样学样地逐渐养成自己的心性。我已然毫无离开孔门他去的意思，实则，也想不出离开孔门还能有其他何等营生。
从这一点来看，自葵丘前往宋都途中，先生一行为雷电交加所阻的那夜所经历，应是足以改变我后半生的一桩大事。毋庸赘言，自从来到陈都之后，我以孔门一员，对于疾风、迅雷、暴雨之类的天地气象，也效法了先生，正襟危坐地坦然相迎。
有次曾经请教颜回：该以怎样的心性修为坐对“疾风迅雷”。
“无论任何光景，先生从不解说，先生要吾等独自思考。因此，关乎‘疾风迅雷’，各人只好自己去摸索。在下亦琢磨出属于自己的想法，虽然不一定对。”颜回发了这么一番引言之后接着说：“将疾风、迅雷、暴雨视为天怒似乎最为自然。正因为是天怒，人务必虚心相对。为此，在下遂正襟危坐，以谦卑顺服之心，一心一意谛听那天怒之声，静待其平息下来。”
颜回此番解释应属正确无误吧。自彼时以迄今日，漫长岁月之间，我亦以同等谦卑去面对狂风暴雨。每逢这种情形，总觉先生就坐在那里，我随侍在后，任由卑微渺小的自己暴露于天地嘶喊之下，静待狂暴的天怒一点一点平息下去。无论如何，这已成为无可替代的清洗自己心灵的宝贵时辰。
三
于陈都迎来第二个春天之际，我也不免心想，先生究竟打算在陈国停留到何时？一行人来到陈国已是第三年。
方才也已提过，先生来到这个弱小且随时覆亡也不足为奇的陈国，以致脱身不得，坐困愁城。要说怀此看法未免有些幸灾乐祸，但的确也有这样的意思。
相形之下，子贡较能深一层地体会先生心意，认为“先生乃是在顺其自然的情况下，耐心等候晋见楚昭王的时机。敢是打算再等待一阵吧”。
不错，这也是一种看法。先生果真将一切寄望于进窥中原的霸者楚昭王，则即或停留再久，自也可以视为自然不过的事。
说到颜回，虽也有种种看法，最终还是归结于“先生就只是喜爱陈地这个邦国，除此以外没有其他缘由”。这种解释听似漏洞百出且有几分命定的意味，却也有其可取之处。
非但如此，说不定颜回这种看法最为恰当。来到陈国第三年，先生开始召集该国年轻官员，授以礼乐仪典，或是筹措对市井男女传讲弘道的聚会，显然用心尽在这一类事情上。由此可见，先生喜爱陈国及其百姓，该是最为自然的解释。
我也在先生客馆举行的这种聚会上听过几次先生的宣讲。其中有些嘉言在四十余载后的今日，依旧记忆犹新。关乎“信”的讲解即其中之一。
——人不可说谎。是凡出自口中言语，务必句句真实；此乃人与人活在世上，彼此之间所作约定，且是默默中所作约定。人与人能够互信彼此所言，人世伦常始得保持。
——如此这般，出自口舌的话语，务必“信”与“可信”，此所以“信”字乃由“人”字与“言”字组合而成。且早在五六百年前创造高度发达文明的殷商世代即有此“信”字，已入甲骨文中。
这类话题也触及陈国的重大缺点。从好巫术为陈国风俗特色一事来看，陈人不轻易相信他人，陈国所经历程不能说与此无关。该说陈人血债血还的阋墙之争，乃至招致他国的再三入侵，均是陈国自寻而来。
然而，此类情形非陈国仅有，我故国蔡国亦然。蔡国沦入目前这种惨况的主要缘由，在于举国上下丧失互信。
此外，无论宣讲何种话题，先生总不忘提及“仁”道。
——“仁”字以“人”字旁配以“二”字。无论亲子、主从，乃至旅途陌路所遇，只要人与人相见，彼此之间随即产生二人务必遵循的一种近乎约定的信守，此即“仁”。换言之，就是“体谅”，亦即站在对方的立场考虑事情。此“仁”字同样该于殷商世代即已存在。
想来，先生鉴于要使混乱已极的天下，或多或少恢复伦常，务必正本清源改正人世的根本，才提出“信”与“仁”之类主张。
确实，眼前中原一带情势，业已混乱至任何为政者都无可如何的地步，务必正本清源从改正世人的观念做起。先生敢是基于这个观点，才课予自己宣讲“仁”、“信”的使命，且决意从自己赶巧置身的陈地这个小国做起。我始终有此想法。
先生晚年曾于鲁都宣道的庠馆，当着满座天下英才谈论同一论题，我也曾参与，只觉先生于陈都所讲似乎更富气魄，能够深深牵动听者心神。如今思及当时在吴、楚两大强国间饱受欺压之苦的陈国情势，只觉先生于陈都宣讲情形，实有如屹立战阵中央弘“道”，彼时无论坛上的先生还是肃穆恭听的吾等，同样感受到一股紧张的气氛。
尤其关乎“仁”道，在往后的诸多机缘里，我屡屡听到众高徒关于先生的高谈阔论。此种言谈每每都演变成内容深远的讨论，非我才识所能了悟。因此，我只得独独珍视先生于陈都所讲——树立于人与人之间作为道德的“仁”，将万事万物归结于此。我试以身体力行，虽然实践不易，却也始终努力不懈以迄于今。
这且不说，先生认为“信”与“仁”二字应是殷人所造，且见于甲骨文中。先生此话至今依旧如我初听之时一样，如一块秤砣沉压心底，令人感到安稳。方才也曾提过，我体内或许流有殷人血脉，遂不免自觉得以侍奉推崇殷商文化的先生，绝非偶然。
且说在陈都滞留三年以后，地方人士开始频频出入先生客馆，更加上前来造访先生的远来之客，留下来住宿者经常有三四人，简直有如生意兴隆的客栈。
远来之客多为卫国人氏。每日午后限定的那段时间，座上总是热热闹闹地坐满了这群访客。
先生离开故土鲁国，踏上周游列国之途后，首站直奔卫国，在那儿安顿下来，度过前往陈国之前的四年岁月。
因此，这群千里迢迢赶到陈都拜访先生的旅人，应是先生滞留卫都之时，亲蒙教诲的众弟子，因先生迟迟未归，遂不远千里而来以沐春风。
直到最近，我才留意到先生拥有许许多多子路、子贡、颜回这类弟子，其中大多依然留在鲁都，日日夜夜期盼先生归去。
记得是初秋时节，有个非常温厚的人物，代表鲁都众弟子出现于先生客馆。此人三十上下，谦让之风即连颜回都要相形见绌。他就是多年之后，于鲁都与我过从甚密的冉求。
先生周游列国之初，自鲁都至卫都，冉求始终以先生所乘马车车夫随侍在侧。或许为此之故，先生一直以一种独特的亲密，称呼冉求“求呀”。
虽然停留时间短暂，只要情况许可，冉求就尽可能守在先生身旁，将积存多年的大堆疑难，一一求解于先生。尽管已经嫌迟，我这才领略孔门之广、之大。不仅鲁、卫等国，中原一带更是桃李满天下，只觉众弟子对先生的倾慕犹如一无形巨网，覆被黄河南北两岸。
然而，先生本人却无视这一切，与之无关般径自安处。无论因何缘故，以至来到陈国之后不得离去，就与大批年少后生一同过着忙碌却也快乐的每一个日子。
每逢人世不正，则震怒非常；及至眼见家有病儿的母亲，不唯未忌敬鬼神而远之，反而陪同向路边神祇祈祷。同时，得空就与年少后生一起思辨人生在世之道，时而与之认真争论。每日一到向晚时分，必由客馆，独自垂首漫步于附近桐树林中。
慢慢地，我也与子路、子贡、颜回一样，再也离不开这样的先生。
不久，一年复始，迎来了陈湣公十三年的春天。自去夏到这个春天，诸如齐国攻打宋国，晋、卫两国正隔黄河交战种种带血腥气的消息，不停传来陈都。到了夏初，一股强大的战火竟然直冲陈国而来。
深夜，司城贞子突然来访，先生的客馆顿时为一股异乎寻常的紧急气氛所弥漫，此时正值初夏南风乍拂陈都时节。
“吴国倾尽全师，开始从四面攻我。鄙国因应此紧急情势，立即向盟国楚军求援。吴军此番来侵，对吴王夫差而言，并非一时兴起，乃意图借攻打陈国，与夙敌楚国及楚昭王一决雌雄，以偿多年夙愿。楚昭王目前正率其劲旅，朝鄙国东部地区最大据点城父迎击。
“虽情非所愿，鄙国势必成为吴、楚两军一决雌雄的战场。目前尚无逃避之途。
“是故，还望诸君明日即离开陈都，前往楚地。愚意以为入楚地危机较小。楚地虽广，为蔡国遗民所建新邑负函似乎最宜寓居。统治该地者为楚国著名大夫叶公，是位可信赖之士。诸君似宜暂时寄身该地。
“至于赴负函应采若何途径，惜乎我无法作何进言。途中安危情形也一概不明。楚军固然大有移师动向，吴军支旅驻屯于此亦不足为奇。吴军已然采取行动，料已有充分准备。”
子贡又说：“先生起先所仰赖的是北方之强晋国，因此去岁有意北渡黄河。无奈于黄河渡口忽闻晋国政变，不得不中止晋国之行，此事吾等皆知。先生曾说：‘美哉，水洋洋乎，丘不济于此，命也。’确实，先生未能北渡黄河，该说是天命吧。而在当时的先生心中，代晋而起的正是楚国。为此，始以楚国翼下的陈国为目的地而来到此地。我以为先生目前正在静候能极其自然与楚昭王恳谈的时机。定是因此而滞留陈国吧。”
子贡说完，子路遂转向默然垂首的颜回，模仿着先生的口气问道：“回，尔有何想？”
颜回于是慢慢抬起头来，遥望远处徐徐言道：“我想短期之内——不，也许会待上很多年吧。”
颜回说着重又垂首沉思，然后再度抬起头来言道：“在下认为先生深喜这个邦国，说不定比卫国、齐国，甚至家乡鲁国还更喜陈国。在下始终作如是观。
“至于先生究竟喜爱这个邦国的什么地方，是个相当深奥的问题。依在下大致看来，此国百姓所唱风谣率多淫滥，又喜巫术，可说是此国的特有风俗。尽管这样——”说到这里，颜回止住，寻思一阵之后才又说：“先生好像还是喜欢陈国这个小邦。先生究竟喜爱这个邦国的什么地方？近些时来，在下每日都在不停思索此事。无奈思索再三，仍然无法完全深入先生内心。”
颜回说到这里，向子路点头示意其语已毕。我还是初次听到颜回口出称得上言论的话语。这位看似独承师爱于一身的寡言年少门生，想必也是个自有其独特资质的俊才吧。
诚如刚才所言，允许吾等于异域度此生涯的那位人士，乃是当时在陈国以贤大夫闻名的善士。滞留陈都期间，有时即连我也都从官家领得衣物财帛，想来这一切全出乎那位人士的善意安排。
尽管如此，我此刻硬是记不起那位贤大夫之姓名。一再叨扰，居然记不起恩人姓甚名谁，实在奇怪。想想，当时吾等敢是以“司城大人”或“大夫”相称，而从未直呼其姓氏。实则双方从未直接碰面，只有那么两三回，隔着老远颔首致意一番而已。既是这等关系，以“司城大人”或“大夫”相称，或许更为自然。
无论如何，既是恩人，好歹应该将其姓名牢记在心，这是老朽疏怠所在，子贡、颜回如若知晓，势必不以为然。
往年，其实已是十几年前了，得识前往昔时陈蔡地方公干的鲁国官员，遂请其就陈国那位恩公姓名、政绩及晚年光景探听一番。
然而，据其归国之后所称，只知陈国那位温厚笃实的人士拥有“司城”官衔与“贞子”（正直清廉人物）封号，姓名不用说，其他经历、政绩种种皆不可考，一概不明。此所以春秋之为春秋，乱世之为乱世吧。国是真的亡之不得。
且说陈国终被楚国所灭，乃是鲁哀公十七年（公元前四七八年），先生一行离开寓居三年的陈都约莫十年之后。自那时，亦即陈国覆亡迄今，不觉间已然流过了三十余载岁月。
无论如何，既然受封，必在亡国之前。如此，吾等离开陈国之后，那位恩公必又在世几年，不待国亡便已撒手西归。如今看来，即或恩公永寿，怕也无能挽回亡国命运。在此意义上，可谓死得其时。
如此一位大夫，姓名、经历、政绩种种既已概不可考，便无以名之，只能暂且以“司城贞子”相称。
关乎司城贞子的事情就此打住，现就记忆所及，谈谈陈都那段生涯的二三遗事。
进入陈都那年在忙乱中匆匆过去，开年，迎来第二年的春天。时为鲁哀公四年，陈湣公十一年，复以蔡国遗民的我算来，应是蔡昭侯二十八年（公元前四九一年）。纵然邦国已经远徙州来，半数百姓沦为遗民，汝水河畔世代的盛况不再，邦国并非已经名实俱亡，所有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昭侯，还应于州来掌理国事。
记得是春日过去，夏阳陡然灼热起来的时节吧。我一如往常前往先生客馆服侍，门人告以先生要我即刻至其居室，便连忙赶了过去，只听先生以“有一则关乎蔡国的消息，虽然不是什么佳音”做话头，对我言道：“今春二月，昭侯于州来为一名大夫所射杀，刺杀昭侯的大夫当场被诛。昭侯死后，公子朔继之而立，称为成侯。”
先生只讲了这些。想必先生出乎一番心意，认为我出身蔡国，发生于蔡国的事理应让我知晓。
我立即退出先生座前，毕竟身为蔡人，听到邦国主政者为部属所杀，或多或少还是不能不寄以关怀。蔡国之迁都州来不是单纯的领地更移，乃是将邦国一分为二，形成大批遗民的不幸变故，公子驷也因而丧命。方才也已说过，所有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在于昭侯其人，昭侯终又惨遭部属弑杀。然而，这也只能认作是无可奈何之事。
至于继位的公子，置身滚滚乱世，势必万般艰难。我以一名蔡国遗民，但望新侯能于无甚大过之中树建邦国。老实说，如今的我也只能寄以这种程度的关心。
且不说这个，知悉有关昭侯的这桩变故月余之后，市井之间紧接着传来与其说是谣诼，倒不如说是传报更为恰当的另一则消息。
这个消息多少与我有关，那就是楚国已经于该国腹地一个叫负函的地方造起一座特异的城邑，预定于最近将至今尚未迁移到州来的蔡国遗民收容至该地。
首先通知我有此传言的是一位陈国官员，不久，出入该地的一干商贾也带来同样的消息。我不免有些感慨：当初即因预料或将发生此事，为免遭殃，才逃离新蔡。
未料告知我负函变故的那群商贾知悉我为蔡国遗民后，莫不异口同声劝我早日前往负函。彼等认为负函虽为楚国属地，大体上得受楚国统治，目前却任由蔡国遗民居住，充溢其他城邑缺少的明朗与朝气。移居该地的蔡国遗民，个个都在为展开各自的新生涯而生机勃勃地勤奋忙碌。
与这群商贾相较，先生的众弟子，无论子路、颜回或子贡，于此事的态度极其淡漠，谁也不去在意楚国是否建造负函这个城邑，也从不以此为话题。不过，想想也是理所当然。子路、颜回、子贡三人，似都毫不关心自己的故国或桑梓，只能说彼等就是如此——已然将那些事物一概置诸脑后，准备于完全不同的另一个天地，跟随先生认真地开创下去。
但不知幸或不幸，我如今对负函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同样兴不起多大的关怀。虽然忝为孔门一员也不过年余，近来却也在孔门不为外界任何因缘所动的奇异气氛中，有样学样地逐渐养成自己的心性。我已然毫无离开孔门他去的意思，实则，也想不出离开孔门还能有其他何等营生。
从这一点来看，自葵丘前往宋都途中，先生一行为雷电交加所阻的那夜所经历，应是足以改变我后半生的一桩大事。毋庸赘言，自从来到陈都之后，我以孔门一员，对于疾风、迅雷、暴雨之类的天地气象，也效法了先生，正襟危坐地坦然相迎。
有次曾经请教颜回：该以怎样的心性修为坐对“疾风迅雷”。
“无论任何光景，先生从不解说，先生要吾等独自思考。因此，关乎‘疾风迅雷’，各人只好自己去摸索。在下亦琢磨出属于自己的想法，虽然不一定对。”颜回发了这么一番引言之后接着说：“将疾风、迅雷、暴雨视为天怒似乎最为自然。正因为是天怒，人务必虚心相对。为此，在下遂正襟危坐，以谦卑顺服之心，一心一意谛听那天怒之声，静待其平息下来。”
颜回此番解释应属正确无误吧。自彼时以迄今日，漫长岁月之间，我亦以同等谦卑去面对狂风暴雨。每逢这种情形，总觉先生就坐在那里，我随侍在后，任由卑微渺小的自己暴露于天地嘶喊之下，静待狂暴的天怒一点一点平息下去。无论如何，这已成为无可替代的清洗自己心灵的宝贵时辰。
三
于陈都迎来第二个春天之际，我也不免心想，先生究竟打算在陈国停留到何时？一行人来到陈国已是第三年。
方才也已提过，先生来到这个弱小且随时覆亡也不足为奇的陈国，以致脱身不得，坐困愁城。要说怀此看法未免有些幸灾乐祸，但的确也有这样的意思。
相形之下，子贡较能深一层地体会先生心意，认为“先生乃是在顺其自然的情况下，耐心等候晋见楚昭王的时机。敢是打算再等待一阵吧”。
不错，这也是一种看法。先生果真将一切寄望于进窥中原的霸者楚昭王，则即或停留再久，自也可以视为自然不过的事。
说到颜回，虽也有种种看法，最终还是归结于“先生就只是喜爱陈地这个邦国，除此以外没有其他缘由”。这种解释听似漏洞百出且有几分命定的意味，却也有其可取之处。
非但如此，说不定颜回这种看法最为恰当。来到陈国第三年，先生开始召集该国年轻官员，授以礼乐仪典，或是筹措对市井男女传讲弘道的聚会，显然用心尽在这一类事情上。由此可见，先生喜爱陈国及其百姓，该是最为自然的解释。
我也在先生客馆举行的这种聚会上听过几次先生的宣讲。其中有些嘉言在四十余载后的今日，依旧记忆犹新。关乎“信”的讲解即其中之一。
——人不可说谎。是凡出自口中言语，务必句句真实；此乃人与人活在世上，彼此之间所作约定，且是默默中所作约定。人与人能够互信彼此所言，人世伦常始得保持。
——如此这般，出自口舌的话语，务必“信”与“可信”，此所以“信”字乃由“人”字与“言”字组合而成。且早在五六百年前创造高度发达文明的殷商世代即有此“信”字，已入甲骨文中。
这类话题也触及陈国的重大缺点。从好巫术为陈国风俗特色一事来看，陈人不轻易相信他人，陈国所经历程不能说与此无关。该说陈人血债血还的阋墙之争，乃至招致他国的再三入侵，均是陈国自寻而来。
然而，此类情形非陈国仅有，我故国蔡国亦然。蔡国沦入目前这种惨况的主要缘由，在于举国上下丧失互信。
此外，无论宣讲何种话题，先生总不忘提及“仁”道。
——“仁”字以“人”字旁配以“二”字。无论亲子、主从，乃至旅途陌路所遇，只要人与人相见，彼此之间随即产生二人务必遵循的一种近乎约定的信守，此即“仁”。换言之，就是“体谅”，亦即站在对方的立场考虑事情。此“仁”字同样该于殷商世代即已存在。
想来，先生鉴于要使混乱已极的天下，或多或少恢复伦常，务必正本清源改正人世的根本，才提出“信”与“仁”之类主张。
确实，眼前中原一带情势，业已混乱至任何为政者都无可如何的地步，务必正本清源从改正世人的观念做起。先生敢是基于这个观点，才课予自己宣讲“仁”、“信”的使命，且决意从自己赶巧置身的陈地这个小国做起。我始终有此想法。
先生晚年曾于鲁都宣道的庠馆，当着满座天下英才谈论同一论题，我也曾参与，只觉先生于陈都所讲似乎更富气魄，能够深深牵动听者心神。如今思及当时在吴、楚两大强国间饱受欺压之苦的陈国情势，只觉先生于陈都宣讲情形，实有如屹立战阵中央弘“道”，彼时无论坛上的先生还是肃穆恭听的吾等，同样感受到一股紧张的气氛。
尤其关乎“仁”道，在往后的诸多机缘里，我屡屡听到众高徒关于先生的高谈阔论。此种言谈每每都演变成内容深远的讨论，非我才识所能了悟。因此，我只得独独珍视先生于陈都所讲——树立于人与人之间作为道德的“仁”，将万事万物归结于此。我试以身体力行，虽然实践不易，却也始终努力不懈以迄于今。
这且不说，先生认为“信”与“仁”二字应是殷人所造，且见于甲骨文中。先生此话至今依旧如我初听之时一样，如一块秤砣沉压心底，令人感到安稳。方才也曾提过，我体内或许流有殷人血脉，遂不免自觉得以侍奉推崇殷商文化的先生，绝非偶然。
且说在陈都滞留三年以后，地方人士开始频频出入先生客馆，更加上前来造访先生的远来之客，留下来住宿者经常有三四人，简直有如生意兴隆的客栈。
远来之客多为卫国人氏。每日午后限定的那段时间，座上总是热热闹闹地坐满了这群访客。
先生离开故土鲁国，踏上周游列国之途后，首站直奔卫国，在那儿安顿下来，度过前往陈国之前的四年岁月。
因此，这群千里迢迢赶到陈都拜访先生的旅人，应是先生滞留卫都之时，亲蒙教诲的众弟子，因先生迟迟未归，遂不远千里而来以沐春风。
直到最近，我才留意到先生拥有许许多多子路、子贡、颜回这类弟子，其中大多依然留在鲁都，日日夜夜期盼先生归去。
记得是初秋时节，有个非常温厚的人物，代表鲁都众弟子出现于先生客馆。此人三十上下，谦让之风即连颜回都要相形见绌。他就是多年之后，于鲁都与我过从甚密的冉求。
先生周游列国之初，自鲁都至卫都，冉求始终以先生所乘马车车夫随侍在侧。或许为此之故，先生一直以一种独特的亲密，称呼冉求“求呀”。
虽然停留时间短暂，只要情况许可，冉求就尽可能守在先生身旁，将积存多年的大堆疑难，一一求解于先生。尽管已经嫌迟，我这才领略孔门之广、之大。不仅鲁、卫等国，中原一带更是桃李满天下，只觉众弟子对先生的倾慕犹如一无形巨网，覆被黄河南北两岸。
然而，先生本人却无视这一切，与之无关般径自安处。无论因何缘故，以至来到陈国之后不得离去，就与大批年少后生一同过着忙碌却也快乐的每一个日子。
每逢人世不正，则震怒非常；及至眼见家有病儿的母亲，不唯未忌敬鬼神而远之，反而陪同向路边神祇祈祷。同时，得空就与年少后生一起思辨人生在世之道，时而与之认真争论。每日一到向晚时分，必由客馆，独自垂首漫步于附近桐树林中。
慢慢地，我也与子路、子贡、颜回一样，再也离不开这样的先生。
不久，一年复始，迎来了陈湣公十三年的春天。自去夏到这个春天，诸如齐国攻打宋国，晋、卫两国正隔黄河交战种种带血腥气的消息，不停传来陈都。到了夏初，一股强大的战火竟然直冲陈国而来。
深夜，司城贞子突然来访，先生的客馆顿时为一股异乎寻常的紧急气氛所弥漫，此时正值初夏南风乍拂陈都时节。
“吴国倾尽全师，开始从四面攻我。鄙国因应此紧急情势，立即向盟国楚军求援。吴军此番来侵，对吴王夫差而言，并非一时兴起，乃意图借攻打陈国，与夙敌楚国及楚昭王一决雌雄，以偿多年夙愿。楚昭王目前正率其劲旅，朝鄙国东部地区最大据点城父迎击。
“虽情非所愿，鄙国势必成为吴、楚两军一决雌雄的战场。目前尚无逃避之途。
“是故，还望诸君明日即离开陈都，前往楚地。愚意以为入楚地危机较小。楚地虽广，为蔡国遗民所建新邑负函似乎最宜寓居。统治该地者为楚国著名大夫叶公，是位可信赖之士。诸君似宜暂时寄身该地。
“至于赴负函应采若何途径，惜乎我无法作何进言。途中安危情形也一概不明。楚军固然大有移师动向，吴军支旅驻屯于此亦不足为奇。吴军已然采取行动，料已有充分准备。”